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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零穸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5

“焱,你还在听吗?”一曲终了,瑾澌温润的声音传来。

“嗯。”潋焱收回手,才发现冰壁上已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瑾澌,你先回去吧,外面也很冷吧。还有,你不是应该被软禁在廖澌园吗,这样偷跑出来万一被人发现,你······”

“焱,让我陪你不好吗?”他打断她,带着明显的迷茫忧伤。

白衣少年把手贴在冰壁上,灼热的真气一寸寸穿过三尺后的冰层,他抬头,看已经挪到正南的月亮,目光里是惯常的温柔。月光如银,他的手不疾不徐地扣在冰壁上,轻轻唱起了歌。

远处,一身黑袍少年轻轻戴上了兜帽,转身离去。他唇间染了笑,漆黑的瞳仁却透出不可掩饰的悲伤。

潋焱,你能快乐就好,即便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

斑驳的竹影投在纸窗上,瑾澌提起束水,正欲出门。窗子上突然映出了一个长长的身影。

“谁?”少年侧身而立,束水已从剑鞘弹出一半。

廖澌阁的门自动弹开,瑾澌眯起重瞳,看见男人鬼魅般闪进的身影眨眼站在他面前。

“殿下这么晚了要去哪?”男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略显苍老却仍精明俊逸的脸。

“猎户川?你来这做什么。”瑾澌在案前坐下,同时将剑收回鞘中,却是放在指尖一寸处。

“殿下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猎户川兀自拉开凳子,坐在瑾澌的座位对面,“殿下是去看潋焱吧。”

“是。”瑾澌并不否认,眉宇间隐隐透出戒备的神色。

“殿下不必这样看我,”猎户川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瑾澌面前的束水,仍是含着笑开口,“谈个交易吧,我帮你救她。”

“呵,帮我救她?她可是你的女儿?”少年的双拳早已握紧,语气却显得不动声色。

“殿下,她不过是个孤女,若不是念她天资卓越我也不会养她这么多年。”

“可天下人都知道潋焱是您的女儿,你不怕天下人笑你连女儿都保不住吗?”

“殿下觉得我可会在乎这些?”猎户川眼底笑意更深,似乎觉得他过于天真。

“你想怎么样?”少年竟然妥协。

“殿下果然是个痴情人。”猎户川扬眸,微浊的瞳孔精芒四射。

月已沉西,白衣少年轻轻地敲了冰壁。几乎是在同时,冰壁另一头传来了轻轻的回应。

“焱,你还在?”

“焱,你等我救你出去。最多两天,我救你出去。”

月光渐暗,俯在冰壁上的少女轻轻答“好”。

她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他的姗姗来迟,心里竟有些酸涩。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这样委屈而黯然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

她不敢问他如何救她,心里不安的预感却止不住升腾而起。

“父亲,你不相信我?”猎户川的书房里,十三岁的少女表情难得的焦灼。

“相不相信又怎样,证据呢?”猎户川盯着自己的小女儿,仿佛要看透她的心。果然是长大了,猎茝逐渐出落得玉立亭亭,眼神也变得倔强,好像两年前的猎翯。

“就算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又怎样,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帮瑾王找出凶手,也不是替谁洗脱罪名。还是原计划行事吧。”

“是。”猎茝垂手而立,不再说话。

“那个瑾澈你最好小心点儿,他跟黎国祭司关系似乎不一般。”片刻的沉默后,猎户川仍是选择了开口提醒,毕竟他觉得这个女儿最像自己,她有足够的野心,足够的胆量,同时足够狠毒,至于能力——他毫不掩饰地探寻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女儿,这件美丽而精致的工艺品,一定是他猎户川最称手的武器。

猎茝退出父亲的书房,猎户川长久停留在她身上探寻且不信任的目光让她心烦意乱。夏末的天气仍旧热得紧,门前茂盛的垂柳上,一只黄莺在不停地鸣叫,更扰得她烦躁不堪。然而她却无法打开紧缩的眉,即便她知道情绪永远是人类最大的弱点。

“该死!”猎茝抬手,一道劲风自她掌心射出,然而只是树枝晃动了一下,黄莺惊叫着飞走了。

“猎茝,你在做什么?”猎翯收回手,刚才若不是自己出手阻止,那只黄莺早就被她打落了。然而猎翯走上前去,却看见一双泪眼,“茝儿,你怎么了?”

