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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捉虫) .4

作者:尤四姐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良宴才不管那么多,他只是抓着她的胳膊问她,“你要叫他带你到哪里去?打算离开楘州 远遁么?”

南钦冷笑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当初的确是该这么做。其实你一直怀疑孩子的来历,嘴上不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吧?”她没头没脑一阵猛挣,“你放了寅初,否则我死给你看!”

他看她癫狂的样子怕起来,“我哪怀疑过孩子?要是怀疑,何必动那么多心思,设个局让你小产不就是了!”他头大不已,几乎抓不住她,“好了好了,大腿上中一枪不会死的。我那里有军医,等把子弹取出来放他回去,这样行不行?”

她顿下来,红着两眼瞪他,“这里是怎么回事,淑元是怎么回事?邵行知又是怎么回事?”

他支吾了下,“这里我买下了,淑元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邵行知。。是我底下营长假扮的。”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居然被他这样耍着玩,亏她一本正经地见工,简直要被人笑死了。她咬着唇点头:“你骗得我好!你拿我当什么?果然你母亲的话,置了外宅要叫我做姨太太。”

良宴一头雾水,“什么姨太太?我什么时候说要叫你做姨太太?”

“那你让我走。”她对自己一切无能为力了,这辈子就死在他手里么?她要离开楘州,以前还舍不得,怕走了失去他的消息。可他这样子待她,拿她当傻子哄骗,她还留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做什么!

他抢先一步堵住门,“我不会让你走,要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

南钦觉得失望透顶,她早就怀疑是他一手策划,可是存着侥幸心理,不愿意相信他会算计她。现在好,钻进他的口袋里走不掉了。原来真是这样的命,她也没力气再抗争了,她以为能跳出他的五指山,实在是幼稚的可以。

她不愿意再说话,垂着两手回身上楼。既然他一心要圈养她,那就认命做他的金丝雀吧!闹了两三个月的独立,就是这样结果,从正室变成侧室,真是失败透顶的尝试。

他追了几步,仰头看着旋转楼梯上的身影,“囡囡,我过两天要飞周口。今早颁布了调令,楘州空军要参战了。”

她步子一顿,他以为她至少有点表示,可也只是片刻停留,暗花旗袍的下摆轻飘飘摇曳,最终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40

南钦 担心寅初 ,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 风扇不能整夜开,怕弄个热感冒,打针吃药对孩子不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开着,听得见外头虫蝥的叫声,透过绡纱看天,唏唏朗朗几颗星嶔在鸦青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没有月亮,很是寂寞。

扇子慢慢地摇,摇着摇着困了,没过多久又被热醒。现在总是弄得一身汗,有时候起身看,簟子上留下一滩深深的印记,背上像按了自来水龙头一样。大约真像孙妈说的那样是个男孩,可是良宴似乎喜欢女孩子,还自说自话地取了个名字叫淑元。

想起来真要气死,原来左等右等等的还是自己的孩子。知道隔壁那点动静是他弄出来的,她也就不再害怕了。据说他是太忙,常常半夜里才能赶过来,过来见不到人,就在门外站一会儿,似乎也能聊作慰籍。她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他骗她,她又为自己感到悲哀。脑子里兜兜转转地思量,不知道将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渐渐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看见床沿坐着个人,正一下一下给她打扇子。

她撑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房门钥匙。”他低低的嗓音中气不足,看来累得厉害。

“怎么不去休息?”

他说:“我进来看看你,看见你热得满头汗,就想给你扇会儿风。”

南钦心疼的揪起来,他现在善于示弱,善于掌控她的情绪,再恨他,和他面对面,恨能持续多久?她把扇子接过来,“不用你扇。”

他的手耷拉下来撑在床帮上,垂头丧气地说:“我好困。”

她红了眼眶,“困就去睡呀。”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把身子挪过来,偎在她肩头上,“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是后天就要走了,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战区是不能通书信的,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失去联系,几十天甚至几个月。南钦 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他要去打仗了,生死未卜。战争面前,小情小爱的东西那么微不足道。她心里乱的厉害,一则为自己,二则是为他的安危。他靠着她,她没有避让,只是问:“寅初放回去了吗?”

他不想提起情敌,潦草的嗯了声。南钦 叹息着往里面让了让,“躺下吧!”

