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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漆黑夜佳事搅黄冷枪响局长泪淌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7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谁?深更半夜,他妈的找死!”被朱利行换下场的李严骂骂咧咧,移动碎步去开门,其他人则继续打牌。头顶的吊灯可能开的时间久了,整流器经受不住电的恒烫,嗡嗡嗡地鸣响着。牌桌上各位的脸,黑青黑青,揭牌发牌的手也成了蜡黄色。

李严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排持枪警察。他感到不妙,机警地把门从外拉上。之后,他高声执问:“你们要干啥?还带着枪!谁让你们来的?趁早滚,要不老子不客气了。”里面的人知情况紧急,离门较近的王江清疑虑重重地说:“奇怪,警察半夜来这里干啥?”杨宪一听,唰地蹭进套间。朱利行小声说:“坏事了。说不定是咱县靳勇手下那伙人。刘留真以前就伙上那些二杆子,到处抓赌,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县委原先的王文武副书记,还有武装部的曹政委都被抓过。王文武当时臊得不行,连夜跑和政找市委领导,让把他调回了市经济协作办公室,当了个挂名的副处。我估计多半是公安局抓赌队的人。”王江清似乎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桌上的麻将用下面铺垫的床单一卷,提着跑进卫生间,掀起便桶盖塞了进去。他一转身,发现杨宪用浴巾蒙住头,蹲在卫生间一角哆哆嗦嗦。王江清看样学样,出去从床上扯过毛毯,回身把卫生间的门关上,锁子扣死,挤到杨宪的身旁,用毛毯将两人蒙严。南压境看王江清躲得不见了踪影,赶紧把凳子上一叠又一叠人民币胡乱拢起,统统扔进垃圾桶,朱利行仓惶中把凳子往原位子上搬放。这时门被打开,李严用秃脑袋顶住一位高个子警察的胸脯叫骂。大个子警察臂膀轻轻一攉,李严一个趔趄,闪了出去,警察趁势拥入。大个子警察进屋后,机警地把整个房子扫视一遍,挥手的同时喊出一个“搜”字。从外间到卧室,六位警察衔令,进行地毯式搜索,连一个纸屑也不放过。

朱利行见警察不分清红皂白,火了,大声喝问:“人道现如今警匪一家,你们莫非果真是强盗?杀人不过头落地,但也得给讲明犯的是什么罪。你们说个道道渠渠出来,再行动也不迟嘛!”朱利行这样一吼,似乎给南压境壮了胆,他朝提手枪的大个警察面前一站,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诘问:“你们是不是真警察?嗯!把工作证、身份证和搜查证拿出来,让我验证验证。说不定,你们是些冒充货,是趁火打劫的骗子。”大个警察讥笑的口吻说:“好嘛,你看个够。”说完,他掏出工作证和身份证,扔给南压境,道:“把眼睛睁大,看好了!”查验两证无误,南压境态度稍稍温和了一点,问:“你们究竟要干啥?讲明总比不讲明的好。”大个子警察说:“给你讲也是白讲。”南压境的气头仿佛又涌了上来,道:“不明不白搜人家住处,没搜查证,这不是侵犯公民的人身自由权吗?”大个子警察不耐烦地指着南压境鼻梁说:“你嘴不要太犟。今你把眼睛擦亮。耍小聪明,你要瞅准对象。”说着,大个子警察对身后的一个小个子警察说:“他再捣乱,上铐子。”小个子警察听了,立时停止搜索,怒目而视南压境。南压境心里怵了,怯懦地垂下了头。

