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惹尘知道一定是潋焱在信里说了什么,而且很不幸的与自己刚才的话不谋而合。伸手去抢那封信时,瑾澌突然将信护在怀里,然后慢慢蹲下身子。几乎是半跪的姿势,汹涌的温热液体毫无预兆的落下,是无声的流泪。然而万籁俱静中,顾惹尘仿佛听见什么缓缓碎裂的声响,从心尖到四肢百骸,全身的每一处血脉似乎都融着这种东西,然而这一刻,它们不约而同的碎裂崩毁,细密的声响,哀伤而绝望。
顾惹尘在这样毫不掩饰地绝望里死死愣住,以至于他站在他的面前,久久地忘了动作。那个记忆里神祗一般的少年,突然遗失了所有的光芒,却以更决绝的姿势控制了他的情感,几乎灭顶的痛苦,是他的,同时也成了他的。
良久,顾惹尘听见瑾澌嘴里短促的喘息声,然后终于开口说话,发出嘶哑而细碎的声音,似乎在重复着什么。他不顾礼节地倾出身子,耳朵几乎贴上对方的唇,潮湿的气流里,他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是请求,却是最最无望的请求。瑾澌嘴里不停重复的只有两个字。
“不要······不要······”
当头棒喝一般,顾惹尘忽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
潋焱,原来你这一次真的没有骗我。
何归
“王兄,你不坐在你的紫曦殿里等着我,倒是专程跑到这来看我。”瑾澈嘴角噙着一贯的邪气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深暗。
“瑾澈,你把潋焱还给我。”瑾澌扬起眸子,双瞳像是揉碎了的冰晶,混合着清澈的水雾,脆弱而无助的样子。
瑾澈的瞳孔骤然缩紧,眸光盯着那张几乎因悲伤而扭曲的脸。
还给你?
“瑾澌,潋焱已经答应嫁给我,我凭什么把她给你。”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扼住他的咽喉——这个人,这样的要求!然而他只是用力震了震袖口,双手紧握在宽大的袖口里——他绝对不能杀他。
瑾澌在听到瑾澈的话时,指尖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指甲用力戳下去,泛白的指尖重新盈血的那一刻,他仰起脖子,认定了一般说:“你别再骗我了,她已经死了是不是?她已经死了,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死了又怎样,我要她。生的,死的,我都要。”瑾澈目光充血,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放任她来送死。现在,后悔了吗。
瑾澌震住。生的,死的。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的死的,他最后留给她的,却是一个冷漠的背影,和深深的失望。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连肩膀都在颤抖:“我求你让我再看她一眼,我什么都不要了,瑾国,王位,我就要她一个,我求你让我看看她。”
“除非我死!”瑾澈在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冰冷的颤栗感迅速顺着脊椎攀爬而上,他感觉到心脏空落落的没有依靠,感觉头脑白茫茫的没有焦距,脑海里盘旋的只有那一句“除非我死。”
“除非我死”。一千遍一万遍的,他似乎看见潋焱就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柔和,奇异的自豪。而这一刻瑾澈突然明白,那是一种多么决绝的守护,那是一种多么浓烈的爱。
“我带你去看她。”他突然意识到,瑾澌于她,就好像她于自己,或者更甚。
原来她爱的,一直只有他,就算她真的曾答应嫁给自己。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你把她带走了?”瑾澈抓着瑾澌的衣领,死命的摇撼他。
在哪?
瑾澌近乎虚无的目光扫过黑暗的密室,最终落在那座石台上,他突然用力挣开瑾澈的手,双瞳灿然发亮。
然而她躺过的那座石台上,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真的死了?
