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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捉虫) .5

作者:尤四姐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21

她抽噎起来,可怜的,命这样不好!

外面嘉树的笑声咯咯的,牵着南钦的手进门来。南钦叫底下阿妈带他去洗澡,一面对南葭笑道:“嘉树比以前开朗多了,一直关在家里,大约保姆也带不好,弄得孩子呆呆的。”洗了手到饭厅里看菜,顺嘴问,“晚报还没来?”

南葭装个笑脸出来,“送报的误了点吧,是没看见。”

她唔了声,“大概也没什么新消息,订了几份报纸,很多新闻都重叠了。”

“是啊。”南葭替她拉开椅子,“你先坐,等一会儿就开饭。”

她像只小母鸡,在饭厅里团团转,不知道在忙点什么,打乱了阿妈的手脚。南钦感到奇怪,“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南葭心神不宁,看了她好几眼,十个手指头绞得麻花一样。

南钦满腹狐疑,才要追问,孙妈在大厅里喊:“少夫人,四小姐请你听电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倚着抱柱接过听筒,“雅言么?”

那边开口带着哭腔,叫了声二嫂,已经泣不成声。

☆、44

雅言一直很开朗,没有什么能叫她哭鼻子。南钦听见她这样,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心里嗵嗵疾跳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别哭啊,快说怎么了!”

雅言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说:“二嫂,你听了别难过。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可是……瞒着也不是办法,后事总要办的。”

南钦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几乎要站不住,“什么后事?谁的后事?你快说,这是要急死我么!”

雅言索性放声嚎啕,边哭边道:“是我二哥的……父亲已经派人去战区了,据说两颗炮弹落下来,指挥部炸得面目全非,里面七位将领……全部阵亡了。”

南钦狠狠打了个寒战,听筒从她手里落下来,砸在乌木柜子上,哐地一声脆响。南葭料着冯雅言是把情况告诉她了,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问,“冯四小姐说什么?”

她愣愣看着她,嘴角抽搐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雅言真爱开玩笑呵,她说良宴阵亡了。”一阵阵的气往上堵,她忍不住大声的抽噎,“她说良宴……阵亡了,她是开玩笑么?良宴怎么会死呢!怎么会呢!”

她的模样吓坏了南葭和孙妈,还没迈步就瘫软下来,所幸动作快,左右牢牢搀住了。南葭看她晕过去了急得哭起来,“怎么办呀?快叫人来送医院吧!”

孙妈有点年纪见多识广,把她放在沙发上叫人拧凉帕子来,对南葭道:“是气急攻心,不要紧的,缓一缓就好。”边说便掐她人中,边掐边哀叹,“可怜的少夫人,出了这种事,怎么受得住哟!”

又掐又揉的,隔了一会儿倒醒过来了,只是两眼空空往上瞪着。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南葭问:“良宴呢?良宴在哪里?你告诉我雅言说的都是胡话,她是睡迷了,她一定做了个噩梦,脑子糊涂了,是不是?”

南葭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到了这个份上,反正痛也痛过了,总要接受现实的。她为难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着急才把晚报烧了的,报纸上确实有一则报道,说空军指挥部遭遇空袭,少帅失踪了。”

南葭的话像个铁锤砸在她心上,霎时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她不能接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答应她会平安回来,还要带她和孩子出去旅行,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定是弄错了,不是说失踪吗,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她喃喃着,瞬间泪如雨下。

战场上失踪意味着什么,其实不言自明。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良宴在她眼里无所不能,怎么那么轻易就死了?他还那么年轻,他才二十五岁!

满室单听见抽泣声,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来安慰她。她摇摇晃晃上楼,南葭不放心,怕她想不开,跟在后面说:“你还有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千万要沉住气。消息冯家会去证实的,没到最后不要绝望,说不定这七个人里面根本就没有良宴,像你说的,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南钦把她关在了门外,“让我一个人静静。”

回过身看,镜框里的良宴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她把相片压在胸口,浑身都在疼,疼得蜷缩起来,疼得止不住颤栗。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他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再也追不回来了。生离死别,摧人心肝。他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茫然看窗外,天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因为大,离窗特别近似的,白惨惨挂在眼前,让人感觉恐怖。房间里没有开灯,有月光的地方是蓝的,没有月光的地方是黑洞洞的。她把脸偎着搭在床沿的胳膊,头昏脑胀,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至少还有一点希望,冯家会派人去调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空口无凭,她为什么要相信报纸上的话?

