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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乱事频出又添乱身份叠现再饰身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平扬帆人大代表被罢黜的消息,像一声惊雷,震得杨宪几乎晕厥。他知道王茂顺是对着自己来的,平扬帆的处理合乎法律程序。他想反击,却一时寡于策计。他心里直骂王茂顺这个老奸巨滑的政客。他也知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人大代表这个平时看起来徒有虚名而现时却令人望而生畏的资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平扬帆轻而易举地丢失。丢弃了这个,那么,阴去病会不费吹灰之力,随便以什么名义让平扬帆成为阶下囚。平扬帆一进去,自己在清溪的好多事情就包不住了。他通过私下疏通,试图以交换的方式,比如他收回县长助理的任命,也让王茂顺撤销罢黜的决定,谁知,他派去的说客还没回来,反贪局的警车已将平扬帆抓走,而且去了他不知确切地址的地方。

这件头疼事还没有想出眉目,姜良来了。姜良只给他甩下一句话就走了,而且头也不回:“据反映,李严将卖户口卖荒山卖木材收上去的三千万拆借给江苏某人,从集资中个人获取巨额利息。”杨宪简直被这话震懵了。“你这个老李,胆子也太大了。江苏集资,已案发了几起,涉及全国,震惊中外,沈太福的头都掉了,你咋还敢干那傻事?”他抓起电话,责问李严。李严也不遮不掩,豪爽地说确有其事,他正往回追款子。

杨宪的身体几乎僵直了。这行道的事他太清楚了,送出去的钱,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追啥哩,眼睁睁看着公安局逮人吧。立马,杨宪想到对李严的任命,平扬帆代表资格的罢免,以及三千万打水漂,他身上打了个寒颤。他感到自己屁股下的这只转椅似乎摇摆起来,不如以前那么稳实了。他叫来胡潜,让他去李严那儿借六十万元。至于什么用途,他说李严知道,不让胡潜问。罢了,他电话喊来靳勇,交给护照,说是省上派他到中美洲牙买加考察经济,要赶快去办理出国手续,十天内一定到手。靳勇欣然出门时,杨宪又将靳勇喊了回来,嘱咐他道:“注意保密。倘让外人知道,我出国考察名额被人顶替了,惟你是问!”

艾妮晚上心事重重地来到杨宪房子,说她怀孕了。正讲这事的时候,艾妮突然皱起眉头,显出一副恶心的样了。她跑步到卫生间,不停地呕。

杨宪在为艾妮捶背的时候,就开始想处理这事的办法。他必须谨慎从事,如果想出的办法艾妮接受不了,搞得她一时性起,闹出乱子,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爱你’,都是我不好!”杨宪向艾妮检讨起来,一副懊悔的样子。

“现在说这话有啥用?谁叫你当时急疯疯的,啥措施都不采取?你又不像我,没这方面经验。”

“我每次都准备采取措施,都是叫‘傻二嫖风带套子’的话吓着。一想起,我就不敢带了。那现在咋办呢?‘爱你’,你说,我任你发落。我是你的犯人。”

艾妮一听杨宪这话,挂满泪珠的脸上绽开了笑颜。她说:“我还把你杀了不成。干脆做了吧,你又不会要他(她),我也名不正,言不顺。”

杨宪想不到艾妮这么爽快。他惊喜地说:“其实,我哪能下了这个狠心,毕竟是我的一个骨血呀。但为了我和你,只好如此了。县上不行,到西安去吧。西安毕竟在外省,碰上熟人的机会小。这事人越生越好办。”接着,杨宪教了艾妮打胎的具体行动步骤。他让艾妮明天坐班车到西安,在玉祥门枫尚酒店登记一个标准间,然后第二天去附近的西安市中心医院妇产科作手术,手术完毕之后,坐一辆出租车原回酒店。他还要艾妮在房子老老实实呆着,窗帘拉紧,把自己包严,一日多吃几餐,饭让服务员送到房子去。等等,等等。杨宪许诺他在省上开完计划会后,拐道将她拉上一起回清溪。艾妮离开杨宪时,杨宪把五千元人民币塞在她手里,一副大丈夫的气概说:“不要怕花钱!吃好,喝好,休息好。花钱有我。”

杨宪在省城开了三个会,加上他在有关厅局找熟人,应酬,共花去了近二十天时间。他因心里装着清溪一摊子事,特别是平扬帆进去以后的供词,李严的三千万追款以及艾妮手术情况,十分不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他便沿渭河一路东走。但在事先约定的酒店服务台,怎么也查不到艾妮的名字,从当下时间往前翻旅客登记卡,还是没有。他纳闷着回来,结果发现艾妮在单位。