直到瑾澈毫无预兆的一拳忽然挥过,瑾澌吃痛,双眼一瞬血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他依次按过手掌上的阳谷、后溪、前谷、少泽四穴,随即感觉到双手一片麻木。他起身扑过去,将对方撞倒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闪现出奇异的笑容,柔软而明亮。
烟尘四起,瑾澈几乎下意识地落掌在他的胸口,很重,然而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在那一拳落下之前,他已经封住了全身内力。
瑾澌自然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挑眉道:“打架的话,还是拳头比较厉害。”
“哦?是吗?”原本被压制的瑾澈忽然踢脚上来,瑾澌翻身躲过,感觉耳侧划过凛冽的长风。
“打架的话,还不用你教我。”
“潋焱,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顾惹尘看着怀里兀自带着笑,陷入沉睡一般的女子自语道。
数日前,潋焱突然对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要他把她的尸体偷回来,燃成灰烬,一半洒进祭川,一半洒在落晰山上。顾惹尘只当她发疯,一脸鄙夷地说道:“烧尸体那么恶心的事我可不干。”潋焱也跟着笑:“那你就把我的尸体交给寒凌子,或许我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起死回生?我不知道你师父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本领,不过······”顾惹尘将指尖搭在她的颈动脉上,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可是紧张让他几乎做不到这原本轻而易举的事儿。
“一、二、三、四······”
指尖突然传来了一阵颤动——是她的呼吸,她的比常人慢了十倍的呼吸。
“喂,你不是说我在骗你!不过,最后还是吃了它吧。”
这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只要这一口气在,只要你还想活下去,我一定要救活你。
瑾澈从来没有想过,像他们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这样安稳的日子。
浮碧苑依山而建,又引来祭川之水,数十架水车像挥舞着臂膀的巨人将川水从山背输上山顶,又从正面流下山脚,注入凝碧湖。从绝壁上旖旎而过的川水宛如一条缀满碎星银点的绸带,注入湖水的一瞬迸射出璀璨的水珠,散发着盈盈的光华。倒映着山影的翠色湖水上,阳光被稀释成七彩的光晕,安静的笼罩着水面。
天空是幽幽的蓝色,男子的侧脸在安静的天空下兀自微笑,唇角是与世无争的淡漠。
“哥。”少年轻踏着脚步来到他的身侧,他微微蹲下身子,以便能够与坐在椅子上的男子平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男子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同时将手边的紫色花朵分与他。他接过,是黍离花特有的清淡的紫色。随手将花瓣一一撕下,轻抛至湖里,阳光下,他看见湖水潺缓的流动。
“不要。”男子皱眉,却没有对少年表示出任何的布满,只是目光幽幽的盯着湖里散落的花瓣,像是希望它重新长好。
少年轻轻地挑了手指,那些淡紫色的花瓣真的悠悠的从湖里飘了上来,萦绕在湖面上空。
男子看着,嘴角轻扬,欣喜的像个孩子。
“小莲,待会儿你让那些大夫都离开浮碧苑吧。”少年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飘向那些让曾经倨傲雍容的男子欣喜不已的花瓣。
他是真的什么忘了,他只知道花是应该开的,树是应该绿的,天是应该蓝的。
他把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腿上。
感觉到他的触碰,男子低头,目光孩子一般纯净。
“王······”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生怕打扰了面前的两个王者,害怕是一方面,更是因为这难得的融洽。
黑衣如墨,白衣胜雪。
同样的清浅而耀目的笑容,衬着千顷碧湖,如眉远山,安静地像一幅丹青水墨。
“嘘!”少年站起身,脸上依旧是明亮得让人心悸的笑容,“哥,我先走了。”
十步之后,温柔的微笑缓缓退去,他的脸上浮现出疲惫的冷静:“出了什么事儿?”
“锺大夫,綦将军等人求见,说是你不出现就长跪不起。”
“嗯,知道了。你去叫福总管,让他先去夜澈宫候着,我有事对他说。”
求见?是来反对自己出征的吧。
瑾澈苦笑,趁这个瑾国还是他的,他是不是应该不顾一切?
