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泪痕满面的少女突然笑了,是的,她听见了渊晢的话。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我会平安回来的。”
那么,说定了。
在潋焱的脚即将踏上挂着紫蝶旗的官船时,一直静立在瑾澌身旁的福伯朗声喊道:“恭送圣女!”
岸边的人于是齐齐下跪:“愿圣女与渊将军平安归来。”
一直未曾回头的白衣女子身形滞了一下,脚步却未曾停留。
“公子,我们回去吧。”岸旁的绛枫林里,少女替少年拂去肩上的暗紫色枫叶,语气里几乎带上哭腔。
“前往黎国的船已经走远了,公子你已经在这站了一上午了,这里湿气重,你明知道自己受不得寒的······。”
“小虞,我想去黎国。”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突然埋头在少女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木落
“回去吧,水上风大。”渊晢陪潋焱在甲板上站了良久,终于说道。
“我还没有柔弱到那个地步吧。”潋焱回头,嘴角扯起苦涩的笑容,“还记得吗,那时候,我赤着脚跟你在祭川上比凌波横渡,都还胜了你。”
“那是我故意让着你。”只是那一次是回家,而这一次,是远行。
“两年了,瑾澌他一直把你······把你安置在虚渺阁里,我真怕你吃不消这么远的路,还是回去吧。”
“两年了吗?我倒真是记不清在那呆了多久了,甚至不知道黍离又开了几回,杨柳又绿了几场。我只是,很想你们,真的很想你们。”她的脸上是肆虐的泪水,那么多无处倾诉的委屈,她突然想全部倒出来。
“潋焱,你的御焰还在吗?”他想他或许永远学不会怎么安慰别人,值得庆幸的是,他从来都擅长顾左右而言他。
“嗯。”潋焱知道了他的意图,于是偏过头,露出会意的笑容。
渊晢从腰间拔出释木,盈盈的碧光从剑体透了出来。
“怎么,不想试一试?”
潋焱浅笑着出剑,剑芒交接的瞬间,天地绽放一片华彩——女子的脸颊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久违的笑容。
“潋焱,你别怪他。”渊晢看着笑容辽远的女子轻声说。
“你都不怪他,我又有什么理由。”每个人都要她原谅,她累了。
“呵,是吗?”渊晢苦笑,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潋焱知道自己的残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一直觉得在渊晢面前她不需要装腔作势,这个对着谁都是一副温和笑容的少年是唯一一个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人,是唯一一个让自己也能像哥哥一样放心依靠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完全说话不经过大脑吧,她看见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想道歉,却再无法开口。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便无法再轻易愈合了。
何况那伤口,根本就不曾愈合吧。
“将军。”一名士兵上前。
“什么事?”渊晢示意士兵到近前来。
士兵会意,俯在渊晢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嗯,我知道了。先带圣女进舱休息,我去看看。”渊晢面色冷寂,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是。”士兵领命,看见依然蹙眉而立的白衣圣女,面露无措。
“圣女,回去吧。”渊晢折腰施礼,随即大步离开,只剩下那带着些命令意味儿的沉着话语穿透腥淡的风,让人自觉不容抗拒。。
“发生了什么事?”船身开始剧烈的上下颠簸,即便在船舱里,潋焱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撞击。
“圣女,水上起了风浪,这会儿甲板上十分混乱,圣女还是在船舱里好生等待,以免伤了玉体。”守在舱门口的士兵恭敬地拦住他,却不肯后退一步。
“让开,让我出去。”舱外轰隆隆的响声不绝于耳,听着就让人心惊。
“圣女,这是将军的命令,您不要为难我。”即使说着这样的话,士兵脸上并没有什么为难的表情,依旧是一位冷淡的恭谨。
“你拦不住我的。”潋焱作势要拔剑。
“我知道。可是将军有令······”
潋焱不再听他废话,缀满银饰的手劈在他的颈后。
“保护圣女。”一眼就看见了她。渊晢早知道她不会在船舱里待下去,当即命令道。
到底是瑾王亲自挑选的精兵,危难之下,竟是立马调整了队形,将潋焱围在中间。然而,小山似的大浪一个连着一个的砸在甲板上,即便摇橹的士兵不曾放弃阵地,大船也已经在剧烈的摇晃里不可避免地错了方向。
渊晢英挺的眉紧紧皱在了一起:“潋焱,情况不对,大概是中埋伏了。”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士兵猛然喊道:“将军,船桅快断了。”
潋焱顺着渊晢的视线抬头,发现船桅已经裂了,渊晢足尖点地,一个飞掠,翻身抓住了桅杆上即将掉落的紫色大旗。就在渊晢起落之间,又一个大浪袭来,潋焱慌忙掠起,整个船身在她掠起的瞬间竟翻了过来。
一时间,除少数反应快的士兵,仍旧险险地立在已经反扣过来的船上,近百名士兵几乎全部落入水中,正拼命地往船上爬。
“怎么办?”潋焱看着翻滚的海水和水中哀嚎的人们,顿时失措。
“潋焱,闭上眼睛。”
“什么?”