他窃喜地睡在她外侧,脸贴着枕头,闻见残留的一缕百合香。见她坐着,伸手拉了一把,“你也躺下。”

两个人同床共枕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南钦 躺下来,眼角瞥见他,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一手仍旧悬在她上方,蒲扇来来往往,未有一刻停息。边扇边道:“明早我们早点起床,我带你到海边去看日出。。。我答应过你的,那么久了都没有做到。这趟要出征了,临走之前把承诺兑现,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南钦 被他说的心惊,“你也忌讳点,不要这么口没遮拦。”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毫发无伤的回来。”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扔了扇子把手搭在她肚子上,“我还要等着我的孩子出生呢!送你去医院,抱你上手术台,不假他人之手。”

南钦无言地望着他,他沉寂下来睡着了。她摸摸他的脖子,拾起扇子来给他打。他累透了,鼾声渐起,南钦 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对他是种巨大的折磨。他不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他那么忙,还要被她拖累的费尽苦心。他爱她,她早就试出来了,如果不在乎,她登报声明后就该撇得一干二净。

可是他没有,他来给她做饭,虽然手艺不好,至少让她下班以后有现成的饭菜可吃。现在又演这场戏,如果不爱,也没有必要顾及她的感受,强行掳来就是了。不过这一闹,他似乎长大了,行事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张,懂得委婉,也懂得体谅人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的叫了声囡囡,南钦 以为他有话说,探过身来听,他呼吸匀停,并不像醒了的样子。就着门下的光看他,长长的眉,挺直的鼻梁,除去下巴上青青的胡须,还是初见面的样子。

她陷进回忆里,犹记得刚被送出国时的恐惧,金发碧眼的洋人堆里只有她一个是中国人,那种落单的感觉令人窒息。然后下船时有人举着牌子来接她,那是个英俊的青年,穿着夹风衣,不苟言笑,但是有爽朗的眉眼和乌黑的头发。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几年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岛屿,她顿时感觉自己获救了,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就读的空军学院离她的学校有点路程,她在练习室吊嗓子时喜欢站在窗前,那扇刷了白漆的哥特式窗户正对着小路,每次看到窗下有镶着飞行翼徽章的军帽经过,她就知道是他来了。他们像兄妹那样相处,慢慢的发现他并不冷漠,虽然大多数时候武断霸道,但是他有纯净的笑容,偶尔也会让她感动。

可惜他显赫的出生让她望尘莫及,对他也有天然的敬畏,这种敬畏大概来源于自卑吧!越自卑越要强,她不想让他看不起,她必须想方设法证明自己。

她以专业第二的成绩毕业了,可他却是第一。毕业那天他说:“我想和你结婚。”她心里那么高兴,她说:“好的。”她就这样把自己嫁了。

婚后她才知道,他和家里大闹了一通才争取到娶她过门,所以他的ta母亲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冯家是迫于无奈才接受她,她的所有依靠都在他身上。可是有一天一个所谓的朋友提起白寅初,他回来后就翻了脸,长达一个月的漠视,他们还在新婚中,谁能够忍受?南钦 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不管她怎么示好,他根本就不理睬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分居十个月。

现在想起来,婚前的时光反而更幸福。她在美国没有什么朋友,他是黄埔军校保送出去进修的,校友一大堆。刚开始他有聚会,大不了中途给他打个电话,后来渐渐带她参加了,那些人都打趣管她叫“良妹妹”,他是她钦定的太太人选,她以为嫁给他是件荣耀的事,他们也一定过得很好。谁知道,却闹到这样的田地。

她唯一庆幸的是他还爱她,他们彼此相爱,只是缺乏沟通。她抚抚肚子,眼下又有了孩子,也许等打完仗,把一切都处理好,他们可以从头开始。

她倚在他身边睡去,那么久了她很少这么踏实过。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这是老习惯了,无意识里依然搜寻对方的身体,摇互相依偎才能睡得好。

太热了,身上黏腻,尽是汗。他拉她起来洗澡,洗完了要带她去海边。

南钦晕头晕脑被他剥光了,他满意的上下打量,觉得她身材比以前好了。两个人对坐着,他给她擦洗身子,大不了揩点油,也没有太出格的动作。最后他捧着她微微突起的肚子亲了两口,让她搭着胳膊下地。叮嘱她:“当心地上滑。”

她披上浴袍回头看,他到底没有离开浴缸。她晓得是怎么回事,现在站起来一定很尴尬。她脸上发烫,忙退出了盥洗室。

他换了白衬衫出来,头发刚洗过,神清气爽的模样。最近的海滩离零和路不远,开车过去十几分钟,赶到差不多能看日出。

万点金光跃出海面的时候他携她下车,牵着她得手一本正经告诉她:“我不会娶那位赵小姐,我有太太。不管闹得多凶,我们的结婚证还在,我们没有离婚。要做妾也是她,你是正房太太。永远都是。”

南钦古怪地看着他,他也想到妾了。难道真打算来个联姻吗?

