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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绊脚石屡屡阻挡拦路虎频频设防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0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杨宪用过餐,交给田里仁一张菜单,言晚饭要宴请几位贵客。之后,他径自出门。田里仁边往外送杨宪边朝下面看:

凉莱类:麻辣牛肉、夫妻肺片、芳香排骨、蒜泥白肉、凉拌土豆丝、葱油鲜菇、蒜泥黄瓜、脆豆腐(以上均,中盘)。

热菜类:木耳肉片、鱼香肉丝、土豆烧牛肉、烧肥肠、红烧肚块、宫保肉丁、火爆腰花、葱烧蹄筋(以上均中盘)。

汤类:尤鱼汤、生氽丸子汤(以上均为大盆)。

主食:米饭、馒头。

清溪风味:酸汤长面、酸汤水饺,荞面烧饼、玉面搅团。

看罢,田里仁傻了眼。他弯着胳膊,跟在杨宪身后小声咕叨道:“杨县长,饭莱这样简单,我咋有脸端出去。”说完,他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住菜单,左拳塞进右手心揉搓。他忧心忡忡地说:“丢我人是小事,影响你的面子是大事。”杨宪脖颈拧了道:“不该打问的话,咋就那么爱打听!一点规矩也没有?”说完,兀自上楼。田里仁犹疑地拿着菜单,返身缓缓向厨房走去。

杨宪回到房子,给胡潜家里拨电话。谁知那一端半会没人接。杨宪正准备放下手柄,结果有人冷冷地喊道:“喂,找谁,啥事?”直戳戳的声音,使杨宪立马联想到修建大楼挖地基时的挖土机。杨宪想了想,耐着性子问:“是胡潜家吗?”电话那端传来音质甜润仍充满倔气的女声:“他死了,你甭叫丧!”杨宪猜是胡潜的妻子,便不介意挖土机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平和地说:“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是胡潜的爱人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是县政府的杨宪,找胡潜有事。”胡潜的爱人声调有所缓和,但依然不失生硬之状,说:“噢,是杨县长,我知道你。我叫田美霞。”杨宪想,听她声音还不错,愿她人长得跟她的名字一样。田美霞诉苦说:“杨县长,你不打电话来,我还想找你去。胡潜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天到晚不着家,屋里啥心也不操,竟连枕头也不沾了。这几天,我娘家爹妈病了,一起在医院挂急诊,他竟然不闻不问,连几个钱也舍不得掏。这不,我气不过,回来说了他几句,他就抓起扫床笤帚,把我往死里打。这不,他正行凶哩。依我看,人家心思没在家里,怕是外面有相好的了,嫌我娘母子碍事,不想跟我们过了。你得给我作主!”田美霞不及说完,便泣不成声。田美霞的甜甜声音似乎是一剂兴奋剂,强烈地激发了杨宪,他产生了跟田美霞说话的愿望。

杨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口吻道:“我说小田,你别多心。是的,好些男人有臭毛病,叫‘自己的文章,别人的老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胡潜整天围着我转,他没机会耍花心。你也知道,县上最近事多,人手又紧,常常一个人当几个人使唤。你把心放进胸膛里,胡潜什么风流事都没有。你要相信你的丈夫,他是个很优秀很有上进心很有前途的干部。他的工作成绩,有你的一半。现在,县上处在非常情况下,你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家务活嘛,多分担点,权当锻炼身体。咱俩虽然没遇过面,凭声音判断,你的身体不错。依我经验,心事放在工作跟家务方面,别的要求和想法就相应减少了。恕我直言,你们年轻人,爱往一块粘乎。这不为怪。你千万要注意胡潜的精力。他那么瘦,好日子,要慢慢地过。过度了,他就受不了了。照我看,像你这样一团火的妻子,他不躲你,还能咋的。”不及杨宪说完,田美霞转泣为笑,吭吭嗤嗤着说:“杨县长,你说到阿搭去了,把人臊死家吗?”杨宪感到,田美霞这一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便完善了自己的话:“至于你爹妈住院,胡潜即使再忙,也得去看,不看是他的错。尊敬老人,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不尊老爱幼,不是一个完全称职的干部。下午见了,我要严厉批评他。要不,我下午去探望你爹妈。他们住哪个科,几号病房?”田美霞受宠若惊,立即谢绝道:“不。不。杨县长,我们家这点小事,怎能惊动县长呢。行了,经你这么一说,我不怪他了。只要他跟着你,走正道,有好前程,我就有盼头。再苦再累,心里也是个甜。杨县长,你忙,今天不打搅你了,改天我要专门拜访你。”杨宪故意问:“那,还让不让胡潜接电话?”田美霞爽快地说:“接,怎么不接呢。别人的电话,打一百次不接都成,你的电话不接怎么敢。更何况你们还有事情。”之后,杨宪听见田美霞欢快地给胡潜说:“给。好好跟县长说话。我到食堂给咱端清汤羊肉去。”