“闭上眼睛。”渊晢将那个刚才还死死保护的大旗撕下一条,然后不由分说地蒙住她的眼睛。
“潋焱,就站在这里,不要动。这是海难,你阻止不了。有我呢。”水面上渐渐泛出了血红,水下,有隐隐的黑色——那是身着防水服的敌人,看来他们在这已经潜伏多时了。
“渊晢,这个时候你还骗我。”好多人来不及惨叫便被杀死,但厮杀声还是响了起来。
“好,那你跟在我身边。”潋焱点头,转身的一瞬,脖子突然感到钝痛。
所有的疼痛及绝望,这一刻全都变作了黑暗。
“潋焱,潋焱你醒醒。”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潋焱睁不开眼,大脑在醒来的瞬间竟是一片黑暗。
“傻丫头,怎么又哭了。”渊晢抬手缓缓拭掉了她的泪,“别哭啊。”
“渊晢,你怎么了,怎么了啊?”
“小心,这是我的灵宠。”
潋焱愣住,脚下小山般的存在竟是他的灵宠。
“渊晢你?”潋焱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渊晢嘴边。如此巨大的灵宠,已经不是鲜血能够饲养的了。
“潋焱,没有用了。它会带你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看着她,依然笑得温润,“我的真气,被它差不多吸尽了。呵呵,真是个大家伙。”他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种类似自豪的光芒,发白的手掌缓缓抚过身下粘滑的皮肉。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潋焱仍然不敢相信。
他是渊晢,是十四岁代父统军,屡建奇功的瑾国战神。即便是死,他也该是死在战场上的英雄,而不是在这,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流尽了鲜血。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渊晢的嘴角依旧挂着温柔的笑,目光里的疼痛却隐藏不了,而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让潋焱下意识死死捂住了耳朵。
“不,我不答应,你跟我一起回去,回到瑾国,瑾澌他一定会救你的。”
“我当然要跟你回去,不过,如果我坚持不到······”
“不要,我不要听······求你不要再说了······”
“你听我说。”渊晢突然抓住潋焱的挣扎的手,冰冷的触感让潋焱几乎怔愣——那双曾无数次带他们逃离温暖的手此刻冰冷异常,手背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狰狞地翻出粉白色的肉,然而就是这双几乎支离玻碎的手紧紧地箍住了她,让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穿空而过的巨鸟留下一声尖锐的悲鸣。难以抗拒的绝望里,潋焱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好像突然明白了,突然明白了多年以前,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素衣束发的女子所说的命运,那种不合理,却不可更改的存在。
她轻轻地附耳过去,渊晢温润如旧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的耳际。
潋焱脸上绵延着的清亮泪水顺着渊晢撕裂的黑色铠甲斜斜地垂进渊晢的脖子里,一直不曾陨落笑容的男子下意识地伸手去碰——那样灼热的眼泪,让他几乎冷却的身体烫伤般温暖。
然而疼痛阻碍了他的动作,他只碰到了他的左侧锁骨下方,斜斜插着的一只羽箭。
沉鱼
夜澈宫。
夜阑萦绕的星空浮着惨白的弦月,横斜的竹树枝影掩映下的靑石殿阶上,独坐的女子哭到双肩颤抖。
“你怎么还在这?”晚归的瑾澈扶起坐在殿前俯膝而泣的女子,忽然扬唇一笑,“怎么大晚上的在这儿哭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公子没去黎国?”
