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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捉虫) .3

作者:尤四姐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他却摇头长叹,“或许南钦是真的爱他,伤了他,只怕她也不肯原谅了。”

这么一来俞绕良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爱屋及乌似乎不是这么理解的,因为怕她责怪就不去动情敌么?要了白寅初的命,少夫自然会回来。天长日久,有多少爱恨能持续一辈子?

良宴深知道互相折磨的痛苦,苦得比黄连还要入骨三分。它会一点一点消磨的意志,要么挣脱要么毁灭,没有第三条出路。他想了好久,“如果她还回石库门……晚上再过去看看。”

点灯熬油等到下班,其实现没有下班一说了,全军戒严,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要离开一会儿得冒极大的风险。

他还是去了,没进巷口就看见白寅初的车。他心头攒着火气,这是要同他分庭抗礼了,现如今蜜里调油分不开了么?他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他要留宿她不让,白寅初却可以。

眼下出双入对更不必说了,他还这么巴巴地盼着,是不是连气节都没有了?只不过气苦归气苦,他还有一点指望,也许是他母亲的话让南钦误会了。他去解释,去和她说清楚,叫她知道他不会另娶,她是不是可以就此和白寅初两不来去?

当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吧!他甚至不乎他们昨晚同宿的事。是报应么?他们清清白白的时候他疑神疑鬼,如今果然一起了,他除了忍辱别无他法。

屋里的人正归置买回来的东西,寅初把两罐麦乳精搬进玻璃柜里。隔着橱门看她,她翻来覆去摇那支铁皮响铃,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他叹了口气,她到底不愿意跟她回去,他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他是真的担心,北边打起来了,物资也开始紧张。她一个这里,又怀着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还是得叫过来看顾她,他兀自盘算着,一回头,看见门上有个迈进来。他愣了下,很快瞥了南钦一眼,心却提了起来。

三个面对面,气氛古怪得紧。 良宴没有太多时间,开门见山道:“收拾一下,让俞副官送你回陏园。”

南钦不表态,她有她的顾忌,回陏园容易,然后呢?

“我不会娶姓赵的,你要相信我。”

“可是赵小姐今天不是已经到楘州了吗?现应该寘台了吧!”寅初唯恐南钦和他旧情难断,被他三言两语骗回陏园。

撇开他的私心不论,单是为南钦,后面要面对的困难比现大十倍百倍。她帅府外,自己尚且可以照应她,一旦回去,他没法插手他们的家事,她孤身一,只有被鱼肉的份。

良宴冷冷乜斜他,“来了又怎么样?她寘台,我们陏园,有什么关系?”

寅初一笑,“少帅再婚应当是不会分家了,所以一位在陏园,一位在寘台,丝毫没有冲突。”他把南钦挡身后,“她不能跟你回去,以后请少帅不要再来了。”

良宴觉得这是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眯缝起眼道:“凭你也敢跟我说这话?你算什么东西?”

寅初脸上波澜不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少帅大概还不知道,南钦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是我的孩子。”

☆、36

不光是良宴,连南钦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寅初会把这桩事揽到自己头上,当着良宴的面承认,真是需要不小的勇气。她怕良宴拔枪,惊恐道:“姐夫,你别这样……”

“你不用怕,一切我来承担。”寅初立刻打断她的话,既像安抚她,又像对冯良宴的示威,“即便你爱他,也要知道他现在有了未婚妻。据我所知冯赵两位大帅是生死之交,赵小姐既然来了,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何况你现在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隐瞒?带着孩子去受人白眼么?与其寄人篱下,不如自己自在。只要我们结婚,你在白公馆就名正言顺。可是一旦回冯家,不管是寘台也好,陏园也好,今非昔比,你懂是不懂?我不逼你,只是让你明白利害关系。你若是愿意像冯夫人说的那样,大可以跟他走,我绝不再来干涉。”

南钦突然觉得恨,他们都在算计她。她像个三夹板,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进退维谷,没有转圜的余地。就算良宴不娶赵小姐,她在冯家人面前也没有半分脸面,总不能叫他和寘台脱离关系。寅初呢?言之凿凿把她推进深渊,明明是良宴的孩子,为什么他要把她描摹成个荡/妇?这就是所谓的爱么?都是不顾她死活的爱,哪怕得到个躯壳也无所谓吧!