杨宪听到了胡潜粗粗出气声和缓缓吸鼻涕声。果然,胡潜很快讲话说:“杨县长,让你见笑了。婆娘家,头发长,见识短。我没法子。”杨宪道:“我给你说合好了,保准没事了。你这人看起来精灵,有些事却不得窍。女人家,只要你把床上问题解决好,她一天巴不得把你含在嘴里,当灶神爷供奉。她快活得脸上时常挂着笑,连走路也好像脚下生了风。”胡潜说:“杨县长,你真是神人,一下子说到我两口子闹矛盾的症结上了。唉,真是说出来能臊死人。我那婆娘瘾重得不得了。天一黑,只要头一挨床,她把你作贱得就睡不住。你看我瘦似麻杆,本来就没有多少本钱。这一二年,越发不行了,有时一月也成不了一回。”杨宪急说:“看你这人,咋不早开口。我懂这事,也略略知道怎样医治。你八成是肾虚。俗话说,十个男人九个亏。你想,你田美霞正是妙龄,谚语叫‘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人家充满热情,性机能饱满,对性爱的享受有迫切需要和渴望,你常‘半途而废’。如此不争气,又怎么能满足美霞?可以想象,每每这种情况下,你们定然不欢而散。长此以往,美霞哪能不怨你。而你,每试不爽,何堪此羞,造成心理颓丧,神经衰弱,久而久之,不仅无法振颓起衰,更会将原来仅有的生机,破坏得荡然无存。要不得,千万要不得。我说胡潜,咱工作要搞好,家庭生活也要幸福。二者兼得,方是人生的佳境。我这里有壮阳药,十多种,是给一个朋友代买的,我给你一些。一用就灵。下午吃饭给你。”胡潜嗓音有点发颤,道:“杨县长,你要给我药,那我真真从内心感激你。你的药如果能医好我的病,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给你磕二十四个响头。”杨宪说:“你也别这么客气。咱俩谁跟谁。礼多人见怪。这事甭说了,都甭说了,我心中有数。不谈这事了。我找你,有一件事要去办。我准备宴请公、检、法司和纪检委的一把手,你毕了上门挨个请,下午六点,准时在招待所开席。”胡潜爽快允诺道:“成。没问题。中间屑碎事,你甭操心,我去办。”

晚六时整,杨宪从贵宾楼走下。见单间餐厅门前冷落,也听不到说话声,他很纳闷。心想,胡潜这事可能办砸了,要么就是那个饥渴兮兮的妇人缠得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酒席好备,客人难请。杨宪觉得一个人站这里实在尴尬,转身欲上楼去。