完全没有注意到瑾澈语气里促狭的笑意,少女惊讶地问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
“我为什么要去黎国。”瑾澈笑着反问,这样的态度倒让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不自觉地伏下了长睫——她知道公子明明很在意的,可是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漫不经心的表情。
“况且,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手臂忽然一轻,她知道是公子终于松开了自己。她抬头,只看见他不断轻颤的眼睑,让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
“公子······”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少年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她停在他脸上的手。
虞魅儿下意识地挣了挣,但他的手抓得她手臂生疼。略一扬眸,她看见她的公子那双黑是黑,白是白的眸子正盯着她看,满满地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到底,她不过是个影子。
“公子,你喝醉了。”弥散的酒味几乎就在鼻端,小虞轻轻地闭上了眼,成串的眼泪从上下眼睑的罅隙里流了出来。
这不是她的公子——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
从来,他只有在闭上眼睛时才会埋头在她怀里,孩童般放肆悲伤。
而他这样阳光般令人灼痛的目光,永远也只属于一个人。
手上的禁锢突然放下,虞魅儿后退一步轻轻地弯下腰:“公子,小虞带你去沐浴休息吧。”
好好睡一觉吧公子,睡一觉就全都好了。
皎白而朦胧的月光底下,少女一袭浅蓝色长裙,长长的黑发只在尾端系了条浅色丝带。她仰着头,肩胛骨微耸,两手牢牢地抱着沾满酒气的黑色披风,柔顺如水地样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月亮。
从沐浴的房间里出来的瑾澈推开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仿佛下一秒,那个月光下遗世独立的背影就要羽化而去。
“小虞。”他小心翼翼地唤着她,恍惚间带着点儿不敢置信,他忽然怕她也如那人般生了一双翅膀,不动声色地飞离他的世界。
听见声音的少女回过头来,犹带泪痕的脸上漾出月光般的温润笑容,然而她没有说话,仿佛把所有的情绪落在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
他向她笑一笑,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走过来。于是她移动了步子,长长的裙摆下隐约露出一小截纤瘦白皙的脚踝,她的步子很小,慢慢走近的样子像个害羞而听话的小孩儿。
他温柔地握牢她的手,看她的眼睛里氤氲了重重的雾气。
这是他的小虞,是永远不会弃她而去的人。
在他终于把她揽进怀里的那一刻,瑾澈知道那时的他无比清醒,却又无可抑制的迷茫。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脊背,那样的温度让他的心狠狠收在一起。
细密的吻落在少女不施粉黛的脸上,像最温存的墨落在最莹润的纸上,一笔一划,都是最缱绻的墨痕。
瑾澈望着兀自沉睡的小虞的脸,那是一张娴静而清丽的脸,一言不发已经兀自美得像一幅画,而这样的一张脸却是无论如何也暖不到自己心底。
放轻手脚翻身而起,兀自望着窗外的瑾澈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他转回身,正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毫无芥蒂的清亮笑容。
这样的笑,几乎让他愣在原地。
“小虞,你想要什么?”瑾澈扬眸,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云淡风轻。
似乎预料到他的问题,少女轻轻地眨了眨眼,眼神中竟蕴着一股调皮之色。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安静地笑着,却深思熟虑一般没有再说下去。
“只要?”瑾澈挑眉,不知道这个一向乖巧的婢女要玩什么把戏,这样的欲言又止几乎让他不耐烦。
“只要回忆。”少女说着,如释重负一般松开紧握的手,同时将他的惊讶尽收眼底。
“回忆?”瑾澈喃喃地重复着,睫毛在脸上投下狭长的阴影。
半晌,他走回她的身边,俯身吻在了她的额头。
又一场风穿堂而过。明亮的紫曦殿,端坐的王者,长跪的女子,以及久久回荡的死水般的声音,在唯恐不乱的长风里突然片片碎裂,崩溃成片片绝望。
而门外,猎翯听闻有人闯入紫曦前殿急急赶来,却未曾想到自己竟是奔向了一个汹涌的黑暗,一场不知所措的覆灭。
“王妃娘娘!”猎翯倒地的前一刻耳朵里闪过这样的呼喊,像是响在遥远的天际。
“傻丫头。”记忆里的宠溺仿佛还在耳侧,而声音的主人,他不在了。
听见外面的喊声,瑾澌本来凝固身形颤了一下,他转动目光,而那些惊诧与悲戚却驻在眼底一般不肯散去。下唇早已被咬的尽失血色,轻颤的嘴角终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绝望地捂住脸,孩童一般地失声痛哭。而潋焱依旧空洞着目光长跪不起。即便她真的很想像很久以前那样,把绝望的少年抱在怀里,然后告诉他:“我们在呢。”
我们在呢。
出征
“王,王后娘娘她,急火攻心。”年迈的医宫低垂着花白的眉毛,面目的犹疑却逃不过瑾澌的眼睛。
“狗屁,到底怎么了!”瑾澌暴怒,如墨的双瞳散发灼灼的寒气。
医官不由地跌坐在地,又慌张地爬起来跪好,头磕的仿佛捣蒜:“瑾王,小人医术平庸只能看出这些啊。”
“你······”瑾澌扯起医官的领子,这样摔出去不死也剩半条命。
“王!”清冷的声音及时响起,潋焱站在门口,明明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却仿佛将他洞穿。
“哼!”瑾澌收手,一拳捶在身后的梁柱上。
一室的尘土飞扬。
“你先下去吧。”潋焱瞥了眼浑身颤抖的医官。
“这······”医官如遇大赦,却不敢起身,只是趴跪在地上微微抬起了头,害怕地看了眼瑾王。
“还不快滚!”