他忽然意识到,愣了一下忙改口,“没有妾这一说。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不能像老辈那样。我回头找姆妈谈谈,你现在怀孕,不要让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坏了心情。我明天中午就要走,你是在零和路还是回隋园去,你自己决定。要是你愿意,跟我回去吃顿饭,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过是出了点小岔子,过错都在我,你陪我一起回去赔罪,好不好?”

她想起冯夫人在茶馆里那些不留情面的话,如今再回去面对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她有些怕。可是他要去打仗了,她得让他后顾无忧。就算是为了他,她也应该答应回去。至于回去后是怎样的局面,她简直不敢想。

他倒也不逼她,笑道:“你暂时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先和母亲知会一声,然后再去同父亲告罪。他们知道咱们有了孩子,一定不会为难你的。”他来捧她的脸,用力搓了搓,“怎么愁眉苦脸,不高兴么?”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良宴,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说好,“我要把那些联匪打个落花流水,等胜利了,我带你和淑元出去旅行。”

南钦奇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是女孩呢?”

“我照着清宫表推算的。”他说得很笃定,“俞副官打听来的,据说这个表很准,我就派人手抄了一份,对照你的年纪和受孕的月份,查来查去都是女孩。所以先取个名字,万一那时候还没打完,别耽误了登族谱。”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傻的人,还去查什么生育表,心里却暖和起来。鼻子酸酸的又想哭,怕被他看见,便蹲下来拿枝桠在地上胡乱的画画。

“我来堆个城头,”他卷起袖子拢沙,像模像样做出个楼兰古城来,又在旁边造了座斜塔,“可以去意大利转转。”

南钦点点头,“然后去以前的学校看看。”

他笑了,“就这么定了。”看看表,无奈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回去。等晚上再来接你。”

他们手挽着手往堤岸上走。谁都没有发现,身后的斜塔已经轰然倒塌。

☆、41

南钦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决定跟他回去,明天他就要出征了,今天吃个团圆饭也没什么。她不看别的,就图让他安心。

时隔三个月再回到寘台,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雅言看见她很高兴,一口一个二嫂叫的亲热。底下的佣人却不是,肯定早就得了冯夫人 的命令,规规矩矩管她叫“南小姐”,入了良宴的耳,惹得他一通呵斥。

她是无所谓的,回来完全因为瞧着他的面子。冯夫人 能不能再接受她是题外话,能,固然好;不能,她也不会死乞白赖强求。

车上下来的时候见到赵小姐,那是位时髦的淑女,穿着西洋累丝纱裙,大波浪的头发拿蝴蝶條子斜束在一边,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胸前,有种女性特有的婉约。难怪冯夫人 说她美,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呵!她不免多看两眼,心里惆怅着,其实良宴和她结婚也蛮好。门地相当,人也漂亮,他并不吃亏。

赵小姐怔怔看着他们,良宴却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牵着南钦 的手进了大门,对沙发里端坐着的冯夫人道:“姆妈,南钦 回来了。”

南钦 有些难堪,见到面前这张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再想想既然已经来了,厚着脸皮攀亲也难避免,便偎在良宴身边怯怯叫了声姆妈。

冯夫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冷列没有温度,“不是已经登报离婚了么,再回来是怎么回事?当我们冯家是旅馆么?”

南钦 涨红了脸,遭受奚落在所难免,过去谁对谁错再计较也没有意思,她低声下气认个错,最要紧是为良宴,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鞠了一躬说:“我不懂事,给父亲和姆妈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知道错了,回来求二老的原谅。”

“冯家的面子折损了,单凭你轻飘飘道个歉就能翻过去么?冯夫人哼了声,“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良宴是断不能让她受委屈的,把她护在身后道:“南钦会那样做,其实错都在我。那天我喝醉了,的确和司马及人在饭店里过了一夜,不能怪南钦发火。姆妈要骂只管骂我,南钦没有做错什么。何况她现在怀孕了,请姆妈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冯夫人听见这个消息吃了一惊,“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南钦道:“三个多月了,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

冯夫人不说话,神情却更冷峻了。她也晓得良宴要参战,得给他吃定心丸。今天他带她回来,就证明了是承认这个孩子得。他是头回当爹,眼下谈什么大道理都枉然。可是近在眼前得联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放弃了。

她别过脸看一旁的赵小姐,她只是站着面无表情。良宴能忘了南钦曾经闹出的笑话,冯夫人却不能忘了白寅初曾经在共霞路留宿的事。她抿着唇,抱胸靠在沙发上,半晌才对良宴道:“你去书房,你父亲在那里,刚才发话了,叫你即刻去见他。南钦留下,我有些话要同她说。”见他犹豫的样子,拧着眉头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你且去,大约是交代作战细节。”