“姐姐,”十三岁的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姐姐,“父亲他说,焱姐姐她,会死的。”

“茝儿,父亲真的这么说吗?”看着猎茝眼泪汪汪并且煞有介事的样子,猎翯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缓了下来,却仍不十分相信。有爹爹和瑾澌在,潋焱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可是死的人却偏偏是个皇子,这样的话······。

“是父亲说的。父亲还说,现在只有三皇子能救她了。”

“瑾澌?”猎翯诧异,“他怎么会有办法,难道二皇子果真是他杀的?”她这样猜测着,竟是毫不设防地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可是父亲说,如果三皇子不肯帮忙,那焱姐姐她······”

“呵,傻丫头,瑾澌怎么会看着潋焱死呢,他一定会救她的。你的焱姐姐呀,马上就可以回来了。”猎翯替少女擦掉眼泪,平常没看这丫头跟潋焱多好,怎么如今哭得这么伤心。

“姐姐,茝儿知道三皇子对焱姐姐好,可是,他真的会为了焱姐姐放弃唾手可得的王位吗?当年,他不是也为了得到父亲的支持,来向你提亲吗?”猎翯的手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连同心脏微微缩紧。两年前的旧事还历历在目,也许她真的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瑾澌。

“姐姐,你去求求三皇子好不好?”

“猎翯,你怎么来了?”瑾澌倒了一杯茶递给对面的少女,少女坐下,脸色冷得异常。

“瑾澌,二皇子他究竟是不是你杀的?”猎翯劈头盖脸地丢下一句怀疑,瑾澌却并未显出多少惊讶。

“怎么这么问?”他自顾自地为自己斟着茶,并未抬头。

“如果不是你,那潋焱她去替谁顶罪?”猎翯咂了一口茶,觉得茶味浓得过分,她放下茶盏,专心等着瑾澌的回答。

而瑾澌忽然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潋焱这样出乎意料的举动,究竟是为了谁。是自己,还是他?

少年突如其来的沉默让猎翯的心沉了下去,似乎原本隐秘的猜测在他长久的沉默里愈发明晰起来,猎翯几乎忍不住暴跳如雷:“瑾澌,你?”然而质问的话还未出口,头却在此时开始炸裂一般的疼痛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屏退的浑噩倦意。少女拼命睁开眼,却最终无能为力。脑袋里最后的景象,那个翩翩白衣的少年已经俯在桌上同样的不省人事。

灵言难解

刺眼的阳光让潋焱忍不住紧闭了双眼,日光下,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蒸腾而出的寒气,连同抽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

“潋焱,跟为父回家吧。”猎户川缓缓地走近,站定在潋焱面前。

潋焱费力地想跪下,两边的青衣小厮却在猎户川的示意下立即上前搀住了她。

“大小姐,上轿吧。”

潋焱点了头,然而仍是忍不住回头看去,玉冰室之外,似乎有一双深深的指痕与室内的相应,只是即便她在怎么努力,仍是没能看得真切。

轿子并不十分颠簸,反而摇摇晃晃地让人想打瞌睡,潋焱仰头望着深黑色的轿顶,在右手小指不自觉地屈动里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大小姐。”

潋焱在丫鬟轻轻地呼唤声里悠然转醒,一只手掀开轿帘,马上有人搭住她的手,扶着她下了轿子。

“你们先带大小姐回房休息吧,”猎户川从马上下来,回头吩咐潋焱身边的丫鬟,“去厨房把给大小姐的饭菜呈上来。”

“父亲大人,”潋焱叫住转身的猎户川,犹豫着问道,“猎翯她,不在吗?”其实早就觉得哪里不对了,瑾澌没有出现,猎翯也没有来接自己,不是说事情都解决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差错。

“呵呵,猎翯不在。等她回来,我要她过来看你。”已经转身的猎户川回过头来解释,竟是难得的耐心。

“是。潋焱不孝,让父亲大人担心了。”

猎户川闻言笑笑,却没有再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径自转身离开了。

“猎翯,你开开门让为父进去。”羽风阁里是预料中的沉默,猎户川没有继续敲门,只是说道,“潋焱已经回来了,你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吧。”

闷热而潮湿的房间里,少女将锦被拉过头顶死死地捂住了嘴。猎户川难得的温柔劝慰并没有任何作用,他听见屋子里嗡嗡的啜泣声心里有片刻的松动,于是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羽风阁。

“潋焱,睡了么?”猎翯轻轻敲着希炎阁的门,朱红色的门被“吱呀”一声拉开,潋焱笑得异常明朗:“猎翯,快进来。”

“来,坐这里吧。”潋焱拉着猎翯坐到床边,一眼便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你这,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你怎么这样啊,傻乎乎的就被抓走了,你都不知道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少女说着,眼泪又直直地坠了下来。

“你还说我傻,你才是名符其实的傻丫头啊。”潋焱拍着猎翯的背,在心里微微叹气,“不要哭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她突然知晓喜欢与爱是不同的,那些黑暗与寒冷里的夜夜相伴,慢慢让她生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痴念。她终于愿意承认,那些暗夜里的歌声,早已唤醒了她成灰的心。

只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俯在自己背上恸哭的少女,心里正涌动着翻江蹈海般的难过与从未有过的绝望。

