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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零穸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5

渊晢有些慌乱,求助的目光望向人群外,待看到莫云衣时不由自主地停住——那个淡紫色的长裙的少女远远地站着,似乎正看着自己,却又远远地散着些孤高的气息,凭感觉就知道那应该是一个眉眼细长,端庄温婉的女子:“她,我买她的胭脂。”

看见少年的手指向自己,莫云依面色一愣,随即提着一篮的胭脂正要过来,而不知从哪冲出来的人突然喊道:“莫云衣,我们老爷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跑?”

渊晢眼看着那些花粉做成的胭脂扬满了整条街。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他打退了那群恶霸,带着无依无靠的莫云衣回到府中。

何处惹尘埃(上)

在渊晢接待瑾王使者的同时,潋焱也见到了自皇城的信使。她微微皱眉,将手里的信收好:“告诉瑾王,潋焱不日即将启程。”

潋焱回瑾城走的是水路。四月的瑾城,下着微暖的雨,潋焱索性赤了脚站在船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远处。

头顶突然出现的一把伞让潋焱惊异地回头,微蒙的阳光里,对方颀长的身影淡淡地投在自己的身上。她仰头绽放了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少年只是微笑撑着伞:“在想什么,都到了眼前你还没有发现。这倒不像你了。”

“是多日不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了吧。”潋焱狡黠地笑着,避过他的询问。

“都多大了,还打赤脚。快进舱吧,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你怎么也走水路回来了?”潋焱转身跟着渊晢转回舱里,看着远处只露出一角的小船,想是少年一路施展轻功,踏水追过来的,也许还喊过自己的名字,而自己竟丝毫未察觉,倒真是失神了。

“路程太远,我怕云衣受不了颠簸。再说,水路快些。”

“云衣?”潋焱好奇。

“哦,是我在梏城的一个朋友,挺可怜的,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所以,就收了她做了丫鬟。”

“到底是朋友还是丫鬟啊?”

“这,你知道我······丫鬟也可以是朋友啊。”

“呵呵,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们的渊晢少侠是好人。来,干杯!”

落雨的水面悬着缥缈的雾气,天水之间氤氲一片。

“渊晢,如果可以,我倒是再不想回来了。”潋焱望着舱外,幽幽的说了一句。

“什么?”渊晢似是没有听见,反问道。

这种感觉,岂是一个近乡情怯可以描绘的。越是接近,回忆便是争先恐后地把那些人推进自己心里,再死死地纠缠一番,而自己便不可避免地再次开始一遍遍地重温那种寂寞,那种无助,那种失去。

“潋焱,我们比一比谁先到达对岸如何?”该面对的,总逃避不了吧。

“好啊。”潋焱笑笑,突然起身,将尚自怔愣的少年甩在后面。

时隔多年,渊晢每每想起那个凌波的少女,都觉得是幻觉。或许他真的不该,不该扯着她回到瑾城,也许那样,那样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吧。

至少,不会那么早。

“妈的!”顾惹尘兀自啐了一口,刚刚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模样,现在······潋焱看着顾惹尘狼狈的的样子干脆笑弯了腰。

“喂,你还笑,你敢不敢帮我一把啊。”顾惹尘急得大喊。

潋焱费力地直起腰,一张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庸异常的脸突然露出一个与之极不相称的美丽笑容。然而潋焱对顾惹尘的喊声却置若罔闻,转身之后还不忘“提醒”他:“喂,别忘了少爷的话。客栈等你啊。”

“你······”这里是黎国的边城。顾惹尘这会儿被一大群黎国百姓围着,鸡蛋柿子“吃”了一脸,却无法施展拳脚,总不能一剑下去把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百姓“咔嚓”了吧。顾惹尘抱住脑袋,一边嚷着“不许打脸”一边在心里狠狠“问候”黎国百姓的“热情”。

不久之前,瑾澌急诏渊晢、潋焱、顾惹尘回国,原来是因为有探子回报,黎国正大举征兵,预谋进攻瑾国。瑾澌如今留了渊晢在瑾城练兵,派潋焱,顾惹尘前往黎国打探虚实。

怪只怪顾惹尘自己,谁叫他不肯听潋焱的话易容进城。长了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偏偏还去惹是生非,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少女就去搭讪。好吧,就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惹卖猪肉的就是你的不对了,当顾惹尘腆着一张笑脸凑过去问人家:“那个是你妹妹吧,长得真漂亮!多少钱一斤啊?”虽然顾惹尘一直解释他说的是分开的两句话。但是在那之前,潋焱已经看见男人身上暴涨的杀气,以及少女脸上混合了一点点骄傲和巨大的愤怒的诡异表情。

不过黎国当真是民风彪悍。想到顾惹尘被扔了满脸沙土的狼狈相,潋焱不禁莞尔。

南城客栈。

“呦,顾少爷回来啦。”

饭菜已经备好,潋焱正在楼下兀自吃着。顾惹尘看见,抢过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就往嘴里塞,直喊着饿死了。