这时,胡潜阴着脸,丢嗤丢嗤走来。他气害害地说:“公安局靳勇局长出差还没回来,杨百灵那个诘歌子(口吃)我没叫。检察院检察长阴去病,法院院长魏豆棋,司法局长毛超人,纪委书记姜良,一一上门请了。刚开始,都表态爽快,尔后,又打电话支支唔唔,说家里有急事来不了,下次一定参加。我来之前,都叫我给你说明一下。”听了胡潜的话,杨宪的脸由和颜悦色渐渐变白,再由白变黑。刹那之间,杨宪的脸色走过了春夏秋冬。杨宪心想,清溪县这几位又臭又硬的东西,他们是改革路上的绊脚石,先通过这一顿饭,把他们稳住,哪料他们竟然胆大妄为,借故不来。哼,走着瞧。他回头看胡潜不知所措的样子,豪爽地笑了几声,道:“这有何难!找几个人,一起把这桌饭吃了。备下饭不吃,糟蹋了,也不对嘛!”说完,杨宪径自迈开大步,进到餐厅,主位坐了,让服务员放音乐听。胡潜则去找人。

恰在此刻,不知什么原因,忽拉一下,招待所停电了。好在夜幕还未完全降临,餐厅仍有白白亮亮的光。大概这样的事经历多了,田里仁早有准备,很快拿来四根红蜡烛,分点在餐厅四周。在烛光的映照下,杨宪的脸一半阴沉,一半爽朗,猛乍看去,恐怖吓人。

胡潜找的人,后脚跟着前脚到。他们分别是物资局长、土管局长、劳动人事局长和教育局长。四位局长看县长已在上位坐定,你推我,我让你,分坐县长两边。胡潜轻车熟路,原坐杨宪对面。杨宪这时看见胡潜,忽记起中午的事,就在自己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纸包,往胡潜那里掷来,说:“房事前吃。可记住,千万不敢天天吃。那样,会送命的。”胡潜赶紧起身,纸包已落在桌子上。这样以来,加上杨宪那样一说,他觉得自己的秘密一并昭诸于众目之下了,脸、脖子刷地红了个透。他抖抖索索取回纸包,迅速装在贴心处的衬衣口袋。四位局长当然不知县长给胡潜何物,只觉县长的话朦朦胧胧,不明不白,而胡潜的举止失常,谁也没去深想。他们看杨宪已先夹了一块牛肉,就跟着操筷子,集中精力吃喝。

上的是剑南春酒。杨宪摆摆手,问有没有五粮液,服务员说所有高档酒都用光了,这已属最好的酒。杨宪听了,点了点头,环视着客人说:“对不住大家。再过几天,组织一批好酒回来,再请一次各位。今本来请的是另外一些人,清溪县里爱挑刺的人,大家都不敢惹的人,谁知人家不买帐,不赏脸,只好将你们临时拉来了。菜不好,酒也一般,大家对付着用。好在都是自己人,不会见笑的。”劳动人事局长说:“杨县长,你见外了。在你这里喝一杯开水,我们心里也是甜的。谁能想到,哪世修的福气,今日真的上你的酒席桌子了。”土管局长说:“杨县长再这么客气,我们不好意思操菜了。”其他两位局长也唯唯诺诺地说了几句赞美杨宪和表示感激的话。胡潜说:“酒的档次真的有点低。先前清闲时我与田所长到商店看了,茅台、五粮液全是假冒的,没敢买,恐怕花冤枉钱。话说回来,冤枉钱花了就花了,反正不花自己的,而喝坏了各位身体,这个责任,我们负不起。现在他妈的不知咋了,啥都有假,真叫人防不胜防。”其他人点头晃脑,杨宪则机敏地抬起头,阴郁地望一眼胡潜。