“是,是······”医官腿软到不能直立直立,只得膝行着向门口退去。
“等一下,先帮王把手包扎好。”潋焱一边走向猎翯的床榻一边吩咐道,却不肯再看瑾澌一眼。
医官慌张的从随身药囊里翻找药物,额头上汗如泉涌,稀疏的眉毛在汗水里蜷成一团,着实后悔自己刚才离开得太慢了。瑾澌心下别扭,却是尽量平静下来:“你先下去,把药囊留下就好。”
潋焱轻轻地替猎翯掖好了被角,不由得望着她发呆。猎翯面容安静,熟睡一般地微合着双眼,只是原本匀称的身材此时竟瘦弱不堪。
眼角的湿润不觉又开始蔓延。
“她没事。”忽然意识到还有个人在担心,潋焱开口说道。
大概是在做梦吧,所以才不愿醒来,所以才会露出笑容。
“只是,如果明天这个时候她还不醒,就得强制叫醒她了。”
瑾澌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看自己。
“潋焱,”瑾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给自己缠着伤口,即便这样叫着,女子却仍旧不肯回头看他,瑾澌自嘲,索性停下手中的动作,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伤——他的心不知比这痛多少倍。
“我想出兵攻打黎国。”
他看见潋焱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听见她平淡如常的声音:“那个大家伙做好了?”
“没有,可是我想报仇。”他紧握双手,伤口裂开,像无数的小虫子在噬咬。
“瑾澌,我想渊晢他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潋焱终于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
那些流转的时光以及再回不来的过去,一下一下地撞击她的心灵。她曾经历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疼痛,她所拥有过的那些此生不换的深情。时过境迁,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那个时刻,那些四个人一起的时刻。
她或者永远不会说,说她其实很怕一个人。那些她一个人的日子,她是靠那些回忆熬过来的,却又不得不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忘记。然而因为一个人,她只能靠这样的折磨活着。
“潋焱,为什么我们原本生死相依的陪伴,到最后只剩下失去对白的,折磨。”
“生死相伴?”潋焱低低地重复着,她慢慢地蹲下,身体失去支撑一般滑落,嘴角的苦涩刺得瑾澌心疼。
“潋焱。”
瑾澌缓缓走到她身前,跟着半跪于地。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像一场最默契的仪式。心跳奇迹般的缓了下来——多久了,他们或因徘徊在权欲里而心惊胆战,或因挣扎在疼痛里日夜辗转。宁静,竟显得不真实。
“既然如此,答应我,别把我留在这。”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那好,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无论生,无论死。
床榻上兀自不肯转醒的女子听见两人的谈话,声音虽然细微,却足以让她听清了两个字:报仇。
渊晢,你等着我,等我为你报完了仇,就来找你。
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
“王,您要亲征?”
“是。”瑾澌并未停笔,朱砂血红的颜色在橙黄色的缎面上留下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福伯的易容术一向了得,身形也与自己颇为相似,代替自己坐在这个王位上应该邪不会被发现。他把写好的黄绢递给老者:“福伯,这是我外出期间可能会遇到的事情,解决办法,还有一些手谕,你收好。”瑾澌难得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这段时间瑾国的大小事务要麻烦你了。”
“王,我想跟你一起······”
“好了,福伯,”瑾澌挥挥手,“我知道。可是,瑾国真的需要有人照料,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帮我了。还有猎翯,福伯你帮我照顾好她们母女。”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一次,我势在必行。渊晢的仇我不能不报。”“王,接云······”“福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即使没有那个东西,我也一定会战胜黎国。”他的眼里陡然升起大片的飞雪,一双重瞳寒气逼人。
“福伯,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信任你。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的,我的笔迹你也知道。呵,福伯,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了······”
“王······”老者爬满皱纹的眼角划出一滴泪,只是瑾澌并未发现,他只是自顾自的低着头重复:“福伯,你让我说完,让我说完。”
“福伯,明天我会戴上面具已渊晢的身份出征,所以不能跟您告别了,”瑾澌突然郑重地站起身来,“愿瑾国伟大的先祖保护你。”
他的手放在老人花白的头顶,那一刻,气氛庄严得让他不敢呼吸,却偏偏悲戚得让人想要流泪。
于是,他真的哭了,他似乎知道在这个老人面前他从来不需要遮掩任何情绪。
他可以脆弱,但仅仅是在他面前。
惊羽
潋焱曾经无数次想象,时光流转,四个人再度相伴,没有了意气风发,没有了欲望纠葛,把酒对饮,踏歌吟诗,然后,在彼此的陪伴下,生命如夕阳般宁静地沉入地平线。
