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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大院门外起淫心柳树林里释爱情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1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各种劳累,加上海喝浪玩,杨宪太疲倦,神经太麻木,一睡下去就把握不住时间长短。杨宪从来没有睡过这样长时间的觉。翌日下午,外面重重的敲门声,才将他唤醒。杨宪惊慌地穿上衣服,不及趿拖鞋,便去开门锁。

敲门的是胡潜。胡潜抱一本大8k纸型绿色硬面的《清溪县志》,进到房子。胡潜发现杨宪刚起床,便将县志放在茶几上,走到内间,伸手要叠毛毯。杨宪挡住胡潜,说:“现在到底几点,我的表老是不准,时针才到八字上。”胡潜说:“您的表的确慢了,现在准确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杨宪听了,先是“哎唷”一声,接着说:“我还跟你说来着,酒这东西容易误事。这不,耽搁了去开人代会。”胡潜说:“没事,领导都知道您昨天喝大了,也跳了半夜的舞,需要好好休息。昨天早晨,藏处长和曹调研一出席大会,只几句话,代表们全投了赞成票。整个会议,开得非常顺利。也是,上级的决定,在咱清溪贯彻中打折扣,就太不正常了。”杨宪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边在痰盂上方刷牙边问:“那么,藏处长、曹调研他们现在在哪里?”胡潜说:“今天吃罢中午饭,他们回市委去了。曹调研说,明天早上,他从市上送藏处长回省城。”杨宪听了这话,似乎生气了,着急地说:“胡潜,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误了我的大事。人代会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我可以不参加,藏处长他们这么重要的领导,我怎能不去送。人家是专程陪我上这儿的。不亲自送别,多不礼貌。”胡潜哭丧着脸说:“我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下午一点,实在等不住您,我到您门上狠劲敲,里面仍只有打鼾的声音,没有回应。我急得团团转。藏处长见这样,说算了,别打扰,都是哥们儿,知根知底,还在乎什么送不送的。他们就这样走了。临行前,曹调研当着王主任、郭书记、闫县长的面,说他与市委主要领导通了气,刘书记看病没回来之前,县上全面工作由您主持。他还要他们转告您不要有顾虑,工作大胆地去搞。”杨宪听毕,笑着继续刷牙。罢了,他边接胡潜递过来的毛巾擦脸,边说:“不管咋说,我失礼了,以后要设法补上。”胡潜说:“这事我记着。等麦种毕,秋收结束,我带上东西去市上和省上补心。办这类事,我多少有点经验。您一千个放心。”杨宪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

胡潜感到杨县长对自己刚才的说法还比较满意,脸上的皮肉也舒展了许多,皱纹似乎有所减少,只是唇边的一对旋涡样东西,仍不时跟着嘴皮的跳动而漾动。猛然间,胡潜的胆子似比先前大了,把一直称杨宪的“您”改称为“你”了。他揉搓一遍鼻尖后说:“杨县长,这下你睡也睡好了,也洗漱了,接下来最大的事情,就是吃饭了。从早晨到现在,我心老是悬着,想你肯定饿坏了。我亲自给厨房安顿了几次,今天你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保证有热饭吃。往后的主食,我也给他们作了指示,但是,清溪风味的,也要轮换着做,让你尝个遍。副食方面,叫他们一天一个花样,而且保证每顿有个猪肘子。我们这里猪肘子利害着哩,人身体里缺啥,它能给添补啥。总之,你喜欢吃啥,让他们做啥。”杨宪说:“是啊,你这种安排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有一个观点,就是:不会吃喝玩乐,就不会工作。这符合辨证法原理吧?”胡潜说:“杨县长,你到底是高层次人!这话千真万确!”杨宪说:“不过,我现在不饿。茅台酒到底是天下第一酒,喝足了,喝好了,几天不吃饭,觉不来啥。你忙去。我要清醒头脑,集中精力思考在清溪的工作。你看,我刚一来,县委、县政府两副重担,不巧都落在我的肩上了。我身体这么单薄,能挑起挑好么?”说完,杨宪从沙发上站起。胡潜看杨宪准备送自己,说:“杨县长,你若饿了,就给厨房打个电话。自己的肚子,比啥都重要,可不能亏待着。现在,我还有件要事给你汇报。按早先计划,这段时间,领导抽空预验二层楼,我刚才看了一遍,工人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看,在啥时候其他领导跟你一起去看?”杨宪两道眉梢往上一挑,思索一会儿说:“上面千头线,下面一根针。领导们事忙,纷纷乱乱,每天都疲于应付,我看就不再麻烦他们了。我自己抽时间去看,得了。”胡潜说:“好。凡事就得这么办。这样利爽干脆。哄哄闹闹一大群人,不一定办成一件事。俗话说龙多不治水。咱县以前议事,有时人多了,这个说长,那个道短,形不成统一看法。到头来,不是把好事拖黄了,就是把好事办砸了。你现在主政拿主意,如果能立竿见影地改变全县长期形成的拖沓风气,最好了。这也是首先疗治咱县机关衙门作风的关键。我看可以把这事作为你在清溪的第一件政绩。老百姓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你这第一把火烧得好,烧到点子上了。不知群众怎样拍手叫好哩!”

