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二层楼改建遇到了大麻烦。
这种困难局面,不是外力影响,而是改建者一手造成的。
杨宪将二层楼原有的建筑结构破坏殆尽,单间房子改为大间,把一半可以承载圈梁的砖墙也拆了。车库、客厅、健身房、乒乓球室、餐饮间,一处比一处面积大,二楼连同杨宪本人办公室在内的五个套间,几乎像建在空中的楼阁,安全成了最大的问题。工人在楼内干活,有时都能听见嘭嘭嘎嘎响。倘上面搁一块重物,摇晃感也偶有发生。几个月下来,改建工作搞搞停停,几乎没有大的进展。
杨宪看到这种情况,大为恼火。他把吕蒙骂得狗血喷头,并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参与工程修正。他看圈梁有了弯度,承载方面的确存在着问题,便带上张学文亲自跑了一趟县办煤矿,从井下调来八根钢梁铁柱分别顶上。这样,圈梁下弯的趋势得到了遏止。
吕猛夜以继日施工的同时,杨宪带李严等人,专程去西安大明宫建材市场和西大街民生百货大楼,从办公设备,床第用品到装潢材料,悉数采购,并亲自指挥县运输公司汽车队拉运回来。本来,他还想去上海,采购一套卫星电视设备、楼内监控设备和自动影像设备,市委经济工作会议的开会通知来了,时间来不及,他就没有动身,而是去参加会议。
市委经济工作会开了三天时间。闭会后,市委宏书记将杨宪留下。
这是杨宪第一次单独见宏书记。他发现,宏书记大约五十二三岁,身材魁梧,头四方四正,眼睛颇大,眼角有道细长的皱纹。宏书记思维敏捷,讲起话来如滔滔流水。宏书记给杨宪倒一杯茶后说:“小杨,我八月去中央党校学习,十月底才回到市委。这里很多情况已经陌生了,清溪的事情更是知之甚少。今天咱俩好好扯一扯。”
杨宪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茶杯,不住地向宏书记点头,送上真诚地笑脸。
宏书记看杨宪像小学生一样虚心,心里十二分满意。宏书记慨叹道:“小杨,你真是年富力强啊。好好干!你的最大优势是年轻。年轻有为,前程无量呀。唉,我们这一代,简直把青春蹉跎了。大学刚上了几天,文化大革命风卷残云,教室里的书桌就没平静几天。毕业后,先是批林批孔,接着去‘五•;七’干校劳动,再就是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落得知识没有学到手,事业也没干成。我像你现在这么个年龄,还在清溪一中教书。我那时真不敢奢望当什么行政干部,能攀个教研组长,就觉得风光得不的了,就烧高香了。你看你,已在清溪当二把手了,多幸运呀。”杨宪听了,激动地说:“所以我心里十分感激组织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我也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宏书记点点头,说:“这就好,这就好。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仔细观察过,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好多年轻干部,就是过不了这个关。干几天事,负一定的责,就不知天高地厚,翘尾巴,把谁也不放在眼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唯我独尊,胆子大得很,啥事都敢干。不是有句顺口溜,专门讽刺这样的干部——‘喝酒三斤四斤不醉,受贿三万四万不推,打麻将三天四天不睡,玩女人三个四个不累。’”
宏书记喝一口茶水,语重心长地接着说:“我极反感这样的干部。类似的干部,人家眼里瞧不起咱,咱也压根看不上他。在和政地盘上,假若有这样的干部,我懒得跟他们交心,往来。”宏书记走到杨宪身旁,坐下,拍着杨宪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潮红的脸说:“小杨,你的情况跟他们完全不同。我刚从北京回来时,藏处长打电话给我,说赫书记委托他转告我,让好好带你,支持你。你就放心在清溪干。只要出了成绩,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宏书记倾心相告,使杨宪先惊后喜。接下来,他把清溪的工作和在清溪该干的几件大事,简要向宏书记作了汇报。他说:“我刚到清溪,不巧刘书记病了,去外地治疗,到现在还没有回县上。我各个方面工作不熟悉,一切都在摸索中进行。每一天,遇到的重重困难,简直多得很。有时候,我感到太难了,难得简直立马想打退堂鼓。我转而一想,党为什么叫我到最贫困的清溪来,就是让我克服困难,领导大伙好好干,奔富路。如果这里条件好,工作省事,省上就不会让我来了。