可是想象终究是想象,命运之神毫不犹豫地剥夺了她,甚至是想象的权利。
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猎翯醒来以后,一定也要跟着来,瑾澌拦不住她,只能让她乔了装跟着。
一路,瑾澌都没有再说话,自从他突然对着右边的顾惹尘叫了一声“渊晢”,气氛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顾惹尘一直努力地充当开心果的角色,然而猎翯忽然悠悠地说了一句:“渊晢从来不会这样,他那么安静。”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视线定格在半空的某个点,好像她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而潋焱微微地对瑾澌摇了摇头,他双瞳里肆虐的飞雪缓缓平静下来。潋焱知道他的痛苦,也知道猎翯的报复。
原本,因为惜风的降临,瑾澌和猎翯已经,算是幸福了吧。
相敬如宾,相濡以沫。
然而命运再一次以残忍的方式证明了它的强悍。再一次翻云覆雨了他们卑微的幸福。
“那个,王,我还是去前面探一下路,我怕前面有埋伏。”顾惹尘言语吞吐。
“也好。”瑾澌点头。顾惹尘将马带到一侧,下马飞身而去。
猎翯的一双眼还是失去焦点一般盯着半空,像失去了天空的飞鸟。
顾惹尘不住地踢蹬着脚下的泥土,似乎想从中踢出个敌人来。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做点儿什么来阻止眼前不断交替出现的猎翯的脸,从前的,现在的。
其实她很早就认识猎翯了,只是她,怕是已经不记得了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住到孤老院的那段日子里,那些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其辱他。不过顾惹尘并未因此感到懊恼,自从母亲死后,除了自己能活着,他对一切几乎毫无理由地选择了漠然面对。虽然他一味地退似乎只能让这种无理由的欺辱变本加厉,除了巧妙避开,他不曾想过会有别的解决办法。
直到那一天,顾惹尘被一群人围在孤老院后面的树林里,明知无处可逃,他索性蜷在原地,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你们几个,长相身材我都记住了,再不住手,信不信我去告诉我爹,把你们都从这里扔出去。”
少女站在高过他们的土坡上俯视他们,皎如莲花的脸显得鲜艳夺目,怒眉倒竖的样子让她显得颇有气势。
几个少年明显愣了下,随后有人冷笑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小姑娘,怎么喜欢上了这个不知从哪来的小杂种?”
“喂,好像是猎家小姐。”有人低低说道。
“猎家小姐?”其他人明显有些慌张,“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先走。”
几个人不敢逗留,扔下兀自不知所措的顾惹尘快速而狼狈地跑远了。
“喂,你是瑾澌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儿吧?”猎翯丛土坡上下来,蹲在顾惹尘眼前。
顾惹尘松开拢在头上的双臂,有些不悦地开口:“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儿?”
“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刚才怎么不见你有这么强硬。”
顾惹尘被噎得一时无话,低头半晌方才问道:“那几个人的样子,你真的记住了?”
“什么呀,我站的那么远,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少女一脸好笑地在他旁边坐下,“倒是你啊,要是真想报仇就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不过要是真的把他们从这扔出去,他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顾惹尘撇了眼少女的明亮笑容,不敢看一般低下了头。
“不知道名字?那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顾惹尘沉默着摇摇头,少女恨铁不成钢般悠悠叹了口气:“你呀,好像还什么不懂呢。瑾澌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是让人不放心呢。”
“其实没有什么啊,”他扬了扬流血的嘴角,小声说道,“我并没有被人欺负得很惨啊,这世界上到处都是恃强凌弱的人,只要不放在心上就好了啊。”
“不放在心上?”猎翯忍不住打量这个一身尘土的男孩儿,他长得可真瘦,衬得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的大而明亮,看见自己盯着他看,似乎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哎,是这样的小孩儿啊。”她拉住他细弱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疼痛让顾惹尘忍不住咧了嘴。
“你呀,明明这么能逞强,又怎么会这么懦弱呢。这样你怎么保护你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啊。”
“我,想保护的人······”顾惹尘几乎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的母亲,同时感觉脸上的伤口被咸涩的液体冲刷得更加疼痛。
少女洗白的手抚上他的脸,显得有些慌乱。
顾惹尘突然抓住了脸上的手,含糊地问道:“我要怎么办?”
