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由胡潜陪同,坐红色桑塔那车,过环绕县城的清溪河,拐十二道弯,爬上一架山,然后由北而南驶去。杨宪要去的是武功乡。
武功处在塬面的中心。小车在柏油马路上驰骋。从汽车窗口向外看,黄褐的大地闪电似的不断变幻,马路两旁光秃枯瘦的行道树,一律向后排去。而田野送肥、整修地面的人们,距马路近的,偶尔抬头看看擦身而过的这辆小车,然后专心干手头活计。那些远一点的,蝼蚁一般,原来干啥依然干啥,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杨宪只看了一会外景,眼睛就坚持不住,眼皮耷拉着,禁不住往一起靠近。连续两宿与田美霞幽聚贪欢,使他困乏至极,以至随着车子不断地颠颠簸簸,竟呼呼噜噜打起鼾声,香甜地睡着了。一个紧急刹车,使杨宪的头差点碰在车壁上。车子的持续鸣号声,把杨宪彻底从梦幻中惊醒。他睁眼看,一头黑毛驴横立路中,挡住了车的去路。一位头戴棉帽的老头,手持一条细树枝,着急地抽打毛驴屁股,促其让道。不知是小汽车的宏大气势把毛驴惊吓住了,还是毛驴生性调皮,故意在小汽车前面耍小聪明。任凭老头怎么处治,毛驴就是不挪蹄子。胡潜见了,倏地一下,打开车子前门,跳出去,生气地对老头吼道:“老汉,你真笨,连头毛驴都吆不到该走的道上!你知道吗,车里坐的是杨县长。你挡了杨县长的车,误了全县的大事!”老头听了胡潜的话,显然也生了气。他“日”地一声,扔掉树枝,紧跑几步,赶到驴前面,一手牵住缰绳,一手左右开弓,抽起了驴的脸面。他边打边骂道:“把你个驴日的,不知你是什么东西?你又不是杨县长,敢在这里挡道。”胡潜一听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指桑骂槐,气不打一处来,准备上去推搡几下老头,以解心头之愤。岂知那驴经老头这么一抽,一骂,似乎惧怕起来,乖乖地往路边走去。胡潜还想追着驴屁股,前去与老头理论,这时杨宪在车内烦躁地喊道:“胡潜,回来!算了。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有失身份。”胡潜听了,朝驴翻一阵眼,悻悻地返身上车。车子继续向前飞驰。
武功乡政府建在比街面高约两米的平台上。小汽车到达时,坐在师傅旁的胡潜看乡政府的花桄大铁门紧紧地锁着,只有靠中间部位套着的一个小铁门半开着,叫师傅摁了几下喇叭。里面毫无反应。他着急地打开车门下来,自个儿进去找人。他从左面上斜坡,走至一半路程,见一位穿蓝大褂的秃顶老头手持一把钥匙,弯着腰跑来开锁。胡潜以为老头是专为他们开门的,便拉着脸面,后退至车旁,打算等铁门完全打开再上车。哪料,老头只把铁门开至半扇,一闪身不见了。胡潜正在纳闷之中,只见老头拉着一辆搁着一个圆皮铁桶的架子车,从铁门边吃力地走出。胡潜看老头对眼面前的小汽车视而不见,怒火中烧,指着老头吼道:“老汉,你头秃了,眼睛都瞎了么。县长的车来了,竟连门都不往大里开!”老头大概这刻才听见有人喊他,边往边上拉车边抬头看朝他指手划脚的胡潜。而此时,架子车轮子已至下坡处,老头由于看人而忘了减力。这下,车子跑起来,老头根本无法左右架子车,更不必说遏止速度和方向了。嚓嚓嚓,架子车俯冲而下,直逼小车的左边。眼看就要发生一场事故。胡潜见状,大惊失色,慌忙用双手去拦。这一拦,架子车一个急拐弯,嘭嗤一下翻倒。老头被甩了出去,弯在一边哼哼唧唧叫唤。而架子车的把子却撞了车头,咚嗤一下,将车盖戳了一道坑。与此同时,架子车上圆铁桶顶部的方盖,不知被弄飞到哪儿去了,屎尿飞溅而出,胡潜脸上,手上,皮夹克和裤子上,皆是黄兮兮的污物。杨宪和师傅,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所惊,立刻从车中钻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气,迫使杨宪不得不掏出手绢捂鼻子和嘴巴。碳色司机这会顾不上自己的香臭,害气地跑去察看车的损坏程度。胡潜失却了人样,连气带臊,想找老头算帐。怎奈眼睛上脏物太多,根本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他赶忙往路边摸索着走。
