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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进展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1

地下室里已然陷入了癫狂状态。

“到医院那换洗衣服的季季把内脏都呕了出来,警察怀疑我是个疯子,再这样下去就要进局子了!”

未死者蹲在手术台上大喊大叫,痛苦地捂着胸口,看到这一幕,修复者竖起了手指。

“别为这种事情大声嚷嚷,我这边演唱会开了一半,舞冬的头就炸了开来,舞台上溅满了血,观众陷入恐慌,警察把这当成恐怖袭击。视频放出来后,全世界一片哗然。不知道是谁!把我的时间线搅得乱七八糟,可恶!可恶!”

“你们两个都还是自由身吧?这样不就得了?”逃亡者发出疲惫的声音,“我终于落到警察手里了。东逃西窜半年多,结果却是这样。开什么玩笑!”

“真羡慕啊,只要待在拘留室里,哪怕女儿的脑袋突然炸开来也不会被怀疑。”

修复者恨恨地说道,逃亡者将烟盒往地上一敲。

“把人当成垫脚石的废物别说大话了。”

“瞧,本性暴露了吧?”

“混蛋,看我不杀了你!”

“都给我冷静点。”

象山钻入两人中间,同时按住了他们的肩膀。

“有一个好消息哦。”

“幸运的混蛋,怎么了,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不是哦,但这是足以与之匹敌的好消息。”

象山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就是这三个:一、杀害彩夏、季季、舞冬的凶手究竟是谁?二、那个凶手是怎么杀她们的?三、我们该如何惩罚凶手?”

听到第三条,在这里的三个人全都面露诧异之色。

“仔细想想吧,人质规则是为了让我们各自守护各自的生活而建立的规则,要是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搅得一塌糊涂,那也就没有意义了。凶手如果在我们四个之外,煮也好烤也好剁碎也好什么都行,但我们是同一个人,所以没法这样做。要是什么惩治办法都没有,就算找到凶手也没意义。”

“也就是说,你找到的是这个吗?”未死者大声说道,“你找到了惩治凶手的办法。”

象山并未点头,而是把两小时前的记忆投影到镜子里。

× × ×

“象山先生,你知道我是玩巨人侦探的吗?”

伊甸将聚氨酯口罩压在下巴底下,唾沫四溅地说着。摘掉附属品的伊甸犹如剃了毛的羊,看起来小了两圈。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伊甸指着自己的鼻子,“怎么发现这人是我?”

象山捏了捏伊甸的羽绒服。

“正常情况下,羽绒服和手套是为了抵御寒冷,棒球帽和口罩是为了遮住面孔。可在无人的空屋里把脸遮住就显得毫无必要了。你应该是发觉某人突然闯进了自己的老巢,才立刻套上了帽子和口罩。”

伊甸暧昧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没错”。

“可你的手机上有个正在运行的游戏,要是戴着皮手套,那就不能操作手机了。你直到刚才都没戴手套,一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就把它连同帽子和口罩一起戴上了。”

“确实呢。”

“那你为何要戴上手套呢?因为那里有个一旦被认识的人看去就会暴露身份的特征。拥有这样奇怪的特征的人少之又少。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而且那个人从半年前开始就突然不知所踪了。”

象山抓住手套,将其拽了下来,只见从食指到小指,分别纹了E、D、E、N。

“真是聪慧,真不愧是医生你啊,”

伊甸摘掉帽子,用纹了“E”和“D”的手指挠了挠头。

“不过我说的话也得到证明了吧?”

什么意思?

“刻在肌肤上的东西一定有莫大的意义。瞧,要是没有这个纹身,医生的推理也成立不了喽。”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象山随口应了一声,环顾着霉味肆虐的六叠间。

“昔日颇有能耐的卖药人居然会住在废屋里,真是落魄不堪呐。果真是被黑帮盯上了吗?”

“黑帮?”挠头的手指停了下来,“我跟黑帮之间有发生什么了吗?”

貌似搞错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周刊杂志的摄影师总是围着我家转来转去,不晓得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大概是想搞一篇惨兮兮的报道吧。貌似有好几个杂志在竞争,到处都是拿着大包的大叔在监视。”

这位曾经身负天才童星之名的男人从毯子下边抽出了装满吃饭家伙的腰包。

“嘛,如果只是拍张照倒也没啥,可卖货的时候万一被人瞧了去,那可就糟糕透了。杀人埋尸什么的也很麻烦,所以我决定出去躲一阵子。”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这么说来,那东西怎么样?”他做了个往手臂上打针的手势,“脑袋没有劈开,说明没效果吗?”