胡潜激动地说完,发现杨宪以慈祥而赞许的目光看自己,心中漫上幸福。他欣欣然将门轻轻合上,用力将眉心和嘴上的皮肉往一块挤挤,走向楼道。不一会儿,他又返回来,将门推开一条缝,闪进半颗脑袋,说:“杨县长,你刚来,清溪的情况还不熟,我特意从档案局调出新县志,你有机会翻翻,以便对历史沿革,人文气候,工农业生产现状有个了解,你以后工作起来,心中有数。另外,办公室人手有点紧张,有一些业务要处理,恐怕没时间了,晚上我再过来看你。”应声还没有听到,胡潜就轻手轻脚重新关好门,快快地去了。

再一天,清闲的时候,杨宪便打开《清溪县志》,仔细阅读。他从县志上看到,清溪这个从殷商时候便小有名气的陇东要冲,历史上人才辈出,代不乏人,有许多鼓舞人心的美誉。清溪属泾河流域,地势西高东低,平均海拔1300多米,地貌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山川原兼有,年平均气温12度,年降水量400毫米左右,无霜期160多天。清溪地理环境复杂,气候差异大,水力资源少,灌溉条件差,千百年来,靠天吃饭已成人们固有观念。以旱作农业为主,粮食作物系种植的主要品种,一年一熟的夏秋轮番休闲、种地与养地相结合的耕作制度沿袭至今。清溪有秀丽的山川河流,丰富的自然资源,俭朴笃实的风土民情,囿于交通闭塞、工业基础薄弱、文化教育事业落后,长期处于封闭落后状态,经济与外部差距较大。清溪民风淳朴,不尚浮华,民性刚直诚实,憨厚保守,安分谨业,乡民大都依血缘宗族关系,以族为村,亲族为户,一户一宅,多在向阳原边或依山崖掏窑,连壁接住,因势起屋,成村而建。群众生活习俗与关中相似。读到这里,杨宪一愣。过了一会,似乎后面的文字诱惑着,他拉回思维,又阅读下去。清溪群众以节俭为荣,膳食粮多菜少,除婚丧宴会待客备办酒席而外,日常多以素食为主,平时一日两餐(忙时三餐),味道酸辣。面食中“酸汤长面”遐迩闻名。该面制作精细,细长如线,味道香美,百吃不厌,逢年过节,抑或招待亲朋贵客,多以此为上等食品。杨宪读得津津有味。他还准备翻人物志,怎奈那里面古人稀少,近现代县处级以上职务副高以上职称的人名字密密麻麻,看不到头。他顿感索然无味,扔下县志出去。

杨宪路过服务员门口,发现艾妮坐在服务台上。他打算过去拉几句闲话。艾妮分明瞥见了,忽然蹙了细眉,板了白脸,看里面墙壁。杨宪觉得艾妮的样子可笑。但他怕别人看见或听见,就没笑出声。他以正经的面孔下了楼,从容不迫的步态由招待所走出。