“你······脏死了。”他的一身白袍此时布满尘土,潋焱一脸嫌弃,却又因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会儿,“不过,倒像回到了刚见你那会儿。”

“胡扯,本少爷何时这么狼狈过。”他一摔筷子,同时腾地站起,“小二,给我打好了洗澡水送到楼上去!”言罢,转身大步跑回楼上,边跑边故作不满地叫嚷:“饭菜都凉了!”他跑得极快,以至于潋焱没有看到他眼里突然涌出的悲伤。

过去,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潋焱打量着被顾惹尘摧残过的饭菜,无奈地叹口气。可不是凉了,自己已经坐在这等他好几个时辰了。

“小二,待他洗好了,再送些饭菜给他。”

再次来到黎国,身边的顾少爷却不是原来那个顾少爷了。潋焱双眸低垂:苍芽,我还欠你一条命,不过,应该很快就可以还给你了吧。

那瑾澈呢?

潋焱终于知道了苍芽为什么会救她。瑾澈在黎国做了七年质子,算来也是青梅竹马。

而自己,从第一次见他,便是针锋相对。

第一次见瑾澈该是那个黄昏吧,小小的他扯着自己的头发问“你当真不肯求饶。”目光冰冷一如落晰山下,他转身离去的决绝。

果然,从一开始,她就注定欠他。

“喂,怎么进去?”潋焱斜睨着身边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容。

清寒单薄的月光投下来,顾惹尘看见她故意露出的笑容,没好气地撇撇嘴:“瑾澌不是说让我都听你的吗!”

这样说着,他少年摸瑾国足有三丈高的冰墙,紧紧皱了眉:“妈呀,都是冰啊!黎国怎么这么冷。”

“听我的?这可是你说的哦。你看着城墙,滑不溜手不说,最上面还竖着冰刺,轻功是飞不上去了,你不是会土遁之术吗?依你看······”

“喂喂喂,这可都是冰啊,况且人家刚洗的澡。”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在这暗夜里太过刺耳,他竟降低了声音撒娇道,“再说啦,那是什么土遁之术你还不知道吗,不过是心一横拼个头破血流,很疼的说。”

“可是你说的要听我的啊!”潋焱冷着一张脸,“顾惹尘,我怎么感觉自从进了黎国你就一直在拖延时间啊?”

“喂,你怎么啦?”顾惹尘突然间的沉默让潋焱有些不安,却看见少年一把扯开腰带。

“你做什么?”潋焱显然吓了一跳。

“让我用体温融化着冰冷的寒冰吧!”他微仰着头,一副慷慨赴死,大义凛然之相。没有预期中的阻止,顾惹尘收回视线,看见潋焱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打量着自己。

“姐姐,这可不是瑾国,脱了衣服要出人命的,再说这孤男寡女的······”

“那又怎么了,你自己要脱的,我可没强迫你。”潋焱这话说的可谓一个理所当然。

顾惹尘此时只想抽自己个嘴巴。

“叫你丫的嘴贱。”

他的手还留在腰带上,突然觉得一阵清风拂面,潋焱足尖一掠,已从他面前直飞而上。而她的身影仿佛一阵扶摇的风,以极快的速度惊扰了凝滞的月色。

顾惹尘紧了紧衣服,蹲下身子把自己蜷在一起:“这天真他妈冷。”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

他对寒冷格外恐惧,尤其是这样的黑暗的冰冷的夜晚。

“娘!”他几乎是给冻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里,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他美丽的却早已被冻僵了的母亲的怀里。

顾惹尘,一切都过去了。

醒来!醒来!

他无声地喊着,一只手突然伸在他面前,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只手。

那双玉琢般的骨节细长的手。

那双带他逃离寒冷与污浊的手。

潋焱并没有落在那些坚如利刃的冰锥上,即便还欠着苍芽一条命,她也不会自寻死路。她攀住儿臂粗的冰锥基部,脚在墙上一蹬,借力翻了过去。

还好墙这边没什么陷阱,潋焱松了口气,微眯眸子,看准了一个无人巡视的方向,弯腰摸了过去,动作轻盈迅捷,像一只暗夜里飞跑的猫。

天黑得有些诡异,虽然容易隐蔽,但她又不是来玩捉迷藏的。

“黎国的文牒应该都在主殿。”,潋焱这样想着,“找一处灯火最亮,守卫最多的应该不会错。”她足尖一踏,跃上了一座宫殿。

然而站定之后,潋焱却不禁皱紧了眉头。整个黎王宫竟是黑压压的,哪有半点灯火的样子。潋焱伸手在眼前晃晃,确定不是眼睛的问题。

心里不由一阵慌乱,潋焱却不敢贸然拔剑。御焰剑芒太利,即便月光浅薄,一旦拔剑,自己的行踪也将暴露。

潋焱瞳孔缩紧,四下打量,发现宫城的一角,隐隐露出了烛光的影子。潋焱并不确定那是什么地方,她循着光亮过去,屋子里传来的谈话声再次让她心下一紧。

时空仿佛暂时静止,只有屋子里传出的忽明忽暗的烛火依然在跳动,在窗子上留下暗色的人影。

潋焱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很痛。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左手用力抓紧右手腕——她止不住它的颤抖。