她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十指插/进发间用力撕扯才能缓解。她什么都没有,她是孤身一人,所以让他们这样摆布。 

“你胡说!”良宴扑上去抓住寅初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嘶吼。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两个月,恰巧是南钦离开陏园之后。难道她在登报离婚时就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所以孩子两个月大?怎么会这样呢,他几乎绝望了,难怪会让白寅初过夜,连孩子都有了,天知道他们偷偷摸摸了多久。也许现在到了可以正大光明的时候,因为再也掩盖不下去了。可是他虽痛,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姓白的诱哄她。他的南钦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拳挥过去,打飞了白寅初的眼镜。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觊觎南钦那么久,到今天狐狸尾巴终于全露出来了。他怪自己手不够黑,早知今日,上次南钦生病就该把他干掉,留到今天,果然留出祸来了。

寅初是斯文人,被他打倒了并不还手,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笑道:“少帅,有些事用武力解决不了。”

良宴心里恨出了血,真觉得两拳打死他方才解恨。又扬起手来,南钦在一旁道:“要打你们到外面去打,我这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手脚。”

他顿下来,满面凄苦地看着她,“囡囡,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也好,寅初也好,都让她感觉疲累。她说:“我不会跟你回陏园,眼下北边开战了,你不需要我,你需要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同盟。回去吧,听你母亲的话。”她微微哽咽一下,“和赵小姐结婚,你们门当户对,至少比我更合适。至于姐夫,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有时候好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了,真的没法子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对不起南葭,也不能对不起……对不起你。你们让我自生自灭,横竖我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占优势。寅初却急起来,“现在在打仗,你怀着孩子,绝不能一个人。”

良宴感到困惑,如果真的是白寅初的孩子,南钦为什么不跟着他?这是不是表示孩子是他的,她只是被他母亲唬住了,忌讳赵大帅的女儿,才由得白寅初信口雌黄?他突然有了底气,拉住她问:“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你说。”

南钦掣回手道:“你这样在乎孩子是谁的?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走吧!”

“我不信。”他高声道,“就算只有两个月,你离开陏园前两晚,我们还……”

他忙着举证,把他们闺房里的事也抖了出来。南钦恼羞成怒,这人简直就是疯了!她指着门外呵斥,“你给我出去!”

他还想解释,她不由分说上来推他们,两个都往外哄。她怀着孕,谁也不敢妄动,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弄堂里远远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门外的两个人脸上阴霾丛生。

俞绕良赶过来,脚后跟一碰,低声道:“二少,形势似乎有变。”

他心头一跳,转身便往外走。想起什么来,回过身道:“拨一队人过来,不许白寅初再出现在共霞路。我可不管什么社会反响,要是看见了,格杀勿论。”

他有职权,谁让他是少帅呢!寅初站在那里气得腿颤身摇,倒不单是为了冯良宴那两句话,最主要的还是南钦的态度。她那么拧,一个都不接受,以后怎么办?他是真的爱她,明里暗里六年了,一个人有多少个六年能够消耗?眼看着有望了,最后竟弄得这样结局。他真的感到心寒,不管手段光不光彩,他只想和心爱的女人能有个好结果,有错么?她曾经也对他动过情,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现在怎么就一点都不剩了呢?她真的那么爱冯良宴,就算他伤害她无数次,也还是一门心思爱着他么?

南钦从楼上看下去,都走了,天下太平了。她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望着帐顶。有人爱着应当是愉快的事,可是到她这里居然变成了愁。良宴也好,寅初也好,都让她不堪其扰。大昌做不下去了,所幸手上还有点积蓄,先换房子,搬离了这里再另找工作。要紧的是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最好是不让他们找到。可是要打仗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楘州来……她摸摸肚子,仰天躺着的时候微微有一点突起,感觉不到什么,心里却伤嗟并欣慰着,总算以后不是一个人了,等孩子生下来,她就有亲人了。

傍晚愈发闷热,石库门房子里招蚊子,虽看不见,蚊呐声不停嗡嗡在耳边盘旋。她起来点蚊香,扳掉圆心的一截套在一只酒瓶上,酒瓶搁在盘子里,落下来的灰不至于弄脏了地板。

她坐下来盘算,九个多月就瓜熟蒂落了,她的预产期在十一月里,恰是冬季的中间段,得早点准备好炭。伺候月子也要人手,实在不行只有雇人。

苏州姨娘勤快本分,比寻常的贵些,五块钱一个月,连着三个月倒还负担得起。就是孩子太小不能出去做工是个难题,她长长叹息,没有一个亲戚朋友能帮衬,她这一辈子,开头的二十来年过得安逸,接下来的日子当真是无望。

嫁了男人本以为有依靠,现在父母亡故,夫妻无缘,以后多了一个人,担子全要靠自己挑起来。

第二天起来打算到大昌辞工,顺便去房屋介绍所打听一下行情,还没出门就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姐挨着砖沿走过来,弹簧头不那么卷了,变得玉米缨子一样。鬓角夹了两支水晶发夹,看见她眉花眼笑,“二嫂,别来无恙呵!”

南钦有些意外,“雅言啊,你怎么来了?”

