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变得无比别扭,提着鸡垂头丧气跟她进了屋子。身后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咂了咂嘴,“身在福中不知福,大概又要开始作了。”
☆、32
她抱着胳膊站在窗前,脸上神情恹恹的。日光打她肩头,照久了发烫。她往边上挪了挪,蹙眉道:“你哪里来那么多时间,天天过来给我做饭?”
他还忙着照看炉子上的饭,抽空道:“时间要挤总挤得出来,如果有要紧事要做决定,小俞会来汇报的。”
南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怎么会有我家里的钥匙?”
他顿了下方道:“我去学堂找了锦和,问她讨来的。”
“锦和会给?”她越想越不对,“你一定是又拿枪逼迫家,是不是?”
他板起了脸,“在你眼里我是个只会动粗的莽夫么?锦和是个聪明人,她也觉得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会幸福。别人都看得清的问题,偏偏你还在这里挣扎!我问你……”他气涌如山,实是克制不住了,“你和白寅初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他抱你?他有什么资格抱你?说好了一年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她被他质问得发噎,也是赌气,声音不比他小多少,“关你什么事?我只说一年不嫁,又没说不谈恋爱!”
“好啊!”他生气了,两只眼睛瞠得溜圆,“你承认谈恋爱,天天吃着我做的饭,和别人谈恋爱!”
这种吵架方式是孩子式的斗气,两个人却都没有察觉。南钦拔着脖子道:“叫你做了么?做得又不好吃,以后不要了,我宁愿自己动手,不想劳烦少帅!”
“不知好歹!不好吃,你还每天都吃完?”
“那怎么办?放在那里馊掉?”她开始抱怨,“米里面有花椒,淘米不会把花椒挑干净么?烧饭里一股花椒味,叫人怎么吃?吃一半倒一半没有看到罢了!现在米多贵知不知道?人家天天喝粥,你每天烧饭,这么下去我吃不起!”
他觉得惊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还不肯要我的钱?这就是饿着肚子打饱嗝,穷争气吗?明天我让俞副官给你送两麻袋米过来,你尽着吃,行不行?”
“多谢,吃不完要生虫子,还是糟蹋。”她背过身去,把窗台上的布鞋收下来,随手往墙角一扔,一只倒扣过来,他很快上去归置好,妥帖地收到一旁。南钦看得想哭,他究竟要干什么?这个贤惠模样,还是为了坑骗她吧!她咬着牙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自己能够料照顾好自己,你来也是添乱,菜还那么难吃!”
他看着她,两个都气得哧哧地喘,半晌他说:“你要实在嫌弃我的手艺,我让吴妈过来。”
“用不着,说了自己可以。”
“然后每顿都吃剩菜?”他皱着眉,转过身拿筷子夹桌上的山药片,仔细地尝了尝,“明明比以前好多了,你怎么这么挑嘴?要吃好的就回陏园去,那里厨子随你怎么点。老子做小伏低,到头来还要被挑剔!”他扯过毛巾擦了两下手,一把掼她面前,“你瞧不上,我还不干了呢!”
“是啊,你这套功夫花在这里不值得,还是好好存着,去新太太跟前卖弄吧!”她别过脸骂了句“猪头三”,骂完也不管他,转过身就往楼上去。
女人受了委屈爱找床,心里苦闷了照床上一躺,流两滴眼泪就好了。没想到他后面追上来,喋喋道:“什么新太太,你给我说清楚!”
她停下步子,两手撑着楼梯间的左右两堵墙拦截他,“你上来干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已经可以走了。”
他站在第六级楼梯上,脚下吱扭作响,“我让你说清楚,什么新太太?我什么时候有新太太了?要是有,我还在这里热脸贴冷屁股?你又听谁嚼舌根?是白寅初么?”
和他说不清,仿佛语言都用尽了,再也组织不起来了。不愿意和他理论,径直上了楼。他还是跟过来,她坐在床沿,他叉腰站在她面前,“我必须和你约法三章,还没有领离婚证,单是一个协议不顶用。不许再和白寅初来往,更不许去给那个孩子做后妈。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偷来往,我派人打断姓白的腿!”
“你再无理取闹些,老毛病全在眼睛里了!不要动不动拿武力来威胁人,协议签了没有用,要法律干什么?你要杀谁别和我说,我不爱听这个。”
“那你爱听什么?听花言巧语,听他拿孩子做手段来央求?”他肝火旺透了,她就这么折腾,他做的事她完全不在乎,看来要向姓白的那边倒戈了。
她倔强的样子叫人牙根痒痒,扭过脖颈垂着眼,两排睫毛扇子一样盖住眼睛。她不看他,饱满的嘴唇嘟着,又红又艳。他突然心痒难搔,白寅初抱过她,那么亲过她吗?他醋劲上来,力道也奇大,扑过去把她压被褥里,“说,有没有被他亲过?”