良久,她站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奔出黎宫。

“她走了?”女子放下手中的杯盏,抬起巴掌大的小脸——适才,她一直在配合少年演着双簧,其实不过是在自顾自的斟酒罢了,即便她知道窗外听到这些话的女子会如何的惊骇。

而少年突然没了声音,女子目光扬起,才发现少年的脸,一直盯着的是雪白的墙壁。明灭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宛若镌刻,一身黑衣,更衬得他一脸清冷。女子站起身,素白的的手抚向男子的脸:“离,你越发清瘦了。”少年不动声色地错开身,淡然开口:“凉城是个苦寒之地。”女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月牙白色的长袍拖曳于地却不染纤尘,天色极寒,她却似乎只罩了这一件袍子,倒是不觉得冷。月笼纱,轻如蝶翼,柔如月光,此纱由蚕丝织就,而能产此丝的,只有月氏国的月娥蚕,但世界上再也没有月氏国了,三个月前,黎国大军压境,将原本就羸弱的月氏国彻底覆灭了。然而,随着月氏国的覆灭,月娥蚕也会渐渐绝迹,女子身上的,怕是世界上最后一件由月笼纱织就的锦袍了。她的手覆上绣工繁复的衣袖,微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可惜。她甚至怀念,怀念这个男子讽刺的笑,她宁愿他说:“像祭司这样的人也会叹气吗?”

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是铁石心肠到连叹气都不该吧。而她明明,明明为他付出那么多。

视而不见,还有比这更痛的伤吗,因这,她也早该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吧。

“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尽管如此,只是他一句话,她还是依了他。

男子眼里泛起令人心疼的落寞:“我也不懂。”或许,这是一场博弈吧,他在赌,赌她不会去瑾澌那告发自己,赌他那个所谓的皇兄不会一剑劈了自己。只是这样,他能得到什么呢,感情?信任?

呵,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竟也希望得到那么廉价的东西。

“苍芽,谢谢你。”,女子忽然听见了这么一句,回头看时,房间里已只剩她一个人。那一刻,一向骄傲的黎国女祭司忽然泪流满面。

宫城之外,顾惹尘正扶着少女疾行而去。早知道就不让她进去了,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和瑾澌交代啊?

潋焱几乎是从城墙上坠下来的,顾惹尘看着不对劲,急忙飞身接住了她,触手竟是一片湿凉,竟是染了满手的血。适才并未听到什么打斗声,顾惹尘想起宫殿诡异的静寂不由后怕,难道遇到了埋伏?

“潋焱?”他摇撼着怀中的女子,却不敢用力。

潋焱分毫未动,只一双眼失焦般看着他。顾惹尘不敢再耽搁,一个探身,身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何处惹尘埃(下)

“没事了?”一大早,顾惹尘把潋焱的门拍得山响。潋焱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惹尘挑了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挑着她看。潋焱只当他要笑她,瞪了他一眼的同时又去推门,作势要将他关在门外。

“哎哎哎,我是来给你送早饭的。”潋焱垂下眼睛,果然见他端着一碗浓粥正缓缓冒着热气,雾气袅袅娜娜地生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眼前,氤氲成一片模糊。

“快点让我进去,烫死我了!”他侧身闪进屋子,将粥放在桌子上,又马上开始跳脚。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看我做什么,你快吃啊。嘿嘿,我知道了。”顾惹尘发下俯在耳朵上的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擦过下巴,桃花眼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在潋焱没有表情的脸上。

“你是不是发现本帅哥不光风流倜傥,还温柔体贴啊。”

潋焱兀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倒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句话,眉眼未抬地说道:“我在看你能自作多情到什么时候。”

潋焱不用看也知道,此时顾惹尘的一脸故作潇洒贱笑肯定已垮在了脸上。

顾惹尘闻言有半秒的呆愣,半晌方皱起一双秀美恼怒道:“你这女子,当真是嘴里不饶人。”他没有再问昨晚的事,她的身上也只有手背一处伤口。他看了,竟是齿痕,不过却是几可见骨的深。

而现在,女子忘了一般坐在他的对面,她的长发挽在头顶,看起来没有以往的冷清,也没有以往的高傲——虽然在他面前她一向没有什么光辉伟大的形象。风姿绝世,清冷无双?拜托,跟他对面这个女人难道有半文钱关系?就像现在,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拿着汤匙的模样几乎就要喊出一句“喂,你别装了,瑾澌又不在。”