她哭得噎气,方觉得孩子这么累赘。要不是怀着孕,她就可以亲自去找他。现在怎么办呢,只有眼巴巴等着么?冯家会不会隐瞒她?会不会为了分开他们故意不给她消息?她挣扎着站起来,直挺挺仰倒在床上。侧过身去抚他的枕头,他走了一个月,床的另一边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样子。他出征前两晚他们才和好,如今他的痕迹都淡了,她枕着他的枕头,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了。

寘台那头一片愁云惨雾,冯大帅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阵亡后,大任就落到良宴身上,结果现在是样叫人痛心的境况,冯夫人几天下来老了十岁,走路要人搀扶,完全像个老妪了。她哭干了眼泪,只是一味地念叨,“叫良泽回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派出去认领的人回大帅府复命,最后的消息简直让她又死一回。七个人里唯有少帅身边的俞副官尚且能辨认出面目,其他人都已经血肉模糊,尸块炸得七零八落,连拼凑都拼凑不起来了。

冯夫人颤抖着,语不成调,“骨灰怎么处理?”

战争毕竟还没结束,要把尸体运回楘州显然是不可能的,高秘书无奈道:“夫人请节哀,暂时只能就地掩埋,因为……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良宴,她最得意的儿子!冯夫人掩面而泣,死了连全尸都找不回来,这是做了什么孽!

悲痛归悲痛,到底大风大浪里经历过的,方寸断断不能乱。大帅在这件事上更脆弱,自从那天大吼着调兵遣将全线支援华北后,就坐在书房里闭门不了。先前还熏灼的家族,霎时有种日暮黄昏的错觉。

雅言站出来说话,拭着眼泪对冯夫人道:“姆妈到现在还不打算认回南钦吗?她肚子里有二哥的骨肉!”

冯夫人被一语惊醒,儿子没了,自然要图孙子。赵小姐眼下不在考量范围内了,对于她,冯夫人有说不出的恨意。要不是为了替她父亲保江山,何至于葬送了她的儿子!

“南钦那里接到消息了吗?良宴都这样了,接她回来,她应该不会刁难的。”

雅言听了也有些负气,“二哥在的时候不肯让她进门,现在二哥没了才想到她,不知人家是什么想法。”

冯夫人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我亲自去请,料她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

雅言追上来问:“要是她不愿意呢?姆妈你千万别逼她,她现在大约也生不如死。不管怎么样,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不要强迫她。”

军区的车开进了零和路,雅言坐在边上觑她,冯夫人嘴唇紧紧抿着,一向说一不二的人要向儿媳妇低头,确实是件十分煎熬的事。如今也是没有办法,要不是良宴出了事,她是绝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谁知道事情兜了个大圈,最后会是这样悲剧性的转变。

不过良宴为南钦也煞费了苦心,本以为是个不甚大的小公馆,谁知道排场不比陏园差多少。从大门进去也要两箭的距离,周周正正的二层花园洋房,真要脱离了冯家,在这里应当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冯夫人心里不是滋味,看着儿子置办的产业,再想想他现在人在何方,真连呼吸都带着疼。

家里的佣人早就报了冯夫人到访,南钦出于礼貌拖着身子迎出来,站在门前,一口气就能吹倒似的。

南葭在边上扶着,低声道:“八成冲着孩子来的,你是什么主张,自己要思量好。”

南钦得知冯夫驾临,心都冷透了。估猜着大约是不容乐观,否则以冯夫人的傲气,绝不会来打孩子的主意。她倚向南葭,哭道:“他们找着良宴了吗?一定是找到了……”

她伤心这些天,嗓子早就哭哑了。南葭在她背上拍着,规劝道:“你不能再流眼泪了,看看你两个眼睛,年纪大了要坏掉的。好歹肚子里有块肉,你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他。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良宴知道了也不会原谅你。”

冯夫人近前来,还记得上个月他们成双成对回寘台,现在只有南钦一个人在这里,一时触景伤情,没说话先低头抹起了泪。

雅言喊二嫂,南钦嗳了声,对冯夫人比了比手:“夫人请里面坐。”

她叫她夫人,还是表明一种态度。冯夫人看她一眼,温声道:“南钦啊,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寘台的。”

其实早料到了,南钦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请她坐,让阿妈上茶。

“我想知道良宴的消息,据说寘台派人去核实了。”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惶骇地望着冯夫人,“结果怎么样?良宴现在在哪里?”

冯夫人和雅言交换了眼色,脸上愁云密布,掖着鼻子哭起来。冯夫人摇头长叹,“拾掳不起来了……拾掳不起来了……我的孩子!”