“嘻嘻,无论怎样都好,不要再哭了,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呢。”少女浅浅地笑着,抹掉了他脸上脏兮兮的泥水,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双眼发光,“你长得很漂亮呢。”
“啊?”顾惹尘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记得她的叮嘱,他要变强,这样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想起那个神祗般的少年对他说的话: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或者跟我走,成为一个强者。
若干年后,他终于以一个强者的身份站在瑾澌身后,比想象中更快的,他认出了迎面走来的少女——皎若莲花的脸庞,清澈明亮的笑容。
只是那时候,她的身后早已经有了足够保护她的人。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然后笑着问瑾澌:“又是你从来找来的人啊,还挺好看的。”
“顾惹尘?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呢。”
······
“什么人?”顾惹尘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侧着头听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脚步声。
“还跑啊,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顾惹尘一袭白衣从半空中翩然而落,他一边掸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一边走向早已两股战战的男人,语气颇为无奈。
“你,你是从哪出来的?”对方强打精神,质问道。
“你没看见吗?”顾惹尘挠挠头,目光单纯而无辜。
“唉,可能是速度太快了,我再给你表演一遍吧。”一个闪身,少年突然出现在男子面前,鼻尖几乎贴着对方的脸。
“嘿嘿,这回看见了吧。”
“救命呀!”顾惹尘话还没说完,男子突然大喊一声掉就跑掉,未想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了身后的树上,当场头破血流。
“唉,无聊。”看对方衣着不俗,怎么也是个百夫长,胆子还这么小。没意思,没意思,顾惹尘无奈地挥着手,懒洋洋地走过去试他的鼻息。
“我看你也无聊。”潋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她侧身过去,避过躺在地上的人血肉模糊的脸,把手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已经不再跳了。
“这一下撞的真狠,顾惹尘你是有多吓人。”
顾惹尘挑眉:“我可是堂堂瑾国······”
潋焱不耐烦地挥挥手制止了他:“第一大帅哥是吧。你的瑾王可在后面等着呢,给你找了个对手。”
“对手?”顾惹尘的眼睛几乎闪出光来,转回身轻功一展,将潋焱远远甩在了身后。
“你站住!”飞奔的少年哪管她的呼喊,潋焱无奈地笑笑,顾惹尘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也只有这时候潋焱才会想起他还是个未该长大的孩子。
然而,既然顾惹尘在前边探路,那人是如何过去的。
顾惹尘居然丝毫没有发现?
为茧
“王。”顾惹尘来到瑾澌身旁,低声唤道。
“嗯。”瑾澌淡淡地应了,却没有收回戒备的目光。
顾惹尘凝神看去,对面俨然是一个容颜俊美到宛若天成的白衣青年,然而他嘴角噙着的笑容却如同的嗜血的恶魔。
这样俊美的青年连自诩瑾国第二大帅哥的顾惹尘都有些汗颜——第一当然得是他的瑾王,虽然他多次说自己是迫于上级压力才屈居第二的。
“咳咳,老大。我忽然觉得你,嗯,怎么说呢,跟这张逆天的脸比像个正常人了。”顾惹尘蓦地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夸我?”瑾澌面具后的脸倏地一僵,然后转头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语气同时变得严肃。
“你可有把握······”
“哼,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不知无畏。”猎翯冷冷地瞪了尚且嬉皮笑脸的顾惹尘一眼,似乎是认准了他,非要和他过不去。
顾惹尘别过头去,似乎有些不敢面对,或者仅仅是不想。失却了笑容的猎翯就好像折了翅膀的飞鸟,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人心疼,同时更令人畏惧——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姿势,仿佛没了翅膀就连生命也可以随时丢掉——只要能让别人感到痛苦。良久,他抬头看向瑾澌,知道猎翯已如愿以偿。瑾澌死死闭着双眼,牢牢地依附在他的面骨上的渊晢的面皮,甚至被带动着有了一丝表情。然而,那张已故的宛如战神一般的脸上凝聚着的隐忍的愤怒缓缓退去,终于在被巨大的悲痛取代之前抢先睁开了眼。他的长着双瞳的眼睛里一片淡漠,像是从没听见猎翯的话一般,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却是自带威严:“你可有把握赢他?”
顾惹尘在这样的目光里郑重地点了头,然后回转目光,强迫自己缓缓静下心来,感觉到对面俊美无比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这人莫不是是黎国的将军?”顾惹尘有些担心,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明显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强烈杀气,虽然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些困难,但是那种压倒性实力差距带来的无意识地震颤让他掩饰不了。就算渊晢,那个男子,就算有更胜过他的内力,他也不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气。
“还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朋友。”瑾澌重新睁开紧闭的眼睛,目光已是一片幽暗。。
“你们,一起上?”俊美无匹的青年露出一个魅惑的笑,清澈的尾音扬起,惊得顾惹尘皱起了眉。饶是对方武功好,也不必如此自负,竟想一个人对付他们全部,他想也未想,挺身上前。
“对付你,恐怕还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要不你先和我过两招。”他长眉一挑,十足的痞子样。
“你?呵······”对方轻笑,杀气竟敛去不少,多了几分好玩的意味,“看起来倒像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难道,你是瑾澌?”