哪怕所有人都反对他,这一次他也去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瑾澌的方向,一身白衣的男子此时感应般地回过头,同时向他用力地挥手。
瑾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没有胜算你还是要不顾一切地想要报仇,因为我们都自私,因为这世上有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东西,拿什么也换不了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不后悔喜欢潋焱,不后悔与他为敌。
他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为了自己想做的事儿不顾一切,不论对错。
他只是怕,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太累了,却仍不知何处是归途。
潋焱,什么时候······让我去找你好不好······流离
夜澈宫。
发须斑白的老者屈膝叩首,语气却是不卑不亢:“不知凉王叫我来所谓何事。”
“福伯,你坐吧。”瑾澈并不与他计较,虽然自己已经登基为王,但并没有昭告百姓,而这个老者因此坚决不肯称自己一句瑾王,还当真护主心切。
“多谢凉王。”福伯有些意外,然而他还是仰起疤痕密布的头,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倒是不客气。”瑾澈暗笑,随意一般淡淡开口“福伯,你调查的事儿怎么样了?”
“老奴愚钝,不知凉王所问何事。”
看来真的是猜中了,否则他怎么会忽然改口称自己为“老奴”。
瑾澈挑眉,并不打算拐弯抹角。
“你可曾找到羽妃娘娘。”
“没有。”福伯抬起低垂的眸子,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哀伤。
“是没有找到,还是她不肯回来?”是笃定的疑问。
“既然凉王殿下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眼看着隐瞒不了,老者索性同样坦诚相待,反正他若想杀自己倒有不只上百个借口。
瑾澈皱了下眉,却并没有反驳,反而接着问道。
“那,看见渊将军了?”依旧是笃定的问句。
“看见了,只是渊将军已经武功尽失,而且早已了却了尘缘。”
“了却尘缘······你是说他出家了?”
“是。”福伯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倒好像了却了尘缘的人是他。
“嗯,有一件事还要麻烦你。”瑾澈指尖轻点着椅臂,却早已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渊晢光头的样子,只是这样已经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人空有一身绝世武学,却是木得紧,不知是因为太过善良还是真的过于单纯。让这样的人板起脸来诵经念佛似乎不太可能——就连武功尽失也不太可能。虽然他并不知道渊晢当初伤重如何,但总不至于性命无虞偏偏废了一身武艺。
“尽力而为。”福伯并未理会瑾澈的笑容,虽然看出瑾澈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他却仍然没有一丝慌乱。
瑾澈疲惫地仰倒在椅子里,声音里突然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寂寥。
“必要的时候,把惜风带回来。”他顿了顿问道,“是叫惜风吧?”
“是。”福伯点头,也不由想起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惜风?他还真是个多情的人,怪不得渊将军宁愿‘战死’,也不愿回来了呢。”少年忽然觉得好笑——那个渊晢,果然善良的过分,然而一切也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成全。在他“死”后,原本已经几乎做到夫妻一体的瑾澌和猎翯反而因此剑拔弩张。
“不管怎样,想办法把惜风带回来,怎么说也是瑾氏血脉。至于他的王妃,她若不想回来,你也不必强迫。”
“是。”福伯终于站起身,弯下腰去。他自然知道渊家一门忠烈,也自然看出渊晢对瑾澌的忠诚,然而大敌当前,渊晢重伤已愈,却久久不归,其中缘由,竟由这个局外人看出。然而他刚才说必要的时刻?这次出征,他竟是做好连命都不要的准备了吗?
黑袍的少年仰面躺在椅子里,看起来竟是毫无戒备。然而他竟不知道自己此时出手会是胜算几分。就算侥幸能够杀了他又怎样,如今瑾澌失去记忆,心智受损,即便自己在想让他掌控王位恐怕也是徒劳。况且,这样悠闲安稳的日子,对于瑾澌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倒是自己,他一直努力帮他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却似乎弥补自己心里的悔愧,反而忽略了他自己的想法。二十六年前,他亲手把他投向绝路,后来又手把着手把他引上歧途······他的瑾澌本来也该是个善良无忧的人,怪只怪他的命与自己连在了一起。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累了。”瑾澈忍不住用力揉搓着额角,头疼的厉害,却又并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酸麻的,只让他觉得疲惫无比。
听见吩咐,老者叩首,却是沉默良久,而后终于问道:“王,您不恨我?”