她用这个词,南钦不敢想象。已经拾掳不起来,岂不是稀碎了么!她心口骤痛,一把抓住领口的衣服,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痛苦。努力的喘气,否则就会续不上。她拉着雅言哑声追问,“那带回来的吗?我想看他一眼,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雅言泣不成声,“二嫂,高秘书说七个人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带不回来,只能找个地方建了个墓,埋了。”

南钦仰头嚎起来,她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发泄她的痛苦了,她以为至少能收个尸,结果什么都没有。连骨灰都拿不回来,那逢年过节怎么祭奠他?她有心里话怎么同他说呢?

☆、45

哭过了一阵,该办的正事还是要办的。冯夫人道:“我和大帅商量了一下,人回不来,就在楘州建个衣冠冢吧,至少对活着的人算是个告慰。以前的种种误会都让它过去,咱们终归是一家人。良宴不在了,我知道他最放不下心的是你们母子。再叫你们飘在外面,我做母亲的也对不起他。”她靠过去一些,在南钦手上拍了拍,“我知道现在来,不免有图谋孩子的嫌疑,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是明白人,一定能够体谅我的丧子之痛,对不对?”

她丧子,她也一样丧了夫,撕心裂肺不比她少半分。南钦想起上回在寘台遭受的侮辱,要她立时回去实在很难。她不愿意谈这个,只说:“我不相信良宴死了,为什么要建衣冠冢?叫我对着几件衣裳几样东西祭拜,我做不到。怎么证明那七个人里有他,也许他恰好出去办事不在,躲过了那一劫呢?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他死了?有没有派人在山坳四周查找?横竖我是没见到他的尸首,没有见到就表示他还活着。”

她几乎有点偏执了,大家都面面相觑,雅言只得道:“二嫂,我们也不愿意接受,可既然带不回来,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这些人里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俞副官,他一直贴身照应二哥,既然他在,那二哥……”

俞绕良也死了,他和良宴一向是焦不离孟的,看来是不信也得信了。这么残忍,战争这么残忍……南钦靠在南葭怀里,觉得已经心神俱灭。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指望了,她要凭借什么活下去?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伤心过甚对孩子不好,良宴虽走了,可是给你留下了他。”南葭抚抚她的肚子,“好好生下小囡,好好养大他,他是良宴生命的延续,看见他就像看见良宴一样。”

南钦气若游丝,南葭感觉得到她浑身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没办法,只有不停地揉/搓她。南钦把脸抵在她脖子上,瓮声道:“姐姐,我不要孩子,我只要良宴。”

南葭泪水涟涟,孩子的确不能取代丈夫,她和良宴不停的吵,可是他们也不停的相爱。如今少了一个,另一个就死了一大半了。

冯夫人见她这模样,实在不好逼着她立刻回寘台,便对南葭道:“大小姐替我劝着她点吧!我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请她回去不光是为她好,也是为孩子。没有了父亲又不能认祖归宗,将来外人怎么说他呢?难道挣个私生子的名头好听么?”

她绝口不提当初怎么动心思妄图让良宴和赵家联姻,当然还是顾及自己的脸面。里头的情况南葭都听南钦说了,她一口一个孩子身份不明,现在又来说认祖归宗,转变不能说不大。南葭要替妹妹考虑,为了孩子回寘台,那可是大帅府,进去容易出来难。等孩子落了地,冯家能不能让她走?她才二十岁,以后总会遇见美好的风景,难道要在冯家守一辈子寡么?

“夫人放心,我会劝她的。只是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她一时接受不了,先让她缓几天再说回去的事也不迟。”南葭道,“其实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回寘台或者留在这里都是一样的,到了熟悉的环境,恐怕她更难开阔心胸了。”

冯夫人不傻,儿子才没有,这头拖延时间就是在琢磨后计吧?这点盘算是南钦还是她姐姐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眼下不好说破,说破了怕人家一不做二不休,万一把孩子打掉那可不得了。她只有好言安抚着,“我晓得南钦这趟受苦了,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们冯家不会亏待她。她和良宴感情深,如今是有目共睹的。陏园的产业留着,以后她愿意带着孩子回去,我们也不拦着。可眼下怀着身子,到底还是怕人手不够用。回寘台去我们都在,过阵子着床了照应起来也方便。”

南葭不会和她针锋相对,她说什么自然是诺诺答应,最后是去是留,要看南钦的意思。

冯夫人叹息道:“本来打算今天就接她走,现在看来还是等两天,等她心情平复些再说吧!雅言留下照顾你二嫂,我已经派人给良泽拍电报了,等他回来,我再让他过来接人。”

冯夫人起身去了,临走给雅言递个眼色,叫她多开解,劝回寘台去是头一宗要紧的。

雅言把人送出去,折回来时南钦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头歪向一边。六月的大热天,脸色煞白,身上还搭着毯子。肚子是越来越大了,平躺着小腹突出,圆圆的像面鼓。别的孕妇这个时候正作养得滋润,她却这么可怜。雅言瞧瞧南葭,轻声问:“阿姐,我二嫂最近吃饭好吗?”