老头这时从地上爬起来。他自知闯了大祸,便悄言不喘走过来,用废物替胡潜擦衣服。胡潜见老头,恼怒至极。他猛一用力,一把搡倒老头,愤愤道:“我把你个扫帚星!滚,滚,滚得远远的。”老头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忽嗤忽嗤跑过来,央求胡潜道:“实在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你赶快脱下来,我洗刷去。我在乡政府灶上做饭,锅里有热水,方便着哩。”胡潜听了,停止擦污物,拉着瘦脸老头问:“你到底是做饭的,还是拉大粪的?”老头说:“我家就在附近。每天把饭做完,我就抽空给家里掏一车粪。粪拉完了,回来,洗锅碗,再做下一顿饭。”胡潜说:“既然这样,我的事你暂时甭管,完了再作处理。先把你架子车赶快挪了,让汽车开进乡政府去。车上坐的是县长。”一听说把县长的车挡了,老头越发颤颤惊惊,立时招呼边上围观的几个村民,胡乱将架子车拉往边上,并嘱其中一位替自己照看,小跑着开大门去。
小车司机见大门开了,气恼地回看了一眼车盖,怨气冲天地钻进车,发动马达,开进乡政府。停稳之后,杨宪从车上下来,问老头乡上干部哪里去了,老头说都下村抓农田建设和搞计划生育突击去了,乡上只留他一个人看门。杨宪问老头知不知道主要干部具体去了哪个村,在什么地方能找着,老头没回应,只管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小跑着去大门里首的二层楼一楼,打开一间房子,然后又小跑着过来,对杨宪嘻笑说:“县长,到书记的房子坐,我去烧水,做饭。”杨宪看了看满脸褶皱的老头,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那桶肮脏的粪屎和老头手上的屎尿,回头向落在大摇大摆司机后面的老头说:“坐一坐行了。开水就不烧了,饭也不要做。太麻烦。我们刚刚从县上来,不渴也不饿。”老头听了,知趣地缩在一边,立了。
胡潜提着皮夹克,土模土样地走来。老头远远地瞧见,又跑过去,怯卑地双手接了,往白楼边上的伙房快速走去。不一会,老头拎着闪黑光的皮夹克和一条湿淋毛巾,返回到晒太阳的胡潜身边。胡潜沉着脸,接了皮夹克,穿在身上。老头弯下腰,两只手捏着毛巾,给胡潜从上到下,挨着擦裤子上的脏物。
杨宪休息的房子,比较寒冷。杨宪想,既然乡上没人,坐着也是白坐,决定到附近转一转,表示点意思,晚上回县上算了。车子出了毛病,在农村跑来跑去,既不雅观,也容易让老百姓小看。
想好了,杨宪起身,准备出房子。这时,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笃笃咣咣走来。胡潜眼尖,看见老头直接往里走,嗵嗤嗤跑过去,边吸鼻涕,边扯住老人棉袄的后襟,往外拉着喝问:“老汉,你扑的干啥?这里又不是农贸市场!”老人大约耳朵失聪,并未听到,仍然往里走。胡潜看老头这么固执,心想,武功的老头咋都这么犟,半路上遇一个,大门口撞一个,现在又碰一个,死活不听人话。干扰县长视察,这还了得。他决定给这位老头一点颜色看看。他猛一加力,老头像装粮食的长条口袋,无声无息地朝后一仰,倒了,手中的拐杖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唪唪唪”声。老头倒地后,不喊不动。杨宪以为老头过去了,便奔到跟前,用手在鼻子上一试,发现还有气息,忙叫胡潜和司机掺起,扶到沙发上缓气。