“我这段时间被管制着,根本不许出门,要不然早就来找你了。”雅言进了屋子四处看一圈,“这不是要打仗了吗,我才趁乱跑出来……嗳,这里环境不大好哦。”

“和大帅府当然是没法比的,不过对我来说也足够了。”她请她坐,殷勤倒水,笑道,“没有咖啡也没有红茶,白开水将就喝喝吧!”

雅言满脸的怜悯,“二嫂,你这是何苦呢!过这样的日子,你不委屈么?”

其实暂时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困难,不过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确实是不能接受的。人嘛,逼到那个份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她说:“也还好呀,至少很自由。下了班回来洗洗涮涮,没有时间想别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是在熬时间么?活了一天两个半天?何必当初呢!”

南钦看到冯家人总感到羞愧,“我不告而别,弄得你们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真是难为情。”

雅言道:“是呀,派出去那么多人,连着找了一个礼拜,把城里所有的场所都找遍了,没想到你藏得深,死活没找着,你有本事的!”姑嫂两个一向感情不错,调侃两句就又热络起来。雅言像房子验收师一样啧啧挑眼,“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这种地方怎么好住人呀!连个电话都没有,万一有事联系都联系不上。”

南钦含糊道:“再说吧!”

“我看不行的。听说你在一家食品公司上班?那你以前学的东西不是全扔了吗!洋行小职员能赚什么钱,亏你愿意做!我有个同学的表哥在请声乐老师,教六岁的女儿学唱歌,你愿不愿意去?”雅言重新坐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问过,包吃住,十二块钱一个月。孩子学校回来教两个钟头,平常几乎没有什么事做。”

条件很诱人,可是好过了头,反倒不真实。她很为难,“我看靠不住。”

“我在这里,你还怕靠不住么?又不是旁人介绍的,是我要好的小姐妹。”雅言拉着她的手道,“你这样真叫我心疼,也不能坐看着你吃苦头。你听我说,到那家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方便。她表哥和表嫂是包办婚姻,感情一直不好,所以一个在老家,一个在楘州。现在孩子大了要接上来读书,家里请了几个阿妈带孩子。她表哥做生意,三个月里只有一两天在家,要遇也遇不上。你不要管别的,孩子在,教她练练发音。也不用上纲上线,捣糨糊(不干实事)会伐啦?看见有人么‘啦啦啦’吊嗓子,又不吃力的。”

南钦怀疑是良宴把她怀孕的事告诉雅言了,才引得她来替她安排这样的工作,便问:“你二哥昨天和你说了我的情况?”

雅言耸了耸肩,“寘台来了位赵小姐,大概把他吓回陏园去了,昨天起就没看见他了。不过也可能是战事吃紧,留在指挥部回不来吧!”言罢看她脸色,细声道,“联姻的事你听说了吗?我知道二哥心里只有你,他是反对这门亲事的,你也应该相信他。”

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只要冯夫人在,她一松口就得做姨太太,实在折不起面子。她也不想继续探讨这个话题,正好打算换地方,吃住是其次,工钱合适最要紧。毕竟雅言介绍的,比报纸上登广告的更有底。那么就准备准备,先见见工再说吧!

☆、37

雅言说不必联系,雇主早就交待好,只要她愿意去,和家里阿妈说一声就可以了。

地点在零和路。那条路像个口袋,只有一个入口,邵家在口袋的底部。 雅言的车送他们过去,因为偏僻一路上行人稀少。南钦 依着车窗,远远看见绿树掩映的一所宅邸,雪白的墙头红屋顶,有雕花镂空的大铁门和喷泉。她扭过头来问雅言,“是那户人家吗?”

雅言唔了声,“没错,就是那里。”

到了门前说明来意就放行了,里面的阿妈迎出来,对雅言鞠躬叫了声冯小姐。

雅言点点头指着南钦道:“这是南小姐,上次宝珠和邵先生打过招呼的,是新来任教的音乐老师。”

阿妈道是,“这事我晓得的,表小姐电话里交代过,说今天有位先生要过来。。。”忙引路进厅堂。

请两位坐,倒了茶水过来伺候,又对南钦 笑道:“先生真年轻呵!我们先生也知会过,表小姐的朋友是上宾,绝不能当作普通朋友看待。待遇问题冯小姐同你说过伐?十二块一个月包吃包住的。住宿的地方早就安排好了,不用准备什么,带点换洗衣服就可以了。我姓孙,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先生不用客气的。”

南钦 被她几句先生弄昏了,微欠了欠身道:“我是来做工的,你这样子我真不好意思。”

“哎呀没什么不好意思,先生就睡先生,和我们不一样的。”孙妈热络地问:“那今天还走吗?要是不走我去吩咐厨房加一个人的份。”

南钦 从进门起就看见到孩子,便道:“还是要走的,先来见见工,等准备好了再过来。你家小姐读书去了么?什么时候接回来?”