“潋焱,对不起。”

猎翯用手臂牢牢抱住潋焱,即便知道她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猎翯却一直把潋焱当做自己的亲生姐姐,她让着她,保护她,疼爱她,她看得见这个被说成冷血的女子血液中的所有热度。然而这一次,她似乎可以预料到,她心里重新燃烧起来的磅礴的希望,或许会因为自己永久的熄灭了。

淡紫色的黍离花燃烧般开到荼蘼。

已经入秋了,这种淡紫色的小花还是执着而忘情地开着,只是一起种花的人,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猎翯把玩着手里的黍离花,心里涌起长长久久的酸疼,逼得她止不住眼泪。

而瑾澌只能看着,这一刻,他不知如何是好。那个原本喜欢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竟多了这么多泪。

“猎翯,你走吧,或者可以跟渊晢一起离开瑾国。”猎翯抬头,看着突然无措的少年,心竟微微软了软。多久没看过这样的瑾澌了,记忆里,这个少年一直如水般温柔,却也如水般沉静剔透,无论时局发生怎样的变化,他总能如水般迅速改变自己,融进去,再然后,把整个时局在不知不觉中变为自己掌中之物。

“瑾澌,这些事不是你设计的吧。”少女突然凝眸问道。

瑾澌在片刻中愣掉,旋即释然:“你这样想么?”

“我怎样想又能怎样?”她自嘲般的笑笑,“饶是堂堂瑾国三皇子亦不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是活该成为你们谋权的工具吧。”她不曾低头,即便泪水灼她眼眶发痛,她依然养着脸残忍地想把这个少年的窘迫尽收眼底,虽然明知道自己并不会因为他同样的痛苦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的安慰。

然而那个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突然低了头,猎翯看不清他的隐藏着阴影下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明晃晃的伤悲,像一股无形的冰冷潮水,翻滚着、席卷着扑向她。于是她轻轻走过去,缓缓地抱住了他。

良久,瑾澌伸出双臂,像是突然被吸引了一般,他颤抖的双手牢牢贴在了猎翯的背后。压抑了那么久的悲伤喷涌而出,他紧紧地回抱了她,像是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是很短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怀里突然的僵硬。他回过头,只看见一袭蓝衣的背影。

“不去解释?”猎翯看着瑾澌抬起又放下的手轻声问。

而他张了张嘴,终于是没有唤出声来。

“怎么解释,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还是告诉她,我跟你,就要大婚了?”瑾澌颓然放下手,眼泪再一次刷刷地流了下来。他突然发现,双手,是多么无力的东西,他留不住他想要的。

他再不会去追,因为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在已经得到许多次机会以后。

他还记得第一次自己与猎户川约定娶猎翯为妃后的无数个黑夜,他一遍遍无助地念着突然消失了的潋焱的名字,直到那一天她跳下马车,抱着他,一边微笑,一边安慰。

他还记得又一次,福伯跪伏在自己脚下,用悲伤又坚定的声音说着:“三皇子,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还记得那一年的凌烟阁里,素衣束发的女子看见自己时突然露出的悲天悯人的表情,她要他记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猎翯,你还记得零穸吗?”瑾澌的眼睛突然透出光芒。

“是······凌烟阁的零穸?”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忘记。

“对,我们去找她。”瑾澌重瞳里燃烧的热切光芒由不得猎翯不点头。多久了,她有多久未曾在这个淡泊如水的少年眼里看到如此明亮的光芒——如此盛大却卑微的希望。

“瑾澌,我怕。”猎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越行越快的瑾澌,终于忍不住扯住他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努力克制的哭腔,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鬼怪——即便这里的主人一向被世人赞为神明。

“猎翯,你相信命运吗?”瑾澌反手拉住猎翯,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们脚下是翻滚的湖水,沸腾一般喷薄着乳白色的水雾,浓到连脚下的锁桥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可是有时候······”猎翯突然停下脚步,“瑾澌我们不要去了,好不好?”如果这就是命运,我们真的能与之抗衡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这就是命运,我接受。”她真的不想再听到什么一语成谶的预言。她已经自不量力地对抗过一次,换来的不过是伤痕累累。这样的苦,就算是从前的自己也不见得敢在尝试,何况,是现在的自己,是现在这个根本没权利逞强的自己。

“猎翯,从今以后,不管命运又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我陪着你呢。”瑾澌回身抱住痛哭的少女,胸腔里涌动着大把的无望与疼惜。

此后余生,这个女孩儿才将是那个陪他走完一生一世的人。

即便痛苦,他们也必须生死相随。

那么,他愿意抱着她,就算只是互相取暖。

带着猎翯往回走时,瑾澌终于还是忍不住回望凌烟阁——那座朱红色的亭子仍旧漂泊在烟雾之上,九曲回廊,烟波浩渺,宛如仙境。

七年前,尚且年少的他们来到凌烟阁,那个素衣女子用淡然无绪的语气轻声说:“你以为命运是什么,命运便是倚仗着其不可更改性,霸道而不合理地存在。”然后她笑了,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嘲讽与怜悯,她问他“有没有那么一刻,你看清过自己。”