南葭摇摇头,“好几天了,只喝过一碗粥,劝她也不听,整天就知道哭。”

雅言低头抹泪,“这样不行的,我打电话让寘台派大夫过来,输点脂肪乳也好。大人不吃还能坚持几天,肚子里的小囡没营养,将来面黄肌瘦的不好带呀!”

南葭说是,“看样子傻呆呆的,我真的急死了,这么下去怎么办。”

雅言蹲在南钦边上叫她,“二嫂,我叫人来给你输液好吗?你不吃饭怎么行,要把自己和孩子都饿死么?”

她依旧不说话,大约难过到一定程度哭不出了,人也枯萎掉了。

雅言无奈去打电话,南葭替她捋捋头发,转过脸看门外,水门汀路面白惨惨的,外头日光扎眼。也难怪没办法带回来,这种天气,别说分不清,就是分得清,到了楘州也没法看了。

南钦累透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良宴从门口进来,脸上带着笑,大张着双臂说“囡囡,我回来了”。她高兴起来,高兴得哪怕立时死了也甘愿。猛地扎进他怀里,舍不得捶打他,只狠狠地摇他,“你这个坏人,你要吓死我了。”

他任她摇晃,慢吞吞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不亲亲我么?”

她脸上一红,往他身后看,看见俞绕良站在门外,她忘了他已经死了,热络地招呼他:“绕良进来吧,外面太热了。”

俞副官不回答她,笑着摇头,依旧立在那片阴影里。

良宴扶她坐下,问她孩子好不好,怎么离开那么久肚子没见大?

南钦低头看,奇怪肚子是扁扁的,心里慌起来。

“是你虐待淑元么?不给她饭吃?”他看上去不大高兴,站起身就要走。

她哭起来,拉着他的手说:“我没有虐待孩子,你不要走。”

他扯了一下嘴角,“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看孩子的。”

她死死拉住他,他还是从她手里挣脱出去,上了车,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大喊大叫,把南葭和雅言都吓坏了。魇着的人要赶紧叫醒才好,南葭使劲拍她的脸,好不容易把她弄醒了,她坐起来茫然看着她们,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我梦见良宴了,可是不管怎么挽留他,他都不肯留下。”

她想他,大家都深知道。雅言替她擦了擦汗,“你一直挂在心上才会入梦的,事情已经是这样,再难过也无济于事。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能折磨自己。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在乎自己,还能不在乎孩子么?”

刚才的梦那么清晰,简直像真的一样。良宴不喜欢她慢待孩子,他说要回来看孩子,说不定等她临盆他真的就回来了。就算她分不清梦和现实吧,有点指望,她才能坚持到把孩子生下来。

她开始吃东西,就算吞咽困难,也会直着嗓子灌下去。脂肪乳比较厚实,打起来很慢,她也有耐心,躺在床上直愣愣盯着那滴管几个小时。

雅言端着水果上来,喂她吃了两块,试探道:“二嫂,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南钦还是迟迟的,“我盼着快点把孩子生下来,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二哥会不会回来。”

雅言窒了下,“孩子生下来后,如果二哥不回来呢?你会不会改嫁?”

改嫁……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良宴,再也不会有人能让她这样刻骨铭心了。她阖上眼,如果他不回来,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谈什么改嫁!

雅言看她脸色不好忙解释,“我也知道现在提这个不合适,可是咱们姑嫂关系一直很好,我也是替你考虑。寘台毕竟不是寻常地方,你回去,冯家自然会对你好。可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几年后你还能像眼下一样吗?万一遇见了对的人,你再想踏出寘台只怕不可能了。这事我和阿姐商量过,她也是这个意思。究竟回不回去,你自己要想好。”

她们是怕她会寂寞,她感激地拉拉雅言的手,“谢谢你,能这样替我打算。至于改嫁的事,我做不出来。如果良宴真的死了,我替他守贞,一辈子不会再找别人。”

雅言怜悯地看她,“难为你,说实话我曾经以为你和白寅初会有结果。”

南钦苦笑道:“他是我姐夫,我从来只爱良宴一个人啊!虽然他以前那么蛮不讲理,我还是爱他。”

寅初后来来看过她,她不过打个招呼就上楼去了。倒是听雅言说他和南葭聊了很久,她想这样很好,她已经决定回冯家了,不为别的,只为能回到陏园。那里有他们的婚房,他们在那里吵吵闹闹过了新婚的头一年。过两天自己走了,南葭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到现在她才知道,一个女人离开了丈夫活得有多艰难。倘或他们重新开始,南葭才算有了归依。