说到底,他们倒是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瑾澌面前绝对的不苟言笑。不同的是,他是出于深植骨血的尊重与服从,而她却是不明所以的躲避。正低头喝粥的女子突然抬起头,看见少年依然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看见自己抬头,立马贱贱地一笑,于是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跟着抢白道:“把你那对黑眼圈消了再来瞧我。”

“什么,黑眼圈?”少年立刻大呼小叫地蹦到镜子前,几乎整个客栈都听见他痛心疾首地喊声。

“我英俊潇洒的形象啊。”

潋焱恹恹地无助了耳朵,待那震耳欲聋的余波过去后才从容不迫地接着喝起已经凉得差不多的白粥。

“喂,翻墙这一招看来是行不通了,黎宫晚上不点灯的。”潋焱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终于想起了说正事儿。

“什么?不点灯?他们是有多抠啊。”顾惹尘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空碗,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

都快赶上你了。顾惹尘腹诽。

“你管人家。”潋焱瞪了他一眼,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推到他面前,“收拾一下,我们一会混进去。你跟我一起化装成侍女吧。”

“侍女?”顾惹尘本来想本着照顾病号的原则替她收了碗筷,被她这句话一吓,还未伸出来的手牢牢停在了半路。

“对,侍女。”潋焱帮把他的下巴推回原位,盯着他那双写满惊讶的桃花眼笑,“你不是一向自命风姿绰约吗,看姐姐给你扮一下,说不定你还能被黎王看上,成了这黎国皇妃,到时候大富大贵可别忘了我啊!出去,我要换衣服了。”潋焱把来不及反应的顾惹尘推出门外,当然不忘把碗筷塞在他手里。

潋焱靠在门上,脸上的笑渐渐退了下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一向冷清的脸上此刻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失落,淡然,解脱······她想起顾惹尘浓重的黑眼圈。他是一夜没睡吧。

似乎是自己无理取闹过了头,倒害得别人跟着一起担着无关紧要的心。

她只当昨夜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顾鎏离,从此,发生过的一切,连同这个名字一起,遗忘吧。

“喂,你刚才去哪了?”顾惹尘一边拆着脑袋上的头发一边问,他的头发被编成一股股细细的麻花辫——据说这是当下黎宫最流行的发式。流行个屁,不就是所有人都梳着一样的头发穿着一样的衣服吗。

“你不是说去翻奏折吗,东西呢?”她刚刚居然把自己独自扔在了重华殿,说什么要他拖住那个老男人,她好去翻奏折。

“我说潋焱姑娘,你也太狠毒了吧!,刚才若不是我反应快,可怜咯,恐怕连童贞都要毁在那个死胖子手里。唉,还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王都想瑾澌一样是个大帅哥呢,虽然赶不上我······”说到这,顾惹尘已经忍不住兀自笑出来。还好奏折已经到手了,他可要潋焱也好好紧张一把。

“我刚刚迷路了。至于奏折,你不是已经拿到了么,做什么问我要。”潋焱甚至连目光都懒得扫他一眼。

正兀自偷笑的顾惹尘差点儿被这句话噎死。

“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一脸阴阳怪气的笑我就知道啦。放心,我会告诉瑾王给你记一功,就说这奏折可是我们顾大少爷牺牲色相,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顾惹尘脸色一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破口大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嘿,”潋焱忽地一笑,让顾惹尘无端觉得脊背发冷,“我忽然想起还没跟瑾王汇报这事儿,你自己慢弄啊,我去写信。”潋焱拍拍他的脑袋,像是逗弄一只气急败环的小狗。

“诶呀,好姐姐你别走。你快帮我看看,这后边头发都缠在一起了。焱姐姐······”果然是祸从口出,这下恐怕惨了,头发缠的实在紧了,顾惹尘索性撒娇。

顾惹尘本来便眉目清秀,此时,脸上的妆还未卸去,乌黑的秀发此时被扯得有些凌乱,倒显出一丝慵懒,再加上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跟着那一声娇滴滴的“焱姐姐”······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呦,小娘子,长得真美啊,”潋焱倒是乐得与他胡闹,伸出手去挑他的下巴,“来,再叫一声给大爷我听听。”

再,叫一声?顾惹尘本来神色痛苦的脸上顿时布满了黑线。

潋焱悻悻地收回手:“我要去给瑾澌写信了,得抓紧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话还没说完,就赶紧开溜了。

顾惹尘无奈,只得闭着眼睛一顿胡扯,扯得头皮都发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喊:“潋焱,你个恶毒的女人,你把我乌黑亮丽的头发赔回来!”

根本就是故意的,把自己的头发弄成这样也是故意的。还说什么刚才迷路了,鬼才不相信呢。

瑾澌,你真的觉得让她再次来到黎国,是对的吗?