老头坐了一会,扯开细长的腔调哭起来。他边哭边骂。老头上牙掉了,嘴唇也陷进口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以至在场的人听了半天之后,凭口型和前面的意思,才判断出他说了些什么。他说的大意是,乡政府的人不替老百姓作主,还打人。他不想活了,索性把他弄死在这里,还能落下棺板和老衣,最终有人埋。杨宪看老头这样,不再勉强他。他怕硬往外推老头,闹不好,老头耍赖皮,取不利手,就糟了。现在乡上没人接待,看老头说话,权当止心慌。
老头并不看杨宪,用油腻的棉袄袖子抹了眼泪,擦了鼻涕,咕咕噜噜唠叨。他说:“我一生辛辛苦苦抓养了六儿四女,如今十个儿和女都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没有一个愿意要我。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没有指望人家养活。儿子应当养活,一个个嫌弃我,不管吃喝。原先,我稍能挖柴,看门,几个儿子还轮换着叫我吃,一家一月。月尾老是出问题。大月的最后一天,我经常吃不上饭。这还罢了,好歹只饿一天的肚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走不动了,啥活也干不成,几个儿子就慢慢不叫我吃饭。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就爬着去邻家邻村要饭吃。要饭看人脸色不说,天冷得我也出不了门。今天天气好,我央求人用自行车捎着到乡政府来,请政府可怜可怜我!”老头说完,仍不看杨宪等人,低头又抹干涸的眼眶。
胡潜指着老头说:“老汉,你看看,我就知道你没有什么大事,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养的儿子不孝顺你,是你年轻时不孝敬你爹妈,老天专让你儿女整治报应你。你不从自身找原因,寻根子,跑政府哭天抹泪,顶屁事。”胡潜看老头依然没有反应,就抬高声音说:“乡政府的人不在,你先回家去。等他们回来了,我让他们再处理你的事。”老头好像听清楚了这话,陷进去的眼皮往起一抬,瞧了胡潜一眼,又咕噜起来:“没人?你不是人?不是人你难道是牲口!你明明是欺负我这个孤老头子嘛。你有没有爹妈,坏了心肝腰花了!今这事处理不好,我吃饭穿衣睡觉的事没下落,就不出乡政府的门了。”老头说完,看了看沙发,把身子往中间挪了挪,睡下,一句话都不说了。胡潜急了,又欲动手,杨宪低声制止道:“甭动。甭说。甭管。老先人讲‘沉默是金’,咱也当一回‘沉默’先生。”之后,杨宪、胡潜、还有凶巴巴的黑脸司机,三个人瞧着老人,取笑他。立在门口的秃顶老头,这时往里张望了一眼,然后茫然地朝大门口方向看。
这刻,一长发中年男人,右手提着用半页小学生课本纸包着的两块油饼,站在杨宪他们所在的门口,头一伸再伸,好像在找什么。胡潜叱问:“你探头探脑,干啥?”中年人说:“我们村的马银娃被乡上叫走三天了,一直没回家,我今来供销部买化肥,顺便看看他。”中年人的一句话,提醒了仍站在门口的秃老头,他惊叫道:“我的天神爷,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马银娃关在平房再没出来过!”中年人听了,撒腿忙往平房走,他边走边对随在身后的秃顶老头说:“那里面有睡处么,他怎么吃喝?”老头不应,只是头弯着,碎步跟了。
平房是乡上原来作办公室和干部居住用的,新楼建立起来后,基本被弃置。中年人不知马银娃被关在哪一间,只好从东头起挨着找寻。在第八间房子窗外,中年人用空余的手挡在眉顶,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中年人发现马银娃正在房里上吊,扯哭腔喊道:“银娃,我把你拐崽娃子,心不如针尖大,丢下婆娘娃娃咋办?你咋敢寻短见来着!说完,他把手里捏的油饼顺手一丢,使出浑身力气,用肩膀撞门。秃顶老头,知情况不妙,返身去叫胡潜他们。