南钦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胡说什么!”
“我要检查一下!”他蛮横地扳住她的脸,“闭上眼睛!”
她当然要反抗,扭着身子躲闪,“你发什么疯,走开!”
他的唇终于贴了上来,这么温暖,南钦心里的坚冰一下子就化了。那是熟悉的味道,她丈夫的味道。不知怎么她控制不住眼泪,这个害人精,从来都是蛮不讲理。可是自己这么眷恋他,即使到了现在还是眷恋他。她没有对他说过“爱”,觉得太肉麻说不出口。以前是难为情,现在是没有立场。他就此不来倒好了,谁知道赶都赶不走。
他慢慢地吻她,吻得很有耐心。她起先还推他,后来静下来,只是哭。他明白她心里的苦处,他们都一样。他想她应该不是屈服于他的淫威吧?她脸上没有憎恶,应该也对他们之间的种种感到悲伤。
“南钦,我们从新开始吧!我的坏毛病会努力改掉的,我们重新开始。”他吮/吸她的唇瓣,把她描摹得艳若桃李。
她还是有些抗拒,“我们离婚了。”
“协议不算数。”他的拇指软软她腮边游走,“还有报上登出来的启示,都不算数。”
分分合合弄得儿戏一样么?他来给她做饭,她的确很感动,然而这一点妥协怎么抵消她之前受到的伤害?她略使了点力气推开他,这个时候两人的心都是攥着的,都敏感易碎。她点个头,他就功德圆满了,那她呢?真的回到陏园,以什么面目?
她摇摇头,“我虽然是女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要负责任。所以别在我身上花力气了,我们只有一年的夫妻命,时候到了就要各奔东西的。”
“哪里来的这个谬论?我说没完就是没完,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白发苍苍也要在一起。”他翻身拉她起来,“我们出去荡马路好不好?我给你买吃的,带你看电影。”
南钦乜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有的。”他把裤袋都翻出来给她看,零碎的毛票里混着大面额,污糟糟一团,“过来的路上要买菜,一毛两毛的,省得让俞副官付钱。上次去西饼店赊了账,知道下不来台,后来身上就开始带钱了,备着万一要用。”他兴致勃勃地问,“你请假了吗?请了几个钟头还是半天?”
南钦说:“请了两个钟头提前回来的。”
他哦了声,“那下午照旧去上班,我也回趟空军署。回头我让人去买电影票,六点再到大昌接你,好不好?”
她脸上呆呆的,“不要自说自话。”
“就这么定了。”他根本不理会她,拍拍身上的衬衫下楼,边走边道,“你歇一会儿,我去把鸡炖上。”
南钦仰在床上发怔,转了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楼下传来砧板上切姜的声音,莫名让她觉得安心。她还是渴望他的,不管寅初对她怎么样,良宴才是能叫她安定下来的。
下午的班上得云里雾里,忙碌着还要不停看钟。没有梅宝的报时,总觉得会错过下班时间似的。
“怎么啦?今天有约会呀?”对面的财务阿姐时刻紧盯她,有点风吹草动,马上伸过头来问。
南钦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肯定是的,干什么要隐瞒呐?”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男方是干什么的?”
南钦悻悻的,“没有什么约会呀,不要瞎猜。”
那阿姐的啧啧声简直是个奇迹,快得叫反应不过来,“当我是外行啊?这种腔调嘛,我一看就知道了。没有约会会不停看时间?长得漂亮就是吃香哦,这么快就有下家了。嗳,等下我们一道走,正好给你把把关。”
南钦无可奈何,中年妇女的好奇心向来杀伤力极强,要阻止她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时间静静流淌,没消多久就六点了。南钦收拾好手上文件,那阿姐上来挽她手臂,欢欣雀跃比她还兴奋。连拉带拽拖到洋行大门外,对面马路上停了部车,一个漂亮的青年倚门站着,打扮光鲜的,手里拿着玫瑰花,格外有种受重视的感觉。
“哎哟,不错嘛!”阿姐拍拍她的胳膊,“小伙子卖相好的,不过好像很面熟,哪里看到过。”
南钦心道大概是报纸上看到过吧!也不便说什么,含蓄地挥了挥手,“那我过去了,阿姐明天见呀。”
“好的好的。”财务还冥思苦想,忽然想起来,一拍大腿,“咦,带这样吃回头草的呃?”