哪一个自己?是冷如寒冰,柔如春水,还是缥缈如雾。瑾澌扯了扯嘴角,原来他是真的,没有看清过自己。

“你知道吗,那一年,零穸给我解的是一个‘風’字,她说好风凭借力,我却很难得到我想要的自由。你说,这是不是一语成谶?”猎翯终于平复了哭声,却是与瑾澌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零穸七年前的话。

“傻丫头,即便王宫是个牢笼,我也会尽力给你你想要的。”

“包括自由么?”她看他,却是一脸绝望。

“当然,只要你要。”他看出她的绝望,却是只能一脸诚恳地让她相信。

猎翯看着少年笃定的表情,慢慢低下了头。这样善良温柔的少年,这个自己或许本该怨恨的少年,竟让她没来由的担心:零穸说过凤非梧不栖,而风却似凤非凤。自己不过是无根之风,但面前的这个少年,他本该是人中之龙的啊。

“瑾澌,也许······”

“什么?”一双重瞳盯紧了她的欲言又止。

“没有,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大家担心。”猎翯低下头去,终于是没能说出什么。瑾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算我们对命运俯首,它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嗯。”少年紧了紧掌心的手,嘴角笑容温柔,一双重瞳却难以抑制地落满浓雾。那个他曾费尽心力爱过的人,终于是,不能在一起。

成婚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瑾澌伸出手指挑了烛花,明亮的烛火跳跃在他细白的指尖,他恍惚间竟露出温柔的笑意。

来人倒不客气,从窗口翻身跃进屋里,又兀自拉了把椅子坐在瑾澌对面,用带了躲闪的探寻目光打量对面一脸自若的青年。

瑾澌将倒好的茶水递给对面的少年,一贯温柔和煦的笑容透出落寞:“现在也就只有你能陪我坐下聊天了,惹尘。”当年险些冻死在大雪里男孩儿竟然长成了如此俊美的少年,瑾澌不由感慨时间的荏苒。怪不得,他们变了这么多。

顾惹尘却并未答话,只是皱着眉一脸沉思地喝茶,本来就安静的屋子气氛更加冷清。良久,瑾澌似乎受不了顾惹尘的一反常态,笑道:“你这样的喝法,倒是可惜了我这些好茶。”顾惹尘张了张嘴,却未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又灌了一口苦茶,才鼓足勇气般抬起头来问道:“瑾澌,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么?这样的问句瑾澌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可他找不出反驳的答案,想到的反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借口。

佛说,步步生莲花,步步入魔障。

瑾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自己,算是一步一步地踏入魔障了吧。

“可是有时候,想与要本身就是矛盾的。”瑾澌故意不去看那双眼睛,怕看到那些纯粹的信任忽然变成陌生。

“如此看来,明日的大婚是你要的了。”顾惹尘却是步步紧逼。深敛的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我不得不要。”瑾澌的语气突然变冷。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冷眼,却不能接受来自身边的质疑。

“那我懂了,”顾惹尘举起茶盏,仿佛未曾注意到瑾澌阴冷的脸,忽地扬眉一笑,“那我就只能祝福你啦,只是······哎,算了。”顾惹尘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模样,只是无奈一般用力撇撇嘴角,又咧起嘴来笑,“干杯,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我倒想看看你喝茶怎么醉!”瑾澌一边叹着这人变脸还真是快,一边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这不就是说说吗,真是灌醉了你我可怕新嫂子怪我,就她那脾气发起火来我的小命儿都危险。”

······

乾景三十六年,八月十六。

瑾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身玄红色的喜服里带着无法掩盖的尊贵。

远处,从猎府出来后,浩浩荡荡地绕着瑾城走了一圈的迎亲的队伍露出了喜气洋洋的红色的一角,眼尖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三皇子,随小人回紫曦殿等着吧。”

瑾澌只是盯着远处队伍,那些华服的少女扬起的纷纷扬扬的花瓣,几乎铺满了瑾城那条最宽的官道。良久,他抬起扶着栏杆的手,转了身。

潋爓,你果然没有来,你还是那个习惯逃避的你。

可是逃避会有用吗?