这时,田里仁慌慌张张走进来,在胡潜耳门口嘀咕了几句。胡潜看过桌面上所剩无几的饭菜,怔在座位上。杨宪见状,急问胡潜:“啥事,看把你难为的?”胡潜说:“阴检察长和姜书记他们来了,现在院子里站着。”杨宪冷笑几声,道:“给脸不要脸!把餐厅门开大,我看他们怎样走进来!”胡潜对田里仁说:“你去,赶快让师傅加菜!”杨宪站起来,将胡潜一瞪,指说:“往哪加菜?大师傅也是人。人家一天上下班也有点数,又不是供你随时使唤的奴隶。就这剩菜剩汤,他们愿吃则吃,不愿吃,请便。”胡潜听了,身轻似燕地转过去,把餐厅门打开,阴去病等一个个头像霜打了似的,羞怯地往进走。这时,“唰”地一下,电来了。餐厅和贵宾楼门厅明亮如昼。餐厅门口敞着上口的玻璃缸里几十条鳗鱼,大概因停电而缺氧了,这刻亮光一刺激,劈哩哗啦,拚命往外跳跃。鳗鱼头尖,背黑,身长,尾巴细圆,肚皮白晰,与毒蛇有点相像,猛一见,怪吓人的。执法的官们一门心思往里走,谁能想到蛇状东西集中袭击他们,惊得抱头的抱头,护腿的护腿,抓脚的抓脚。一时间,鬼哭狼嗥,煞是热闹。阴去病、魏豆棋、毛超人、姜良坐到餐桌后,为掩饰窘态,强装欢颜。他们拭去冷汗后,自觉地操起筷子,夹吃冰凉的残羹剩汁。胡潜也学杨宪样子,沉着脸,应付差事似的张罗添酒。杨宪并不跟他们多讲。

毕了,大家都欲离坐,杨宪把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原位坐着,道:“各位执法的领导,有几句话我想搁这里,不说我心里憋屈。上级有政策,你们清廉,今天一二百块钱的便饭都请不到,我佩服。真不易呀。我衷心祝愿你们把这种好作风保持下去。在清溪,在改革大业上,你们不能像吃这顿酒席一样,跟县委、县政府对着干。你们只能保驾护航,不能添乱。谁制造乱子,谁就是反对改革,党和政府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阴去病等纷纷点头。

该请的人,最终都来吃了这桌饭,杨宪心里却不是滋味。已回至二楼,他打消了继续上去的念头,转身下楼到外面去。

杨宪出招待所大门,信步往东,漫无目标地走。他看到,夜,因有阴云覆盖,黑森森的,十几米开外,已看不清人的面貌。天空,偶尔露头的点点星辰,被微微寒气弥漫得明明灭灭,失却了往昔的璀灿。经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杨宪突然发现了背靠街道行道树站立着的李燕燕。杨宪心头一热,迎过去,问:“你站这里干啥?”李燕燕并不看杨宪,把头扭向东方,背给杨宪。杨宪知李燕燕是为上次的事生气,便说:“还生气?真是鸡肠肚子,那么点小事记了这么长的时间?我都忘了。”李燕燕猛转过身,说:“像您那么宽宏大量的人有几个?全清溪才一个。真是宝贝疙瘩!小度量,才兴我们这号人有。我至死不明白,那晚你不愿意就行了,为啥拿捏造的警卫来吓唬我。我是吃馍馍饭长大的,又不是被人吓大的。”杨宪道:“你再甭说了,说了让你自个儿白伤心。就算那天我错了,今补上还不成吗?”听了这话,李燕燕噗嗤一声笑了,双手抹去左右眼眶下的眼泪,柔柔地说:“自跟了你以后,我把其他人都冷了,惹得猪嫌狗不爱。你再不理我,让我一肚子苦水往哪吐去。”说着,李燕燕便往杨宪怀里扑,杨宪惊骇地向后退两步,嘘了一口气,说:“我的姑奶奶,你找死呀。说不定有眼睛盯着。你把我往绝路上赶吗?找个地方都等不住了!”李燕燕不相信的目光瞪着杨宪,道:“你是不是又在开空头支票?”杨宪说:“今天心里潮乎乎的,下面也有点胀,我出来就是去找你打炮的。”李燕燕咧着的嘴一合拢,征询的眼神递给杨宪,问“那,去哪里?”杨宪说:“河滩柳树林肯定不敢去了,谁知胡潜上次真没看见还是说了假话,反正我一想到那个地方,就心跳。人都颤颤惊惊了,还能干些啥事,根本就没那能耐。这么着,你地理熟,挑选个保险地方,咱们去。”李燕燕想了想,兴奋地把手往东一指道:“高云山腰有一排窑,共八个,是我家原先的地方,现在不住人,锁着。钥匙我带了。窑里炕上的席还在,比野地总好一点,行不?”杨宪沿李燕燕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黑咕隆咚的高云山,咕噜咽了一记口水,说:“别无选择,就定那里了。只是,我路不熟。”李燕燕说:“这样吧,我前面慢慢顺路边走,你装着散步,远远跟着。如果到县医院的路岔岔,黑地里不知道该咋走时,我摇钥匙串,你寻声跟着,就没问题了。”杨宪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立时二人分开。李燕燕前面摆开臂走,杨宪则一步三摇,在行道树里走一会,停一会,前后左右再看一圈,生怕碰上熟人。