孙妈兜着两手说:“暂时还没来婺州,不凑巧得很,本来昨天就该到了,可是临走又发热,只好在老家耽搁几天。不要紧的,先生留下,用不了三五天小姐就来了。工钱照你搬进来算起,我们先生人很大方,不在乎这点的。”

“那倒蛮好。” 雅言笑道:“我看比那家洋行条件优厚。现在时局不好,街上兵来兵往不安全。邵先生这里是私宅,外面再乱也殃及不到这里,你说是不是?”

南钦 想想也对,安全是顶要紧的。可是自己怀孕做不了多久,瞒着雇主似乎不大好。思来想去还是要据实说,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就没意思了。因对孙妈说:“待遇我是没什么可挑拣的,只不过我自己的情况还是说明的好,我肚子里有小囡,不能一直教下去。如果邵先生可以接受我中途请三个月假,那我明天就可以上工。如果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毕竟耽搁三个月等于前面学的都打了水漂,对学生是不大好的。”

雅言啊了一声,“你怀孕了?”

南钦 惧怕起来,又碍于在别人家里,探讨这个不方便,便囫囵道:“你别嚷,回头再告诉你。”

孙妈脸上显得不确定,“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先生才行。两位宽坐,我去打个电话噢。”

厅房里只剩两个人,雅言挨过来拿肩头顶她,“既然怀孕了还做什么工,跟我回去吧。天大地大孩子最大,你稳稳当当在隋园,谁能动你一根寒毛?联姻的事也一定不能成,二哥肯定高兴死了。他本来就反对那门亲事,现在更有理由据理力争。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雅言实在太年轻,年轻人想地简单,以为奉子就能复婚,完全不考虑外在因素。南钦 却时刻记得 冯夫人的话,要让良宴置个宅子安顿她,让她遮遮掩掩地做姨太太。有了孩子能改变什么?孩子到了月令不生也得生,生完了她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也许还会弄的母子分离也说不定,她断不能冒这个险。自己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别人给你脸你就荣耀,不给你脸你就忍辱偷生活着。算什么买卖!

“你二哥知道这件事。”她说,“ 雅言,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无论如何不想再有牵扯。冯家我是不会再回去的,你也知道回去了没有立足之地,何必再蹚浑水。我自己作的决定自己要负责任,到底大家都不是孩子,婚姻也不是儿戏。”

“可是你怀孕了。” 雅言不能理解,“有什么事不能和我二哥商量?他那么爱你,会让你没有立足之地?”

“要打仗了,我不想让他为难。”她别过脸一叹,“再说和他没关系,不是他的孩子。”

雅言一哼,“这话鬼才信。”

两人缄默下来,因为孙妈打电话回来了。 南钦 料着是不成功的多,谁家愿意请个孕妇,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要打人命官司,担的风险太大了。

谁知却出乎意料,孙妈道:“先生说不要紧,总归要看着表小姐和 冯小姐的面子。他说怀了小囡的女人心软,能代为管教小姐,这点比别人强。请南先生安顿下来,到了生产的时候自然放你的假。出了月子也可以继续教,没什么妨碍的。”

这真是奇闻。南钦一面庆幸一面感激不迭,这样动荡的岁月,能有个像样的工作和酬劳不容易。雇主又不常回来,不受拘束心里也踏实。她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我明天过来。”

孙妈一直把人送出大门,‘再会’说的又响又脆。

“遇到贵人了。”雅言笑道:“趁着有空闲休息两天。养在乡下的孩子,不知道皮的怎么样呢!”

南钦想起嘉树来,那孩子也是老家长大,斯斯文文话不多,并不怎么皮。她拉拉雅言的手,“这次多谢你了。本来我还想着出去找事做呢,现在倒省了力气了。”

“咱们之间犯得上谢吗?其实我就盼着你和我二哥好好的。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有阵子像傻了一样,睁着两只眼睛不认得人,可怜透了。 还有那个司马及人,以为少帅夫人的位置空出来她就有机会了,借了由头总往寘台凑,后来不知怎么被他逼得离开楘州,一个人到香港去了。”

雅言说着摇摇头,“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自从这件事才对他刮目相看。难为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你就是看着他的一片真情也该和他重新开始。”

南钦不说话,重新开始,寘台赵小姐怎么说?人家已经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晋军正在打仗,这时候赵大帅的女儿驾临楘州,简直就是昭告世人冯赵的关系。一位是大帅千金,一位是华东少帅,锦绣姻缘天作之合,她在中间插一杠子,自讨没趣么?