我下定决心,迎难而上,埋头苦干,做出成绩,要叫清溪干部群众都富裕,过上好日子,给党争光。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在清溪的几个月,我工作上认准一个理,这就是勇闯禁区,攥紧拳头抓经济。突出一个‘敢’字。就是在‘敢’字上细作文章,别人不敢想的我敢想,别人不敢说的我敢说,别人不敢干的我敢干。思想一解放,胆子就大了,许多禁区也就突破了。比如‘五卖’,就是卖户口,卖木材,卖荒山,卖工厂,卖地皮,以前只有个别领域小打小闹过,较多的方面谁也没有像我们这样想到过,更不用说去干了。我们这样做了,而且是大规模的。忽拉一下,遍地开花。反馈回来的信息说明,下面反响比预料的好。最关键的是,清溪这样一个原来死水一潭的小县,经济一下活了起来,钱很快收了上来,这还愁啥事干不成!实践使我又一次认识到,改革是什么,就是换脑筋,就是思想再解放,胆子再放开。凡是有利于收票子,盖房子,修路子的事,看准了,就坚决地干,毫不犹豫地干,义无反顾地干。”
宏书记被杨宪一席话惊得目光呆滞。他眼珠间或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欲张的嘴又闭住。
凭直感,杨宪觉得宏书记对自己的话非常有兴趣,喝一口茶水,抹了口角的白唾沫,继续汇报道:“当然,在清溪的工作,我也深深地体会到,这里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群众的冲天干劲,而是干部,是一部分干部的思想意识,这个毛病,一些乡镇干部身上有,县级领导尤甚。每一个好的政策出台,总有较强烈的反对声,总有那么一些‘好心人’站出来,规劝,打击,甚至讥讽挖苦,目的只奔一个,就是让我脑子转得慢一点,点子出得少一点,步十迈得小一点,路子走得稳一点。前几天,我到各乡镇转了一遍,许多干部还是以前的作风,在村上蹲点包户,一下村就是几天十几天,而乡上的政务党务却撂着,没人经管。我给他们苦口婆心地讲,他们只知陪着傻笑,一点改变的思想意识都没有。唉,让这样一批干部在重要岗位上待着,清溪改变面貌,何日才是个头哇!”
宏书记发现杨宪高昂的情绪一落千丈,怕他丧失信心,便给鼓劲道:“清溪工作千头万绪,你刚去,千万别泄气。开端良好,气势不错,照此下去,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宏书记沉吟一会,又说:“小杨,关于今后工作,我提几点,仅供参考。第一,新思想要结合清溪实际。离开清溪的具体情况,再好的设想都是空的,是没有用处的。第二,处理好继承和创新的关系。任何创新,都是在前人所做工作的基础上进行。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创新,才有质的飞跃,否则,割断历史,会适得其反,不仅不会有创新,弄不好,连原来的东西都丢得一干二净。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不少,谁处理不好这方面的关系,谁的工作局面就打不开,谁就会栽跟头。第三,注意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胜利。我从来也不否认,清溪从上到下,干部思想与改革开放的要求有一定距离。这要有一个过程,时间可能要长一些。要给他们脑筋转换的过程,要允许他们有一点思想。我个人认为,随着时代的向前发展,他们终究要进步,许多问题会想通。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做主要领导干部的越要注意团结他们,关心他们,一道把事情办好。”
杨宪听了宏书记的话,不断地点头。他再三表示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宏书记的指示,印发全县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忠实地贯彻执行。
谈话结束时,中午开饭时间到了。宏书记留杨宪在市委职工灶吃生氽面。罢了,杨宪告诉宏书记,说县上许多事等着,就不在和政耽搁了。辞别宏书记,杨宪给胡潜打电话,要求他立即通知县委常委,下午二时半开会,有重要精神传达。