胡潜在前,司机和杨宪随后到来时,马银娃已被救下。马银娃平躺在臭气熏天的地上,没有进去的气,也没有出来的气,喉咙附近被绳子勒的淤血渗露了出来,慢慢地,整个脖颈都是鲜血。杨宪大概没经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额上也透出了些许汗珠。胡潜看情势危急,掀过中年人,骑上马银娃的身体,俯下头,嘴对嘴,实施人工呼吸。十几分钟后,马银娃的胸脯一起一伏,到半个小时的时候,眼睛也睁开了。待马银娃被扶着坐起来时,乡卫生院院长赶来。院长把一会脉膊,静脉注射一针萄葡糖,又将红药水在脖颈上胡乱抹几下,缠一圈纱布,方对杨宪他们打保票,说马银娃没事了。
杨宪看马银娃被抢救过来,长长地出一口气。他想:“这日子不吉利。过清溪河时,就有所预感。当时柳树枝梢上,站了一大片乌鸦。当下心里就格登了,谁知真的碰上了倒霉事。也许是门口那桶屎尿,撞上了更大的晦气。假若当初脑子清醒,立即回县城,不是啥事也没有了吗?来了,看没有负责人,假若屁股一拍走人,马银娃即使真吊死了,也与己无关。而现在,乡上一个主事的干部都不在场,自己偏又在跟前,不愿承担责任也得承担责任。幸亏这小子没死,要不,跳到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如果让小报记者知道了,就够上头条的。”这样一想,杨宪反倒有点感激马银娃了。他让胡潜给马银娃弄点吃的,然后将他叫到的办公室来。人是铁,饭是钢,马银娃吃了不大一会,自己便能走来了。杨宪问:“你怎么被关在房子里,又为啥上吊?”马银娃哽咽着说:“我今年春上没钱买苹果苗,没栽种苹果树。这几天乡上包村干部来算帐,让我交四百块钱的罚款。我一时想不开,嘴顶了一两句,干部便让突击队员没收了我家缝纫机,将我叫上一起到乡上来,关在这间房子里。三天三夜,乡上不闻不问,也没人给吃喝。这房子既没铺盖,也没烤火炉子,我冻得实在受不了了。思前想后,这人还有啥活头,就用裤带挂房梁上吊。没想到,刚上去,我们村的姜娃就在外头喊叫我。”杨宪说:“这点小事,你就要寻短见,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说着,杨宪在自己口袋摸了半会,后来又停下,对胡潜说:“我忘了装钱。你如果有的话,给马银娃一千块。”马银娃接了钱,杨宪让他赶快回去,不要胡乱给外人讲,好好和老婆孩子过日子去。马银娃一张接一张数了,然后咧着嘴向杨宪笑了笑,拉了姜娃的胳膊,踟蹰而去。
躺在沙发上的老头见杨宪如此慷慨,立刻坐起,伸出手,朝杨宪笑着说:“既然能给他给,也就能给我给。总不能让寻死觅活的人比不寻死觅活的人多占便易吧。”杨宪他们几个只是笑,并没有一个人掏腰包。
楼内人看老头笑摊的时候,乡政府院子同时热闹起来。杨宪他们往外一看,一大群人涌入大门,向这里走来。杨宪不解的目光询问胡潜,胡潜告诉他八成是民间纠纷,不是张三多种了李四的一犁子地,就是王五家的猪把屎屙在马六家的庄稼地里了,没什么正而八经的事。
正说着,人群中一个脸面方停的彪形大汉,提着一位上身穿黑皮大衣、下身只穿一条红裤衩的中年人进到房子,后面紧随的人则住了步,挤着在窗户上向里面张望。大汉气势汹汹地对杨宪几个说:“你们管不管,乡政府文化站的人大白天嫖风,被我当场抓住了。”杨宪听了,看着牙齿打颤的文化干事,“噗嗤”一声笑了。他对大汉说:“哼,你把人瞅好,凭他那副丑模样,哪个女人看得上?”大汉说:“哼,你不能凭长相判断。大凡沾花惹草,干那事的人,长得人模人样的入不了道,反而是这种‘猪八戒’得心应手,缠一个上手一个。以前,外面风言风语,说他老往我家里跑,我抓不住把柄,把他没办法。今早,我刚出去给邻家骟猪娃,这家伙趁机钻了进去。我得到讯息后,追回去一看,果真,这狗日的在我老婆跟前胡骚情。”文化干事认为大汉的某些话冤枉了他,激奋地对杨宪说:“你别听他一面之词。他纯粹是血口喷人。