好好的少夫人不做,换个尴尬身份卷土重来,她还不至于这么作贱自己。“你看会打到楘州来吗?”她调转方向打岔,“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

雅言蹙眉道:“就算打不到楘州来,我二哥他们也还是要奉命出征的。”

南钦心里一阵牵痛,半晌才道:“那你替我带话给他,让他要千万保重自己。”

“这话我不管,你自己同他说。”雅言意味不明地一笑,“你们未必不见面了,夫妻间还要人传话,隔着两只耳朵多生分!”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从共霞路搬出来,搬到零和路去了。本来行李就不多,一只箱子来一只箱子去,倒也简单松快。

第二天出门乘黄包车,站在路边等了半天才等到。六月的天,知了在头顶上声嘶力竭的鸣叫。车子跑起来,黏腻的风滑进车棚里,一股污浊的腥气。好不容易到了邵公馆,下车之后路面上的热浪翻卷着淹没她的小腿。今年夏天似乎特别难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

孙妈看见她,老远就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手搭凉棚笑道:“走在这个时间最热,索性晚一点倒好。”

南钦莞尔道:“太晚了不合规矩,也怕给你添麻烦。”

孙妈没说什么只引她上楼,指着最东头的房间说:“南先生住那间吧,小姐的房间就在隔壁,走动起来也方便。”

南钦顿住脚步,不知怎么愈发不安。按理说她是个做工的,即便当先生也不应该住到人家楼上去,这里说不出的怪。见工没有主人,教孩子孩子又不在,委实让人摸不着首尾,又不好多嘴。到了人家要听人家安排,主意多了空惹人反感。捏着心进了屋子才问:“一直说起你家小姐,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孙妈哦了声,“小姐叫淑元,一直养在老宅子里,连照片都没有。”她扭着嘴角笑了笑,“我们先生叫邵行知,是做贸易的。因为别处还有公馆,很少回这里来。”

南钦更弄不明白了,“那么邵先生不管淑元么?”

孙妈略一怔,应道:“所以这里请了五六个阿妈照应着,小孩子吃饱穿暖就没什么事了。”边说边把箱子搁在一张红木矮几上,“先生休息一下,我下去看看什么时候开饭。你路上辛苦又担着身子,就不要下楼了,回头我把饭给你送上来。”

南钦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出去了,然后想起什么又开门探进来,“有事就揿墙上的电铃啊,不要跑上跑下免得累着。”

这是来做工还是来疗养呢?南钦脑子发懵,“请问淑元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来?”

“快了快了。”孙妈敷衍着,“就这几天,等毛病好了就接出来。”

明明说快了,然而等了一个礼拜都没看见人。再追问,几个阿妈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一再表示小姐没来也不要紧,不是平白地等,等一天就有一天工钱,她也不吃亏。

南钦到底按耐不住了,她觉得掉进圈套里,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加之每每听见隔壁有动静,几乎把她胆子都要吓破了。

她找到孙妈委婉地表示不能再等了,白拿工钱的事她干不出。

谁知孙妈为难地歪着头说:“你一个礼拜没出去,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戒严了。电车困在马路上,一停就是四五个钟头呵!楘州和外省中断了来往,暂时没办法把人接出来。你现在要走连黄包车都叫不到,万一半路上遇到封锁,这么热的天,发痧可怎么得了呀?”

☆、38

南钦 无奈,只得继续等下去。可是关于隔壁半夜有人走动的事的确让她耿耿于怀。她试探着问孙妈:“你说淑元没来 楘州,为什么她的房间好像有人住?”

孙妈愕然,“有人?不会的吧?大概是老鼠。这里老鼠多,上次一个打杂的活捉一只。。。”拿手一比,“两只筷子长短那么大,吓得我魂灵都飞了。”

老鼠总不会穿鞋,分明是脚步声。她有些惧怕,大白天的也感到背上寒浸浸的。难道闹鬼么?她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么蹊跷的事,在这里又无依无傍,她考虑要打电话给雅言了。可是打过去又不大好,寘台的人都听得出她的声音,万一张扬出去,她怕让雅言难做人。毕竟她是三房生的,和德音不一样。别为了她再和 冯夫人起什么冲突,那她就是害人了。

且熬着吧!她唯有把门锁好。现在就盼着封锁快点解除,这家的孩子来了楘州,她在这里才算师出有名。

别人府邸不好乱走动,她连花园都不去,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她的房间有个蛮大的半圆形阳台,铸成花瓶状的水门汀栏杆前放了几株万年青,顶上还挂了几盆吊兰。夏天枝芽生发,细细的茎叶垂挂下来,在落地窗前来回荡漾,很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境。

下半晌太阳偏过去后,她爱在檐下坐一阵子。实在闲的没事做,看看书喝喝茶半天就过去了。

正因为日子太舒爽,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似的。等了近半个月,那个孩子还是没有出现。倒是这家主人据说回来过,然后她的伙食每天增加了炼乳,早晚各一杯,是先生特别给她的优待。

南钦不能不疑心,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良宴安排的,也许他听了他母亲的话打算圈禁她,或者根本就是冯夫人 亲自出马。早就说过置个宅子安顿她,现在是越看越像了。她要证明,能不能踏出邵公馆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踌躇再三还是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刚到楼下几个阿妈就迎上来,“咦,南先生这是怎么了,要走啊?”