朱利行看这伙人凶得不行,便掏出中华牌香烟,抽一根压惊,脸上却堆满笑,给大个子警察边递边说:“有啥事,咱好商量,别动火,容易伤肝。”大个子警察看朱利行一脸真诚,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点着,猛吸一口,说:“你们是不是外地来的,聚在这里赌博?我们抓赌队刚刚接到一个匿名电话,才奔赴这里的。最近,严打风紧,事情太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电话催,我们吃饱了撑的,跑这里搅和啥?这样吧,我们也是软心肠,你们交一万元罚金给我,我立即撤人,你们原干你们的事去。”朱利行一听这话,心想:“他妈的谁使坏,居然打这样的电话。公安局这伙冷棒一个个眼睛瞎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别人不知尚可,公安局的人竟然不知这是县长的窝,跑这里抓赌来了。真是胆大包天,连老虎的屁股也敢摸。”朱利行弄清了这伙人的底细,胆量一下子正了。他勃然大怒,“啪”地一下把烟灰缸摔在地上,骂道:“你们也太张狂了点,县长的房子也敢闯,敢搜。”朱利行气壮地朝卧室方向道:“杨县长,你出来看看,公安局抓你,说你在这儿赌博。”朱利行的喊叫声刚止,杨宪铁青着脸一个箭步冲出,劈哩啪拉,朝大个子警察脸上搧了几记耳光。他骂道:“你他妈的瞎了眼,竟敢在老子头上动土!”朱利行喝叱大个子警察道:“你把狗眼睁大,他是杨县长!说出来吓不死你才怪哩!”大个子警察哭丧着脸央求杨宪道:“我们都是下面跑腿吃苦的,一天到黑,只能见个组长、队长,局长、政委,也是十头八天才能见上一面,更甭说上面的大人物。刚才那个举报电话,我们不能不管,谁知——”,杨宪打断他的话,气汹汹地说:“你甭胡扯,”他指了一下窗边的电话,“赶紧打电话,叫靳勇来!”后面一个小脸警察凑到大个警察身边,小声说:“靳局长下午才回来,这会怕是在家里。他家的电号是8336734。”电话通了之后,大个警察叽哩咕噜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对方。通完话,大个子警察对杨宪讪笑着说:“杨县长,实在对不起,靳局长让我先道个歉,把警力全撤了。他随后就来给你赔罪。”大个警察看杨宪只在房子来回踱步,不搭理他,双手垂着,低头看自己脚上擦得乌黑锃亮的皮鞋。王江清这刻也抖擞了精神。他从里间边往出走边怒吼道:“这些蠢驴,真没长人眼,还不快走,非眼看着把杨县长气病不可吗!”大个子警察听了这话,如梦初醒,手轻轻往外一点,警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门外的李严看方才不可一世的警察一个个的头像霜打了,蔫不唧唧向楼下走去,轻蔑地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大口唾沫。

约莫十几分钟后,一位身材魁伟,五官周正的人喘着粗气跨进招待所四o五室。来人见房内五个人或坐或站,一位位似乎义愤填鹰,怒不可遏,根本没理他的意思,便自我介绍说:“我是靳勇。下面人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冒犯处,敬请各位海涵。这里,我替他们赔不是了。”靳勇看他认识的李严和朱利行也不打圆场,便无趣地左右抹了唾沫,接着说:“唉,真是忙死人了!上级最近给我们公安局系统的任务重,先是综合治理达标,后面又是‘打防控一体化建设’。我被抽调参加全省检查一个多月时间,才回来,县上的情况还不了解。听说咱县上来了一位新县长,我至今还没顾上拜见哩!”说完,他的眼光向杨宪这里瞄去。