人说恶人先告状,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你们当官的不能先入为主,偏听偏信,使我蒙受冤屈。唐朝皇帝说‘兼听则明’,你一听当时的经过,就知他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不错,我以前到别人家里去过,和其他女人耍耍过。但我对天发誓,他家我绝对没去过,连他老婆的手都没摸过。我不是没那份贼心,而是没那份贼胆。我实在是怕他。”文化干事指了指大汉的身子,颤抖着继续说:“你看他生得武高马大,那一身肉,都把我能塌成一堆肉泥。何况,他是骟儿匠,我一想到他手里那把圆尖圆尖寒光闪闪的刀子,心里就发毛,咋还敢去他家惹捣女人。”杨宪听了,转而问大汉:“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你到底在哪里抓到他的?”大汉毫不犹豫地说:“我家炕上,千真万确。你若不信,他的毛裤和罩裤现在还在我家院里的树上挂着,我让人去取来,你当场验证。”文化干事听了,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否认了。早上我去他家,不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是他老婆在崖背上勾引我的。他老婆说男人不在,叫我放心跟她走,保证不出岔子。我去了,刚刚开始,东西还没全放进去,他就破门而入。他还向我要五千块钱,说可以私了。我嫌多,说你老婆的屄又不像电影明星的屄,纯粹是个稀缺货,值钱得不行。我硬不答应,他恼羞成怒,就拉着我来了。我怀疑,这是一场骗局,他俩口早就预谋好了,想诈我的钱财。他老婆八成是个托儿,他们把套子口子撑得大大的,让我这个大头往里钻。”杨宪对文化干事说:“如果那女的主动找你,说明人家真心愿意。男欢女爱,两厢情愿。即便是让皇上遇上了,他也不敢数落你,说你半个不字。假若他俩口预谋骗钱,问题就严重了。涉及到法律,三个人都跑不了。”他转身对胡潜说:“你去找做饭老头,开三间平房,把那婆娘一并叫来,一人一间,锁上。然后,咱找于永亮,让他回来按程序处理这事。”胡潜听了,把看热闹的人赶远,接着按杨宪的意图,办事去了。
车子在武功乡中、西、东三条塬上几乎跑遍,仍未找到于永亮。当到达东塬一个水站时,胡潜见有许多人担水,便让司机停了车去打问。谁知,不在意的一问,竟问出了名堂。一位老人说,于永亮刚回去,差不多到家了。司机又问于永亮家在哪个方向,老人说往南走不远,哪一家房最新,大门最阔气,就是于永亮的家。
按照老人指的方向,小汽车往南开了大约五分钟,来到一座盖高门楼红砖墙内建三座房的院子外面。杨宪推开半掩着的铁皮大门,走进去,发现上房里一群人正凝神倾听个子矮小面部黝黑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于永亮说话。杨宪看于永亮绘声绘色,神情专注地侃,就站在院子当中,侧耳倾听。只听得:“我们服役的8341部队,七五年到七七年之间,风光得很,尽担负的是重大任务。像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开会前一个月,我们就开拔到大寨去,搞安全保卫工作。邓小平和江青在大会上当众顶牛,华国锋从中调停,我都亲眼看到了。七六年清明节期间,逢天安门事件,我们整整在广场待了两个月,天天晚上睡在人民大会堂大厅,衣服都不敢脱,一有情况,立即出动。当时形势严峻,群情激动,要往大会堂里冲,我们卫戍部队的战士手拉着手,排成人墙,里三层外三层,堵挡群众。不明真相的人看冲不进去,就向部队扔石块,投酒瓶,我们只能忍着,因为当时汪东兴有令,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在卫戍部队,最辉煌最有历史意义的,当属执行逮捕‘四人帮’的任务。”
听到这儿,胡潜小声对杨宪说:“你听听,于永亮这家伙!”