到了地方,两人刚纠缠一起,忽有“咚嗵咚嗵”声音出来。接着,似有人朝窑门口方向走来。杨宪赶忙从李燕燕身上下来,跳下炕,从塞柴草的炕眼挤进去。李燕燕在大腿交叉处胡乱抹擦一遍后,满炕寻找衣服,却是不见。这时,木门被踢开,两束强手电光一齐照来。李燕燕本能里一只胳膊挡手电光,一只胳膊遮掩肥胸脯。几乎在同时,门当中站立的一人粗声粗气说:“挡啥哩,让我们也看看,开开眼界。”另一位则吼道:“嫖客哪里去了,嗯?”李燕燕听不是熟人的口音,镇静了许多,挡手电光的手转而遮掩下身。她反问:“你们是谁,要干啥?”“少废话,我们是城市联防队的,归公安局管。”“这几天‘严打’,上面抓卖淫、嫖客、赌徒的任务分解到人了。不料我俩刚一出来巡逻,就把你给碰上了。一路盯着来,逮了个正着。”俩联防队员自豪地说。

李燕燕找到裤子,三两下穿上,又把上衣披在肩头。那两人话一完,她“咚哧”声中跳到脚底,指着联防队员的脸面破口大骂,说:“唷嗬嗬,你们真能干。有指标是不是?总共能抓几个?你们有指标也不能这样抓呀,欺软怕硬,尽涮老百姓!你们可把眼睛睁大,老娘这会子睡的是谁家的炕?告诉你们吧,这里是老娘的老庄子。哼,在自家炕上,不管跟谁,只要我愿意,法律也奈何不了,蛮不说你几位连黄皮也混不上的联防。如果今把我也算作婊子,你们先回自家炕上抓你妈和你爹去,说不定那些老不德行的也正干那事哩。只要你爹妈一个字不驳折,你们把我咋处理,我都服。”“嚓”地一下,手电光齐灭。来人转身,一言不吭地走了。李燕燕听他们边走边互相埋怨说:“我说不来了,黑灯瞎火的,你偏不听。”“谁知咱碰上个狼叉婆,真正倒八辈子霉了!不过,你也没安好心,尽想赶走兔子狼占窝的美事。这下好了,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骚。”听来人走远了,李燕燕穿好鞋,用拳头擂过炕边,喊出颤颤惊惊的杨宪。她一摸,杨宪身上一层灰土,像井下掏煤工,心疼得差点掉出眼泪。李燕燕怯怯地问再上不上炕去,杨宪恼羞成怒,愤愤道:“还上啥哩,满身脏兮兮的。煤矿上笑话说跟煤黑子睡一晚觉,女人要尿三天黑尿。你难道不怕把你污染了?”李燕燕苦笑一声,遗憾地说:“真他娘的,今日见鬼了,把好事耽搁了。山下就是我的新家,孩子这会和她外婆外爷睡实了,她老实疙瘩爸又不在,你放宽心到我家去,我给你弄水,洗一下澡。好歹还是个一县之长,叫人逼成这样子,会倒架子的。”杨宪想想,点了点头,在李燕燕帮助下,穿好衣服,相跟着下山。