潋焱并未在黎国听说关于征战的消息,黎国也没有征兵的迹象,看起来,短期之内,黎国不会与瑾国交战。潋焱简单将这里的情况作了汇报,想起瑾澌说的信会直接送到他手里,她顿了顿笔,接着写道:一切安好,勿念。

她不敢告诉他,其实自己今天,已经暴露了。冷月阁里的祭司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到来,像是老朋友般的,她给她斟了茶,那双仿佛能侦破一切的眼睛牢牢盯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让潋焱禁不住手脚冰凉。

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尽管放心,黎国并不想与瑾国交战。黎王的意思是,和亲。”果然是昨夜商讨的结果呢。潋焱自嘲,说好了不去管了不是吗?她执盏,将茶水顺着喉咙直倾而下。

味道,有些苦。

瑾国没有公主。潋焱不知道黎国是否知晓这件事,自然也没有说破,她点了点头,同样扯起和煦的笑容,好像两个人真的相识数载。

“谢谢祭司的提醒,潋焱知道了。”

只是潋焱不懂,黎国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公主?如果瑾国真的送了一个假公主给黎国,这个出兵的借口倒也不错。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只为这样一个出师之名。

“顾惹尘?”潋焱与顾惹尘各骑一匹黑马,并辔而行,因并不急着复命,两匹马皆是摇摇晃晃地走着,是不是还要车一把路旁的青草,潋焱是懒得去管,却不知顾惹尘为何如此安静,竟不像往常一样急着奔回他的少主身旁。

“嗯?”少年的目光一直望着远处,就算答话,也没有收回视线。这样也好,免得她当着那一张因收敛了嬉皮笑脸而显得清俊异常的的容貌忘了和他说话该有的语调。

“我从来没见过瑾澌如此信任一个人。”潋焱望着远方,似在自语。明明是极其随意的疑问,在提到那个名字时,语气仍是不自觉地淡了下来。

“我的命是他救的,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就算背叛全世界我也不会背叛他。”他答得却是极其认真。少年收起一贯的玩世不恭,望向远处的目光溢满坚定,和,落寞。

远处的苍山负雪,岁月冷寂如斯。

他又想起与他的初遇。

彼时,他和母亲奔走在逃离黎国的道路上,他不知道路上还有没有追兵,却因为母亲告诉他不能停而不停地跑。终于饿得动不了时,他的母亲咬破了自己手掌,狠狠地塞进他哭闹的嘴里,他却是不可抑制地吐出来。

他的母亲最终给他换回了一口食物,却在那个漆黑的血液里咬断了自己的动脉,他不知道一向纤弱怕痛的母亲怎么会在手腕咬下那么身的伤口,翻卷的皮肉,像一朵残败的白莲。他抱着已经僵硬的母亲拼命地哭,从暗夜哭到天光熹微,可是他的母亲都不再动了。就当他哭的嗓子嘶哑的时候,少年神祗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伸出了手。他睁开红肿的眼,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奇迹般的心安——他抓住他伸出的手,同时知道,这个人,他将一生追随。

他记不得那时的自己几岁了,所以,他到现在也不晓得自己的年龄。不过,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拔节,他的身体还在成长,即便心早已苍老在了冷寂的岁月里。

他倒宁愿自己的过去是一张白纸,他心甘情愿让自己的一切掌握在那个少年王者之手,即便他赐予他的依旧是满身尘埃,即便他是把他从一个地狱投到下一个血海。

他以为,他会理解自己的仰望,那样他便会相信自己,他就能够让那个寂寞的王者感觉到,哪怕一丝丝的暖意。

只是多年以后,当仍旧年少的顾惹尘躺在温热的血泊里,他才知道,一个成功的王者,是不应该相信任何人的。

潋焱看见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悲伤。

他还如此年少,却被迫承受着太多不该他担负的东西。如他所言,他的命是瑾澌救的,而他的命运也是瑾澌给的。这样,还算是他救了他吗?

“顾少爷,听说你的骑射也是一绝,要不,我们比一比?”

“这个······,好啊!”话还在嘴里,少年已经撒欢儿一般策马而去,潋焱倒也不与他计较,赶紧打马追去。

路旁的景物飞速后撤,被拉扯成一片虚幻迷离。

“绡儿······”模糊的视线里,顾惹尘仿佛看见那个微胖的男人落满不敢置信的脸。他的苍白的手落在离自己的脸堪堪一寸处,却是始终不敢触摸下去,嘴里喃喃的,是顾惹尘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疏离

“公主?”瑾澌微眯的重瞳里渗出凉薄的笑意。若是当真要寻一个出兵的借口,这个,是不是太拙劣了。

“瑾王,黎国使臣在外求见。”一身灰衣的内侍趋步而入,垂首说道。

来的这么快?瑾澌蹙眉,连眼睛都懒得抬:“让他去前殿等。”

“是。”内侍退下以后,瑾澌并没有移动脚步。他将潋焱的来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想起那句一切安好,冰雪般的容颜融化般泛起柔软的涟漪。