杨宪心想:“这个于永亮,简直是个炮筒子。8341部队的番号,早已取消,其官兵一律转业的转业,复员的复员。部队撤销时,李先念代表中央有言在先,军事秘密,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得泄露。你于永亮,一个党的科级干部,一个被刘留真器重的后备干部,难道忘记了吗?”他转而想起在乡政府遇到的一连串不愉快事情,对于永亮更加生气:“哼,你于永亮作为武功乡党委一把手,乡上一大堆事务放着不理,让我替你当了半天的冤大头。你倒好,跑回家卖派起来了。不行,我要制止你的这种犯错误行径,让你立等停止胡诌,到乡上去。”
杨宪不请自入,进到上房。房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看他文质彬彬,并有人陪着,气势非凡,判断是于永亮之上的大干部,人们便三三两两,迅速溜了出去。于永亮伸出一双粗手,热情而笃厚地说:“欢迎杨县长光临寒舍!”杨宪勉强笑了笑,说:“来前不想打招呼,怕影响了你们正常工作。车到乡政府,没见到你,倒是替你处理了几档麻缠事。”胡潜赶紧补充说:“于书记,你真是福态人,你的工作撂着不搞,县长都替你搞了。谁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于永亮听了,吐一下舌头,急说:“真对不住杨县长了。有劳杨县长了。不过,我们乡上的工作一直闲不下来,静不下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忙事。必须天天跟在村队干部屁股后面盯着。就这,他们有些工作还胡日鬼哩。”
杨宪一边看石膏吊顶的房子,一边说:“都到下面去,乡上日常工作谁搞?”于永亮说:“有文书。里里外外,该操心的文书都操心了。他操心不了的,留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处理。”杨宪说:“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是六七十年代的工作方式,这怎能适应现代化建设。老是在下面折腾,只能是小家子气,成不了大气候。再说,在下面工作,也不一定要非呆在自己家里。家里,你只是个家长的身份,并不是乡书记。我可告诉你,讲政策也行。你把你知道的机密讲出去,有了问题,你可是吃不了,要兜着走。”
于永亮听了,舌头伸出一截,弯了几弯又缩回去。之后,他从口袋掏烟,并把杨宪往沙发上让。杨宪神色严峻地推辞道:“不坐了,时候不早,我还要到别的乡上去看一看。本想跟你谈一谈武功的工作,在这儿咋谈?算了,算了,下一次吧!”说完,他拔腿就走。于永亮跨前一步,挡住去路,说:“杨县长,你不来则已,来了,就是看得起我于永亮。我们清溪有个风俗,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定要吃了饭才能送走,不然,左邻右舍会笑话我。你稍稍坐一会,我叫我媳妇给咱擀长面,让我妈杀鸡。”撂下这话,于永亮一把抓了司机的手,让他把车开进院子,自己则丢嗤丢嗤地进进出出,急火火安顿吃饭的事。罢了,他双手托着一个装满红枣核桃的小竹篮,喜滋滋地放在杨宪面前,涎着脸说:“杨县长,我再不敢胡谝了。你先吃核桃枣,然后,给我讲国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