杨宪对靳勇说:“大忙人,我是杨宪!”靳勇听了,眼睛一亮,虔诚地跨前一步,“啪”地两脚并拢,向杨宪敬礼。之后,他伸出双手,准备去与杨县长握手。杨宪头扭向别方向,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靳勇憨憨笑了笑,将手缩回,自个儿捏着,关节叭叭叭地响。别人都坐着,唯独自己站着,靳勇觉得尴尬,找一面凳子,端往最边的地方,背靠墙坐。杨宪看靳勇坐好了,板着脸开口说:“靳大局长,你准备把这事咋办?”靳勇牙一呲,笑后说:“回去后查清真相,如果确属我们同志的错误,一定严肃处理。”杨宪勃然大怒,吼了起来,道:“听你口气,不是你们的人错了?既然你们人没有错,那就是我们错了。罢了,罢了,你招呼警车,来把我们铐了,投进号子里去。”杨宪的话,着实使靳勇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讪笑着说:“杨县长,您这不是让我上吊吗?我靳勇胆子再大,怎敢抓您呢?即就是您在这儿偶尔玩玩,我也不敢讨扰,杨县长您可能听到了点风声,咱县机关干部打麻将利害得很,刘书记给我下达了死命令,让发现一个窝点,捣毁一个窝点,不管是谁,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决不心慈手软,姑息迁就。他的意思通过长期战役,使干部的精神面貌转变。有些方面的事,请您理解和支持。”

把与李燕燕的好事干扰了的,是公安局;将打麻将搅黄了的,也是公安局。好个公安局!杨宪有说不出的厌恶。现在,将两件事往一起一联系,他七窍生烟,怒发冲冠。不及靳勇唠叨完,杨宪胸中的大气抑压不住了,便一把掌朝桌面猛拍下去,喝叱道:“你们公安局的所作所为,我虽不知全部,但经常有人吹耳边风。有些事情,你们做得也太离谱。搞什么警民联防,竟然让那些二杆子冷棒式的人物联到老百姓家里去了,防起了人家婆娘和别人睡觉的事,这恐怕管得也太宽泛了一点。乡里人觉悟低,法律意识不强,吓唬吓唬倒也罢了,不想你们在县城里也这么干,动不动出大批警察,手提枪,肩扛摄像机,破门而入。你们这是对付谁?嗯!有阶级阵线没有?你们自个儿画画像,看你们像个啥?实打实说,就是你们穿黄皮的人里头,有几个人不贪便易,不嫖女人,不嗜打麻将?”靳勇似乎受不住,头扭向一边,盯着白墙壁上的某一点,恼恼地说:“我承认,我们中间个别人,有时难免出现失误,生活上有失检点。但绝大部分同志会严格按政策办事。上面要求是怎么样,我们就怎么办,擅自行动的情况很少发生。”说到这儿,靳勇有些激动了,他说:“现在的事情就这样,干的不如看的。不干事的一好百好,埋头拉车干事的一无是处,狗屙的,猪吃的,凡不好的东西,都往你身上赖。”“嗬嗬,”杨宪又狠砸了一拳,道:“这么说,你还满有理,挺委屈的。你也是嚣张了些,目中无人到了极点!我告诉你,我这人吃软不吃硬!收起你那匪帮作风吧!我难道是黄口小儿,能叫你几句大话吓住?你明白着,清溪的干部多的是,你以为你比城北徐公还美,谁都赶不上你,公安局长非你莫属了!”靳勇被杨宪连冷嘲带热讽,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实在忍受不住了,气乎乎地从腰里拔下一支乌黑手枪,往杨眼面前一放,赌气说:“杨县长,我实在不想干了,您成全我,免了我的职务吧。只要您高抬贵手,遂了我的心愿,我会一辈子牢记您大恩大德的。”说完,靳勇头也不回,径直朝门口走。

“你回来!”杨宪抬高嗓子喝禁,靳勇仍不理会,执拗地往出走去。杨宪低头一看,靳勇放在桌子上的,是八四式手枪。这种枪,他以前玩过。他顺手操起,熟稔地打开保险,轻轻地一扣板击,“叭——叭——叭”,三发子弹,一齐从靳勇右耳旁穿过。