“恨?我当然恨你,而且更恨他。”他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合双眼,眼帘里似乎浮现出少女恬淡的笑容,“可我答应了潋焱好好照顾他,况且这个国家早晚还是要还给他或者他的孩子的。”这样的话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如释重负,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看上这个王位,否则一早娶了猎茝,以那女子之力,可比空长了她几岁的猎翯有用的多。他坐起身子,正打算回后殿休息,忽然看见老者仍旧跪在地上,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知道他是奇怪自己刚才的话,不觉轻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如此的苦心孤诣,到头来最想得到的那个人却已经兀自先行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只是不想瑾国落在他姓之手,更不想瑾国落在庸才之手。”瑾澈平静地说出心中所想,语气却突然化为凌厉,“我只是不知道瑾澌他为什么这么信任你,而你又为何对他如此忠心,甚至甘心为他入宫为奴?”
“老奴原是渊木良将军的人,渊老将军对我有授业救命之恩,我当然对他言听计从。至于渊将军,瑾······澌公子的生母是死在她眼前的,渊老将军一直是重义之人,因而一直为此悔愧于心。”福伯垂下头,虽然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内心已是暗流汹涌。已经面前的这个少年,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一切,亮如冰雪并王者的威严与尊贵,让人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甚至自己竟然改口称他为瑾王。
“这样啊。”瑾澈这一次却好像并未怀疑,如芒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身上掠开化成一片宁静,却仍旧深如夜海。
“既然如此,你下去吧。不要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是,奴才告退。”福伯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下定决心般小声说到:“澌公子前次出征之前曾嘱咐过我,如果他回不来,就拟立遗诏,将王位传给你。”
瑾澈微愣,还真是意料之外啊。原来王位与那人,也不过是个累人的包袱。然而却兀自不肯轻易放开,直到生命将近才肯把它丢给自己这个他最讨厌的人。
窗外,弦月高悬,整座王宫笼罩在朦胧的月光里,那些堂皇、富丽、在夜色里显得虚无而不真实。
濡湿的空气里,瑾澈缓缓闭上他狭长的黑瞳,上下眼睑编制的黑暗里,他的目光,一片哀恸。
黎国,依旧风雪。
少年按住腰间几乎贯穿身体的伤口,唇边是似有似无的微弱笑容。那个幽夜,那个容颜绝美,如痴如傻地爱了苍芽一生的幽夜,终于是死在了流光之下。
呼啸而过的风灌满少年的黑色大氅,他冷冽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与苍芽便是有着这样的共同点,固执到不可一世,偏偏不肯回身看一眼身后的人。
“小虞·····”几乎难以抑制地想念那个女子,想念她温暖的手轻抚着自己的脊背,不停地轻柔地唤着“我的公子”。
最深情、最温柔的唤法,只是他却没有认真听过。
横跨过地上的尸体,瑾澈仰头,黎国的高高的城墙上,一个女子的身影远远地伫立。瑾澈不由眯眼看去,凄迷的风雪却突然遮蔽了他的视线。
“杀!”
瑾澈忽然感觉到心里一种奇怪的悸动,那样的震颤让他几乎不能动作,然而他还是抬起手臂,并且决然地勾动了手指——一如那个月光迷离的夜晚,手势落下,一片厮杀声刹那响起。
长风,白雾,鲜血。
伤口冷到麻木,思维却偏偏清醒到恐怖,流光剑芒飞转,一次又一次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身体。
黎国,王宫。
“王,瑾国的兵马已经快到黎城脚下了。”戎装的男子跪在殿下,颤抖着开口,“幽夜将军他,战死了。”
“什么?”黎王震怖,肥胖的身躯险些跌下王座。
“王,”从外面匆匆赶回的女子赶紧扶住他,同时瞪了眼跪着的男子,目光里杀气弥漫:“你在胡说什么,滚出去!”