“我长得有那么老吗?”顾惹尘貌似有些懊恼,却是脑筋一转,打算给对方个下马威,“我只是瑾国的一个无名小辈,被派来探路的,想必阁下也是吧。”
“哼,无名小辈。好,我就来看看你这个小辈有什么能耐,来探我黎国的路。”青年依旧笑着,似乎什么时候都不失优雅。
“小心。”潋焱忍不住小心提醒,她总觉得这个人不那么简单。
“嗯。”顾惹尘点了头,倒也不敢轻慢,一脸沉着地提了殇月上前。他缓缓抽剑,皎月般明亮的剑光反射他的脸更加明朗,透着年轻的活力。
“呵。”对面的少年并不拔剑,一扬手,青紫色的剑鞘直指过来。
当胸一剑。
潋焱紧张的倒吸冷气,却见顾惹尘用殇月险险隔住对方并未出鞘的剑。
“速度挺快嘛。”青年微笑,瞳孔里却毫无赞赏之意,“那如果我拔剑,你还挡得住吗?”少年说着,缓缓抽出了剑,却并不急着出剑。清越的声音兀自从剑身扩散开来,像是远方传来了一首梵歌。
“梵音剑?惹尘小心,这剑声有迷惑人心的作用。”潋焱疾呼出声。
顾惹尘回神,而后用手指压制下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又故作轻松地用手指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要不是潋焱提醒,他现在恐怕已经中招了。
“吱吱。”诡异的鸟鸣声突然响起,顾惹尘担心又是对方的花招未敢分心,却未料想一脸浅笑的对方反而被鸟鸣声吸引去。
“机会来了。”顾惹尘心中暗喜,他才不在乎什么道义,赢了就好。然而对方只是极快地瞟了眼天上的鸟,只一瞬间就收回了视线。但一瞬间已经够了,顾惹尘发出了他这场战斗里唯一的一剑。这一剑看似简单,甚至粗俗,却是必杀的直刺,剑势之快,连潋焱都难以看清。一片被剑气割裂的树叶飘过顾惹尘眼前,顾惹尘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殇月的剑锋被少年两指死死夹住,顾惹尘的剑竟就这样停在了半路。
他还是低估了他。
“啊!”潋焱止不住低呼一声。顾惹尘的武功虽比不上渊晢,与自己倒也是不相上下,而对方竟如此轻易地止住了顾惹尘的剑势,内里之强大,着实令人不敢想象。
“快退。”瑾澌显然也十分不安,潋焱只想着对方出手诡异,听瑾澌一喊,才想起顾惹尘还在危险中。
顾惹尘见剑已刺不动,下意识想拔剑而退,却不料对方指力极大,顾惹尘竟一下子没有扯回殇月。而对方忽然将夹在指间的殇月如敝履一般扔在地上,意味不明的目光来回落在顾惹尘微愣的脸上。片刻后,他含笑叹了口气,转身飞纵而去。
潋焱愣住,照刚才的局势,明明是他占了上风,怎么会突然弃战而去,难道是因为刚刚那只鸟?
潋焱见顾惹尘半晌未动,以为一向骄傲到自以为是的他受不了被轻易击败的打击,于是走上前去问道:“顾惹尘你没事吧?”
“切,我才用了三成功力就把那鸟人给打跑了,能有什么事?”顾惹尘开口,声音之响亮,让潋焱几乎想捂住耳朵,却是不由舒了口气。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她真想给她一脚。亏自己为他担心。也许远处的人看不清楚,潋焱可是明明看见他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会儿倒有本事吹牛,刚想揶揄他几句,却陡然发现他的胸口透出大量鲜红的血迹。
“你······”
“嘘,别让底下人看见。我还能坚持一会儿。”顾惹尘语气低了很多,在潋焱听来仿佛是虚弱得说快不出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副将这么就被打死了,你还想不想要军心。”顾惹尘似乎知道潋焱要骂他,轻声说道。
“少说废话,我扶你去前面休息。医理我多少还懂,再不治疗,你恐怕真就成死人了。”
瑾澌凝眉听着潋焱的话,才知道顾惹尘早在与男青年对第一招时就被重伤了,亏得他一直忍着,要不是潋焱发现,恐怕那孩子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不自觉地,手握成拳,几乎控制不住要砸在身前的桌子上,顾惹尘这个傻子,怎么总是爱逞强。
“哼!”猎翯冷笑,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你去哪?”瑾澌的声音里满是怒气。
“出去走走,你放心,我不会去给你那个废物将军补上一刀的,反正现在他也只剩半条命了。”猎翯站住身子,却并不回头看他。待知道自己的嘲讽一字不落地落在对方耳中,又再度提起脚步。
“你站住。”毋庸置疑的怒喝。
“呵,怎么,我敬爱的瑾王也要把我囚禁起来吗?”猎翯回头笑着,嘴里吐出的话让瑾澌心下一凛。潋焱苍白着脸抓住瑾澌搁在案上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瑾澌眼里肆虐的风雪缓缓融化在她的目光里。他沉下眼睑,不再说话。
猎翯看在眼里,嘴角讥笑:“还是焱姐姐厉害啊,一个眼神就能左右王的决定了。”
潋焱明显一愣,眼见着瑾澌握起了拳头,手里又紧了紧。瑾澌感觉到潋焱的小动作,并没有发作。