良泽一周后来接她,他和良宴本来就长得很像,军中历练了一阵子,沉稳更胜以前。从车上下来,宽肩窄腰,举手投足很有良宴的风范。南钦从楼上望下去,头一眼有些晃神,等看清了,不免喟然长叹,前所未有的失望。

☆、46

良泽进门来,站在楼下往上喊,“二嫂,四姐,下来。”

雅言扶着南钦下楼,他看见南钦觉得很惊讶。良宴的事叫他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听说二嫂怀孕了,只是一门心思要接她回去。记忆里南钦是瘦瘦的小个子,话不多,有点倔,看上去像个女学生。如今肚子鼓起来,她骨架小,仿佛要支撑不住似的,愈发显得可怜。德音婚后他们闹了那一场,他也打听到了首尾。难怪家里多了位赵小姐,居然是用来作为助战筹码的。搞什么联姻,这下子真的昏了头,葬送了良宴的性命。

对于父母的决定他不好说什么,唯有多照应寡嫂了。他上去迎她,“二嫂气色不好,身上不舒服吗?”

南钦摇头道:“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伸手接过了佣人手里的皮箱,“我今早刚到,坐了几天火车,又遇上封站,辗转换了几趟才到楘州。听姆妈说你在这里,赶在日头不高过来接你。”转头看见了南葭,虽不熟,仍旧颔首叫了声阿姐,“东西都收拾好了,那我就带二嫂回去了。”

南葭嗳了声,“四小姐,五少,南钦决定回去,可是那位赵小姐毕竟还在大帅府,我实在怕南钦受委屈,良宴又不在了,只有请你们代我好好照顾她。”

良泽拧眉道:“阿姐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给二嫂气受。她才是冯家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再说那位赵小姐,也未必愿意守望门寡。眼下华北战局未定,父亲看在赵大帅面子上挽留她,等过阵子平定了,不轰她她自己也会走。”

有冯良泽这几句话,南钦回去总算有了撑腰的,万一冯夫人刁难起来,良泽的话总还管用。南葭看看南钦,“既这么,那你就跟着五少回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憋在心里,知道么?”

南钦要嘱咐她的话昨晚都说过了,临走只道:“我会小心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陏园的人暂且不撤走,你一个人在这里只怕不安全。”

南葭道好,“今早寅初打过电话来,后头怎么样,再商议了才能定。”她尴尬地牵了牵嘴角,“你不要担心我。”

南钦听了也觉欣慰,南葭把她送上车,隔着窗户向她挥手,她示意她进去,放下了车门上的帘子。

良泽坐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寻了个话题:“二嫂找人看过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南钦在肚子上抚抚,“不知道呢,你二哥出了事,我也没心思看这个了。不过良宴查过清宫表,他说是个女孩,还取了个名字叫淑元。”

雅言嗤之以鼻,“他说邵先生的女儿叫淑元,原来是给孩子取的么?没想到他在这上头还花了心思。”

“是啊。”南钦眼神惘惘的,“他有时候是很傻,那时在共霞路做饭,芹菜把茎都去掉了,炒了一盘叶子。我下班回去吃饭,尝了好几口才尝出是什么。还以为是新式的烧法,最近流行吃叶子呢!”

大家都笑,笑过了个个眼泪汪汪。那么鲜活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生命这样脆弱。

“那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能查出男女来。”良泽一本正经道,“反正闷在家里不好,出去散散步,对孩子有益处。”

南钦道:“最好是个女孩,叫淑元很好听。”

良泽笑道:“是男是女都不打紧,如果是男孩子,父亲自然会给他取名字的。再不济我来,我去翻《康熙字典》,还愁没名字么?”

雅言道:“用不上你,你快些找个少奶奶,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取名吧!上次出去喝茶的那个怎么样?有头绪没有?”

他悻悻道:“不过普通朋友,想到哪里去了!”

“你二十一了,交个女朋友也应当。”雅言调侃他,“咦,那位赵小姐好像和你年纪差不多嚜,你当心点,回头联姻联到你头上来。”

良泽哼笑一声,“别开玩笑,我可没有那个福气。”

他们为了转移南钦的注意力胡吹海侃,南钦倚着车门听着,半晌问良泽,“你还回四川去么?”