下一秒,女子原本盛怒的脸突然含情脉脉,流转的温柔目光勾魂摄魄。
“王,幽夜将军虽然战死,但是瑾国也损失惨重,臣妾觉得,当下,大王若是能亲征,必能出其不意,大败瑾军。我陪你。”她穿着一身金色的裙袍,原本雍容高贵至极,然而一张脸却仍是过于年少,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别的原因,一张小脸像是初绽的桃花,泛带着青涩的妩媚。她温柔如水的目光直直望着黎王,像是泛着潋滟的光华的湖水。这样的注视里,原本害怕得几乎不能动作的黎王竟不自觉的点了头。
“大王,不能啊!”跪着的男人急切地喊到。黎王唯一的皇子目前生死未卜,此时黎王若是亲征,一旦出事,黎国必将群龙无首······如此,黎国将不复也。
而女子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不由蓦地一哆嗦——这女子的眼神,竟让他浑身发冷,原本未说完的话也仿佛完全凝固在了嘴里。
瑾落
原本肆虐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竟停了下来,天地间却依旧弥漫着翻滚的白色雾气,间或有霰雪被呼啸的大风扬起,打在裸露的肌肤上,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十六人的大轿从洞开的城门中缓缓抬出,抬轿的武士皆着黑甲,连手上都戴了厚厚的护甲,漆黑的靴子落在一尺多厚的雪地上,连声音都跟着吞没在雪里,而巨大的轿子就像是被幽灵抬动,甚至看不出一丝震动,漂浮一般悬在半空。
“弓箭手。”居然自己出来了,原来他这么着急地来送命。瑾澈难得露出一个好看的笑,然而习惯性的,仍是只牵动了左侧的唇角——这让他看起来充满了邪魅的温暖。
密集的箭雨呼啸着射出,走在轿子前面前面的黑甲武士各自腾出一只手来,竟是生生用双手及身体接了那些箭镞——那些黑色的护甲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竟然无法刺穿。
瑾澈垂手,原本在空气中飘舞的雪沫居然急速汇聚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冰。
对方的士气因黎王的出现而大增,局势几乎被逆转。瑾澈神情淡淡地开口,明明是一军之主,他却满脸若无其事的悠然,声音里也并不见连日作战的疲惫,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声音,却偏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好,一个黎王的出现就让你们视死如归了,只是,你们怎么确定轿子里的是你们的黎王呢?”
语气里毫不抑制的嘲讽,意料之中地使刚刚振作了士气的黎军再度乱了阵脚。
轿子里的男人担忧地皱起眉,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女子。已经褪去宫装的人更显年轻,与年逾不惑的瑾王相比,越发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然而一旦扬起笑容,却又让人觉得她媚骨天成。
含笑的粉嫩唇角几乎贴在男人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也随之吹进他的耳廓。男人于是再次不由自主地点了头,甚至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他接过少女手中的玉玺,唤了一个随从将玉玺递出帘外,声音听起来从容而自信地:“孤王信物在此,这可是黎国玉玺,孤王断不能把它交给别人。”
“所以,你是真的黎王了。”
端坐在黎王身后的少女仿佛已经透过这声音看到了他的笑容——一贯的自信而桀骜,却干净得让人目眩。
人群开始混乱,却是振奋与惊讶各有之。黑衣的武士牢牢地捧着玉玺,他能感受到周围贪婪的目光,却也只是下意识抓紧了玉玺,依旧是训练有素的面无表情。
轿帘依旧牢牢地遮着,看不清轿子里面的情况,然而,对于瑾澈来说,一个声音,就足够了。他抬手,冰雪凝成的利剑突然直飞而出,透过迷蒙的风雪,穿过厚重的黑色轿帘——他仿佛听见皮肉被冰刃割裂的声响。
“黎王归天了!”不只是从哪发出的第一个声响,黎国的兵马突然乱作一团。
而那些黑衣的武士依然不见慌乱。轿子被缓缓放下,健硕的黑衣武士依次伏跪在轿前,是极其恭谨而卑微的姿势——一双素白的手挑开轿帘,随之露出的是女子冰蓝色的衣裙,然后是一张淡然无绪的脸。
再见的一瞬,瑾澈有片刻的恍惚,他记得自己笑了,像是那个夜幕里的重逢,他嘴角乖戾的笑容不自觉地就沾染了温暖,温暖到连胸口的温热源源不断地流出,自己都感觉不到冷。
“潋焱,我来看你了。”
他其实清楚地知道从轿子中走出来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潋焱,却还是忍不住恍惚。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手,妄图抓住那个身影。