良宴无法,细声对南钦道:“我去去就回来。”又故意看了冯夫人一眼,“要是姆妈给你小鞋穿,等我回来了告诉我。”

他去了,冯夫人气得嘀咕:“这孽障,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说。”

南钦掖手站着,心里是泰然的。有他这句话,即便是吃瘪也值得。

“你坐吧!”冯夫人道。把雅言和佣人都打发走,又示意赵小姐坐,“有些话还是不瞒不骗的好。南钦啊,上次我劝过你,你没有听我的。如今这样突然又弄个小囡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南钦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之前没有发现,后来身体不好到医院作了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冯夫人眼色如刀,“那么你是打算同他和好吗?这里没有外人,赵小姐是冯家承认的媳妇,有话也不用避着她。原本大家是打算好了等良宴回来了就举办婚礼的,你来这么一出,岂不是叫我们为难吗?”

对孩子避而不谈,单说什么结婚,南钦再好的性子也要反击了。她笑了笑,“是很对不起赵小姐的。可是我和良宴并没有离婚,要他停妻再娶,似乎不太合适吧!”

赵小姐有些忍不住了,美丽的脸上带着厌弃的表情,“南小姐不是已经登报声明了么?”她扭过身子对冯夫人泫然欲泣,“伯母,这叫我怎么办呢!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看来这趟是来错了,实在是很不好意思,明天我就回山西去好了。”

她给冯夫人施压,冯夫人当然要安抚她。忙道:“那里是战区,不安全。你既然来了楘州,也没有不明不白回去的道理。”寒着嗓子对南钦道:“你现在不在隋园,他外面置了地方安顿你,你暂且住着,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你和白寅初的传闻并不好听,孩子就算落了地,最后也是要验血的。是我冯家的孩子,回冯家来理所应当。不是冯家的,要栽赃也不能够。至于有没有离婚,这年头一张纸能保证什么?寘台承认的,就是正当的。 你是聪明人,这点不会不明白。”

她越说越刻薄,南钦再听不得,霍然站起身道:“夫人,说实话我从没想过再回冯家,今天之所以踏进寘台,还是因为良宴明天要出征,我不能叫他牵肠挂肚。我和他分分合合,到底没能一刀两断,不为别的,我们之间有感情,这点您不能否认。”

冯夫人哂笑道:“现在才来谈感情,登报声明的时候感情在哪里?坦白说,我对你确实有成见,就算你怀了良宴的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对他情真意切,咱们现在的谈话内容就不会告诉他。”

她压了压手,“你坐下,孕妇发急不好。上回我对你说的话依旧算数,只是现在多了个小人,对他要另外处置。等证明了血缘,何去何从咱们再说。你在小公馆里的开销用度,寘台这里一手全包。但是你不能再出现,就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你能答应吗?”

南钦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忍得满眼都是泪。的确如此,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他们现在排挤她也是人之常情。她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要是让良宴发现,哪里能走得踏实!如果换了从前,她可能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经过这么多,他成熟了,她也在长大。别人怎么样都不能造成切身的损害,她只在乎孩子和他。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她想她还是有盼头的。

“如果你能说服他,我也无话可说。”她掖了眼泪道:“今天来不想闹出什么矛盾,毕竟良宴要去前线,别叫他放心不下。刚才夫人的话我不会同他谈起,就好好吃顿饭吧!”

赵小姐似乎不大满意,她泪汪汪看着冯夫人,哀凄道:“伯母,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您看少帅和南小姐是这个情况,现在又有了孩子,我硬插一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冯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你别担心,我同你说过的话不会变,至于孩子的问题,要生下来才能作数。现在说是不是良宴的为时尚早,毕竟她在外头那么久,又留别的男人过过夜,这笔糊涂账算不清。”

她们背着她说就罢了,话里话外全是对她的怀疑,对孩子的怀疑,这叫南钦痛苦难当。

“夫人积点口德吧!”她说:“贬低我不打紧,你不能连带着孩子一起损。侮辱孩子就是侮辱良宴,赵小姐是你的媳妇,良宴不是你的儿子?”

冯夫人噎了下,“你放肆!”

她站起来冷冷一笑说:“我以前一直敬重你,可如今看来倒没什么必要了。白寅初是在我那里过过夜,那是因为我害喜的厉害,他放心不下。我们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清清白白毫无关联,绝不是你说的那么龌龊。你若实在容不得,我也不在乎了。现在就喊良宴来,他愿意和赵小姐结婚,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她反将一军,弄的冯夫人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白着脸狠狠瞪她,“要不是因为良宴,我现在就开发了你!”