靳勇听到清脆而尖厉的枪声,本能地朝左躲闪。当子弹射完时,他急回头,惊愕地发现杨宪愤怒地将枪口继续瞄准自己,立时吓得面如土色,魂飞胆丧。他两腿发软,“噗嗵”一声跪倒。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嗥说:“杨县长,我不是人,我不敢惹您生气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看僧面看佛面,顾念我瘫在床上三年半的父亲和疯疯颠颠的老婆无人照顾,就饶我这一回吧。您这次饶了我,以后,我一定忠心耿耿地为您办事。您就把我当成您豢养的一头驴。您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保准死心踏地地为您奔走效劳。”王江清、南压境、李严、朱利行几位,此刻似乎才从枪声的惊吓中醒悟过来。他们看瘫坐在地的靳勇实在可怜,就三言两语地开导靳勇并替他帮腔。李严盯着靳勇的眼睛说:“老靳,不是我说你,这几年,你眼睛向上翻,清溪几十万人中,你只记住一个刘留真。刘书记也是人,他也有昏头昏脑不清楚的时候。他把你宠过头了,你便顺杆子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的肠子太直了。你根本没有想过刘书记不在清溪的位子上了咋办。好了,这下刘书记病了,不在县上主持工作,杨县长来了而且上去了,你仍耍原先威风。吃不开了吧。那是杨县长宽宏大量,遇上别人,能饶了你?”朱利行附合着说:“李局长说得对,老靳你的确要吸取教训。我劝你一句,可能不中你的心意。杨县长是谁?你把眼睛擦亮,他是省委直接从南方请来的领头雁,是带领大家奔富路的。他可不是等闲之辈!莫说省城,单就是北京,他的后台硬着哩。”

李严、朱利行规劝靳勇的时候,王江清和南压境见靳勇仍像一滩烂泥散在地上,走过去,一左一右,把靳勇扶在凳子上坐。王江清则给茶杯子里续了水,端过来,看着靳勇喝。

这时,杨宪的气似乎还没有消完,鄙视一眼靳勇,说:“我杨宪走南闯北,啥事没经过,啥人没见过,你一个小靳勇还胆敢在我面前耍威风。这次——”,他瞪了靳勇大约一分钟,接道:“念初次相遇,彼此不摸脾气,暂且饶了你。往后,你敢在我眼面前呲牙咧嘴,我把你不剁成肉泥才怪!”靳勇大气不敢长出地听完,把噙进口内的水原旧吐回茶杯,释然地样子赶忙说:“杨县长,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宽宏大量到海边。我十二分感谢您。下一次,借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您顶半个字的嘴!”

靳勇扶着墙壁走后,杨宪他们打牌的兴趣荡然无存。王江清、南压境、李严、朱利行四个悻悻而去。

开枪射击的事太玄。杨宪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有点后怕。他思谋,前几年去过靶场,实弹打了几次,有点基本功。要不然,今晚枪口稍偏分毫,就把大祸闯下了。打倒一个靳勇,莫说自己的宏伟设想泡汤了,单今晚,就睡不到这里了。想着想着,他身上冒冷汗。一流汗,他烦躁得躺不住,就从床上起来,在房里走来走去,不觉易到了天明。上班时间,他感到头重脚轻,鼻孔也似被什么东西堵了,气都得从口腔出。他给胡潜捎话,告诉不上班了,有什么事,或打电话,或到房子来谈。胡潜问他怎么了,杨宪便把身体不适的事略微描述了一番。

一颗烟功夫,胡潜风急火燎地跑来。

胡潜跳进房子,直接跨到杨宪床边,摸了杨宪的脑门,又试了自己的脑门,然后再次在杨宪脑门上抚了一会,惊慌失惜地说:“呀,杨县长,你怎么烧得这么利害,怕是有四十度了吧,简直烫得人手都搭不住了。快,我叫医院把救护车开来,立即抢救。”杨宪闷声闷气地劝阻胡潜道:“别大惊小怪,没有那么严重。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位老中医来,把把脉,吃几副中药,就行了。”胡潜听了,打消了叫救护车的念头,鼻腔丝丝拉拉往医院挂电话,让他们派最好的中医大夫来。