县委常委一个不落地准时坐在了会议室。杨宪先简单地传达了市委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紧接着详细传达了宏书记的谈活内容。在即将结束,他把宏书记的话概括为四句,就是:“胆子要大,步子要快,干部要得力,权威要维护。”根据这一精神,杨宪严肃地说:“我们以前总是认为,清溪改革开放的步子已经很大了,思想解放得可以了。现在,与宏书记的要求跟兄弟县的情况相比,差距甚远。我们再不能保守了,保守就意味着落后,掉队,意味着我们一事无成。那么,”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睁着惊异眼睛看他的常委们,喝一口浓茶,继续说,“与此相伴生的,是我们的干部素质问题。我从市上回来的路上,反复思考宏书记的话。正如他说的,清溪之所以跟不上形势,不是群众不好,也不能一味地埋怨自然条件,九九归一,是我们干部出了问题。干部是决定因素嘛。干部理论水平不高,思想不开化,执行政策不得劲,这是我们清溪目前改革开放的最大障碍。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选贤任能。组织部门要开阔视野,不拘一格,提拔人。这个工作,在近期一定要有新动作。为此,我在这里郑重地请求讨论推荐李严和朱利行同志进常委会问题。”
好像来自遥远天空的一记炸雷,常委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风寒相煎的气候状态下,怎么会有如此怪声出现呢。大家面部来不及作出积极反应,只是惊疑和惊悸。杨宪看常委们虽有异常反应,但不激烈,果断地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组织部准备材料,以县委名义,向市委报告。”杨宪说:“像李严、朱利行这样一些年富力强,有闯劲,思想素质高的干部,该提拔了,搁不住了。放久了,容易影响积极性。”
常委们这时才对杨宪的提议有了恰当的反应。有些人生气了,有些人恼怒了,他们这下方相信顶头上司的确在他们头顶摧响了一声惊雷。这雷声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清溪政坛的暴风骤雨,不可避免地来了。
常委们毕竟是政治家。政治家的成熟性使他们掩饰着内心不满,仍平静地保持沉默。此时此刻,狭小的会议室,死一般静寂。
时间缓慢向前运动。
这种窘境保持了许久。杨宪愤愤的目光在常委中间移动来移动去,期望支持他的人首先站出来讲话。只要第一个开口了,他清楚,立即会有第二,第三以至于更多的人顺渠溜。杨宪带有暗示性的目光不停启发,依然没人吭声,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种难堪的局面虽然在时间长河里十分短暂,而杨宪却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天一月甚至一年,一个漫长而凝滞的世纪。
杨宪的目光不再转移,他直直地盯住郭树言。他决心从他那里打开缺口。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这人思维混乱,没有主见,胆小怕事,随声附合。在今天这样的状况下,他不表赞成的态度谁表,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郭树言此时却两肘立在桌上,双手捂着脸面,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似的。一看郭树言这副模样,杨宪火了,他打算批评郭树言几句。
恰这时,有人说话了。是冯连元。杨宪压住已升至喉头的火气,看冯连元将说什么。因为按平时的掌握和接触,他发现此人虽貌不惊人,却城府深邃,说话含沙射影,平时跟前总围绕着那么一伙人,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小动作。对这样一个又硬又臭顽石般人的话,杨宪懊恨不能再生出两只耳朵,一齐竖立起来,聚精会神地听,以此来揣测他骨子里掩藏着什么。
冯连元在沉郁的气氛里显得富有涵养。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平和,不时捎带笑容。他说:“杨县长传达两个精神都很重要,关乎清溪今后的发展。的确,干部问题不能拖改革开放的后腿。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存在一个更新观念,紧跟形势的急迫问题。否则,我们就会成为时代的弃儿。我同意首先解决干部问题。”
杨宪听到这里,心里荡起一股暖流。他心里默默地说:“老冯呀老冯,你平时总是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对立派呢,谁知你在关键时候支持我。人心隔肚皮,就是难料想。今后,我们该多交交心。”杨宪向冯连元投去赞许的目光。