良宴把花塞到她手里,南钦抬眼看他,他的脸浸金色的余晖里,没有锋棱,有浅浅的温情。他望着她笑,唇边两个俏皮的酒窝,“我们先去吃小吃,小萝卜鸭舌汤,堂吃可以管饱。吃完了到大光明,电影七点半开场。有一个半小时吃饭,足够了。”
南钦脸上有了笑意,和他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不像别人,永远让她感觉不自在。她低头看怀里的花,香气不甚浓郁,但是红得火一样,能导暖她的心。
他携她上车,回到了初初恋爱时的感觉。珍视她,呵护她,他有段时间似乎淡忘了,所以失去她。现在寻回来,要比以前更加小心。再想让她冠上他的姓,势必要加倍付出。
横洲路上的小店面积还不及陏园半个厨房大,紧凑地摆着五六张小桌子。他们择了个角落坐下来,在一片热气腾腾里喝汤,咬住鸭舌跟上的软骨抽出来,动作世俗而快乐。良宴是贵公子,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咬得急了甩了一脸汤。南钦笑着抽出手绢来给他擦,他借机抓住她的手,悄悄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这样遮遮掩掩的小动作是幸福的催化剂,甜腻得五脏六腑运转不过来。
时候差不多了去大光明,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良宴去买了汽水和爆米花,捧过来给她,不防边上咔地一声,是行军礼的响动。回过头去看,那人挺胸收腹叫了声“总座”,对南钦敬个礼,“夫好!”
良宴的手下很多她没见过,只有颔首微笑。
“高团长啊!”良宴抱着零食却故作威严,“军需处的报表送到你那里了么……哦,不说了,我该入场了。”语罢拉着南钦匆匆去了。
高团长的女伴侧目不已,“冯少帅和夫人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在一起?”
高团长哈哈一笑,“离婚是做给外界看的吧!正室不把位置腾出来,冯赵怎么联姻?叫赵大帅的千金来做小?不能不能!”
☆、33
电影院里常年拉着厚厚的窗帘,虽然人多,还是一股森冷的寒意。夹带着人气的寒意,说不清的怪诞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地下室。良宴让人买来的票子,位置自然是顶好的。阶梯式座位的正中间。近了要仰头,远了看不清,间隔四五排,再合适也没有。
这场电影到底放的是什么,南钦一点都没记住。只记得良宴一直攥着她的手,全程的,从开场一直到谢幕。
出来的时候天下大乱,几乎泄洪一样,乌泱泱到处是人。良宴怕被冲散,紧紧把她护在胸前。街上更无序,汽车和行人搅合在一起,动弹不得。还好他有远虑,车子停在边上巷堂里,步行过去几分钟,拐个弯就能绕开人流。
两个人在寂静的弄堂里缓步踱,他时时转过头来看她,一遍遍,看不够似的。南钦拿扇子遮住脸,“你看什么?”
“看自己的太太都不可以么?”
她在扇子后面红了脸,“谁是你太太!”
良宴笑起来,“我有几个太太,你不知道?”
他携她上车,发动了车子又不忙驶出去,顿住了问她:“回陏园吧,好不好?共霞路不要去了,你的东西我让人收拾回来。大昌的工作,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做下去,做得厌了再辞掉,我不逼你。”
她斜着眼睛看他,烧了几顿饭,请她看了场电影就想把她哄回去,太便宜他了!心里其实并不抵触,面上却要佯装,“我不回去,就这么回去太没脸了。”
他拧过身来望着她,“那你要怎么样呢?我已经痛改前非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你看你跑出来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我油都熬干了。睡不好吃不好,这么下去不成事啊!”
她把架子搭得很高,女人有权利使性子,现在好说话,回去了只怕镇不住他。她别过脸道:“再容我想想。”
她能松口已经很令人欣慰了,不能逼得太紧,她不吃这套。良宴喜不自胜,点头道:“再考虑考虑也应当,只是时候不要太长。北方战局表面上稳定,暗流却很汹涌。万一打起来,你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提起战争就叫人恐惧,她惶然问他,“你会亲自上阵吗?不是说指挥官坐镇后方吗?”
他笑了笑,“那是战局还能控制的情况下,损兵折将后,我不上阵谁上阵?”
各地军阀和中央政府的关系其实并不紧密,面上归附,根基未动,彼此也是互不信任。割据一方,要紧的是守。大战来袭得殊死搏斗,不斗就会被吞并,所以每一场战斗都是为自己,尽心尽力不在话下。
没有军功的少将多少期待有机会证明自己,女人却不这么想。战争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流离失所。他平时多风光,打仗时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南钦伸手拉他衣角,“咱们兵力不弱,对不对?”