医院派遣的大夫姓钟,由副院长陪着。钟大夫大约五十多岁,穿一件白大褂,人不胖也不瘦,脸色红润,一看便知是极会保养之人。钟大夫进房后,拘谨地站着,连沙发都不敢去坐。胡潜想,再劝这愚老夫子也无济于事,就把他直接领到卧室床边,给县长号脉。钟大夫边把脉边畏怯地观察一会杨宪的脸色,根据病人的头疼、发热、畏寒、乏力、全身酸软等症状,初步诊断为单纯性感冒。他怕自己把握不准,把县长的病耽搁了,当胡潜询问时,说脉号得不准,建议再请一个大夫诊断,两人会诊,最后下药,比较妥当。胡潜认为钟大夫言之有埋,打发人请来街上私人药店坐堂的一位有名望大夫。此人姓梁,面容清瘦,长胡须已接近胸脯,且半数发白。梁大夫切脉之后,捋着胡须,沉吟半刻,便去外间与钟大夫叽哩咕噜。很快,他们形成了一致看法。立下,钟大夫执笔,二人开了一个处方。

杨宪听把药方开妥了,使唤二人进到里面,让把诊断的情况以及下的药一并讲出。二人听了,一阵紧张。梁大夫推钟大夫,钟大夫让梁大夫说。推来让去,最后还是钟大夫说了:“杨县长,您这病,是劳累过度,偶感风寒引起的。从临床表现看,您鼻塞,流涕,喷嚏,咽痛,干咳等症状较明显,属典型的流行性单纯型感冒。”杨宪边点头边说:“正是这样。”

钟大夫感到自己说对了病因,比刚开始胆子略大了一点。他把开具的草药处方念给杨宪——

贯众15克板蓝根12克葛根9克藿香9克

滑石6克生甘草6克羌活12克鸭跖草6克

连翘6克大青叶15克

处方念读完毕,钟大夫恭嘱杨宪说:“每日一帖,连服三日。”送走大夫,胡潜要田里仁亲自去抓药,回来后搭火炉,用柏木柴火烧,把药煎好。待不烫不凉时,交给艾妮,让艾妮送房间。杨宪来了倦意,他让胡潜忙去。胡潜听了,替杨宪把被角抚平,踮起脚后跟,轻轻地走出,带上门,回到县委。

杨宪在床上躺了一会,便入梦乡。大约一小时后,他被“噔噔噔”的高跟鞋走动声音惊醒。睁开疲惫的眼睛一看,穿着浅褐色套呢裙的艾妮双手捧着冒白气的花边瓷碗款款走来。艾妮见杨宪眼睛睁开了,便把汤药碗放在床头上,羞赧地侧过身子,抿着嘴,抠指甲。杨宪看艾妮此刻神态,宛若含苞欲放的玫瑰,无比可爱,便把自己患病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床上跃起,一把揽过艾妮。杨宪欲干那事,艾妮在下面并不阻拦,笑问:“全城人街谈巷议,关心你的病。有人为你的病,快要跑断腿了。你倒好,还敢那个,不怕得伤寒,挫了元气?你知道古代皇帝一个个阳寿短的奥秘吗?古书上说,都是纵欲过度的结果!”杨宪喘着粗气,急巴巴地说:“偶染风寒,有何障碍。即使害上大病,索性做一次,好歹当个风流鬼。”