潋焱终于是原谅了自己吧。

早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对方竟早知道瑾国没有公主,指明了要猎家小姐嫁过去。

猎家小姐?原来竟是冲着潋焱来的。

殿下的男子仗着黎国使臣的身份不肯下跪,瑾澌索性走下了殿阶,细长的手指随意搭在那人的肩胛处,笑容亲切而良善。

“好,告诉黎王,这门亲,我结了。”

他还不能杀他,或者说,还不能在他瑾国朝堂上杀了他。不过,他绝对要任何一个打她主意的人不得好死,哪怕只是一个传话的。

黎国使臣似乎感觉到肩上瞬间的刺痛,只是痛感消失的太快,他马上觉得是幻觉。他不知道,三天之后——那将是他回到黎国,领完赏银的日子,只是那些金银,他怕是再也没命花了。

猎家小姐,可不止潋焱一个。

你要,我便给了吗?他淡然如冬日清空的重瞳忽然散出了凛冽的寒气,却是随意一挥手,恢复了雍容尊贵的笑容。

“本王想起还有些国事没有处理,这位······枯大人,就请先下去吧。”他的嗓音一贯的清澈优雅,却分明带着剔透的嘲讽。然而殿下的人并未察觉。明明是那般温柔的声线,却偏偏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忍不住软了双膝,黎国使臣竟直直地跪了下去,意识到的一刻,那句“微臣告退”已经冲口而出,迫不及待一般想要把自己垫在他尊贵的脚下,俯首称臣。

“什么?和亲?”瑾澌高高在上的一句话让猎茝跌入了谷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瑾王,我······微臣······”

瑾澌冷笑,原来狡狯如她竟也会慌如这般。

“瑾王,能替瑾国和亲本是我的荣幸,何况还是作为公主。只是,微臣的姐姐潋焱尚且待字闺中,我这个妹妹此时急着出嫁是不是不大合适?”猎茝欠了个身,微低的脸孔上挂着盈盈的笑容。

“果然是姐妹情深啊。”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即便低着头,猎茝亦能感觉到他冰冷的笑意,“不过,潋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她早已有婚约在身。至于对方是谁,等结婚那天,你自会知道。”早就料到猎茝会这么说,他甚至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

猎茝抬头,盯牢了瑾澌的双眼,即便早在前朝她进入朝堂时就被禁止盯着王看,这一次她却没有避讳。然而她终于惊讶地退去——她看见他眼中毫不压抑的嘲讽和杀意。

那是一双看过很多次的眼睛。他天生重瞳,父亲也曾叮嘱自己多多关注这个一直独居宫外的皇子。然而就是从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起,她第一次对他的父亲有了怀疑。那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少年,除去那双重瞳,他微褐的瞳孔里是别无二致的淡色光芒,甚至比别人来得更加温顺,更加小心翼翼。像是永远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瓷器。

似乎一碰就碎了。

“不过是个胆小怕事儿的孩子儿,成不了大器。”她抬头,对上父亲一脸凝重的脸。

“茝儿,你看清楚了?”

父亲的注视里,她只得重新凝神看去,而那个一直伏案作画的少年重瞳里忽然闪过一丝疲惫,然后牢牢阖了起来。

“嗯,看清楚了。”是个比自己还惫懒的家伙。

就连那次潋焱被关进不过是玉冰室,她看到的也不过是他满目的儿女情长,除去心痛并无其他,甚至没有怀疑。

原来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瑾澈那一双她看不懂的眸子,而是这一双她一开始就看错的眸子。

“你······你骗人!”猎茝几乎口不择言,大不敬的话轻易吐出口,却不知是在指控当年还是现在。

“骗人?你可以问问你父亲是不是有这回事。猎相,你来告诉你的宝贝女儿,本王说的是不是真的。”

“瑾王乃一国之主,金口玉言,自然不会说谎。”猎户川闻言上前一步,猎鹰般的目光收敛了所有神采,恭恭敬敬地垂首说道。。

“父亲!”猎茝忍不住大喊。

“茝儿,瑾王此次将封你为公主,你可要为皇兄分忧啊。”猎户川凛冽的目光扫过猎茝,显然不想让她多话。

瑾澌看着猎茝无奈的应承,心里升起满足的快感。

他就是要她悔不当初。

猎户川倒是似乎很想猎茝嫁到黎国,难不成竟还想借此控制黎国?贪心不足,活该被撑死。

朝堂下,十五岁的少女始终没有哭出来,她低低地跪伏着,接下了瑾澌赐给的华服,细弱的脊背却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的见的声音道:“没错,本王就是骗你呢。我的潋焱,谁也不能动。”

紫宸四年,夏。

瑾澌一把丢掉手中的丝帛,猎翯走过来替他抚着胸口:“别气了,出什么事了?别吓坏了孩子。”瑾澌长出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猎翯替他拾起地上的丝帛,看出是黎国的来信。