太阳跟前几天差不多,依旧白晃晃地照来。柏油路面被晒化了。招待所的铁门,好像也要被晒软。街上十分安静。街面没有行人,只有路两边高大枫树的阴影里,零散地坐着人。杨宪只前行几步,便开始喘气。他嘴唇发干,嗓子里似乎要往出冒火。返身上楼吧,房子实在太单调,太沉闷。继续朝前走吧,他怕那毒花花的太阳把脸、脖子和脊背晒烤得褪一层白皮。

杨宪烦透了。他对燥热的天气一生气,腿懒了,身子也疲软,脑袋昏昏沉沉。他接着又走几步,脚心跟鞋沾在一起,极像踩着了一块湿泥,非常难受。杨宪心想,清溪这穷地方,啥宝物都不好好产生,就是太阳光充裕,强烈。他正来气,扭头突然发现,招待所大门门柱外侧,不知谁屙了一泡屎。这屎大概拉出的时间不长,表面还软。那东西摆在显眼处,居然没人管,太伤大雅了,也太让人扫兴了。自己竟然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活!一股更大的怒怨,从口腔窜出,几乎与空气中的热气摩擦,生出火花。杨宪朝回走几步,向招待所呐喊:“田里仁!田里仁!”只听得“嗵嗵嗵”,一位服务员跑出。这女孩发现是杨县长在喊,转身又跑了回去。不一会儿,田里仁裸着半截胳膊急步走出。田里仁边往黑着脸的杨宪跟前挪步,边说:“杨县长,你是不是饿了?饿了的话,我去说一声,叫他们给你端来,都是现成的,还冒着热气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宪气不打一处来。“我准备让人家处理脏屎,人家却口口声声问我饿不饿,真正扫了大兴,倒八辈子霉了!”他越想越气,怒目而视田里仁,呵斥道:“饿个屁!吃个屎!我问你,招待所是路人的厕所吗?人把屎拉到门面上了,你们竟不知不觉。好看不好看?你们都死净了!”田里仁起初被杨宪骂得晕头转向,如坠云雾,不知东西南北,到后来,方晓自己疏于管理,终于铸成大错。他转过头,很快发现了那堆屎。“奇怪,我刚从街上回来,那里还干干净净,进去才三两分钟,怎么就有秽物了呢。”突然,那个蓬头垢面叫汪福贵的叫化子形象,闪入田里仁脑海。汪福贵原先是个教师,五八年闹饥荒,一天晚上,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扭了学校食堂的锁子,偷偷进去,三两口吃了一块饼子。正当他贪婪地吃第二块时,人从外面进来,惊恐里他爬上房梁。这事搞得他精神紧张,此后便疯颠,一疯就是三十多年。现在,他人老了,精力不济,走几步,停几步,看似近近的一截路,他准能走半天。刚才,挺着黑煤样脸子的他,就在招待所外面斜靠着门柱喘气,大概喘着喘着坚持不住,图了个方便。像汪福贵这样的疯子,无知无觉,哪管卫生不卫生,体面不体面的事。田里仁想,自己面皮软,看不得难肠人,一见,就产生同情心。如果自己当时能预见到后果,心一横,咒骂几句,汪富贵走了,就不会有这档臊人事情。现在可好,自己疏于管理,给新县长留下了瞎印象,往后的事咋办?本来,招待所所长这个饭碗不好端,谁都觉得这碗里肉肥,抢着吃。如今,新县长刚来,一泡屎的把柄被抓住了,不定人家因这件事已不满自己了。这还有啥说的。赶快收拾遗留问题。县长要赶要杀要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把这泡该死的臭屎铲除。田里仁用铁锨端来一锨炉灰,轻轻垫敷在屎堆上,然后铲除得一干二净。倒罢屎和炉灰,田里仁仍不放心,又要来笤帚,反复清扫。“老田,听说你平时工作兢兢业业,上下比较满意。如今咋了,一点门面上的事,心都操不到。以后注意。再有这事,我可要发脾气。”杨宪这几句话,似乎给慌惶之中的田里仁吃了一颗定心丸。他那因一泡屎而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了许多。察言观色,田里仁真切感到,新县长再不会因这件事难为自己了。他心花怒放,无比感激宽宏大量的新县长。“杨县长,你批评的极是,我今后一定改正!”田里仁弯着深度腰表罢态,在县长的注目中,夹着笤帚,独自进招待所。