冯连元当然看清了杨宪表面情绪的变化。他暗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说:“我的意思是,组织部门尽快考察,意见成熟了,沟通统一,再向常委会提出报告。我个人意见,李严和朱利行就不单独考虑了。而且,材料也没准备,会前常委又没拉通意见。”
杨宪的鼻梁在扭曲,两腮的肌肉在抖动。如果是前几年闯深圳当保镖时的脾气,他会不顾一切,冲过去,朝冯连元嘴巴美美实实打两巴掌。
袁正芳发话了。他说:“就是,就是。我同意连元的意见。”
闫良朋说:“干部问题,稳妥一点最好。”
申建春坚决地说:“干部的工作实绩如何,组织部心中有数。我们保证考察时处以公心,把真正符合四化标准,群众拥护,清正廉洁的干部推选出来。”
姜良说:“别的干部我不太清楚,李严好像下面反映不怎么样。这种人当常委,恐怕给上级和群众都不好交待。”
“有啥说法?”杨宪生气地反问姜良,“他干了对不起组织和群众的事了吗?我们怎么不分析分析持不同说法的是哪些组织和群众,是进步的还是落后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看着的整干着的,干着的不如看着的。李严所处的位子太敏感,谁都伸手向他要钱,给了,高兴;不给,骂娘。众口难调,欲壑难填!那是他政策性强,章法清楚,理财有方。换了别人,早成一锅粥。噢,这样的干部,我们组织上没有个公允态度,见风就是雨,人云亦云,叫他向谁诉怨屈,让他还怎样信任我们当领导的。”
王茂顺看杨宪对姜良的态度蛮横,说:“老姜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中央组织部干部任免条例上讲得清清楚楚,干部任命之前,必须征询纪检部门的看法。我们应该听取县纪委的意见。常委会上嘛,听不到不同声音,还算什么常委会,简直就像一个家庭会。家庭会的情况大不了就是我们这个样子,家长在上面说,其他人不敢言语,稍有响动,家长就不高兴了!”
杨宪额头的汗珠越聚越多,眉心的青筋突暴。他知道,常委里面,其他人跟自己差不了多少,说到底都不难对付,惟有王茂顺像经常钻在深山老林里的一只狐狸,出出入入,经许多树木的挂刺,把平展展的毛弄乱了,不像狐狸了,反而变成了毛不顺的剌猬了。此人经验丰富,老奸巨滑,凭借老资格,老领导,倚老卖老,蛊惑人心。他在会上放一炮,极有号召力,其他人容易跟着跑。他公开跳出来,提比刚才更尖锐的反对意见,这个会就不好收场了。他恨透了王茂顺。“王茂顺呀王茂顺,你这个家伙真是没眉眼。我要尽快建议,改任你为调研员,免去你的常委,把你这只老狐狸,不,老剌猬的毛梳理了,不然,你这个臭兽困扰得我一事无成。”
想到这儿,杨宪抬起头,准备掌握局面。他忽然发现巩月两只白玉石般的纤手在摩挲手表的表面,两只美丽的眼睛向他投来温慰的柔光。巩月看杨宪看她,放下手表,看周围的人都不注意,便左手举过桌面半尺,右手食指立起,顶在左手手心。这是体育比赛中裁判的暂停动作。杨宪明白,他的意中人示意适可而止,结束常委会。杨宪一惊,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俩人想到一块去了。他心里更看重这位至今矜持得不给摸手的冷美人。
杨宪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他要结束会议了。他说:“既然这样,李严、朱利行的事,常委会就议到这里。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的落实,良朋同志下去具体抓。”
郭树言在会上一言不发,到底是支持自己还是支持王茂顺那伙人呢,杨宪心中没有把握。在步出会议室时,他想摸摸这位混帐货的底牌。谁知,他一提李严、朱利行,郭树言便说他头疼得利害,连话都说不成。杨宪看说不到一块,又挑了一个话头,问:“王茂顺什么时候任人大主任的?”郭树言说:“前年三月。”杨宪又问:“他多大年龄了?”郭树言答:“五十三。”杨宪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信步走了。郭树言惊愕地停了步,脑子似乎猛地清醒了起来,眼看杨宪往楼下走。
杨宪情绪低落地回到招待所。一躺到床上,他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清脆的电话铃声将他惊醒。一看表,时间已至晚上八点。他懒散地提起电话手柄,听是田里仁,他方感饿了。他满腹心思地到餐厅去吃饭。磨磨蹭蹭,吃完时已至九点。时间迟晚,他没心思出外,回到宿舍,准备继续睡觉。进到卧室时,惊奇地发现艾妮躺在被筒里,冲他妩媚地笑。这一笑,一下子驱除了大脑中一片厚重的云翳。
他心花怒放,欢欣得像小孩一般扑了过去。
“我要!”
“‘爱你’,我最爱听你这话。”
……
“我还要!”
“‘爱你’,我最怕听你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