“他们又想怎样?这些年他们要的够多了。”猎茝替他把绢布折好,放回桌上,虽是未曾看一眼,却已经猜到一二,于是不由自主跟着抱怨。

黎国像是算准了瑾国不想出兵,自从猎茝和亲以来,向瑾国索要了大批珍宝。猎翯曾问瑾澌还在等什么,瑾澌回答,他不想拿他的子民开玩笑。

渊晢正在秘密练兵,再等一等,那个大家伙也马上就要成功了,到时黎国的城墙再高他们也会轻易翻过去。

马上就会有必胜的把握了,偏偏这时,黎国再次提出要求。

“他们要潋焱。”瑾澌缓缓开口,盛怒之后语气竟然暗了下来。猎翯逗孩子的手指滞了滞,怪不得适才他这么生气。

“还要和亲?”猎茝将不知何时垂落的碎发拢在耳后,抱起了兀自玩闹的婴儿。

“他敢!”瑾澌的大掌挥向桌子,砰的一声,吓得猎翯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好了,看你把孩子吓的。”猎翯轻轻晃着抱着孩子,等她渐渐息了哭声,才继续问道,“他们到底要怎么样?”

“他们说要瑾国圣女潋焱前往论道。”

“怎么,你还担心黎国不放她回来?”

瑾澌没有说话,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窗棂粉墙。

“这还不是怪你,当初死活不让潋焱和亲还编出了什么婚约说。没有办法收场又擅自封她为圣女,说什么终生不嫁。你到底有没有问过她的想法?”

面对猎翯的质问,瑾澌的心下意识地一颤,他是没有问过她的想法,他不想也不敢问她的想法,他怕有一天她突然对自己说不。决绝而残忍的不。

“那你打算怎么办?”猎翯将手指放进孩子虚张着的手心,尚在沉睡中的婴儿竟是感应一把抓住。

怎么办?军队还没有整合完毕,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回头看见猎翯正一脸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婴儿,此时的猎翯一身绣着彩凤的月白云袍,发髻高结,朱钗斜簪,雍容里透着许温柔的光彩,她抬头看他,恍惚间似乎冲他笑了笑,似让他看一眼怀里的孩子。

她再也不是从前的猎翯了。活泼的,任性的,爱与他吵闹的,让他无比怀念的猎翯。

“我再考虑一下,这件事你不要管。”瑾澌别过脸去,这样的猎翯,离他好远。

已近三更,紫曦前殿却仍是灯火通明。

“真的可以吗?你陪她去?”瑾澌似乎仍有些不放心。

“放心好了,顾惹尘那小子悟性极高,再说剩下的都是些收尾工作,就算我不在也不会耽误什么。”坐在瑾澌对面的男子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容,眼神却似乎一直落在案前的茶盏上。

“嗯,估计还要多久可以出战?”瑾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拿起了那青花瓷的茶盏,旋转着打量他的花纹。

“那个大家伙已经基本完成,不过,还要再改良一下。我打算让它额外承担起储备粮草的任务,至于时间,半年足够了。”察觉到瑾澌的意图,男子似乎暗自叹了口气,却还是抬起头看他,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在说道最后一句话时换做了承诺一般的认真表情。

“还要半年啊。”瑾澌喃喃自语,似乎觉得时间长的过分,不自觉地将语气拖长。

“是。”

“那半年后,你可一定带她回来。还有,我照顾好她。”瑾澌垂眸,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话十分过分。

“我知道。”果然,男子一向温润的眉眼暗了暗,却还是点头应诺。

“猎翯她很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良久,瑾澌对渊晢如是说。

“嗯,我知道。”渊晢扬眸,凝聚着笑意的眸子依稀带了点儿深敛的情绪。

再然后是仿佛无休无止的沉默。瑾澌指尖轻点着椅臂,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本那么好的四个人,到如今话都没得说。

他疲倦地揉了揉额头:“那你先下去吧。”

渊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瑾澌在盯了那片虚空良久后,缓缓仰倒在椅子里。

或许他应该知道的,到底是为什么。

圣女

“圣女,时辰到了,我来接你。”

潋焱将缀满银色星星兰的缨络盖在脸上——镜子里,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但却还是轻轻地笑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蒙阳光里,她将血肉般兀自流动的“锁月”搁在镜台上,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她的脚步很轻,像是猫足落在雪地一般轻盈。然而即便是这样款慢的步子,衣摆与腰间的玉环依旧发出相互撞击的清越声响。她抬起手臂,腕上的银饰向下滑去,像是落了一臂的清雪。

深吸了一口气,潋焱推开了虚渺阁的门。很强烈的草木香气扑鼻而至,还有阳光洒在脸上的微妙感觉,躲在银色缨络背后的少女轻轻闭上了眼睛。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她可以赤足奔跑于暖绿色草地上,让微凉的风从指缝间溜过,而不用在乎任何人。几乎忍不住要张开紧握的手掌。

然而还是看见了门外等着的人,那么多的人态度认真的跪在自己面前,好像自己果真是能够得到神谕的圣女。而现在圣女即将前往黎国,与那里的祭司,与另一个可以通晓神谕的人会面。听起来好像真的很严肃呢。如果不是自己根本什么神谕都不会看到的话。