天气不适,杨宪放弃了转悠的打算,准备回房去。他无意识回望街道及路边的树,发现靠近招待所大门左首的树荫下,一位妇人望着他笑。“奇怪,我不认识她,她怎么冲我笑?”他转而一想:“别自作多情。那妇人分明给别人笑。”他向身后看了看,却是无人。这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对付主动朝自己笑的女人,杨宪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脸上立即换了另一副态相,风情万种地踱至妇人跟前。这时,他才发现,妇人不是闲着乘凉,是在坐卖涝漕,只是暂时没有顾客罢。从表面看,这妇人实在不像干烟熏火燎工作的。妇人生得高大。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仍显得年轻妩媚。两道弯眉,色泽又黑又亮,圆而大的眼睛,饱含着无限柔情蜜意。端正的鼻子下,有一片轮廓清晰的唇。妇人身体丰满,一对乳,把衬衫的低领口顶开一条宽大缝隙。妇人大概特怕热,连一般女士一年四季不离身的乳罩也不系。杨宪透过缝隙,已清清楚楚看见了妇人带着汗珠的白乳颈和有大拇指蛋那么大的黑乳头。杨宪不曾见过女人有这般硕大东西。呼吸快要停止了。下面猛地鼓胀起来。站着太显眼,太伤大雅,他便不请自便地坐在妇人摊点的条凳上。妇人依然不错眼地瞅他,不过,这刻,在杨宪大胆而灼热的目光逼视下,妇人脸上漾起了几分红晕。