南钦说:“叨扰了这么久不好意思。我是来教声乐的,学生不在,我这个老师没有用武之地,想来想去还是得走。请替我谢谢邵先生,在这里白吃白住半个月,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呀,人接不上来,又不是你的责任。。。” 阿妈们七嘴八舌的劝,“你不好走的,还有工钱没结算呢!”

“快别提工钱,我难为情死了。”她往门前挪,笑道:“谢谢大家这半个月来的照应,那么再会了。”

孙妈这时抢先一步来拦她,“南先生你听我说,你要走我们原不该阻挡。不过你是先生雇的,又有两位小姐作介绍人,要是不声不响走了,我们不好和先生交代。你看这样好伐,今天先生要回来一趟的,如果你执意不肯留下,当面和先生辞工也是个道理。”

她回身看看其他几位,摊手说:“我们都是给人家做工的,没谁有这个权力接受你辞工,还请南先生体谅。你再等两个钟头,估摸先生三四点钟就回来了,说一声再走不迟。”

南钦也没有办法,掂量她的话也不无道理,无论如何雅言和她朋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既然能见到雇主,那再好也没有了。

她又被送上楼,在房间里看着钟表发呆。隔了一阵到阳台上去,临海的城市多少有点风,静静地坐着,比屋里的电扇有用。

那位邵行知先生临近傍晚才回来,汽车停在正门前,从楼上看下去只见一头乌沉沉的发。南钦很快下楼,他刚进门把手上公事包交给阿妈,看见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是南小姐么?”

这人三十不到,中等个头,略有些胖。但身板笔直神采奕奕的样子,向她伸出手来。如今场面上人都时兴握手,并不分男女。南钦在洋行做了两个月,也见识到很多,便大方回握了一下,“邵先生你好。”

邵行知请她坐,笑道:“我上次回来是半夜里,没有见到南小姐,失礼得很。怎么样,在这里一切都还习惯吧?”

南钦说很好,又道:“我今天是向邵先生辞行的,来公馆半月余,淑元一直没能接来,我在这里也是个摆设,不如先回去。等哪天需要授课了,再联系我也是一样的。”

“南小姐的意思我明白,真是个实在人,才会这样在意时间。现在兵慌马乱汽车也不能通行,所以就耽搁了。 我的意思是南小姐只管安心静待,薪酬方面我不会亏待你的。”

邵行知笑了笑显得有些难堪,“你晓得淑元的母亲在老家,我又不常回来,孩子一个人也很可怜。虽然请了这么多保姆,到低层次不同,孩子让她们带也带不好。那天宝珠和我提起你,我心里再称意不过。说得直白些,你的婚姻我也有所耳闻,毕竟曾经是少帅的夫人,淑元交给你我很放心,不愁调理不出个淑女来。我生意上忙,一客不烦二主嘛,再找人怕也找不到南小姐这么熨贴的。因此务请南小姐勉为其难,留下方好。至于工钱方面可以再商量,就是抬到十五块也是使得的。”

这下南钦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倒不是工钱的问题,人家出言挽留,言辞也恳切,再推脱似乎有点不识抬举了。她站起来躬了躬身,“邵先生说的是实情,交通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这样,那我继续打扰了。”

邵行知豪爽笑道:“南小姐太客套了,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缺什么短什么就跟下面阿妈说。我早就嘱咐过的,南小姐是贵客,叫她们不许慢待。”他抬表看了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生意上还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再逗留了。”转身放嗓子喊了声孙妈。

孙妈抹着两手赶过来,“先生什么吩咐?”

邵行知手指向南钦点了点,“南小姐吃口上要仔细照料,挑些有营养的东西,瓜果也要不断。”边说边大步流星往外走,手一挥,“就这样吧!”

车子来了,邵先生又走了,来去不过十几分钟光景。孙妈冲南钦笑笑,“这样好的东家。。。可真少见噢?”