“你咋回来了?不听老人话,手背朝了下。”杨宪在自己的卧室抓着艾妮的手,生气的样子说。艾妮娇嗔道:“我害怕。医院妇产科外的椅子上,我没坐十分钟就打退堂鼓了。那天,手术房里面,一个女子正做人工流产,她像挨了杀猪刀子一般喊叫,差点将我吓死。我还听边上的女人说,这第一个一做,以后就十有八九怀不住了。”杨宪有点恼怒,道:“你真胡闹。以后腆个大肚子,在清溪怎么工作,嗯?”“我不管,反正有你哩。都成这样子,我还管那些破事。攉出去了。”艾妮边说,边狡黠地脱掉鞋子,爬上床,张开双臂,热切地等宪来拥抱。

“要不,把怀孕的事情,赖给和你好的那个乱毛小伙去吧。”杨宪试探说。

“嘿嘿,那还不把他又气一回。不,就是你的,你档次高嘛,他是下岗工人,又没文化,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和他扯一块,我嫌丢人显眼。”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的宝贝!”

艾妮发现刚才还忐忑不安的杨宪,此刻脸上有了某种充满信心的表情。她心头一热,想:“莫非心爱的人有了处理这件事的另外一种稳妥策计了?”

杨宪刚与艾妮缠在一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而笨拙。杨宪估计是位陌生人,专意来似的,不开不行。他扫兴地嘱艾妮穿上衣服,躲到卫生间去,自己则将一切收拾停当,缓缓地去开门。

进来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这女人衣服单薄,形容黑瘦,看了杨宪,捂嘴便哭。她等不得杨宪惊讶的反应过去,边泣边急迫地说:“拴庆,你丧尽天良!你在岐山县委停薪留职,尻子一拍,走了就是整整三年。三年里死不见尸骨,活不见音讯,把你老爹老妈和咱女儿娟娟全甩给我,让我几乎靠要饭养活他们。我们纺织厂停产了,现在一点经济来源也没有。我原先心都死了,对你没指望了。谁知上一个月,县委办公室跟你一块当干事的王录合在西安办事,回来说他在西客站公共车上看见你在清溪运输公司招牌的汽车旁招呼人往上抬东西。我猜想你在清溪,安顿了一下家就搭班车来找你。谁知运气不好,班车在麟游县阳玉关上坡时从路边滑了下去,翻在乱树林里了。一车人就数我命大,满身泼的都是机油,被从窗子甩出来,架在远处一个高树权上。其他几十人中,摔死的摔死,烧死的烧死。活着的,不是断腿,就是折胳膊。我从阳玉关爬上来,身上的钱也不知被那个贼偷子绺去了。没办法,我要的吃,一路走,一路打问着到清溪。到县城,给谁说你的名字,谁都不知道。没办法,我去运输公司,敞车司机一个一个挨着问,最后一说相貌,一个黑脸司机说西安拉东西他去了,没听过朱拴庆这个人名,相貌倒像杨县长。我问那个杨县长在哪里,他说在县委上班,住招待所。我没法子进里面去。那么大的门,成天又有人把守着,一个闲杂人都不让在附近逗留。我怕得腿都打颤。有一回,一个叫由喜占的,上县委闹,后来又到招待所叫骂,说是哪个领导把他亏了。被招待所所长推出来,连同那个黑脸长头发的叫花子一起,往远里赶。我看他跟我一样可怜,就把我找你的事告诉了他。他听了,让我见天守在两个单位大门口。谁承想,由喜占出的竟是嗖主意。一天挨一天不见你面,我差点灰心了,想今再等一等,等不上了,我算彻底死心了,要着吃,原回岐山去,过咋个日子算咋个日子。谁知,刚才一辆小车倏地开进来。我一看,下车的是你。虽然,你比那几年衣服穿得阔气了,人也发福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要不咋么说我是你媳妇哩。拴庆,莫说你是个大活人,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认得你的骨灰渣渣。”

杨宪差点晕过去。待反应过来,他赶忙关了门,把女人掺扶到沙发上坐了,给她倒一杯热水,妇人则继续絮絮叨叨。

但杨宪没有心事去听,他的脑海却在放电影。往事如烟,一组组曾经的镜头陆续出现在眼前:艰难地求学,辛酸地创业,乞丐一样巴结人,不断投奔权贵,胡吹冒撩,海吃狂喝,……他的眼眶不时挤出一两滴泪花。

他的思想很快又回到现实。他安慰女人道:“秋桂,都是我不好。我原打算混出个人样,再回去,没想到刚开了个头,你就来了。也行,咱们见见面好哩。秋桂,你现在还没吃饭吧,我领你下去,让餐厅给你做几道好菜,吃得饱饱的。然后上来,洗个澡,你看你身上脏成什么了。完了,我给你买几身新衣服换上。现在不是以前了,你男人是堂堂的一县之长,你是县长太太,干啥气派些才配!”杨宪说完,一把拉过趔趔趄趄的女人下楼吃饭去了。