然而胸口突然疼痛异常,他看见从背心透过的墨绿色刀锋,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鲜血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的流逝。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刻,他感觉到如此充盈的满足。
我要来看你了呢,潋焱。
猎茝看着少年轰然倒地的身影,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她爱他。
然而,她害死了他。
他的风里飞扬的长袍,他的雪地上绽放的鲜血,他的冲着瑾国的头,他的不曾陨落的笑容······
眼角划过一丝灼热,落足在黑衣武士背上的猎茝握紧拳头,瑾澈,你终究是死在我手里。
我说过,你是我的。
天很高。
男子凝视着天空划过的流云,长着双瞳狭长眸子,一眨不眨。
远处树林里停驻的蓝鸟,长久地吟唱着只属于秋天的清冷的歌谣。
忽而长风过境,他不由缩起身子,突然觉得,好冷。
好久了,那个长着墨色双眼的少年已经没来看过自己了,他还记得少年最后一次来看他时眼睛里倒映着的葱郁的盛夏。离开的时候,他似乎看得见少年眼里潋滟的水光。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他了。即便他一直坐在湖边等,从晨光熹微,到暮色苍茫,却再没有人为他搅动一池湖水,下一场花雨。某一刻,他忽然感到撕心裂肺的难过,好像从此以后,他真的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甚至连对手都不再有。
“王,我来接你回宫。”清冽的声音响起,瑾澌凝视天空的目光突然落满了光彩。
夕阳抽动着天边的细云,空旷的暮色里,他仿佛看到温润的男子策马归来,纤瘦的少女踏风而舞,碧草的香气弥漫四野,淡紫色的黍离开到荼蘼······也突然看清,她,不是她。
这样空濛的暮色里,他忽然感觉到无依无靠的荒凉。
“小虞。”声音出口,是出人意料的冷,他在这样的声音了了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蓝衣的女子在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时突兀地怔住,但是马上,奔涌的眼泪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
她说,瑾澌,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她说,你怎么不早点醒来。
残阳如血,两个逆着光的背影,抽离成泛黄的薄凉。
一切,都太晚了吗?
“告诉我,潋焱离开以后,都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是他终于说出口——潋焱离开了,并且,再不会回来。
“瑾王可还记得您从城楼跃下的那一天?”少女握掌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虽然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握不住已经失去的东西。
记忆的只鳞片爪叫嚣着攀附而上,他记起那个亮如白昼的夜晚,数以万计的士兵手持火把站在瑾城高高的城墙下,为首的瑾澈黑衣长发,遥遥地冲他露出一个骄傲却寂寞的笑容。而自己微笑着回应,是很长很长的笑容,满足的、释然的、甚至是快乐的——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他缓缓前倾了身子,手掌上的穴位自那日就没有解开,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必死无疑。
终于失去支撑的那一刻,他看见过往的叠嶂重峦扑面而来,少女明亮的微笑近若咫尺,近到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而那张笑颜却在他即将碰到时消失不见,如倏然燃尽的火焰。
他听见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寒冷让他瞬间清醒。他听见福伯苍老而嘶哑的呼喊,看见瑾澈脸上一闪而过的讶然,看见他身边的少女脸上划过的清泪——那个像极了潋焱的少女默默地闭上眼睛,像是不忍。
他想象着自己坠地后样子——蔓延的鲜血染红自己引以为傲的白袍,而自己的身体在漆黑的城砖上破碎如凋谢的白莲。
已然污浊的白莲。
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里,眼前的火光绵连成线。
那一刻,他美丽的瑾城,灿若星海。
“是他救了我?”瑾澌睁开闭了良久的眼,声音因极度疲倦而喑哑。
“七公子他死了。”喉咙里藏着氤氲的水汽,少女的话咬的极重。
“他是随她去了。”不由地,瑾澌的嘴角扯起温润的笑,他是想先自己一步找到她。
“不,不是······”少女下意识地拒绝这个答案,却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只能无力地重复说不。
“他是怎么死的?”