如果真的有用,请你告诉我。

我也想学呢。

一身喜服的猎翯在喜婆的搀扶下缓移莲步,一步一摇地踏入紫曦殿。她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妆,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一张绝美却死气沉沉的脸。瑾澌远远地露出一个苦笑,这般清冷无绪的模样,倒是与潋焱有些像了。

众人的注视下,尚未走到瑾澌身边的猎翯突然从喜婆手里抽出手。

然而,她只是深深地对着被她的举动惊呆的宾客施了个礼,再抬头时已是笑颜倾城:“各位叔叔伯伯们,今天,是我猎翯的大喜之日,猎翯虽自知不配三皇子大驾,只是父母之命,又劳瑾王亲自赐婚,猎翯自当欣而从之。”她顿了顿,含笑的目光逐一扫过人群——那些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王臣此刻竟皆是面色难堪,更有人端着尚在半空的举杯,一脸茫然无措。就连她的父亲,她那个威风一世的父亲,也是收敛了神色,威胁地盯着她看。若是平时,自己定会因这目光感到寒芒在背吧。只是现在,看见猎户川紧张的表情,她只是想笑,于是猎翯真的就笑了,她笑着说,“所以,猎翯愿为大家献上一支舞,聊表我对大家以及瑾王的谢意。”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细长的扶风剑,回头望向跪坐在帘幕后面的乐师,浅笑着道:“麻烦乐师帮我奏一曲《上邪》。”

片刻的寂静后,乐声渐起。猎翯踮起足尖,执剑而舞。舞到急处时,缀满珠滴的乌发随着她的转动泠泠成响,宽大的红色裙摆亦随着她的旋转而翻飞,像是风中不断起伏的火焰,连扶风剑银色的剑身,此刻也被火红色的蕉叶映得通红。然而剑气过处留下的一地寒芒,让两旁端坐的宾客只想退让,根本无心欣赏这本该绝美的舞,却有碍于瑾王在场,渗了满头的冷汗仍不敢动弹。

“猎翯,好了。”瑾澌清澈的声音穿过唏嘘嘈杂的议论,显得遥远却清晰,仿佛干燥的冬夜里远远传来的裂冰声,冷静得不容质疑。

云鬓花颜金步摇。他未曾想过这绝美的剑舞竟会如此刺眼。

猎翯终于停下旋转的舞步,裙摆划出的美丽的圆弧慢慢落下,仿佛再也支持的残红萎落。瑾澌上前揽住她虚晃的身子,带了告诫的声音却仍是温柔如水:“我想,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意了。”

“是啊,是啊。”见瑾澌发话,众人赶紧附和道,“猎小姐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又有人道:“还叫小姐,该叫王妃了。”

“对,对,倒是我糊涂了。”

人群又恢复了热闹,这时,接连有人站起向新人敬酒。酒过三巡,天色渐暗,瑾王早已回宫去了,猎翯也已经被搀回喜房。不知是谁带头,客人渐次离去,偌大的前殿只剩下瑾澌一人,座位上不知是谁剩下的酒也被他一饮而尽。

“殿下,该回宫了。”内侍趋步上前,悄声说道。

紫曦殿,红烛摇曳。

瑾澌挥手让殿内的宫人们退下。床榻上,猎翯一身红衣端坐的身影刺得他眼眶发胀,连日里压抑的怒火与委屈突然发作,他终于忍不住大吼:“猎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曾为了······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一下吗?”

封臣

乾景三十六年九月十五日,瑾王城内双日同天。次日,瑾王寒宣布退位,传位于三皇子瑾澌,并改国号为紫宸。

“潋焱,本王意授命你为西城焕之城主。焕城地处荒僻,与瑾城多有嫌隙,有你看顾,本王也比较放心。不知你意下如何?”王座上的瑾澌一身墨色宽袍,腰间系着白玉九孔玲珑带,胸前袍角皆用紫金丝线绣着流云紫蝶,平日温和的脸收敛了笑容,却是别样的雍容尊贵。

“微臣自当受命。”潋焱并不抬头,只是淡然而冷漠地问道,“即日出发吗?”

“倒也不忙。”瑾澌望向垂首而立的女子,用近似自语的语调幽幽开口,“若是有什么朋友,道个别也好。”

“多谢瑾王体谅。只是,不必了。”

“随你。”瑾澌忍住掀桌子的冲动,她的固执,依旧让他忍不住抓狂。

“猎茝,南城飏暂时还无人管理,你虽然能力不错,但仍过于年少,就有顾惹尘暂辅你治理飏城,你可有异议?”瑾澌收敛了神情,转而对猎茝道。

“微臣并无异议。”猎茝上前垂眸答道,只是随后抬起头,微笑着问道,“只是瑾王,我与七皇子的婚事,您是不是打算一直拖下去了?”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猎茝与七皇子,虽说得先王赐婚,却因为二皇子的亡故而耽搁,而猎茝一个女儿家居然公然在朝堂上······

“瑾澈昨日已向本王请命去了凉城,本王亦答应了他。至于你们的婚事,我想,还是不要再提了吧。其中缘由,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瑾澌嘴角噙笑,带着无法稀释的嘲讽。这个猎茝,自以为天赋异禀,聪明一世,竟不想最后喜欢上瑾澈。真是活该自讨苦吃。