杨宪问妇人道:“你刚才笑啥?”妇人回答说:“笑可笑之人。”杨宪知妇人一语双关,脸刷地泛起红光,汗也跟着出来。妇人看杨宪拭汗,便道:“你们当领导的就是权大,拉尿拉屎的事也能管上。”杨宪明白妇人的意思,他也略略后悔自己管得太宽了,就自嘲地说:“倒不是我成心管这等小事。你也看见了,是该管的人不管。人家不管,我就得管。要不,老百姓怎么会叫我父母官。按我的理解,所谓父母官,就是凡老百姓的事,不仅要管,而且要管好。要不,人家也不这么亲切地送称呼了。”妇人说:“你嘴里真是一道一道的。凭这一下,就能镇住好多人哩。”杨宪说:“那未必,有的人我就镇不住。”妇人问:“哪人是谁?莫非他吃豹子胆了?”杨宪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妇人迅即做出吃惊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你可甭胡说。君子口里无戏言,县长嘴里讲出的话,我看跟旧时候皇上下圣旨的威力是相等的。我可是良民哩!”杨宪笑嘻嘻地说:“良民不良民,得调查研究一番,得长期对你的实际行动观察后才能下结论。现在作出判定,还为时过早。只是我的确镇不住你。你看刚才,我只说了两句,田里仁一言不喘就跑开了。而你直冲我笑,竟然还‘笑可笑之人’。”妇人把头歪向一边,调皮的姿态道:“就是,我就觉得你可笑。是平头百姓,即使笑了你,也不怕你把我咋样。而你的下属可不敢。田里仁在你的吼叫里,连大气都不出,还直愣愣望着你谄笑。好像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阳,他独得了照耀似的。他多像一棵向日葵。他对你感激都感激不过来,怨气就谈不到吧。我们当平头百姓的却不同,不怕县官。”杨宪看妇人嘴巴利爽,辩论不过,打算不再延续这个话题。他环顾,发现妇人的锅灶、板凳、家什一应俱全,问说:“你怎么在这儿卖东西?按我的理解,这里不能设摊。”妇人道:“如今这世道,按理的事多着哩,但你们当官的共同特点,就是不按理论。如果凡事按理,那么,这世道,到处都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了。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糊里又糊涂,说也说不清楚。就说咱清溪吧,别人干不成的事,我可以例外。别人不敢干的事,我偏敢干。这叫什么?按时髦的话讲,叫‘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摊子我摆这里,自有摆这里的原因。在不能摆摊的地方摆摊,必然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答应了我,保证能给我撑腰子。所以嘛,我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杨宪本来肚子不饿,可看见做涝漕的家什,立马有了反应,咕咕咕地鸣叫起来。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望着炉芯上明明灭灭的炉火出神。妇人当然听到了咕噜声。她知道当官的脸面薄,不会张口吃野摊的东西,怕降低身份,更怕不卫生。这位县太爷也是一样的。他分明肚子饿了,却不愿明说。如果其他人,她会不屑一顾。你们既然架子大,就在这儿硬饿着去吧,反正一半顿饭饿不死。而眼前这位爷,不仅位高,而且生得眉清目秀,有千般风情,分外招惹人喜欢的。特别是他那副嘴,一张开说话,她便爱听。她心想:“如果我能攀附上这样一位要地位有地位要长相有长相的爷,这辈子就不算白来人世了。”想好了,她笑眯眯地说:“县太爷,你如果不嫌弃,我给你烧一碗涝漕,保证叫你喝了一辈子不忘。”杨宪说:“吃东西嘛,那里都一样,公家做咋了,私人做又咋了。反正都要用一双手,两只筷子一个碗,哪怕饭多好多歹,都离不开这几样东西。所以谁也不能笑话谁,谁也不能嫌弃谁,谁也不能觉着自个儿高贵别人卑贱,谁也更不能自惭形秽总感别人伟大自己渺小。毛主席当年在延安,有时去老百姓家搞调查,赶上吃饭,就毫不客气地上炕盘腿,坐着一块吃了。毛主席都不嫌弃老百姓的饭,我这小流之辈还嫌弃个啥。”妇人听了,灿烂一笑。她洗了手,利爽地做着涝漕。在打鸡蛋、舀涝漕的一起一伏里,妇人两只奶始终颤颤抖抖,杨宪盯得心都碎了。喝完涝漕,杨宪精神大振。还碗的当儿,眼睛牢牢牵住妇人眼睛。妇人并不避讳,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羞赧。妇人一只手迎过来,准备接碗。杨宪趁势,把妇人手抓了,捏在手心,揉搓了又马上松开,好像欲通过手掌,传递什么信息。“红酥手!”杨宪感叹道。他的眼光像两束电,又过来过去射妇人的奶子。“快别这样,这不好嘛。才来几天,就这样不老实了。你不怕别人看见?急操操的,干啥没个地方!”妇人半笑半恼道。经妇人这么委婉一说,杨宪方悟妇人并未拒绝自己,而在暗示。急遽道:“那么,我们今晚耍耍,你同意了。”杨宪说完,十分急迫地看妇人脸,殷切地等待妇人答话。妇人看杨宪像捉不到老鼠的馋猫,笑得嘴角一次接一次上翘。过了一会妇人摇摇头,杨宪犯难的样子说:“我人生地不熟,要不,在县委对面柳树林里我们去散步吧。要说我对清溪的印象,第一个,就是那片茂密的柳树林。它像一道绿风,沿着环形清溪河,把县城紧紧围拢了。柳树林边上流水潺潺,我估计感觉不一般。”妇人沉吟片刻,咬完牙后,斜眼看杨宪,问:“几点?”“你们这里几点天全黑?”“九点以后。”“那就九点十分吧。记住,紧靠县委大院新盖二层楼的地方。要不,柳树林范围太大,不确定个准确的方位,我们有可能钻烟筒,一个找不到一个。说好了,不见不散。谁变卦,谁是小狗。”临毕,杨宪掏出钱包要开帐,妇人坚决不依。妇人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杨宪说:“交情归交情,饭钱还是要给的。毛主席吃了人家的东西都开钱,我怎能不开。”说完,他把拾元钱放在妇人手心,趁势又捏了一把,笑嘻嘻离开。