南钦也哑然失笑,“是啊,邵先生真有意思。”她仍旧上楼去,坐在阳台上看车子开出零和路。

人倚着门框,一时有些不知人在何处。可能是她想多了,总觉得现在和隋园的生活没有两样,也是无所事事吃穿不愁。她叹了一口气低头往下看,坐着的时候已经不济了,肚子这里裹的溜圆,像倒扣着一只箩。

该做衣裳了,她拉拉腰线,一点空隙都没有,以前的都不能穿了。她慢慢笑起来,日子一滋润肚子就见长。其实真对不起小毛头,叫他跟着母亲一道吃苦。难为他长的这么结实。

太阳很快落山了,她退回屋子把窗上绡纱放了下来。房顶上的铜吊扇呜呜地转,洗了澡出来仍旧觉得热,便下楼去乘乘凉。外面的阿妈正提着桶给水泥地面泼水降温,她摇着扇子在旁边看,水泼的只嫌少,一转眼就了无踪迹了。

孙妈晚饭过后就换了件宽绰的圆领汗衫,手里的蒲扇刮嚓刮嚓拍打后背,风从后面来,领子显得奇大。走过来搭讪,“我看你好像特别怕热噢,大概是个儿子。儿子火气旺,到了冬天也不怕冷。”

南钦腼腆的笑,“不知道。还没做过检查,不管男女我都喜欢。”

“还是儿子好,儿子吃香。尤其上了年纪的人,看见孙子骨头轻死了。”孙妈搬了张竹椅让她坐,一面打探着:“是离婚后发现有小囡的?唉,女人真苦。谁想到会是这样!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还回冯家去伐?”

不太熟的人问了这么私密的问题,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南钦也不多言,只说“以后的事讲不清楚”,算是敷衍过去了。

今天破例在外面走了一圈,邵家的花园收拾的不错,有高壮的棕榈树和微型假山。假山前开凿了池子,养了说不出名目的鱼,来去都是成群的,脊背看上去像虾子。

她自己也很当心身体,太晚了怕有闪失,稍微转了一圈就回房间了。还好这里有独立的发电系统,要是没了电扇日子恐怕更难熬。上床心静下来,渐渐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又听见脚步声,她打了个激灵醒过来,心里惶惶骤跳,抬腕看表十二点了。

今天一步一步特别清晰,不像在隔壁,似乎就在走廊上。简直是要把人逼疯,有时候想索性开门看看究竟是谁,可是鼓不起勇气来,只敢缩在床上发昏,她头皮发麻骇然盯着门。

邵公馆的门很奇特没有贴地,底下空出两寸左右,如果房间里没有亮灯,外面走廊的夜灯透过缝隙把光送进来,那脚步声近了,终于在她门前停下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唬得坐了起来。再一看霎时魂飞魄散,那一整片的光被分割成两缕,门缝下方隐约看见一双皮鞋的鞋头,外面有人贴门站着。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这要吓死人了。这地方断不能再待,明天一定要走!

所幸门外的人没有停留多久,稍过一会儿就走了。可是南钦再也睡不着了,直愣愣盯着门一整夜。

第二天楼下有了人声就下去打电话,打给谁?她满脑子只有良宴。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打到空军署,打到隋园,甚至打到寘台,接电话的都说他没在。

她握着话筒,一颗热乎乎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找不到人,要紧的时候他救不了她。

果然缘分断了,再也没有灵犀了。

☆、39

冯夫人对 赵小姐 和颜悦色相当满意。那位 赵小姐 确实很会做人。即便耽搁了三分钟的司机可以让她破口大骂,但瑕不掩瑜。

和她亲手做冰激淋孝敬长辈的贤惠劲相比较,那点咄咄逼人已经可以美其名曰“ 有原则” 了。

雅言挑帘往外看,一撇嘴又重重放了下来,旋身坐在沙发椅里,冷笑道:“这种女人弄回来,做把戏倒蛮好。”

今天大帅歇在官邸,良宴恰巧回来请示军务,前脚到家后脚雅言就逮住他一通抱怨。横竖都是 赵小姐 怎么不讨人喜欢。

他不在乎的人,好不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站在书柜前翻以前的宗卷,随口应道:“讨厌她不要看就好了,看多了自己难受何必呢。”

雅言横他一眼,这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倒没事人似的。“你什么时候能说服南钦 让她早点回来?叫那个姓赵的走。非亲非故,留在家里碍眼。她是阎罗一到小鬼退散,弄得我现在没处躲她。”

良宴叹了口气,“人家来避难,仗打完自然会走的。”

“别睁眼说瞎话,她是来避难的吗?你如今是无所谓, 寘台隋园两处找不见,晓得南钦在哪里你就满足了。可苦了我,还要陪她外面逛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戒严她懂不懂?买什么巧克力粉,亏她有这闲情逸致。”雅言转过脸来看他,“父亲也有意促成这门婚事,我看还是把南钦怀孕的事告诉姆妈。孰轻孰重她自己考虑。”

良宴道:“我是有点担心,不知姆妈怎么打算。万一适得其反,后悔就来不及了。”

雅言开始同情这个哥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火爆脾气谁都挡不住,现在南钦走了,他一夕之间成熟了似的,办事也知道权衡利弊了。可是这么吊着不是办法,“她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我觉得现在谈时好时机。孩子早晚要认祖归宗的,总不好养在外面,真弄得私生子一样。”

说起这个他就常常一叹,“我还担心另一宗,你看她那模样,死都不肯承认是我的孩子。如果姆妈当面问起来,三句不对闹翻了,到时候又说气话怎么办?”