朝堂下的少女并未因为周围的各色目光感到尴尬,只是神情暗淡地退回原:是啊,其中的缘由······他根本不曾,不曾看过一眼自己啊。

“除此之外,本王打算将梏城交给渊晢渊将军管理,至于落晰山的守将一职·······如果诸位没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就仍由渊将军担任。”虽在询问,瑾澌却并没有给人反驳的机会,猎户川称病在家,他正好借此机会铲除他的左右手,最好都换上自己的人。

紫曦前殿。

瑾澌一把丢掉手中的文案,恼怒地按住额角。一想到早朝上潋焱冷漠的态度,太阳穴就忍不住砰砰乱跳。

该死,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要的,怎么心下更是恼火。

“谁?”听见门外突然响起的轻微声响,瑾澌立刻警觉起来。

“姐夫真是好耳力!”转瞬间,清脆的声音已飘至耳际。

瑾澌冷哼一声,这样的妻妹他宁愿没有:“茝儿妹妹夜闯王宫,不会是专程来夸我吧。”

“姐夫怎么能说是茝儿闯呢?我这一趟可是没有打扰一兵一卒,专程来看姐夫您的。倒是姐夫,都说是新婚燕尔,姐夫怎么不在后殿陪姐姐呢?”

“不关你事。有话快说,不怕我说你夜袭王宫吗?”瑾澌躲过那双据说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冷言道。

“嘿嘿,姐夫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唇亡齿寒的道理,姐夫懂吧?”

瑾澌眯了眼盯住她,猎茝倒是毫不退让:“拆桥?不知茝儿妹妹说的是哪座桥?”

“姐夫这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潋焱的命是谁救的?”提起潋焱,少女的语气不由变冷。

“救她?”少年突然死死捏住少女的下巴,嘴角的冷笑逐渐拉开,“若不是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你们怎么肯救她,到如今还敢拿来说。”

“原来姐夫是因为焱姐姐的事生气啊。”猎茝推开瑾澌的手,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同时一语双关道,“姐夫不要恼怒,我这次来是要跟你谈笔交易的。”

“交易?你又要和我谈什么什么交易。”

“一个让焱姐姐永远平安的交易。姐夫别忘了,杀害瑾洪的真凶还没有找到。”猎茝倒像是正在等他生气,乐得笑着刺他的软肋。

“你这么说,倒像是知道凶手是谁?”瑾澌眯起重瞳,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身量刚足的少女眼里闪动着狡狯的光芒,稚嫩的脸上盛着与年龄不符的万种风情。瑾澌的脑袋里突然想起另一个人,于是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奉劝你一句,瑾澈可不吃这一套。”

猎茝难得黯然地低下头,又马上仰起头毫不在意地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谢谢姐夫的提醒。不过姐夫还没有答应我的交易,难道是不想知道凶手凶手是谁?”

瑾澌重瞳眯紧,右手重重地砸向桌子,桌子上的砚台震了一下,几滴墨溅了出来,将压在下面的纸逐张浸透。看着上面被晕染的名字,他的眼里飘过一丝苦涩:天涯海角,也不够形容两颗心的距离吧。他想着那一年,小小的少女护着自己的模样,恍然失神。那一年的瑾澈,还不满十岁吧,其实他真的很聪明,当年的确是自己和福伯联手杀了他的母妃,可这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他甚至直到如今也不知道瑾澈是如何看出端倪。而他之所以会杀了那个女人,不过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她说,你就是个野种。

野种?那时的他已经足够明白这两个字的沉重了。而他只是默默地听了,甚至轻轻地笑了。他是没有母妃的皇子,这偌大的王宫,本就是没人拿他当皇子的。他也乐得一个人住在宫外的廖澌园里,反倒是每天早晨给父王的请安成了他最大的折磨,因为不知那一次会遇见某个不怀好意的妃子、皇子甚至是宫人,从而成为被戏弄的对象。就如现在一样,他沉默地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华服女人一句又一句的侮辱。

一直低着头的他甚至不晓得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人的刀是怎样刺进女子的小腹的——那一刀如此狠绝,速度之快,以至于女人大睁着的双眼都来不及闭合。

震惊之余,他望向男人的眼神却是冷静的。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一幕,他早已在心里幻想了很久——女人美艳的五官狠狠地扭曲在一起,分外丑陋,而鲜血在她的身下兀自盛开一片妖娆。

“你是谁?”多年以后,瑾澌惊诧于自己当时的平静。或者是因为他太害怕才忘了大喊大叫,或者是因为太恨那个女人所以不曾惊讶他的死亡,或者仅仅是因为一种没来由信任,本能的信任。

“无福之人。”男人拔出刺穿女人身体的长剑,布满疤痕的脸冲他露出丑陋的温暖笑容。

“少爷,少爷,你在吗?”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瑾澌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没有答话,而是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门。见瑾澌无恙,老者长出了一口气。忽又跪下身去:“瑾王,老朽给您请安了。”

“福伯,你这是做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您照顾我这么多年,又是我娘亲的故交,您这样倒是折杀了我。”瑾澌搀着老人,并不让他跪下去。

他一直觉得福伯跟自己的娘亲是有故事的,所以才会总是不自觉盯着自己呢喃,“跟你娘长得真像”,以至于他觉得,这世界,福伯才是永远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也只有在他面前,他可以不用使用“本王”那个虚伪的自称,可以真正的说“我”。

注意到屋子的凌乱,福伯试探着问:“有人来过?”