他抚抚她的发,“我会尽我所能,别担心。”
回到共霞路,他送她进门,竟都有些依依不舍。他靠着门框说:“我能不能留下来?睡沙发也行。”
她嗤地一笑,“不行,快回去吧!”
真像回到以前,能看不能碰,一股抓心挠肺的感觉。他想耍赖,又不好意思,犹豫了再三说:“好歹赏个告别吻吧!这么回去叫我怎么睡得着?”
做了一年夫妻,这种情形下却还是羞答答的。两个人都扭捏,南钦靠过去一点,在他颊上亲了下,“听话,回去吧!”
他立刻追了上来,扣在怀里狠狠地索取,怎么都不够,拆吃入腹才能解渴。边吻她,手在四处游移,喃喃着叫她囡囡,把她抱进厅房里。
“忍不住了怎么办?”他在她耳边嗡哝,带着哀恳的语调。
南钦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沙发里。身体紧紧贴着,他的每一分欲望她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要难堪死了,这么个粘缠法让人招架不住。她必须拒绝,可他浑身上下像长满了手,她连抵抗都显得无力。
将夏的天气,旗袍袖子裁得短短的。他心急火燎从袖口探进去,伸了一半,因为太窄被卡住了。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动作和表情都有点蠢样。南钦忍不住发笑,“叫你别乱来,看看,这下子好了?真笨!”
他懊恼地瞪她,“下次做大一点,这样太不方便了。”
她啐他,“你当我和你一样傻?”
他绝不承认自己傻,手指头正戳到她腋窝里,使了坏挠她痒痒,“你再说试试!”
南钦顺到地上去了,笑得那模样,真是花枝乱颤。良宴来抱她,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这么小小的个头,他却控制不住她。几个回合下来功败垂成,自己倒险些搭进半条命。
他把脸贴在她胸口,她从来都是瘦瘦的,没有前凸后翘的身材。不把头发盘起来,冷不丁一看像个学生。男人都爱女人波澜壮阔,可是她的盈盈一握更能牵制他的心。他深深嗅一口,不说话,觉得这样就跟满足。
南钦搂住他,“良宴,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嗯了声,“你说,我听着。”
的确有一车的心腹话,她酝酿了很久,然而还是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我该休息了,明天要上班的。”又问,“你还来给我做饭么?”
取经取了一半,焉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说:“来啊,不来你吃什么?我那里工作轻省,有的是时间。虽然你嫌我手艺不好,但有现成的吃总比回来清锅冷灶好。”
她暗暗欢喜,渐渐那欢喜扩大,把整颗心都撑满了。其实他手艺大有长进,现在想来,简直比陏园的厨子做得还要好。她不嫌他手艺差,只要他能来,让她看见他,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至于回陏园,她既然舍不下他,终究要回去的。只不过现在的生活是她向往的,一旦离开这里,等于重新回到他搭建的笼舍,又得继续以前的沉闷。她也有私心,幸福能延长就尽量延长,也算她生命里一次勇敢的反抗修成了正果。
在她看来她和良宴的问题解决了一部分,剩下也没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大事了。第二天上班更有精神了,进了办公室,脸上隐约带着笑,叫对面阿姐叹为观止。
“爱情的力量无限大呀!以前天天苦大仇深,今天吃了蜜糖,全灌到毛孔里去了。”财务怨怼地瞅着她,“难怪我给你介绍朋友你不哼不哈,原来是旧情未断。那为什么要离婚啦?夫妻吵架么,呕两天气就算了,又是搬家又是登报,弄得像真的一样。”
南钦没法向她解释,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我昨天可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啦?”边上的男同事也很喜欢听新闻,拔长了头颈前倾着身子,“昨天有什么事发生吗?”
“喏,还不是南小姐的男朋友。”财务掩口一笑,“你们猜猜是谁?”
“总不会是沙经理啰!”沙经理是个半秃的中年人,痴肥的老好人,那些家伙总爱拿他开玩笑。
“发痴,瞎讲点什么!原来南小姐还没和冯少帅分手,我们洋行要发达了,少帅夫人在我们这里做工呀!”
大家都很惊讶,纷纷表示:“这样蛮好,半路夫妻哪里有原配一心一意,能复合当然最好了。”
南钦尴尬不已,被财务往外一说,闹得人尽皆知。她站起来拎热水瓶,指指前面道:“我去炉子上灌点热水。”也没听他们乱哄哄说什么,闷头就到门市上去了。
梅宝坐在柜台后面修指甲,一只煤球炉子放在角落里,铜吊摆在上面嗡嗡作响。看见她咧嘴一笑,“来打水?开水不响,响水不开,等一会儿吧!”说着伸手让她看指甲上的蔻丹,“这个颜色怎么样?好看伐?”