有一碗涝漕垫底,加之心里装了与妇人即将要愉悦的事,杨宪一下子不觉天热了。他从县委这一条街出来,过连接山根的大桥,绕城一路走走看看,他对清溪落后的严峻性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发现,无论街上走的,还是城外地里干活的,农民几乎很少有穿新衣裳的。满目所及,他们身上不是打着补丁,就是破着洞。同时,城里的街道分外肮脏,大凡小店铺、小食堂前,污水、洗锅水泼得满地都是,成群的绿头苍蝇,围着浊物嗡嗡嗡乱叫。街道边稍背人的地方,几乎每一段,都有大小便的遗迹。这怎么行呢。又一个工作计划在杨宪脑子形成了。从明天起,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机关、街道、居委会停止办公,商店、食堂停止营业,所有人员,集中力量打歼灭战,迅速改变县城卫生脏乱差状况。这个面貌不彻底扭转,决不收兵。

杨宪在外面转悠了近四个小时,才回到县委、县政府大院。径自上二层楼,他比前些天更仔细地观察着。在二楼阳台,他低头沉思半会,心中对该楼有了另一种想法。之后,他望着墙外。柳树一棵挨一棵笔直地立站着,似乎很在意县长的检阅。

已是傍晚时分。西沉的太阳,照耀得清溪川道一片辉煌。在县城这座环岛上,浓浓的柳荫,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砖围堤,白沙石砌就的高楼外墙……,所有的景物,互相映衬,格外惹眼。

夜来得磨磨蹭蹭。直到西山终于将那些略带桔红的光束,一古脑收进背后,深蓝色的天空才倏忽间不见了。

“天将黑了!”看到西边一片暗色,杨宪异常亢奋,心里暗暗地感叹道。他走下二层楼,到招待所又换了一身衣服。天色完全漆黑后,他则从招待所走出,沿西首公路转一个大弯,磕磕碰碰地从清溪河畔,往柳树林方向走。

眼面前,除了这淙闪着微弱亮光的小河,杨宪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两只手前伸,高一脚低一脚往前走。突然,他双手摸到软软的东西。不及作出反应,他已被人从前面紧紧环住。“别,别!你是……?”杨宪骇惧道。“我是李燕燕,你大姐!”“李燕燕?”杨宪的疑问没过几秒,硬硬的大奶子,已告知抱他的是谁了。心里踏实了,杨宪便把一双温热的大手,从李燕燕的身后环过去。李燕燕头靠在杨宪宽大的肩上,长长地舒一口气。她怕失去杨宪似的,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又把身子缩成一团,完完全全埋进他的怀里。

月亮从东山峁羞怯地爬上来。不久,银光静悄悄地泻满整个河川。

外面世界一片洁白。柳树林因有高高低低的大树小树,且叶子密密匝匝,月光怎么着都照不进来。尽管里面情侣多多,因被浓浓叶子遮挡着,即使站个面对面,也看不清脸面。更何况,来此的痴男醉女,各自有急迫的事儿要赶着做,谁还有闲悠的情致理睬别人或窥探别人。

杨宪他们放胆发泄着爱欲。

拥抱了一会,杨宪不再吻李燕燕,急去摸奶子。从衫子下探进去,那奶子像冷却了的馒头,瓷瓷的,怎么也抓不拢。并且那奶子太大,手整个儿捂上去,仅仅能触摸三分之二。杨宪呼吸急剧短促。李燕燕知他受不住了,说:“干脆,我睡了你摸,那样,感觉会更好。”杨宪大气里掺和着小气呼吸一阵,才说:“这儿尽是草,你睡哪里?这么可心撩人的身子,睡地上,我心疼。”李燕燕说:“你就嘴贫,会糊弄人。知道心疼,怎么不想法子,让我到招待所去睡你?”“那不等于要我的命吗?”“我就猜知你要这么说。你睁大眼睛看,我早有准备了。”经一段时间适应,杨宪已能看清周围东西。李燕燕一说,果然,他发现脚边有一片凉席。他惊喜地说:“你想得还挺周到的呀。”李燕燕说:“为领导服务,就是要全心全意嘛!”