“是猎茝。她说,杀死瑾洪的凶手,可能是瑾浣和瑾泊兄弟俩。”

“竟然是他们。”毕竟是老江湖,福伯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那么小的孩子,本来就不会有人怀疑,何况他们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即便瑾浣天生残疾无法动手,却是足以替代瑾泊写一晚的《兰亭》。多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瑾王打算怎么处理?”

“不必处理了,事情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没有证据,他们也绝不会承认,反倒是会打草惊蛇。倒是福伯,最近一直忙着我大婚、登基的事儿,你也十分劳累了,所以你也不必再调查,以后防着他们就是了。”况且他们的目标应该也不会是潋焱,大概也只是想要这个王位吧。

“是。”听到瑾澌的话,福伯低头应诺,嘴角却不自觉的因为瑾澌的那句“劳累”露出一个微笑。

再劳累又如何,他是绝对不允许瑾澌身边存在任何威胁,哪怕只是可能。

渊晢

东城,梏。

一身白衣的男子牵着身侧的黑色骏马,眯着一双凤目望着集市的喧闹,微弯的眼角溢出柔和的波光。他的左手边,同样白衣的女子微低着头,垂首安静地跟着,虽看不见脸孔,也让人直觉是一个温婉清秀的丽人。

“云衣?”

“公子。”听见对方的声音,莫云衣抬起头,询问的目光对上男子含笑的眸子。

“都说了不要你叫我公子啦,你又不是我的丫头。”长眉打了个结,渊晢记得自己好像这样告诉过她好多次了。

“那公子,我要叫你什么?”女子这样问着,脸上却并没有矫作的羞涩表情。她浅浅地笑着,带着大家闺秀的娴静与端庄。

“就叫我渊晢啊。”

“是,渊晢公子。”莫云衣习惯一般施了个礼,倒让渊晢更加尴尬。

“你呀······”渊晢无奈地看着女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大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

“好啦,随便你好啦。”

类似这样的话,他好像也说过无数次了。

不管怎样,他今天可是心情大好。梏城,这座落晰山脚下的城市,他守了也有七年了吧。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它的繁华,它的富饶,它的美丽,这些可都离不了他的功劳。

“姐姐,买胭脂吗?”一双小手突然举到两人面前。

“不,不用了。”莫云衣嘴角牵起一个拒绝的礼貌微笑,却仍是不自觉地看了眼身侧的男子。

捕捉到她的表情,狡慧的女孩儿忽然扯住渊晢的下摆,“哥哥,大哥哥,买个胭脂送给心上人吧。”

“心上人?”渊晢顿时一愣,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卖胭脂的小女孩儿是误会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解释。但是他瞥了一眼莫云衣,见她并没有露出什么恼怒的表情,要是自己拼命地解释会不会又会显得很傻啊?于是他撇了撇嘴角,满脸笑容地说了声“好”。

“给你。”渊晢随手将胭脂递给莫云衣。

“公子,我不能要。”少女微红了脸,伸手去推。

“这就是给你买的。怎么,你还想要我自己擦这胭脂啊?再说,两年前,我就答应要送你胭脂了吧,只是······”渊晢把胭脂擎在半空中,同时生怕她不接受一样喋喋不休起来。

“那,云衣谢谢公子。”莫云衣垂眉,将胭脂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云衣,我们回去吧。”见莫云衣收了胭脂,渊晢转回头去,却是再没有了兴致看什么风土人情。两年前,两年前他才刚来到这里呢。莫云衣看见他沉下去的脸色,眼神也跟着暗淡下去,低低应道:“是。”

梏城渊府嘉木轩。

渊晢把玩着手里瑾王授予的木之令牌,耳畔仿佛又想起女子轻灵的声音,“你真是个大木头。”

“猎翯······羽妃?”渊晢呢喃着在记忆里千回百转的名字,忽又想起她以为人妻。这样反反复复,竟似醉酒了一般。

“公子?”莫云衣推门而入,正听见渊晢梦呓一般念着某个名字,连眼圈红了一片。

“公子,我······不是故意的。”莫云衣低着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所以,你都听见啦。”渊晢笑笑,想以此安慰那个无措的少女,却忽然意识到她的头都快垂到地面了,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瑾王信使。”莫云衣低声应着他的话,仍旧是不肯抬头。