良泽道:“已经在办手续了,调回楘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不让再去四川了。”

是啊,少帅的头衔总要有人来顶替。南钦别过脸叹息,只有她一个人执拗的认为良宴还活着,冯家人似乎都已经接受他的死讯了,究竟是她病态还是他们太没有人情味?良宴的一切慢慢被取代,很快他们就会忘了他吧!再回忆起来不过是心里一个小小的疤,结了痂,按上去也不会痛了,只剩微微的一点酸麻。

回到寘台,和上次果然不一样了,佣人的态度大大的改观,列着队叫她“二少奶奶”。她进门给三位太太见了礼,又去了冯大帅的书房。良宴的父亲还是淡淡的样子,只是见了她有些哽咽,让她当心身体。

她退出来,冯夫人已经在走廊里接应她了,问她累不累,“我让人重新收拾了一个房间,你不要回原来的屋子了,免得看了伤心。”

她说不必,也没要人搀扶,自己把着楼梯扶手上了二楼。

打开门看,这里是为他们回来小住准备的套间,还是以前的摆设。床头有他们放大的结婚照,良宴要笑不笑的模样真可爱得紧。她站在跟前仰头看了很久,心里明明很平静,眼泪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打开柜子看,他的衣裳整整齐齐挂着,西装、衬衫、军装、还有他的长衫。南钦一套一套的抚摩,奇怪那些衣服都失了光彩,真的人死如灯灭,关于他的一切都淡了吗?

她开始整夜失眠,碍于孩子不能吃安眠药,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睡不着,无梦可做,想像那天一样梦到他更是不可能。雅言觉得她不该老是困在房间里,就是因为白天休息得太久了,晚上才会睡不着。她拉她到花园散步,天气渐凉,可以出来看书喝早茶了。

外面烽火连天,寘台的生活还是十分安逸的。花园一角有巨大的遮阳伞,南钦习惯走累了在那里歇一歇。那天遇见了赵小姐,良宴出事后她在冯家不吃香了,寄人篱下过得很憋屈。仗打了有段时间,良宴当初只为试探,带领的不过是预备役。指挥部遭袭后楘州空军几乎倾巢而出,也是一番苦战,逐渐占了先机,把局面扭转过来。山西赵大帅高枕无忧了,赵小姐也能够直起脊梁做人了。

她请南钦坐,对她说:“我打算明天回华北去,在这里叨扰了几个月,真不好意思。”

南钦对她没有好感,出于礼貌回应她,“赵大帅和冯大帅交情匪浅,谈不上叨扰。路上小心,有空再来楘州玩啊。”

她凉凉地一笑,“要不是少帅阵亡,现在不知道是怎么样一副境况。人的命运果然前世注定,注定你们是夫妻,分都分不开。其实你怀孕不是时候,拖累了后半辈子。本来离得干干净净倒好,眼下被困住了,真是得不偿失。”

南钦有些上火了,她这是有意寻衅么?雅言眼看要发作,她拉了她一把,对赵小姐道:“我们夫妻的事,不足以为外人道。你也晓得的,我和他其实没有离婚,只是难为你参与进来,委实有些对不住你。不过有一点要说明,就算他没有发生意外,现在的境况我也可以告诉你。旁观者永远都是旁观者,想要反客为主,他不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别人对你的承诺有什么用?空头支票可以兑现么?倒是白白浪费时间,可惜了。”

赵小姐脸上一阵发白,冷笑道:“所以啊,守寡的不是你么。人都死了,谁有这闲心和你争宠!”

她才说完,猛地被人往后扽了个趔趄。良泽左手扣住她的脸,右手把玩着一把军刀,拿她的面皮当磨刀石,刀背在上面来来回回撇了好几下,“我刚才听见一些对我哥哥嫂子不恭的话,是你说的么?我要是不小心在你脸上划了几道杠,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只有做填房的命了?我二哥为支援你们晋军送了命,你不知道感激,还在这里骂人?这种好教养,叫我心里很不痛快呀!”

赵小姐大惊,僵着脖子低叱,“你给我放尊重些,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点教训而已。”良泽收回刀,一把推开她,“瘪三,真把自己当盘菜。我现在一刀宰了你,告诉赵大帅你回去的路上遇袭,他又能把我怎么样?要走何必等到明天,现在就给我滚出寘台!”他转过身喊,“来人,去把赵小姐的行李收拾一下,请赵小姐动身!”