说完,两人躺下。杨宪揭起李燕燕的衣服,上上下下挨着摸这那。仅此而已。李燕燕起初纳闷,但她还忍着,偶尔呻吟几下。到后来,实在不行了,便催杨宪道:“亲哥哥哩,你磨蹭个啥,把人难受死了!”杨宪愧疚地说:“神了,不见老婆,我那东西不行!”李燕燕嘲弄的口气说:“那当然,总不能见天那个嘛!”杨宪说:“你这鬼精子,说这话啥意思?”李燕燕猛地扭头望远。树倾斜着,山倾斜着,黑黢黢的天际线似乎也倾斜着。罢了,她叹息一声,说:“别骗人了。见了艾妮,怎么就行了呢?”杨宪一震,转而一细想,便悟李燕燕是在诈他。他嘴硬道:“你胡说个啥!”李燕燕咄咄逼人的口吻说:“我是胡说的那种人吗?那天晚,你抱住艾妮不放,前前后后,一个人还包了跳舞呢!”杨宪慌忙问:“你怎么知道的?”李燕燕愤愤地说:“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专给你这号人开办的舞会,老百姓就没办法进去。想不到吧,我当时也在你眼皮底下!只是,县长大人的眼里,哪能搁得下摆摊的半老婆子。你当时跟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眉来眼去都眉来眼去不及呢。”

杨宪久久无言以对。他将手抽回来。过了半会,他说:“不错,我是和艾妮跳来,可那只是跳舞,一事归一事。”李燕燕理直气壮地问:“光跳舞来吗?她后来没到你房子去?”杨宪道:“去是去。她天天也去,但她按规定服务完就出去了。”李燕燕扑嗤一笑,说:“还是说了一句老实话。服务完,她当然得出去。热粘着服务到天明,等着让人话长话短地说去吗?”杨宪“唉”地叹了一声,委屈的样子说:“跟你没啥说的了,咋说,你都拿一套来驳我。”李燕燕道:“不吃萝卜心不虚。不过,我也不打算说了。我只是在你面前挑明,叫你知道我们清溪有眼睛亮的人。你放心,我是真君子,不会对人讲。你若还是不相信,咱俩现在就对天发誓。”杨宪忙拦住李燕燕,说:“我相信你,况且咱俩现在已经在一块儿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都分不开了,还能说彼此坏话,伤感情。”李燕燕说:“就是。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要。你们心里想的啥,有几根花花肠子,我都知道。我把摊子摆那里,一天才挣几个子儿,不够流汗挨冻钱,还不是为了探听个早讯息。这不,你在清溪屁股没坐稳,尾巴便让我抓住了。算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吧。不过,我的观点是既往不咎。现在,你倘若把我安顿好,一好百好,一了百了。”

行事完毕后,杨宪坐着,李燕燕依旧躺在地。他们一面互相抚摸,一面说悄悄话。杨宪道:“你这么富有经验,说实话,经过多少人了?”李燕燕反问道:“你真想知道?”杨宪“嗯”了一下,算是回答。李燕燕说:“人说世界上最小的东西是男人心,千真万确。我知道不说,你心里老是不塌实。实话告诉你,也许能吓你一大跳,够一个加强排吧。不过,除孩子他爸,都是县城科级以上的大干部。像你一样的馋猫,也有几位。怎么说这事哩?胆小一点儿的,河畔,野地,都干过;胆大一点的,偷偷把我约到西安,包一间房子,没黑没明地上床。好吃好喝好享受,反正我自己不掏腰包,公家全报销了。”杨宪一听,兴趣陡生,道:“能详细谈谈吗?”李燕燕说:“你又不是公安局长,打问那么详细干啥?不过,我这人敢做敢当,敢当敢说。那事情,是天底下男人女人都做的事,有啥不敢说的。想想看,自古到今,凡正常人,谁没有干过这号事?”杨宪说:“想不到你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并且还联想不少。”李燕燕说:“小看人了不是,好歹我还是个中专生,只不过不想吃公家那碗稀饭而已。”杨宪说:“小看倒不敢小看你。我最想知道的是,以你的经验估计,大院的好色之徒是不是很多?”李燕燕说:“那倒不。但是你们大院的头头中,不德行,想占便易的也不止一两个。你们中的有些人,别看衣衫楚楚,冠冕堂皇,台上板副严肃脸,作报告,讲形势,渠是渠,水是水,头头是道,分分明明,毫不含糊。台下背过人了,只要能达到目的,端着一面笑脸,啥事都敢做。我算摸透了。明说哩,隔着肚皮,我都能看见一些人的黑心窝。当然,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我有我的打算。我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占我的便易。我不稀罕权力。我一个女人能干啥。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可以换得我需要的东西。而有些东西,说实话,我并不眼馋,当官的却送来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县城里盖最漂亮楼房,不是你们公家的,却是我家私人的。你若不嫌弃,抽时间到我家去看一看。你听起来肮脏到极点了,可有些当官的比我还脏。他们哪来那么多钱?就凭工资?哼,天知道!”杨宪说:“这样讲来,前前后后,不断有干部围着你转,你在清溪完全称得上一个不倒翁了。难道说,大伙就过不了你这一关吗?”李燕燕说:“可以这么讲。凭我这身肉,这副脸蛋,全清溪城,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我敢打保票,没女人敢比。我有这个自信。所以,谁碰我,我俘虏谁。”李燕燕发出一串自豪的笑声。杨宪说:“只是有一点我还不明白,你跟那么多人弄,身体咋还这样好,体型依然当突出突,该细处细,像少女一样,全身上下,富有弹性。说一句冒昧的话,我发现,你的下身,没有传染疮毒?”李燕燕捂嘴笑笑说:“你道我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我学过医,知道自我保护。加上我肌体健壮,任何病菌在我坚不可摧的入口处,就被封杀消灭了。”