她看见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黑甲男子,于是轻轻的笑了笑。

“渊将军,我们走吧。”

渊晢抬头惊讶地看着她,他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穿着白色的曳地长裙,腰间缀着银色的蝴蝶与浅色的环佩,墨色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这个女子一直是清冷的,而此时的她却仿佛早已经脱离了俗世——她戴着纯银的发冠,脸上遮了闪着银光的缨络,看不见亦或是她跟本就毫无表情。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和他,不,是所有的他们,都已经改变了太多。而且再也,回不去了。各种纷至沓来的想法里,年轻的将军迟疑着,忘记了所有反应。

潋焱轻轻地叹了口气,俯身掺起了跪在地上出神的的男子,想开口说什么,却终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圣女,将军,船都备好了。瑾王和王妃正在祭川之泮等着。”

“知道了。”身着黑色铠甲的将军似乎有些动容,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低声道:“恭请圣女上轿。”

祭川之泮。银紫色的十六人轿子停在了距离人群三丈处,渊晢掀开轿帘,一只素白的随即手搭上了他的戴着黑色护手的手臂,白衣的圣女缓步从搭好的木阶上走了下来。

一身浅紫色王袍的瑾澌远远地看着走近的二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只会越隔越远。

明明是近到可以听见她周身荡开的环佩轻响的距离,而他看着她宛如孤鹤踏雪的飘渺身影,几乎难以抑制地想要伸出反复收紧的手。

他不止一次地自作主张没收着她的自由,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猎翯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想法,或许是怕她早就想离自己而去了吧。

然而为什么,他看着她翩然走近,却感觉她正在走向一个莫大的晦暗的深渊,走向了逃不脱的宿命。

“微臣渊晢参见瑾王,王妃。”跟着潋焱身后的渊晢在她终于停下以后上前半跪于地。

“起来吧,”瑾澌抬起右手,微哑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语气,“渊将军甲胄在身,不必多礼。”

“这次黎国之行,还望渊将军保护好圣女,同时带回天命神谕。”

“微臣定不辱使命。”已经起身的渊晢深深俯下头,嘴角紧紧地抿着。

瑾澌略微偏首,看见兀自站立的女子,她并没有看自己一眼,视线只牢牢地落在远处绛枫林,似乎想将这曾经熟悉的风景烙入眼底。缨络的掩映下,她涂了白色胭脂的嘴角竟缓缓弯成了微笑的弧度。

“请圣女为瑾王,王妃祝福。”福伯的声音打破了不适时的沉寂。

于是潋焱收回目光,款款走到比肩而立的两人面前。与瑾澌相同,猎翯身上的凤袍也是淡淡的紫色,像是从瑾国的紫蝶旗上漂下的颜色。煦风吹过,两片淡紫色的一角浅浅的纠缠在一起——同世间所有的夫妻一样,他们站在一起,就能让任何旁观的人因艳羡生出相依相伴的痴念。

在那个念头出来时,潋焱几乎感觉到了指尖的颤抖,但是随即恢复自持。她本来就是个冷静从容的人,更何况现在,她是瑾国圣女。她略微仰首,露出只属于圣女尊贵而优雅的笑容,随后双手落在胸前,低头祈祷。最后,她终于掀开了面前的缨络,吻在了瑾王与王妃的额头。

如果这是很久以前该有多好。

那一刻,这样的想法同时席卷了四个人的大脑。

昨天晚上,顾惹尘去见了潋焱,照旧是一脸玩世不恭,顾惹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潋焱表达他的依依不舍。就在潋焱以为这会是一场没有主题的送别时,少年却在最后对她说道:“你别怪他。”

怪他?她从来就没有怪过他。

他让她逃避,这已经是他对她最好的庇护。

“再见。”潋焱知道自己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这样想着,却甚至不知如何牵动嘴唇。然而转身的步法却记得甚牢,她放下面前的缨络,人随即兀自走出去。

再没有瑾澌与猎翯,甚至这世上也在没有一个叫潋焱的女子,至于圣女与瑾王之间,应也不必说什么道别的话吧。

只是为什么,明明早已经被挖空的心脏,仍旧在拼命的喊疼。

“渊晢!”

渊晢转身的那一刻,猎翯突然感觉到胸口的阵阵痉挛,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的身体,取出心脏,血淋淋地掷向远处。一切似乎发生在瞬间,来不及仔细思考,她突然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大步离去的的将军——那个她曾爱之如生命的男人。

一身戎装的渊晢身体倏地僵了一下,然而马上,他缓缓地,冷静而决绝地一根一根地分开了她的手指。潋焱侧身看着这一变故从发生到结束,然后她快速而优雅地重新向瑾澌与几乎愣在原地的王妃重新施了礼,微仰着头的背影清冷而高贵。没有人看清她隐藏在银丝络子下的表情,而瑾澌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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