冯夫人闻讯赶来,看见闹得这样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弄明白了拉着脸看了赵小姐一眼,“不是我说你,少奶奶现在怀着孕,你说这些话捅人肺管子,又是何必呢!这样不单伤了她的心,连着我们也不好受。冯家毕竟没有亏待你,赵小姐,你说是不是?”言罢叹气,对身后阿妈道,“你去找高秘书,请他派两个人护送赵小姐。善始也需善终,平平安安交到赵大帅手里,咱们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赵小姐本意只是想刺激一下南钦,没想到叫自己这样下不来台,要被他们扫地出门。当即觉得自己脸面全无,哭哭啼啼往官邸去了。

☆、47

良宴的衣冠冢最后还是建成了,事情过去了几个月,从最初的惊惶难以置信,到现在的绝望默认,南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努力。

她的肚子越发大了,刚开始因为总是吃不香睡不好,担心孩子会不健康。不过总算老天保佑,六七个月的时候开始胎动,孩子在她肚子里伸手蹬腿,很是活络。关于是男是女,最后也没去检查。预先查出来反而不好,就这么养着吧,生什么就是什么,难道女孩冯家会不认么?

府里的女眷们着手预备孩子的衣服,小花袄和小棉裤,提起来一看那么小,比巴掌才大一丁点儿。妙音很高兴,常常挨着沙发把手看她的肚子,细声唱着,“我有小弟弟啦……红红的眼睛大板牙……”

大家都笑话她,“那是小兔子,不是小弟弟。”

汝筝从柜子里翻出妙音的旧衣服来,“都浆洗过的,新生儿要穿旧衣服,旧衣服挡灾。本来应该做百衲衣,想想外面讨来的不干净,病毒那么多,别过给孩子。”

雅言道:“万一是个儿子,叫他穿这么花哨的衣裳么?”

二太太说:“那有什么,小孩子不分男女。良泽小的时候还哭天喊地要穿你的裙子呢!”偏过头问冯夫人,“穿到几岁?我记得很大了还在穿,跑到花园里跳舞,痴头怪脑笑死人了。”

冯夫人笑道:“是啊,不给他穿就哭。那时良润和良宴都嘲笑他,说他将来会长成娘娘腔。后来长大点知道了,你给他穿他也不要了。”言罢有些伤感,三个儿子死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奶末头(最小的儿女),提起来真是叫人痛断肝肠。

正说着良泽从门外进来,壁炉里烧着木柴,他过去烘手,回身笑问:“又说我坏话?我小时候穿裙子的事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等谈朋友了也这么说,把人家吓得不敢嫁怎么办?”

他现在在陆军任职,大帅的儿子,上手就是大校。穿着茶绿呢子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气不像良宴,他比较好相处,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冯夫人接了话头就说:“有朋友倒好了,说了几个都不称心,不知道你要挑什么样的。”

他眼里流光溢彩,不说话,只是笑。暖暖的一道波光从南钦脸上掠过去,夷然道:“我今天下午有空,二嫂,上次约好了陈大夫看胎位的,别忘了。”

良宴不在,他很自觉的担负起了照应南钦的责任。以至于没有结婚的男人还知道胎位的事,大家听了哭笑不得。

南钦却说不用了,“现在感觉蛮好,就不要总跑医院了,我不爱闻那里的药味。”

冯夫人道:“那就过两天再说,胎位不正也不要紧,不像以前生不出来硬掏,现在可以剖腹产么。只不过肚子上弄出个刀口来满吓人,但是护理好了愈合也很快的。”

吃过了饭,夫人们有她们的娱乐。难过了三四个月,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闲暇时光喜欢抹抹纸牌打发时间,寘台除了少个人,别的没有什么大不同。南钦和她们终归不一样,她仍旧时时挂念,只是没法说出口。好不容易才从压抑的气氛里脱离出来,她要是再提起,除了引得大家伤心,似乎没有别的用处。所以痛苦归她一个人,她也试着忘记,可惜做不到。

天凉了,她搬到二楼晒太阳。隔着玻璃日光温暖,她读名著,哼歌,很努力的胎教。

良泽上楼来,倚着走廊下的水泥柱子和她聊天,她想了很久,试探着问:“现在北边局势稳定了么?”

他嗯了声,“那些联军都打散了,余下的小股势力构不成威胁,再过两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良泽,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纯净得像山泉。良泽笑起来,“有什么事你直说,这样真叫我惶恐啊!”

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既然局势稳定了,能不能派人去打探?再去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上次无果,这次扩大范围,到远处的村子里问问,看看有没有谁家多出人口来,也许良宴被人救了也说不定。”

良泽甚是无奈,“二嫂,打过一场仗,很多村子都废弃了。老百姓流离失所,难民都往南迁移了,暂时应该还没有返乡。再等阵子吧,等联匪全荡平了,我亲自去走访,好不好?”