谈不上好看不好看,寻常的大红色。梅宝是肉手背,两只手伸直了,手背上一个个涡,像小孩子一样。指甲短而窄,真正一点点,倒是很省甲油的。南钦不能不给人面子,忙道:“好看的,这个颜色衬皮肤,看上去手显白。”
梅宝很高兴,喋喋道:“这个牌子我盯了很久了,永安百货昨天打折扣。”手指头往外一竖,“三折,便宜伐?”
南钦没有应她,从她背后的镜子里看见一位打扮典雅的贵妇人,就站在她们店外的台阶上。她心里突突地跳,回过身来,怯怯地叫了声“姆妈”。
冯夫人稍一颔首,“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南钦道是,对梅宝道:“麻烦你帮我进去说一声,我走一下,过会儿就回来。”
梅宝看了冯夫人一眼,“是大帅夫人?”
南钦略点了头,跟着下了台阶,对冯夫人道:“对面有个茶馆。”
冯夫人没说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走路身板笔直,那种气度委实让人生畏。
进了店门找个包间坐下来,南钦点了一壶普洱。茶送来了,她站起来添茶,恭恭敬敬送到冯夫人面前,“姆妈请喝茶。”
冯夫人抬了抬手,“你和良宴离婚了,以后不要再叫姆妈了,我当不起。今天来见你,是有些话要同你说。”
南钦心直往下沉,她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冯夫人的出现无非是劝留和劝退,现在看来是后者。
冯夫人无奈地叹息:“你啊,脾气太犟。我曾经劝过你,场面上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有受过委屈?硬要说起来,我比你经历得还要多。家里二太太三太太是明媒正娶迎进门的,还有外头没名分的,两只手数不过来。要是样样计较,我现在早就气死了。良宴对你算是重情义的,不管他到底和别人有没有那事,他从没动过娶妾的心思。上次报纸上登出他和司马及人的照片,我就知道你要难过,叫雅言打了一天的电话找你,没想到你居然跑出去了。后来又连发了两则声明,我想阻止都来不及,你们离婚这件事算是坐实了。”
南钦低着头,羞愧得满脸通红,“是我意气用事,没有想得那么周全,扫了冯家的脸面。”
“脸面不脸面,现在也不去说了。”冯夫人靠在椅背上,顿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说他天天往你那里跑,给你下厨做饭,是不是?你看看,简直不像话!依着我的意思,既然离了就不要再有牵搭了。南钦,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道理的好孩子,有点话,我们开门见山说吧!”看她不言声,便自顾自道,“他大概没有和你提起,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对方是山西赵宏坤大帅的千金。赵小姐也是留过洋的新女性,照片我们都看过了,人长得相当漂亮,我和大帅都觉得很满意。”
俨然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霎时凉透了心肝。南钦昏沉沉不知方向,原来寅初说的都是真的,他果然要再婚了。
冯夫人看她脸色,虽然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是她自己不惜福,否则怎么可能弄到今天这步?当初她反对他们结婚,是良宴扬言要和家里脱离关系,弄得她不得不让步。现在也好,离了婚,另娶个门第相当的媳妇对冯家有帮助。就是怕南钦还和良宴有联系,看他们的样子,这段孽缘一时还不能了,所以她不得不出面来斡旋。
“如今战事倒算缓和了,可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冯赵两大系联姻,不说有了帮手,至少少个敌人。你要是还念着和良宴的旧情,就应当成全他的功业。”她的嗓音平直不带情绪,“当然,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要断只怕还断不了。这样吧,你若是愿意就此不露面,叫他外面置个宅子安顿你也可以。不过再以少夫人自居就不合适了,顶多只能算个姨太太,你觉得怎么样?”
☆、34
顶多算个姨太太,冯夫人这话伤透了南钦的心。这是在侮辱人么?现在看来没有立刻回陏园是对的,既然议定了要娶那位赵小姐,她昨天要是跟良宴回去,今天就会被赶出来,这么一来才是打自己的脸。
良宴是知道的,可是他只字不提,他存的是什么心?南钦没有因为冯夫人的话哭,却因为良宴的刻意隐瞒心灰意冷。要是那位赵小姐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为什么不把实情同她说?难道对她心存忌恨,有意的要给她难堪吗?叫她回陏园,然后不伦不类地在那里讨生活?她想起来直打寒颤,她是叫一点小恩小惠冲昏了头才想要原谅他,谁知道是一场空。明明要娶别人了还来和她兜搭,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她是个人,尊严总还是要的。面前这位夫人的功夫她领教过,不动声色就能把人整治死。她怎么能任她这样羞辱?