杨宪抬头看,这时夜空已有了月亮。在一层薄云的遮掩下,月亮进进出出,一会儿明澈,一会儿朦胧。即就是间或月亮表面没有云朵袭扰,由于是上弦月,亮度高不到那里去,所以,大地上依旧黑沉沉的。

洗完澡,李燕燕在豪华的卧室里拥了杨宪,说什么也不让走。杨宪劝慰李燕燕,说今天运气不佳,不定在这里还会节外生枝。已经没有兴致,改天好好玩。李燕燕知留不住杨宪了,倚门啜泣着看杨宪闪出自家大门。

杨宪悻悻地走回来。

在招待所贵宾楼四楼,他发现经常紧闭着的服务员室门开着,里面白白的灯光照耀着,听不见人声。他好奇地把头往里一伸,发现艾妮侧躺在床上笑嘻嘻看书。凭厚度和装帧,杨宪猜她看的是《金瓶梅》。杨宪发现,艾妮没穿袜子,脚交在一起,脚丫调皮地不时互相挠痒痒。艾妮大概感到有人窥探她,一手捂书,一手则刨拢额前散乱的头发。罢了,她抬头瞧东瞅西。杨宪见状,飞快缩身,大踏步向房子走去。

“奇怪,住处怎么有说笑声。”走至门口的杨宪愣了,他疑心自己把门走错了。定睛一看,自己站定的地方,正是四o五房门口。“那么,是谁在里面呢?噢,肯定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的人,要不,艾妮怎肯开门。”杨宪边想边开门,进去一瞧,嚯,猜的八九不离十,真是哥们儿,王江清、南压境、李严、朱利行,他们四人麻将玩得正酣。脑袋白光闪闪的李严见县长回来了,停止揭牌,站起来让杨宪道:“杨县长,你换换我,这位子正红,贼赢钱。”王江清的浓眉毛一挑,笑说:“到底是县管干部,套路对着哩。县长尻子溜得紧,升得就快嘛。”南压境把近视眼镜取下擦了擦又戴上,说:“杨县长,你赶快升书记吧,李严盯你那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杨宪和蔼可亲地示意李严坐下继续打牌,自己边往里间走边说:“我巴不得名正言顺当书记。压境,其实让你说对了。如果我位置换了,李严给我当助手,那是往墙上楔钉子,雷打不动。你瞧,他为党忠心耿耿,头上的头发都剩不下几根了。”朱利行细长的脖子伸了伸,对李严说:“李局长,这下放心,多年的梦想眼看要实现了。现在,你就集中精力,一门心思打牌得了。不过,哥们儿先给你打支预防针,上去了,可别忘了今晚与你打牌的诸位!”朱利行似言犹未尽,罢了,指着李严又说:“也是,哥们儿,咱也别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指望人家。说不定这家伙明日阔了,不认咱们了。人一当官,无论官大官小,官薄子上有还是没有,就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方面,我可有切身体会。去年,我的前任被提拔到邻县当了最后一位副县长。那家伙以前在局里时像如来佛,逢人便笑,对我更是好得不得了,无话不说,连他每天晚上不摸着老婆的奶头就睡不着觉之类私密话都给我说了,足见我俩关系非同一般吧。现在倒好,偶尔在和政开会,碰上面,点个头,笑脸也少了,话更没几句。发展到如今,懒得连头也不点了,似乎跟我不熟。”南压境世故的样子说:“朱局长,你错了,不是人家懒得很,而是人家层次高了,跟我们这类人交往,怕掉价。更何况,你与人家现在没啥利害关系。人家的主要任务是密切联系上级领导,准备上新台阶。”王江清嘲笑朱利行道:“快别五十步笑百步了。狐狸吃不到葡萄,总说葡萄是酸的。赶明日,你若坐上那位置,也一个球样。我说咱们别操闲心,打牌要紧。”四人就又专心打牌。杨宪看保险柜仍是出去时的样子,才放下心。他稍稍梳洗,换一身衣服,走了出来。朱利行眼尖,看县长来了,站起来。王江清挖苦道:“李严刚才一让,杨县长开了金口,一个副手位子眼看到手了。你站起来,不知杨县长打算让你当啥!”南压境说:“那当然也要副手档次的官。”王江清反驳南压境道:“都是副手,如今虽是好朋友,将来不打架才怪哩。在工作上,磕磕碰碰的事自然不少,各人要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利益,难以平衡。”杨宪看朱利行仍准备让座位,摆摆手说:“按规矩来,换东风。”他看朱利行坐下继续打牌了,便转向王江清和南压境说:“怎么能打架呢?大院里副手的位置不止两个么!怕打架,一个放在政府,一个放在县委,不就摆平了?把你们给愁的,我都不愁。真是替古人担忧!”说完,杨宪两手分别拍打了王江清和南压境的肩头,又说:“如果我真当了县委书记,不要说要重用他俩,连同你俩,我也要从市中心支行要回来,一个人肩上搁副县太爷担子压着。”杨宪说完,屋子五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说笑完毕,南压境问杨宪:“咱笑是笑,说是说,现在谈正经事。刘书记的病到底咋样了?”杨宪沉思一会,说:“牛得苗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权威大夫诊断,怀疑胃壁上有瘤子。倘若西京医院确定不下来,他们就准备上北京,到解放军总医院。牛得苗让捎五万元医药费去。李严你准备一下,郭书记明天送去。过几天,我也要探望去。唉,身体可真是革命的本钱!”