杨宪恋恋不舍地两手牢牢抓摸李燕燕又冰凉了的大奶子。李燕燕体察出杨宪对这东西真心感兴趣,趁势从凉席上起来,准备靠近让杨宪方便,因为睡下面,奶子松软,没有吊着得劲和庞大。在起身的瞬间,李燕燕透过树缝隙,突然发现外面月下站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同时有一点儿火,忽明忽灭。她慌惶地对杨宪说:“你看,树林外,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啥?”杨宪顺着李燕燕手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清。他揣摸着说:“树桩吧,再能有啥?该有情况的,你听不见,都在林里吭嗤着,还有闲功夫跑林外去。”李燕燕并不轻信杨宪的话,一直瞅那地方。猛地,她发现那影子在晃动。她差点惊出大声来说:“大事不好!那分明是个人,在盯视咱俩。”李燕燕这一喊,杨宪大惊失措,身子立时抖颤。杨宪一慌,李燕燕反倒镇静了下来。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别怕。”李燕燕居然来了情致,阴阳怪气地喊出秦腔《红灯记》中磨刀师傅与李玉和粥棚遇险时的一句话:“你先走,我掩护!”杨宪一愣,道:“那你吃亏了咋办?”李燕燕豪迈地说:“有你这句疼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说明,今晚上我的情意没白付出。你只管走,我有的是办法。他只要是个人,把我啃两口止了。这样做,只要能保全你,我心甘情愿。”

时间太紧,不容多说话。杨宪赶忙系好裤子,从来路往回返。他小跑一阵,走一阵,但是身后有人也跟着他跑。及至路灯下,他索性侧身看那人。嘿,不看不要紧,一看杨宪心里一震。那人不是别人,却是胡潜。立时,杨宪周身一热,汗直往外冒。胡潜则平静如水,缓缓向杨宪跟前走。胡潜跟往常一样,鼻子仍窸窸窣窣地抽。他对杨宪说:“杨县长,你忙哩。外面人跟我们小县城的人就是不一样,讲究早晚都锻练身体。晚上我过招待所去,不见你。一打听,有人说你到柳树林去了,我就跟着来。这里荒僻,林子又大,不健康的人在里面啥事都干。我怕你初来乍到,受惊吓,就远远地看着你,暗地里保护你。我眼睛好,晚上看东西极清楚。我看你站一会儿,蹲一会儿,然后睡下滚一会儿,挺好玩。气功我没学过,倒见人做过,动作跟你刚才做的差不多。我还知道,气功特讲究静场,在发功期间容不得闲杂人捣乱,否则,会走火入魔。所以我一直等着,没有过去打搅你。”

胡潜随在杨宪身旁,一只手托着燃烧的香烟,一只手斜插在裤兜里,兴奋地说这说那。杨宪哪有心思听他嘟囔,步子凌乱地只顾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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