“他到我那里来,并没有经过我同意。我也不瞒夫人,我是想过和他复合,不为别的,就冲他对我一片情。可是今天您来找我,把利害关系都说明了,就如您说的,他的前程要紧,我是可有可无的人。”她说着,挺起了腰杆子,“南家的女儿不做姨太太,这点请夫人放心。回头我另找房子,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也就是了。”
冯夫人却道:“楘州范围内,恐怕还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最好就是离开楘州,外省也好,外国也好,总之离开楘州。距离远了,一切难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你应该有新的生活,纠缠在里面没有任何意义。我会给你一笔钱,看在咱们曾经婆媳一场,对你以后的生活也算是个关照。”
她勉强笑了笑,“这个不必,我当初没有带走冯家一分钱,现在也是一样。离不离开楘州我要再考虑,现在也不能给您确切的答复。”
冯夫人点了点头,“这个在你,我也不强求。我听说你姐夫……哦,是白会长,他正在追求你?如果要留在楘州,你嫁给他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真真想得极周全,为了成就他儿子,连她的婚姻都要出手干涉。南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碍于是长辈,不好反唇相讥,只道:“我会考虑的,谢谢夫人关心。”
谈到这里大局是定下了,冯夫人放了心,抚抚旗袍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吧!只要你们之间不再过多来往,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能办到的,必然尽力相帮。”
她扬长而去,立刻有副官进来结账。南钦走在马路上,太阳惶惶照着脸,眼前一片模糊。站定了缓缓神,抬手看表,也快到下班时间了,调转了方向便往共霞路去。她想见他,要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母亲的出现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心上,急急走了好几步,又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够可以,还要问什么呢?自己现在这个处境,问什么?问了又能回得去吗?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呆呆地往前挪步,又焦躁又泄气,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走进弄堂里,远远看见门锁着,疾步开了门进屋,穿堂里的小饭桌上没有罩笠,也没有碗筷,一切还是她出门时的样子。
哦,他没有来。她木然望着,脚下像生了根,腿肚子发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怪自己不好,离了婚,究竟还在期待什么?难道真是姨太太的命么?突然泛起恶心来,肚子里空的,吐了几口酸水,一霎儿也就过去了。
挣扎着上楼,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大概是要生病了。躺在床上歇一歇,实在倦怠,下午的班恐怕上不成了。打定了主意要另找房子,可惜也起不来身子。半梦半醒间到了四五点,恍惚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她披了件衣裳下楼,从门缝里往外看,是寅初,没来由的一阵失望。
他进门来,关切地打量她,“我去大昌找你,你没在。听说冯夫人上午来过,是不是说了什么?看你脸色这么差,病了么?”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捂住脸哭起来,哽咽着说:“良宴要结婚了,对方条件很好……”
他蹙眉望着她,伪装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露了底。她爱冯良宴爱得深,那些坚强只构建在彼此都不婚配的基础上。现在姓冯的有了别的选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真正成了弃妇。
这样也好,痛一回,看明白了才能大彻大悟。他硬起心肠道:“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再婚是迟早的事,你何必那么挂怀?现在终归是要分道扬镳了,你还没看明白?你们各有各的路要走,你哭一场就罢了,哭过了忘了他,行不行?”