南压境坐的是东风位,被杨宪换下去,头朝东躺在沙发上休息。过了一会,大约寂寞了,说:“我躺着无聊,你们单打牌也不见得热闹,我讲几件近来县城里发生的新奇事,给大伙解解闷。”别看王江清脸上憨敦样,走路也慢,却是急性子。他催道:“南压境你有啥屁就快放,别夹在肛门里憋着。”南压境没有随着杨宪他们几个笑,认真地样子说:“我讲两件事,是发生在县医院里的。一件是运输公司李大泉十七岁的女儿,最近肚子老疼,去医院求治,外科大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紧急实施手术中,大夫神使鬼差地把右输卵管当阑尾给摘了。三天后,女娃子仍肚子疼,大夫还以为阑尾病变部位没割除完毕,再次实施手术,结果发现阑尾仍在肠端长着,已化脓,一小段肠子都腐蚀坏了。补救手术完毕时,正值中午十二点半,主刀大夫说午饭时间已过,叫李大泉安排吃饭。李大泉不干,骂主刀大夫玩忽职守,草菅人命。主刀反驳说倘他不动恻隐之心,断不会动第二次手术。第二次手术不动,让女孩在床上好好受活去。李大泉肺都气炸了,拉着主刀去医院院长那儿评理。院长是个大滑头。他和稀泥抹光墙,说大夫开刀割了输卵管不对,不割阑尾不对;李大泉妄下定语不对,不给大夫吃饭不对。”王江清说:“县长,你听,怎么会有这等玄乎事。南压境这不是给你领导下的人民医院抹黑吗?”杨宪说:“你别冤枉老南,他说的是实情。那个李大泉今早提一把杀猪刀,一只手拖着医院主刀,撵县委、县政府大院闹了一顿。主刀怕丢命,跑我房子请求保护,我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到魏豆棋那里去告李大泉。下楼后,李大泉不让我走,叫我主持公道。我搔了半天头,也给他想出了个妙法,让他到斜对门找魏豆棋去。倘他姓魏的把这事搁不平,你跟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李严想了半天,拍案惊起,道:“妙。杨县长真是高智商。魏豆棋那假正经,这下,有好戏演了。我看他在这件事上唱红脸还是唱白脸。”南压境接说:“这第二件事更奇。医院李大泉女儿手术风波还没平息,又出了一档子事。这次不是普通家庭,而是轮到院长了。院长儿子右腿患骨癌,需紧急手术,结果填手术单的大夫误写为左腿。左腿锯掉之后,泪眼迷离的院长才发现锯错了。这也晚了。孩子两条腿最终都没了。”朱利行边打牌边说:“这些事在清溪挺新鲜,在全国,不算头一遭,报纸上都登了,山东一个医学院附属医院就出过类似的事。我感到这些事都可理解,县医院发生的另一件事,我直到现在也闹不明白。”大伙抬头瞧朱利行,问他啥事。朱利行并不接言,不慌不忙地从牌摞子上揭出一张,稍稍一摸,“啪”地在桌面上一摔,兴奋地说:“是八万,我炸了!”然后把一溜牌放倒。大家将信将疑,定睛检查了他的十三张牌,方信果真炸了。