南钦无谓的一勾嘴角,“要不是为了良宴,我也不会踏进寘台一步。”说完了回身往穿堂去,因为看见他已经出来了。

良宴带她到花园纳凉,先前和大帅说话也心不在焉,唯恐他母亲要给她气受。低头看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和姆妈谈得怎么样?”

她淡淡的笑,“很好,你别挂心。姆妈知道我怀孕了很高兴,问我要不要回隋园,我倒觉得那边公馆很适意,住惯了不想挪地方了。”她停下来,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她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抱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微微哽咽,“良宴。。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他大大的手掌拍在她背上,“我知道你在等我,我怎么能不惦记着回来?”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似乎掐得越狠越能遏制心头的痛,“你不会和赵小姐结婚吧?”

他眉心一皱,她说一切都好,是真的么?他叹息,“我这辈子只有一位太太,一年前为了娶你可以和家里决裂,一年后、十年后也还是可以。所以你不用怀疑,不要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伤了我们的感情。以前我不懂,总是试图挑衅你引起你的注意。现在不会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亲,“你留在零和路,等我凯旋了接你回隋园。”

她转过脸看官邸,“可是赵小姐那么漂亮。。”

“你傻么?”他笑起来,“她再漂亮也和我无关,丑妻近地家中宝,何况你不丑,你比她漂亮一百倍。”

他们额头相抵,暮色渐渐合围。

如果明天不再来就好了。。

☆、42

不管多难分难舍,要走的终归留不住。

南钦站在衣柜前,打开门呆呆看着里面,没有良宴的衣服,她连收拾行李都不能为他做。

他倒不介意,从身后揽她,把两张纸递给她,“这是共霞路和零和路的房契,还有银行里的存票,你离开陏园一样都没带走,现在全部物归原主。我不在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寘台那边不爱走动就不走动,自己的身体要当心。陏园的勤务我都调过来了,一来时局不稳,二来……你不想见的人也能给你挡驾。”

虽然她粉饰太平,他暗里却都知道。她努力让他放心,他努力装作不知情,都是善意的,然而都是欺骗。

他穿着空军制服,草黄色的轻便布料,肩头金绣肩章上缀着一颗耀眼的将星。临要出门戴上军帽,不一会儿就汗水氤氲了。南钦送他到门口,抬手给他掖掖汗,轻声嘱咐:“到了前线千万要注意安全,如果有条件,想办法给我报个平安,我在家里盼着的。”

“我知道。”他捏捏她的手,冲她微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我保证。”又对廊下佣人道,“好好照顾少夫人,照顾得好,自然给你们加工钱。要是有谁偷奸耍滑,让我知道了,活剥了她的皮!”

众人皆一凛,弓腰道是。

南钦笑道:“好了,我会当心自己的,你也别大呼小叫的吓唬人。”看车来了,故作大方地推他,“走吧,早去早回。”

彼此都沉默下来,良宴退后一步,手上并没有松开。他这样子,实在叫人难过。气氛那么压抑,这种痛苦更胜她当初离开陏园时。她也抛开矜持了,上前紧紧抱他,“良宴,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亲她的耳朵,亲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们难舍难分,俞绕良站在车旁也不忍心打搅。可是眼看时间要到了,再耽搁下去怕会乱了大局,便犹豫着提醒,“二少,再有半小时就该登机了。”

良宴没办法,只得松开她。捋捋她的头发道:“外面热,你进去。”说完狠起心肠坐进车里,没有再回头看她。

车子开出花园甬道绝尘而去,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不见了。南钦站在台阶下,突然感觉心都空了。吵着闹着要和他离婚,但是似乎知道他不会从她生活里消失,她还是有底气的。现在他出征了,离开了楘州不知归期,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开始惊惶,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她支撑不起这个身体来。

孙妈赶紧上来搀她,“少夫人大肚皮了,一个人担两个人的份量,不好在外面晒的,晒出痧来要难受死了。先生是少将,不会亲自上阵,你放心好了。”

南钦木蹬蹬回到客厅里,愣着眼坐在沙发上看座钟。秒针滴滴答答地转,她晓得他十二点准时起飞,子母针重合时忙去窗口张望。空军基地离这里略有些路程,但是编了队的机群声势大,总能够看得清的。可是等了好久,渺茫天际只有滑翔而过的候鸟,没有看到一架战斗机升空。

丫头端了阿胶鸡蛋汤来,探头瞧了瞧,“少夫人别看了,零和路离空军署有程子路,这里看不见的。厨房里熬了阿胶给您安胎,您坐下休息一会儿。”

南钦无奈退回来,吃了两口不爱那个味道,还是推开了。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屋顶上的黄铜吊扇发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思忖着良宴应该已经到周口了吧!她也静下心来了,余下的日子就只剩等待了。