黎明时分,杨宪看东天虽然未亮出鱼肚白,而皑皑白雪的本色已使清溪的山川显现出了模糊的轮廓。他捅醒紧紧傍依着自己身体的女人,急喊:“秋桂,你醒来,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秋桂的脸上似乎仍留有饥饿色气。她睡眼惺忪地说:“又要干那事,这么早把人叫醒,真要把欠我的还完?”杨宪认真的表情说:“是这样,昨晚你睡了之后,我接到一个电话,要我上北京,有急事,时间可能长。咱这人一姓公,就不自由了,啥都得听党的,一丁一点也不能走样。你得回去。”

秋桂一听,两只粗糙的大手赶忙捂嘴巴,眼泪已从两个眼眶像雨珠一般往下滚。

杨宪伤感的样子起来,从大衣柜中取出一个大纸包,塞到秋桂手里。

秋桂继续啜泣着。其间,好奇心使她打开了纸包。她两眼倏地放出明光。她惊呆了,崭新的壹百元面值的人民币,整整一纸包。

“总共十二万!是我这几年挣的。我给你曾经说过,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千方百计地挣钱!”杨宪晶亮的眼泪涌出眼眶,哽咽着低声说:“秋桂,你在家里的苦楚,我知道。一家几口,都要靠你。我何尝不苦呢。我身无分文的时候,岂能以一天两天来计算。我给人当保镖,差点让人用枪打死。我实在活不下去了,险些跳大海。四个月前,我的一个烂兄弟,我曾从决斗场上救过他的命,叫门子,他帮扶了我。当时,这个省的一位副书记到深圳考察,门子把书记的喜好摸清后,在一个大酒店,谎称他是中央某领导的女婿,作东请了这位书记,一下子灌了三瓶茅台。趁书记头脑不清,门子编了杨宪这个名字,说我神通广大,学识渊博。书记手下一个姓藏的干部处长看门子口气大,有来头,想巴结门子,进北京,做大官,就鼓动那书记,将我带到这个省,通过关系瞒过主要领导,给了县长这么个小官。现在,我位子刚坐上,钱挣得不多。你手头这些,先拿回去,用假名存上十万,过一年取一回利息,然后再存,不到万不得一不要取。剩下两万,你回去置办家具也行,添补生活也行,反正好好花去。我现在地位好,你就等着咱家发财。这里,有三件事我要给你说,一定要记牢。一是,钱拿回去,给谁也不要讲,咱爹妈也一样。给他们有花的就行了,何必明说呢。倘说漏了嘴,外人知道,会有杀身之祸的。二是,不管遇到啥作难事,不要张口向人借钱。现在人与人之间,我摸得一清二楚,借啥都好借,就是钱难借。不管多好的朋友,多亲的亲人,钱,人家都不会给你实心借。你开口借,只会白看人家眉高眼底。三是,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来信,更不要给周围的人说我现在的名字。传出去,什么事都完了。”

秋桂听了,拿着钱,张着干瘪的嘴直笑,说:“看你说的,好像咱俩见不了面似的。”她坐直身子,晃着两只孩童小拳头样大的瘪奶子,嚷嚷着要杨宪再看几眼,然后把给她买的新衣服拿来,她穿着回去。杨宪摇摇头,说:“新衣服回去了再穿不迟。你仍穿你来时的衣服。穿了新衣服引起别人注意,钱怎么能安全带回去?”秋桂想了想,撅着嘴,又去穿她那身又脏又臭的衣服。穿着穿着,她停下了,兴奋地问杨宪:“哎,钱装哪里哩?”“用裤带把衬衣扎结实,我给你往贴身处放。这样,即使小偷也没办法,他只会在你外面摸,手不敢伸到里面去。”杨宪说。“我在路上要上厕所咋办?”“啥事嘛,还敢上厕所!”“我屎尿憋了咋办?”“实在不行了,你只好弄里面了。反正为了那钱,委屈你四五个小时嘛。”杨宪坚决地说。

杨宪这时凝视有些苍老的秋桂,心头再次泛酸。他的思想里又泛起往事。

结婚时候的秋桂,才嫩呢,记得那天晚上,耍房的人刚走,秋桂羞涩地脱光衣服,上上下下,整个的白和光亮,比长明灯都厉害。起初,自己都傻眼了,更不要说去逗弄了。望着她的白奶,白肚皮,白大腿,自己不知道咋办。秋桂呻吟一会,身体扭曲一会,见仍然没有动静,就扑过来,一把搂住自己。她那长臂膀,像一根铁丝,将两个活人的正面,朝一起箍。似乎不这样,她每一根毛孔,都不舒服。

可眼前,她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杨宪又一阵恶心。罢了,他叹息一声,心对自个儿说,也许是最后一面,好好待她算了。

杨宪把秋桂送到班车上。汽车过了东风桥,向南疾风样飙去。杨宪仍然朝南面山缝目送着,并不挪动回返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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