南钦接受不了,他昨天还说白发苍苍也要在一起的,没想到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结了新的亲,再也不来了。
寅初坐在沙发里,也不去安慰她。对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契机,要不是冯夫人出马,再晚些他们又要死灰复燃了。在一起有说有笑很幸福吧?幸福的时候哪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叫她死了心,最后终会回到他身边来的。
她哭得打噎,纤细的身子抖得风里落叶似的。他到底心疼,探手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好了,不要哭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他不是一般人,是整个华东的少帅,将来要肩负几十万老百姓的生死存亡。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政治联姻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别怪他,我料着他也不想这样。”
即便他不想,还是逃不脱政治压力。南钦堵得胸口难受,别过脸顺了顺气,却依然感到有些缺氧。
寅初看得心惊,她嘴唇发紫,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忙起身问:“你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她懒懒的样子,似乎使不出力气来,只说:“喘不上气,过会儿就好了。”
他不能放任不管,连拉带抱把她扶起来,“我看不大对头,你不要逞强,到最后吃苦头。”
南钦拗不过,锁了门跟他出去。五月的天热起来,傍晚时能听见簇簇蝉鸣。她仰头看,落日给云镶了金边,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明天当是个大好晴天。
寅初带她到公济医院,上下一通检查。等化验结果的当口坐在走廊里,她不愿意说话,茫茫然审视四周。将入夜人少了,草绿色的墙被灯泡照得发黄,笔直通向大楼另一头。楼里很静,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她脑子里空无一物,简直要忘了身边还坐着寅初。
化验室的单子出来了,大夫送到南钦手上,“各项都算正常,稍微有些贫血,多吃点猪肝红枣。还有要恭喜南小姐啊,你怀孕了。妊娠十二周,孩子很健康,以后要多注意饮食。”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把两个人都砸昏了头,南钦接过单子来,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本来以为是过于操劳,加上她的时间一向不大准,也没太在意。谁知道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这下子真让她哭笑不得了。
怀孕了,是德音婚礼之后怀上的吧!那时她和良宴停战过几天,没想到迎来了个孩子。还有什么比离婚后发现怀孕更悲剧的?如果是昨天,也许她会欢天喜地的告诉他,可是现在怎么办?她觉得棘手,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生下来,只有娘没有爹,也许会沦为私生子。
“眉妩……”寅初面色凝重,“你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她蹙紧了眉头叹息,“我不知道。”
“这件事难处理,你和良宴眼下这样……”寅初扣着十指眉睫低垂,“这是你的孩子,别人无权替你做决定。我这里有两个方案,你自己考虑一下。要么打掉,就能和冯家干干净净撇清关系,一切从头开始。要么留下孩子,去大帅府通知一声,看看他们的意思。只是大帅夫妇既然认同联姻,你和孩子究竟怎么安排,恐要费一番周折。”
那就是做定姨太太了吧!冯家的骨肉肯定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她呢,依旧可有可无。大不了找个地方安置,一辈子就那么捆绑住,不见天日。不想回冯家做小,孩子也不愿意打掉,看来只剩离开楘州一条道了。
她说:“我明天去买火车票,回北京去。”
寅初很快否决了,“北京的老宅子空关着,那么一大片屋子,没有人打理,这么些年来不知成了什么样。下起雨来,大概站在屋里都得打伞。你如果想生下孩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要再回共霞路了,跟我去白公馆,给嘉树添个弟弟或妹妹,他一定很高兴。”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我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看待,你信得过我么?眉妩,现在只有这一个法子。叫良宴知道孩子是他的,一定不会放弃你。就算你们有感情,你能接受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么?”
南钦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这么祸害你,对你太不公平。”
他追上去,急切道:“没有不公平,我也有个嘉树。咱们以后就是两个孩子,好好把他们带大,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寅初这么可怜。她和良宴一向都是意气的,不给对方留余地。可是寅初一直小心翼翼,他爱得那么卑微,连别人的孩子都肯认下。
她心酸不已,拿肩头蹭了眼泪说:“我现在心里很乱,暂时不能做决定。这件事也不要说出去,三个月还没显怀,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她仍旧回共霞路去,可是他却放心不下。刚确诊怀孕,有些女人害喜厉害,看她的样子似乎也轻省不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他是万万不能走的,这也算一种策略。横竖他是势在必得,留下过夜的消息传出去,对他们的事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35
第二天的报纸版面上,连篇累牍尽是华北的战局。群雄割据,风云瞬息万变,原本说议和,各军都松懈了,谁知还没让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开战了。
良宴从南京回来又去了陆军指挥部,等回到寘台已经是将近中午时分。大帅办公不帅府,因此这里还是一片祥和。他进门换衣服,他母亲面色凝重,迎上来问:“已经受命了吗?是战还是观望?”
他抚了抚额头,“南京的意思是战,两军对垒,看准了打掉一个,另一个势必元气大伤。螳螂捕蝉黄雀后,南京向来不做蚀本买卖。去请示了父亲,父亲只叫按兵不动。山西赵大帅兵力雄厚,早年又有交情,现插手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只不过打仗的事,难保杀红了眼不会蔓延到华东来,若是有一颗子弹落到辖内,那么开战也是所难免的了。”
冯夫有些怅然,“这么说和赵小姐的事要耽搁下来了。”
良宴听见他母亲提起这个就反感,“那件事不要再说了,又不是孩子,现还搞什么联姻,叫说起来好听么?”