以前读报纸不甚关心战局,现在尽挑这些新闻来看。形势不容乐观,这里一个团遭到围困,那里一个旅全军覆没了,她觉得心头发凉,半天缓不过劲来。记者还附上了战区的照片,真正烽火连天,满地残垣。她有时候举着报纸下死劲地瞪着,仿佛透过那些狼烟能看见良宴的脸。

楘州倒还算安全,无线电里说冯克宽大帅也已经整装待发,誓死保卫党国安危。寘台现在应该也忙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她,让她静静地在这里过日子也很好。就是良宴去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报纸上提到空军,不过是歼灭了多少架敌机,自身损伤了多少,具体不到个人。

外面兵荒马乱,楘州城里也试了好几回防空警报。尖锐悠长的鸣笛在青天白日里回荡,像个巨大的盅罩,罩住城里所有人。南钦有时候也会心慌,生怕两地都开战,她万一要逃难,良宴回来了会找不见她。华北战火是否有可能蔓延到华东,连最权威的军事专家都没办法肯定,于是大家终日惶惶不安着。雅言打电话过来,说起她向冯夫人恳求让她回寘台,冯夫人一口就回绝了。雅言在话筒里齉着鼻子,南钦却无所谓。冯家早就不拿她当自己人了,真让她回去她也不愿意。

某天接了个电话,一听声音居然是南葭。她大为吃惊,“姐姐?你在哪里?回楘州了么?”

南葭说:“我昨天到的,现在住在和平饭店。外面好乱啊,我担心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你,你现在好吗?”

南钦孤独了那么久,忽然接到亲人的电话,简直高兴得手足无措。她用力捏住话筒,颤着嗓子道:“我很好,你好不好?怎么住饭店呢,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头不说话了,隔了会儿才道:“我没脸见你。”

南钦一窒,她知道南葭还在为不告而别自责。也许已经花光了离婚所得,也许和金鹤鸣闹翻了,所以无法面对她了。这样的年月,还计较那些做什么!她好言安抚她,“你不要在饭店住了,外面终不及家里好。你还不知道吧,我怀孕了。你来同我做伴,我也好有个依靠。”

南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南钦很久没那么高兴了,在电话前想了好久,说起来自己也没有人情味,寅初上次受伤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他大约也灰了心,再没找过她。原本觉得就这么断了联系也蛮好,可是南葭回来了,就算他们夫妻缘尽,嘉树也有权利见见母亲。

她拨通了白公馆的电话,阿妈请她稍待,嗑托一声搁下,远远大喊起来,“先生,二小姐找你呀!”

窸窸窣窣一阵,传来他低低的嗓音,“眉妩……”

他这样称呼她,总能勾起她很多回忆。他的感情她终究无法回应,只有对不起他了。她叹息,“姐夫,你好些了么?”

寅初嗯了声,“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了。”

“我对不起你,一直想问你……姐夫……”她讪讪道,“你会原谅我吧?”

那边有轻微的抽泣,隔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不怪你,永远不会怪你。错的时间没有遇到对的人,是命。”

那一枪为他不堪的心思画上了句点,没有再经历如何的撕心裂肺,他知道她心里只有良宴。他们和好了,他们依依不舍,他们有共同的孩子,他再出现也是妄作小人。

他说得很平静,反叫南钦心里更难过。难过后又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赊欠了六年的情债一笔勾销,她如今没有任何负累了。

“南葭回来了,你知道吗?”

寅初仍旧没有起伏,“是吗?她一个人么?”

南钦说:“她一个人住在饭店里,我看不安全,还是请她住到零和路来。姐夫,你来吗?来见见她吧!”

“不了。”他说,“我想她也未必愿意见到我。”

他们的离婚是一本正经的,不像她和良宴,简直如同儿戏。南钦有些失望,也不能勉强他,只得道:“那以后再说吧,什么时候等你方便了,让嘉树和她碰个头也好。”

放下电话她就去门前等着,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头发,纷纷乱乱落在嘴唇上,痒梭梭的。

南葭的黄包车到了,她从车上下来,行李不多,只有一个铆钉皮箱。她穿着套装,带了顶披网纱的草帽,隔着网子看不清脸,单看见露在外面的两片涂得亮闪闪的红唇。

南钦撑着阳伞接应她,她把面纱撩了起来,精致的五官精致的妆容,她任何时候都是光彩照人的。

“姐姐。”她分外欣喜,亲热地上前搂她的胳膊。

她慢慢笑了,看见她穿着没有腰身的筒裙打趣她,“直上直下像只饼干桶。”

姊妹两个相携进了大厅里,佣人阿妈切冰湃过的西瓜来,整整齐齐的三角形码在盘子里,上面戳着一支支牙签。南钦往前推推,“路上很热吧?”