猎翯放肆地冷笑着,转身离开。
她其实并不想与谁作对,也不想惹谁动怒。她只是替渊晢不公,他离开后,瑾澌马上让人取代了他的职位。又为什么他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而潋焱却好好的活着。温润的液体充盈了她的视线,水雾的背后,她看见潋焱站在她的对面,目光里的悲哀与怜爱让她的心脏如受重击般疼痛。
已是春暮夏初,而黎国地处北方,连城的哀草依旧有些枯黄,颓败的像是忘了重生。
她不会,不会原谅她的。
她唤她,她却置若罔闻,擦肩而过的一瞬,猎翯蓦然惊觉,此生,她是要永远失去这个姐姐了。
“猎翯。”她不死心般扯住她,“你在怪我。”
少女回头,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然而她笑了,薄凉的的笑容在空气里静静凝结,她说:“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能原谅你。”
我只是不能原谅你。
猎翯轻轻错开她的手,嘴角仍旧是轻轻的笑,眼角却结了厚重的疼痛。
是的,她不能原谅她。
即便她必须要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甚至就算如此,她也屡屡想要退却。然而她不敢原谅,她怕忘记那个温润如水的少年,哪怕每一次的提醒,都好像生生地把一把刀刺进胸口。
可是,她不能原谅,绝对不能。
她知道自己正在跌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她却丝毫不做挣扎,甚至在这跌落的过程中作茧自缚。
对于即将来临的毁灭,她感觉到令人惊恐的甘之如饴。幽夜
行军的速度并没有耽搁。
所幸顾惹尘倒是没什么大碍,两天下来,又开始活蹦乱跳,精神却不是太好,潋焱见他发呆的时间明显增加,便故意逗他道:“小孩儿,在想谁家小丫头呢?”顾惹尘抚开拍在她头上的手,“你是不是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儿。”潋焱愣住,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瑾澌带他回来时,他只有八岁左右的样子,比起当时已经十三四岁的少年确实只是小孩子模样。
少年突然把脸埋进膝盖:“我是不是很没用?”潋焱有些心慌,这个孩子,这么多年,一直在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而如今遇到这样一个对手,他的所有努力变成泡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失却所有的男孩儿。
潋焱眼眶微湿,又是那种讨厌的无能为力感。
倒是顾惹尘着了慌:“诶呀,你干嘛啊,我说着玩儿的。”
翌日,前方传来的皆是失败的消息,而自己居然还不知道对方领兵的将军是谁,更有甚者,据前方战报,对方是以三万兵力对抗他们的五万前锋。瑾澌拧眉,表情异常严肃。本来瑾国北上,便是背井离乡,那个大家伙没有完成,粮草因此也带的并不充裕。以目前的形势看来,自己贸然出兵,不但不能给渊晢报仇,反而还会大挫军力······
“王。”顾惹尘不由分说地闯进瑾澌军帐,幸而军帐里并无外人。然而瑾澌还未开口,顾惹尘已换为左手执剑,同时右手搭在肩膀,顺势半跪于地。
“有什么话起来说。”瑾澌拉起他,不想被别人看见副将给主将下跪的荒唐事儿。
“王,听说对方统军的将领就是那天的树林外遇到的青年。”
“那又怎样?”瑾澌早预料到这种情况,那青年武艺超群,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这样的人,若当不成黎国将军,才更令人担心。
“王,请您让我带兵前去支援。”
“支援?”瑾澌冷笑,“对方只有三万兵力,而我们去了足足五万人马,竟还让人去支援。”
顾惹尘心下黯然,他没想到瑾澌会说出这话:“既然如此,那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你自问是否能接下他十招。”
“我?”顾惹尘噤声,这才是他不许自己前往的原因吧。
“王,若我不去,谁还能去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可以想着任何我打不下来的仗,还有渊晢顶着,可是现在他不在了。难道要您去吗?你是九五之尊,瑾国不能没有你。又或者,让潋焱去打头阵,恐怕您也不会允许吧,即便她装得再强硬,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太多了······”顾惹尘不停地说着,竟是停不下来。即便他一直是个小痞子样,总是絮絮叨叨地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可是心里竟然也盛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