他调头就上楼,他母亲追后面说:“什么好不好听,古往今来联姻的事少么?哪家是遭笑话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冯家这样家,多少虎视眈眈?独拳打虎难,能和赵家联姻,楘州以后便固若金汤。”
“现开战了,胜败未定,怎么保证赵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如今存亡还不是看咱们的。”他烦躁的撑着门框下逐客令,“姆妈,我要换衣服了。”
“换衣服又怎么样?还不是我儿子!”冯夫不理会他,径自进门去,坐他房间的沙发椅里说:“我昨天去见了南钦。”
他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把你和赵小姐要定亲的消息告诉她,她倒大度,表示要成全。”窗口的光照她发髻的玛瑙簪子上,鲜红如血。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也别怨我,该当说的还是要和她说清楚。冯家她是再也进不来了,何必浪费彼此时间?你父亲发了话,赵小姐是娶定了,原本应该过定,没想到打仗,事情倒耽搁下来了。”
他叉腰冷笑起来,“到底是我娶还是你们娶?我再三表示过,有南钦,不会娶别的女人。你们瞧着一个大嫂守寡不够,还要再添上一个么?”
冯夫脸色大变,高声叱道:“胡说些什么?赵小姐哪点比不过南钦,叫你嫌弃得这样?你自己去共霞路打听,昨晚白寅初有没有在她那里留宿。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你是没尝过戴绿帽子的味道,下死劲的往自己头上招揽么?”
他被他母亲说傻了,昨天接了急电离开楘州,前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怎么就上演了这出戏?他抿着唇,表情都有些扭曲了。满腔怒火拱上来,狠狠把武装带砸向茶几,镶着飞行翼的钢制带扣和台面相撞,玻璃立刻四外裂开去,把他母亲吓了一跳。
南钦怎么会这么做呢?他不敢相信。她一再否认她和白寅初有牵扯,前天晚上还好好的,就因为他忙得顾不上她,也来不及打发给她传口信,于是晚上她就留白寅初过夜了么?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瞬间闪过千般想头,要恨南钦居然恨不起来。他料着一定是他母亲把她逼得太狠了,否则她不会这样。他只是难过,她和白寅初做那种事了么?是不是意味着她有了选择,相较起他这个不称职的前夫来,还是白寅初更适合她?
他把军装的扣子重新扣好,转身就朝外面走。冯夫追出来,气冲冲道:“华北战火蔓延,赵大帅已经让把赵小姐送过来了,今天就到。哪里也不许去,给我在家里等着!”
眼看他到了大门上,几个勤务拦他不住,俞绕良又出来周旋,未几就被他走脱了。
火急火燎赶到共霞路,南钦的屋子大门紧闭,待走近了看,果然铁将军把门。没去洋行又不家,能到哪里去?他在门前呆站了会儿,现外头正打仗,他不像以前有时间等她,这回来了没有遇上,下次再来可能得过两天了。
“咦,少帅来了啊?”隔壁唐姐端着搪瓷盆出来,看见他顺嘴打了个照顾。
他迟迟回过头来,“是啊,可惜她不家。”
“哦,早上看到她出门……”唐姐欲言又止,心里可怜他,好好的一个物,来这里给女做饭收拾屋子,这世道,有几个男能做到?结果呢,还是留不住心。也许女有女的苦处,维系不下去,遇上个卖相好,有钞票的男,掂量下来还是把他给蹬了。
边上副官追问:“那你知道南小姐去了哪里吗?”
唐姐支吾了下,“那个白先生说带她出去买补品,总归不是药店就是百货商店吧!”
太阳辣辣照着,贴着帽子的一圈头皮出了层汗,热得心神恍惚。他沉默着不说话,俞绕良见势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
找?没完没了的找,什么时候是个头?看来他们果然共度了一夜,孤男寡女,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买补品,补身子,听起来那么刺耳,简直昭然若揭。他感到失望,痛彻心扉便不想开口了,仿佛一开口就会吐出心头血来。他摆了摆手,疾步往巷口去,还有很多军务等着他处理,不能再耽搁了。现昏天黑地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冷静冷静再说吧!
他慌乱迷茫,坐进车里,坐不住,半歪下来。俞绕良看着,实在是替他感到难过。事实摆眼前,还有什么可说的?但凡是个男人,谁能接受自己心爱的女和别这样不清不楚?少夫大概是下了决心,里头大半的功劳大帅夫人。
“说……她还会回这里来吗?现应该住进白公馆了吧?”他喃喃低语,“想不通,这么掏心挖肺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闭上眼,真正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她折磨他至此,算得是个中好手了。
俞绕良扭过身子往后看,想方设法地开解他,“也许不是想的那样,二少,先别急,咱们再从长计议。你不必出面,后头的事交给我来办。白寅初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要对付他,有的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