“据说是与敌人交战受伤不治,可是猎户川现在已经掌握了前线的兵权。”少女居然迅速恢复了冷静。
“所以,你怀疑他?”
“惜风她,现在在紫曦殿,还有渊晢跟猎翯。不过,渊晢武功尽失,至于猎翯,他大概不会相信他的父亲会是这一切的主谋,所以······”少女并未回答瑾澌的问话。
“所以,为什么还要他们回来。”
瑾澌的胃突然痉挛般的疼痛,他背过身去,消瘦的身体不停地颤抖颤抖。渊晢还活着,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他会如此难过。是的,寂寞如他,自然希望有人陪伴,只是他自己已经陷入了这鲜血的泥沼,他真的不愿意再一次看到,他们陪他一起沦陷。
良久,他才开口:“那么小虞,你的选择呢?”
“小虞愿意再做一回你的手下。”少女单膝跪下,目光里是惯有的坚韧。
“好!现在,我们回宫。”
三日后。
一切来得太快。
顾惹尘躺在温热的血泊里,忽然想起了瑾澌说过的话,他说,小时候,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一个人活了下来。长大后,我不敢怀疑任何人,因为你们每一个都有能力让我生生痛死。
他的唇角缓缓扬起最后一丝微笑,他知道,从此以后,瑾澌又可以勇敢的活下去,哪怕是自己一个人。
颤抖的指尖伸向胸口,他贴身的衣袋了放着一株千年苇花。
千峰之雪,一苇之花。
然而这般珍贵的,用来救命的东西,他怕是再也没有命送出去了。
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树木枝叶,很明显是为了隐藏,然而这样的重量他在重伤之下已是支撑不得,视线的最后,他仿佛看到十二岁的少女稚嫩而骄傲的脸,看见了母亲悲伤而温柔的笑,看到了黎国仿佛终年不化的苍白色大雪。很想再看一眼,然而他却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猎户川或许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在他的小女儿猎茝手里,他最最聪明,最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手里。
她将那把象征着猎户川密令的匕首刺进他的体内,近乎疯狂地喊道,父亲,你够了。或许是受够了摆布,又或许是厌倦了生存,抑或,是失去爱的绝望。
而现在,自己也是同样的绝望。
他记得自己拼命摇撼着小虞的肩膀,你只要告诉我他们是死是活。
渊晢,猎翯,顾惹尘,还有那个不计代价护他安好的福伯——他刚刚知晓的伯父芜茯。
可是,没有答案。
她说,瑾王,瑾澈公子说他很冷,我要去陪他了。再然后,那个目光坚韧的少女忽然笑得温柔,她胸口洒落的鲜血绽放在尘埃里,是凄艳的红色。
风景交错,时光穿梭。
眼泪淹没瑾澌的重瞳,目光迷离里,瑾澌痛觉:任他们来回挣扎,结局仍旧是支离破碎。
只是,他却始终记得年少时的每一个春末夏初。谁说过,面对那些失去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忘记。
所以,他便始终站在支离破碎的时光里拼命回忆,直到往事在眼前氤氲成温热的水雾,像千株火树,开满不败的银花。
他不敢遗忘,他怕她怪他辜负。
即便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怪他。
就像······他永远不会遗忘。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