“还好。”南葭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无可奈何道:“我现在来投奔你了,我和姓金的完了,这个王八蛋,花着我的钱,还在外面轧姘头。”

南钦记得良宴说过,南葭不花完那些钱不会回来,果然是的。也罢,吃一堑长一智,人能全须全尾就已经很好了。

“算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你在外面飘着我也每天牵挂,眼下回来了再好也没有。”她笑道,“良宴不在,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帮把手,我心里也踏实点。”

南葭问:“你婆家的人呢?你和良宴的事我也听说了,冯家不肯再接受你么?”

南钦笑了笑,“他们不接受我没关系,我有良宴就够了。”

南葭怜悯地望着她,“南家祖坟上一定是风水不好,我们俩的婚姻都那么不顺遂。”

南钦说:“等仗打完了回老家看看吧!父亲葬在北京,我们都在楘州,逢年过节连香火都受不着,想想我们真是不孝。”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和姐夫联系?嘉树接上来了,也在楘州呢!其实你和姐夫要是能复合,嘉树一定会很高兴。”

南葭脸上笼上了阴霾,“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做了太多错事,只怕寅初不能再原谅我了。”

☆、43

似乎吃过一次亏的人不会再吃第二次了,南葭坚决认定寅初不能原谅她。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在商界也算有头有脸。太太给他戴绿帽子,跟着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跑了,跑到外面玩乐了三个月,混不下去了再回来,他要是能接受,大概会抬不起头来。

“嘉树……我对他也很愧疚。”南葭皱着眉,微微别过脸。

南钦看着她,在她眼角发现了细细的皱纹。卸了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这三个月应该很难熬吧!南葭遭遇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漂泊在外一定诸事不便。尤其是遇人不淑,姓金的没能给她幸福,相较之下寅初要踏实得多。

南钦的扇子缓慢地摇,南葭这么下去怎么办呢!以前的出格,就当是冗长的白日里打了个盹吧!如果能争取复婚,倒也不失为好结局。寅初曾经多次表示可以带她离开楘州,那么换做南葭,一定也可以。

“嘉树很可怜,他很想你,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叫姆妈。”南钦抚膝道,“你和姐夫离婚,你后悔么?”

南葭张了张嘴,有些无从说起。后悔是肯定的,特别是同金鹤鸣闹崩了之后。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不假。她天生是那种安静不下来的人,和寅初的婚姻生活枯燥乏味,简直让她窒息。头两年还好,越到后面越难以忍受。寅初是一板一眼的生活方式,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早就计划好,雷打不动。这样刻板的人生对她来说是个灾难,她必须挣脱出去,那段婚外情仅仅是离经叛道的产物,无非追求新鲜刺激,满足她冲破桎梏的愿望。最后她果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了,结果金公子却说家庭无法接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和她只不过是玩玩。

不过是玩玩,这话挺伤人。其实她倒并不太生气,她和金鹤鸣不能说没有感情,却未到非卿不可的程度。但是既然离了婚,对他还是有一点指望的,谁知他兜脸给她一巴掌,她一时回不过神来,感觉自己被他耍了。暗亏吃了就吃了,现在回过头看,原配的实心实意,十段露水姻缘也比不上。

“你和良宴复合是好事。”她羞惭地低下头,“眉妩,你可能不知道,刚离婚的时候我干过一件蠢事。我也说不清是恨谁,临走给良宴打了个电话,把寅初对你的感情告诉了良宴。”她顿了顿,看她一眼,没见她变脸色方敢接着说下去,“我的本意是让良宴当心寅初,如果时机对,最好能把他整垮……我确实是黑了心肠,自己能在外面胡天胡地,不许他心里一点点的背叛。他偷偷摸摸喜欢你,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了三年,就算离了婚也要让他不好过。没想到后来听说你登报发了离婚公告,我想你和寅初这下子应该会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人在日本,真低落了很久。我也闹不明白,也许我还爱着他,只是自己不知道吧!这次回来后我打探过,知道你和寅初没有结果,我才敢来找你……我承认,我是有心想回白家去,可以前的种种,我也不敢奢望能博得他的原谅。”

南钦忍不住叹气,对于这个姐姐的思维,她很多时候是弄不明白的。现在她回来了,她是她唯一的娘家人,怎么看她无根浮萍似的在外头居无定所?至于寅初的态度,她先头打电话试探过,立刻接受,想来有点难度。

她说:“既然你还想回去,那就主动些。你们有个嘉树,孩子是纽带,能把你们重新拴在一起。你借口看嘉树,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亲妈总比后娘强,姐夫就算为了孩子也会多考虑的。”一头说一头想起良宴来,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这套本事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良宴不也是这样,吃定了有孩子,我总归跑不到天上去。”

南葭看她的样子,幸福满满的要从嘴角溢出来。她喟叹,“你和良宴是真心相爱的呀!”