南钦抿起了唇,可能是她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异想天开,良泽既然这么说,她也不能再追着不放了。她低头把书卷起来,喃喃道:“我晓得自己这样不好,可是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他答应我那时候回来的……”

良泽把手插在裤袋里,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和二哥感情深,可是过去这么久了,你不能再这么挂着不放,对自己身体不好。你看你,比以前更瘦。我虽没有结婚,也听说生孩子是场恶仗,你这模样怎么应付呢?你听我的,该尽力的地方,我绝不含糊。那是我二哥,能把他找回来,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办到。可是……南钦,有些事不愿意接受也不行。已经成了定局,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活着的人想办法活得更好,这才是当务之急。”

她两手捂住脸,“我的确放不下,想起他不在我就觉得活不下去。”她抬起眼来,怕他感到困扰,忙道,“没什么,我难受起来一阵子,过一会儿就好了。只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把联军打出华北啊……”

“快了,打仗的事说不清,也许明天就可以。”

“良泽,你们一定厌恶我这样。”她凄恻道,“我是不是有点疯了?好像是种病,想忘也忘不掉,怎么办呢!”

良泽说不是,“这十里洋场,你这样痴心的女人不多。如果别人遇到这种事,难保一段时间后不会风过无痕。可能她们更在乎以后的出路,更忧心带着孩子要孤独一辈子。”

南钦摇摇头,“没有看到他的尸首,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哪天死心了,也许会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蹙眉看着她,她的脸很消瘦,两只眼睛越发大。有时候呆呆的,让人心里一阵阵的泛疼。

“你别这样。”他很快别开脸,“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到孩子长大,你活着也有指望。”

她笑了笑,“没有她父亲,凭我自己怕教不好。”

“还有我。”他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父亲母亲他们,这么多人,不愁教不好一个孩子。”

她沉默下来,靠在椅背上朝远处眺望,眼神空洞,一潭死水。

良泽退出来,心里只是沉甸甸的。雅言其实曾经喜欢过俞绕良,只不过没有说破,他阵亡了,她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南钦不同,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只好指望她生下孩子分了心,也许一切还能慢慢好起来。

他在花园的小径上踱步,芭蕉叶子焦了,有风吹过异常的响。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原先她坐的地方空空如也,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秋去冬来,腊月里坐月子很难熬。南钦的产期渐渐近了,大帅府开始筹备,房间里的窗帘加得越发厚,因为产妇不能吹风。孩子的小床也置办好了,放在大床的边上。胡桃木的床架子,雕工很精细。上层是腾空的,可以像摇篮那样晃动。她围着小床转了几圈,家里添人口是件喜事,一个孩子的降临可以把长久以来的阴霾扫空。可是她却没法真正高兴起来,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没有什么比寡妇生孩子更悲苦的事了。

孩子一天天往下坠,她自己能感觉得到,离生大概不太远了。她还在盼着,希望她临盆的时候良宴能回来,结果到进产房的那天,他还是没有出现。

因为身体太弱,大夫建议剖腹产。她忘了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了,只记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良宴就在手术室外。推出来的时候麻药没有散,她很着急,可是睁不开眼睛。等醒过来看病房里的人,每一张脸仔细分辨,没有良宴,她只是痴梦一场。

南葭来照顾她,让她别乱动,“肚子上缝着线,别把刀口崩开了。”

她抓住南葭的手,“良宴回来没有?”

南葭把她的胳膊塞进被窝里,没有回答她,只说:“当心着凉呀。”

她身体不能动,在人堆里搜寻良泽。良泽上前去,温声道:“你别着急,好好将养着。我已经派人往北边去了,一有消息就拍电报回来。”

她心里安定下来,麻药过了,肚子上开始隐隐作痛。医生不让平躺,据说平躺更容易崩线,须得半靠着。冯夫人抱了孩子来让她看,红红的,秀气的一张小脸。眼睛睁开一半,瘦弱得像只小耗子。

“罪过哟,你吃得少,孩子也受苦,过了称只有六斤重。”冯夫人疼爱的搂在怀里啧啧逗弄,“不过还好,咱们很健康。府里雇了两个奶妈子,好好的喂,后头慢慢就填补上了。”

说了半天没说男女,雅言笑道:“二哥的清宫表看得好,果真是个女孩子,名字派上用场了。”

所幸她生产和怀孕的时间合上了,冯夫人嘴上不说,之前到底有些顾忌。现在孩子落了地,那五官简直和良宴一模一样,这下子她放下心来了,就算是个女孩子也打心眼里疼爱。这是儿子的骨血,看见她至少能让晚景有些安慰。

“你好好作养身子,想吃什么只管说。在医院里住一个月,回家正好给淑元办满月。”冯夫人把孩子放到她身边,“来,和姆妈亲热亲热。多漂亮的孩子,和良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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