李严懊恼地说:“我还以为老朱说这几句话,是逗大家乐呵,原来施行的是麻痹之术。都怪我,轻易上当,若要集中精力,杨县长打五饼,我碰了,哪有他的炸弹。这下好了,一百块钱轻而易举地进这家伙口袋了。”朱利行笑说:“老李,你见穷寒人喝凉水都嘴谗。杨县长连炸两个弹,你咋乐呵呵地把钱送过去了呢。”王江清说:“两个小气鬼,遇到一搭里了。都不要贫嘴,快洗牌,咱接着打。老朱,你钱也赢了,心里舒服了,该把你刚提说的那件事讲出来,大伙帮你理论理论。”李严说:“先说吧,你那一百块钱的破帐,少不了。”朱利行看大伙催促,便一板一眼地讲了。他说:“县卫生局孔局长七十三岁的母亲脚手肿得不行,肚子胀得像发面盆。去县医院看病,大夫怀疑肾上有毛病,给开了尿样化验单,让先化验。结果,化验报告单上却写着妊娠反应阳性。孔局长看了单子,气得鼻孔差点冒烟。孔局长数落化验员,说你单看年龄,也不该作妊娠反应那一项。孔局长骂化验员给老人下这样的定义,是造孽,化验员却说那有啥,古代人八十四岁了都抱儿子,书上老戏里有,蛮不说你妈才七十三。孔局长说那是古代,不是现代的事。化验员反驳说现代人怎么了,社会明明进步了么,人也进化了么,古代人能办到的事,难道现代人还轻而易举地办不到。末了,化验员还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人类不演变,到现在还是原始社会,还说不准你妈的对象是哪一个呢。孔局长说不管你多有理,反正我妈妊娠反应一项绝对呈阴性,不是阳性。化验员坚持劝孔局长别在这儿打保票,说你妈的事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你去问过你妈,一切都明白了。”朱利行这刻也不看桌面上的牌了。他不解地看着大家,问:“你们说说看,这事奇不奇?”南压境愤愤地说:“绝对是化验员搞错了。这位不负责任的人,该杀头。杨宪沉吟一会,说:“医院怎么出了这么多的事故?以前呢?”他征询的目光在大伙脸上扫来扫去。李严说:“以前没在意。”朱利行说:“可能是孤陋寡闻吧。”南压境说:“也许咱们耳朵背,人家讲了,没听到。”王江清说:“或许还有治死人的严重事哩。”杨宪听了,眉头一皱,说:“医院的头头脑脑真该动大手术了。过几天,把这些狗日的职务统统给免了,看他们再骚情不骚情了。不然,我坐清溪期间,天大的笑话怕都得从医院传出来了。”

几个人说着打着,虽月移星换,兴头依然不减。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传来。恰巧,墙壁上指向十二点的挂钟报点声音,这时刻均均匀匀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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