雅言也发急,“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吗?”

良宴眨了眨眼,这种事男人怎么能知道!可是他坚信不疑南钦是正经女人,肚子里怀的绝对是他的孩子。

“你是英雄末路了吗?当初要娶人家,闹得一天星斗也在所不惜。眼下她怀孕,你却瞻前顾后起来。”雅言拢了拢头发,“我要是你,抢也抢回来了,还等到这时候!”

良宴被她说得发怔。抢人实在太容易了,他不是没想过。可抢回来后怎么相处呢?南钦要是那种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倒罢了,她的不屈和反抗精神他领教过了。只要她不答应,人在面前又有什么用!

“二少。”他出神的当口俞绕良进来汇报,“空军署说今天今天早上接到一位小姐的电话,问你在不在。没说她是谁,听声音好像是少夫人。”

他蹙了蹙眉,“我调到指挥部办公了她应该不知道,说什么事了吗?能不能确定是她?”突然喜欢起来,她主动找他,这是个好兆头。

可是俞绕良说不能,“因为少夫人很少打电话过去,总机上也不敢肯定。我已经让人查号码了,看看是不是邵公馆那边的号段。一查就清楚了。”

大约是有什么事,他心里安定不下来。本想去同母亲谈谈的,这下子作罢了。他把查到的档案交给俞绕良,“你送回去交给洪参谋,叫曲拙成备车,我到零和路去一趟。”一面说一面走出书房。

才到大厅,丫头举着话筒喊他,“二少,有个孙妈找你。”

他嘴角微沉,看来果然出问题了。疾步过去接听,孙妈急吼吼道:“先生,总算找到你了!你快点过来吧,来了位白先生要接少夫人走,我们拦不住呀,快要走脱了。”

又是白寅初,他挂断电话,额角青筋蹦起来老高。再宽宏大量的人也经不得一再挑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这回像是下定了决心。真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子弹是不长眼的。

曲拙成来给他开车门,见他脸色不好也未敢多言。车子朝零和路驶去,封锁是相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的,军区的车牌没人敢拦截,到达邵公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还没进门看见路旁停了辆车,他的火气一下子拱上来。养的好好的人,是留着让他姓白的来抢的吗?他带着一队人进去,简直是横扫千军的气势,加紧步子穿过花园,迈上台阶一脚踹开半掩的厅门。

大堂里白寅初拉着南钦 ,同公馆的下人对峙良久。看见他出现,脸上居然出现胜利者的微笑。回身对南钦道:“你看,我果然没有料错,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南钦还没弄明白邵行知是怎么回事,良宴的子弹上膛嘴角狞笑,对准寅初的腿就是一枪,“没错,你猜着了。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太岁头上动土,你活得不耐烦了。”

沉闷的枪声在公馆里回荡,一切来得太突然,寅初 一声没吭就跌坐下来,血很快浸透了西裤。

南钦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慌忙去捂他的伤口。可是捂不住,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淋淋沥沥染红了地板。她惊惶失措,睁大眼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打电话通知医院啊!有人受伤了!”

没有良宴的命令谁敢妄动?众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这是给你点教训,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肖想我的女人,你偏不听。今天这一枪算是便宜你的,我只要稍微抬抬枪口,你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他吹了吹枪口氤氲的白烟,对身后的人一摆手,“把他关起来。”

南钦没想到良宴会这么做,都是她不好,她不应该叫寅初来接她。可是她找不到他,锦和学堂放假,她害怕实在不知道向谁求助。她愧对寅初,给他添麻烦不算还害他挨枪子儿。她张开手臂阻拦,“不要动他,不要把他关起来。。。给他叫医生吧,他留了那么多血!”

寅初却道:“不要紧,死不了。你不要求他,他要关只管关。为了你,就算死一回也值得了。”

良宴听不了这些蜜里调油的话,恨起来只差往他心口补上一枪。他咬牙上去拉南钦,恶狠狠对寅初说:“要为她死,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造化。”

曲拙成身后的人如狼似虎扑了上来,三下两下架起人就往外拖。他失血过多人,都要垮了,低垂着头,受伤的腿迈不动步子,耷拉着拧在身后,血珠子嘀嗒洒了一路。

南钦哭着央告也没有用,她要追上去,良宴把她扣住了,叫她动弹不得。

“怀着我的孩子,却为别的男人求情么?”他使劲一撴,“你给我回来!再哭,再哭我枪毙了他!”

南钦没有办法气得直跺脚,“他要看大夫,你这么胡来他会死的!姐夫。。家里还有嘉树呀。孩子要靠他的,你不能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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