艾妮颇生疏,更不要奢望快感了。杨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成功。旋即,杨宪似乎想起什么,便掀起艾妮屁股。啥都没有看到,他心里凉了半截,就转了头,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道:“不是了么!”说完,他也不把艾妮搬转过来,拿冷眼看艾妮。艾妮起初一愣,随即就知道杨宪在寻找什么了,就嘻嘻一笑,怅惘的样子说:“对人家要求还挺严的嘛。实话告诉你,是第一次。我那对象胆小,以前每次耍,他牛头头都在外面碰碰,最多顺唇口上下使劲摩擦一阵,从来没有进去过。我呢,也有顾虑,生怕怀上,就拿一层纱布隔着,他啥办法都没有了。”杨宪听得,知道自己过分了,就捏了艾妮鼓鼓的奶,哆哆嗦嗦钻入被筒。艾妮呢,唉哟唉哟直喊疼,慢慢穿衣,慢慢下床,慢慢挪动脚步,慵懒里把已凉了的药端来。杨宪也不顾忌,一口气喝了。之后,艾妮坐在距杨宪最近的一把椅子上跟杨宪说话。杨宪问:“‘爱你’,说实话,你以后会想我不?”艾妮低头,抿嘴笑了一会,眼珠骨碌骨碌绕眼眶滚,头则偏向外面,瞅灰蒙蒙的天。

杨宪看艾妮这样,心里明白她是想了,只是碍于面皮,不好出口而已,当下欢喜了许多。他说:“我知道女孩子把第一次不给外人。只是,以后再不能对我那样了。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像仇人似的,叫人家心里多难受!”艾妮说:“你还难受呀!你想得到的,完完全全得到了。可是我,永远地失去了。我这才叫真难受。知道吗,我现在不是少女了。我感到我完了,一切都完蛋了。你想,假若我将来真嫁给我那对象,或者别的什么人,新婚之夜,人家发现我不是处女了,我难看不?我如何面对他那不相信的眼睛?我往后怎样跟他一起生活?”艾妮眼圈潮润了,血红丝已漫遍了眼睛的两个边角。杨宪说:“‘爱你’,这一点,我可不是成心说你!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呀,我的小姐,你却还抱着封建时代的贞操观念不放。‘五四’运动这些问题早解决了,只有非常偏僻落后地方的人,才有这种陈腐的守旧观。你还算个新时代的青年?把那东西看得神神秘秘的,光知道压抑自己的情感,不晓得去大胆追求和奉献。咱中国人,说悲哀就悲哀在这方面了。你老想着保留,盼望到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但那一天过去了,不就完了,原是那么一回事了,你后悔吗?再一个情况就是,假若你奉献的人,不是你心里最满意的人,而你把自己早呈献给他了,懊悔不该给他的时候,咋办?这个问题永远充满着矛盾。”艾妮听了,吭吭嗤嗤笑了。她娇嗔地说:“你永远有那么多的奇谈怪论。我不跟你辩。我知道我说不过你。”艾妮说完,从凳子上起来。她显然恢复了体力,右胳膊向上一举,作了一个舞蹈的动作,美美地舒一口气,望杨宪。杨宪知艾妮要走,突然记起了什么,忙说:“‘爱你’,你别急着走,我话还没说完呢。”艾妮嘻笑道:“怎么这么难缠,我还有好多事。”艾妮虽这么说,并没有迈出脚步。杨宪说:“你们女孩子对自己太苛刻,只知保留自个儿,却不想男孩子的事。”艾妮撅着嘴,躲躲闪闪地说:“哪有啥办法。他又不像女的,容易检验。”杨宪指着艾妮笑说:“傻子,十足的傻子。怎么没有办法验证呢。我教给你一个方法。其实,我知道你正看《废都》,那里面已讲了一个细节,就是下公共车时一位女的骂一位男的,说‘你哪里是处男,你那头头都黑成啥样子了’。那一句话,便是检验的一条。另一条,是那头头不能全裸露出来,出来了,就不是处男了。”杨宪看艾妮翻着眼睛在思索,又说:“借我的书看后,心得如何?”艾妮扭动屁股,红着脸调皮地说:“就是不告诉你!”为掩饰窘态,艾妮踱到床头柜边。她看着药碗,打趣地问:“县长大人,这下感觉如何?”杨宪知艾妮在笑话他,便笑骂道:“鬼精子,都是想你想出的毛病。现一见你,好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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