南钦脸上一红,“以前没有共同经历风浪,我们结婚前他和寘台闹,我只是坐等结果。这回不一样,他母亲那样反对,我和他是同一阵线的,像革命同志,有坚实的革命友谊。”

南葭听了一嗤,“是反/革命吧!冯夫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南钦无奈道:“她想让良宴娶山西赵大帅的女儿。”

“孙子也不管了?”南葭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老太婆倒满辣手的,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在乎子息,你怀着她的孙子,她居然不肯接纳你,连带着孩子也不要了吗?”

南钦笑了笑,“她大概觉得是个女人就能生,所以并没有什么稀罕的吧!”

南葭听了一哼,“那也要她儿子愿意和别人同房才好,赶鸭子上架,架子不牢是要倒掉的!”

两个人说笑打趣起来,又像回到以前没有嫁人的时候,姐妹间骨肉贴心,没有任何芥蒂。

南葭就这么住下来了,南钦也暗里观察她,这趟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戒了烟,身上那种靠不住的痞气淡了。以前不到六点就盛装打扮准备出门,现在不是,宁愿在花园里走一走也不再出去了。

南钦疑心她身上积蓄可能是一点不剩了,怕她陷进窘迫里不好意思开口,主动问她,“钱够用吗?不够从我这里拿。”

南葭做了个寻常的横髻,脑后整齐的一个卷筒,也不戴发饰,站在鹅卵石路上,像好人家的当家太太。妹妹这么问,叫她很难为情,“虽然挥霍了很多,但是万把块还是有的,你别替我操心。”

万把块摆在这个时代,只要要求不高,后半辈子能够衣食无忧了。

南钦放下心来,现在的南葭让她感到温暖。毕竟是姐姐,佣人想不到的地方她想到了。南钦说孩子生下来不请乳母,打算自己喂养,她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找了很多柔软的棉布尺头,做了十来对厚厚的垫子。说哺乳的时候胸口塞毛巾太臃肿,做些吸水性强的垫子垫上,防止漏奶弄脏了衣裳。丈夫都不在身边,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南钦养成了习惯,睡前总爱看良宴的照片。梳妆台上的水晶相框四角是纸托,颜色描得比较深,中间掏出个鸭蛋形,良宴在那片开朗里,穿西装打领结,眼睛乌黑明亮。他走了将近一个月,后方和战区不通消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寘台能有华北的详细战况,但是绝不会透露给她。她就这样盼着,望眼欲穿。幸好有孩子,看着隆起的小腹,尚且还能找到一些安慰。

南葭的问题和她不一样,寅初近在咫尺,可是却没有交集。一直以为很好说话的人,这次空前的倔强。寅初连面都不肯露,也许是上次被良宴折损了面子,也许是真的不想再见南葭,反正每次都派别人送嘉树过来,他干干净净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嘉树这孩子很有意思,见过南钦几次,对她比对南葭亲。扑在她膝头叫她姆妈,缠着她叠纸船,做小飞机。

南钦给他擦汗,指着南葭说:“那个才是姆妈,我是阿姨。教过你好几遍了,嘉树怎么记不住呢?小耳朵在哪里?我来找找、找找……”

南葭起先有些难过,儿子不认她,自己躲在房间里哭过几回,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只戏谑,“这是个野小子,乱认妈,打他屁股!”

嘉树不怎么理她,她思量着挑个时候去百货商店看看,买几样玩具贿赂他也许会好一些。

临海的城市傍晚会转风向,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南北风直来直往,不知什么时候把茶几上的晚报吹落了。南葭弯腰捡起来,头版还是北边的战况,可是瞥见头条标题,却叫她心头猛地一跳。她生怕自己眼花,定睛一字一字地读,巨大的铅字印着“空军指挥部遭遇空袭,华东少帅生死成谜”。

这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再看报道内容,说华东支援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山坳里,联军搞了个突然袭击炸毁了指挥部,一线的指挥官全部罹难了,空军群龙无首,面临瘫痪。

南葭跌坐下来,六月的天,浑身却像浸在了冰水里。僵硬地转过头看花园里,南钦正带着嘉树荡秋千,脸上洋溢着笑,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噩耗怎么告诉她?她慌忙把报纸卷起来,藏在沙发靠背后面。想想不对,重新翻出来送到厨房里,看着焚化在煤球炉里才放心。可是能瞒多久?怎么会这样呢,南钦还怀着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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