“哦。”渊晢叹气,“其实,没关系的。”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安抚一下无辜的少女,却觉得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

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就没关系的。

她反正已经成为了羽妃,所以他再怎么想她都没关系的。甚至就算瑾澌真的知道了,就算他真的会惩罚自己,那也是没关系的,谁叫他这么久都学不会忘记。

“我不会说出去的。”擦肩而过的片刻,莫云衣突然小声说。

渊晢苦笑了一下,她原来真的是在担心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是因为觉得尴尬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大步走了出去。

渊晢离开后,莫云衣依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惊讶自己眼角的湿润。

她哭了,她是真的哭了。

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欺骗。

然而那么多最残酷的训练早已让她对眼泪这种液体嗤之以鼻。眼泪于她从来不过是为了成功的工具,她若不想哭,任何人都不能让她流泪。

而今天,当看见那个少年潮红的眼角时,她竟然感觉到眼底的刺痛。

她有种获得新生的错觉,不过,她只对这错觉感到羞耻。

她狠狠地掐着肘弯的细肉,却没有止住眼泪。

“云衣,你怎么还在这?”渊晢送别信使回来已是黄昏,推开嘉木轩的门,他一眼就看见眼睛红红的白衣少女依旧站在房间里,似乎根本没有动过分毫。

“云衣,你······”

“公子,无论如何,可不可以别丢下我。”莫云衣抬起泛着水光的眸子,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出自自己的真心。

两年前。

梏城,湘河泮。

一袭浅紫色的长裙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材,众人却只敢远远打量她的容貌——她的目光冷的让人害怕。远处的船盈盈地飘过来,少女眯了眯深瞳,再度睁开已盛满万种风情——她等的人到了。

两天之前,那个少年看着自己的一脸浓妆讥笑:“他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的。你这样别说取信于他,接近他都难。”

而她只是掩唇而笑:“你这么了解他还要我替你打探消息,还不如派我去七皇子那——那个宸虞,弱得像只猫。”

少年听出她话里的不忿,抬手擒住她的下巴,把那张美艳的脸拉至眼前:“你还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可惜瑾澈他不喜欢狐狸。他会剥了你的皮,制成温暖的大氅,送给他心爱的小猫。”

“若你这么说,人家倒是什么用都没有了,还不如留在您身边······”她素白的双臂顺势勾住少年的脖子,魅惑的双眼风情万种地盯着他的重瞳。

“收起你的魅惑之术。”少年却表现出极大不耐烦。他推开她纠缠的双臂,背手走到窗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你最好按我说的做,否则,一旦失败,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话已经冷酷至此,而她却仍是笑着回答:“你放心,如果失败,莫云衣自当以死谢罪。”

她相信自己不会失败——像她们这样的人,会失败的,早就死光了。

莫云衣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地看着渊晢的窘态。那个名满瑾国的将军,看起来似乎更像个书生,还是个爱脸红的书生。

所以,该庆幸自己最后听了那少年的话。

“他是个善良得让人嫉妒的男人。”她忽然忆起那个少年这样说着的时候未加掩饰的悲伤。他原本也该是个善良的人吧,所以才会因为别人的善良而兀自悲伤。因为他也同自己一样过早地了解善良的劣势——那不过是供人砍杀的软肋。

“公子,买盒胭脂送给心上人吧。”渊晢一下船,就被“热情”的梏城人围住了。

因为想要先了解梏城的情况,渊晢并没有让士兵跟随,自己也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长衫。只是他过分俊朗的脸让人认定是个贵气的主儿,或者那些卖胭脂的少女也只是想戏弄一下这个爱脸红的俊秀少年。

“这,我没有要送的人。”渊晢摆摆手,后退一步,打算绕开面前的人墙。

“没人可送,就送给我们姐妹啊!”一个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同时悄悄向她的姐妹们递着眼色。

“对呀,对呀,送给我们嘛!”于是,那些浑身散发着脂粉香气的少女将他围得越发紧。

“我······”看着一双双白生生的手臂在眼前摇晃,渊晢不禁有些懊恼,这世上果然有比那丫头更难缠的人。还是难道他长得真像那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那群大少爷不是应该一出门就跟着一群仆人吗?看来自己下次上街也要穿着盔甲,吓一吓她们才好。

“好吧,我买就是了。”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对,好像应该是破财免灾。渊晢一边想着一边无奈地掏出钱袋。

“那公子是要买谁的胭脂啊?”一个少女不依不饶的问,好像他买了谁的胭脂就证明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这······”渊晢面色更红,那些女子看了,反倒笑得更加欢畅,又各自往前挤了挤,争着把胭脂递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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