“太有效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象山硬憋住笑。

四条时间线上的象山都在寻找伊甸,修复者甚至去了戊庭台的黑赌场,这般幸运的际会实在是机不可失。

“我想买剩下的西斯玛,出多少钱都行。”

“当真吗?”

伊甸拉开腰包的拉链,里边空空如也。

“毛毯发臭,刚想去买条新的,不料却被摄影师大叔发现了,像这样死缠烂打真让人受不了,于是我突然灵光一现。”

他摆了摆手,走出房间,从地板框下到毛坯地上,将盖在人偶身上的布取了下来——原来这并不是稻草人。

“我想研究一下能不能抠出脑子,就把这当成试验台了。”

头戴纸袋的某人被绑在了柱子上,脑袋似稻穗般耷拉着,胸前挂着单反,袖子卷起的右臂上有一排红色的针眼。

“难得多出十八支,我全打给他了。”

他吐了吐纹过图案的舌头。

“可是没用啊,脑子没抠出来。他哭着说脑子里吵成一团,只求一死。我本来还抱有一点期待,可他却大吼一声“吵死了”,一头撞在柱子上死翘翘咯。

回过神来的时候,象山全身寒毛直竖。倘若一针西斯玛能将意识一分为二,那么这位摄影师大叔的脑子里就同时存在着2^18,即264144个意识。仅仅是四个就令人郁闷不已,这样的话恐怕真要活不下去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遗憾的是,西斯玛已经没了。”

“告诉我进货渠道。”

“商业机密。”

他用食指比出了“×”,于是象山掏出手机,对着伊甸拍了几张照。

“你说把带着定位的照片群发给周刊编辑部会怎样呢?”

伊甸的脸眼看着转为青色。

“实在是太过分了。”

“哪里进货?”

伊甸一脸为难地抱着胳膊。

“这是从韩国流进来的。”

他把手指贴在打满了孔的嘴唇上,压低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四年前,韩国新村大学精神医学研究所发生的精神病患集体跳楼自杀事件吗?”

象山点了点头,这事当然记得。

是医院内存在虐待行为,是有人把患者推下了楼,又或者是几年前自杀的病人留下的诅咒——当时这般无中生有的猜测一时间满天乱飞。这也成了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理事长禁止患者出入屋顶的契机。

“那些自杀的患者似乎参加了同一种药物的临床试验。药物的开发当然中止了,研究所也关门大吉。可这间研究所从银行和制药公司拿了不少贷款,因为患者家属纷纷提出诉讼,大学也背负了沉重的债务。为了筹措资金,他们出售了保管在研究所里未获批的医药品。”

脊背传来一阵寒意,难不成——

“当然了,正规手段是不可能的,所以便借助黑手党和中间人,在平壤和延边卖了一些。但尽是些效果不明的东西,也就没什么价值,最后成了无人问津的滞销货。漂洋过海流入了这里。这就是B-血清胱抑素Cystatin

溶液,临时药名是西斯玛。”

自杀的患者也都被用了西斯玛吧。就算不似这个被连打十八针的男人这么严重,可要是大脑里出现了多个自己,想必都会觉得自己的脑子坏了,萌生轻生的念头并不奇怪。

“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我听过各种谣言,全都是些胡说八道的话。说什么快乐得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把脑子抠出来也是其中之一。”

应该是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被劈开了大脑,结果只能当成是自己抠出来的。

“还有吗?”

“还有这样的呢。意识分裂,梦中出现好几个自己。”

这男人其实全知道吗?

“真是的,太可疑了,简直就像都市传说一样。”伊甸耸耸肩看向象山,把眼睛瞪得老大,“难不成象山先生意识分裂了吗?”

时间,世界,每一样都分裂了。

“哦对。”伊甸拍了拍手,“其实还有一种。”

他拉开腰包侧边的口袋,取出了包裹着药片的铝袋。

“水合洛森纳,临时药名洛森,按照中间人的说法,这是为了抑制西斯玛的药效而开发的。”

抑制?

也就是说——

“就是能让分裂的意识复原吧。”说着,伊甸用刺了“E”的手指挠了挠下巴,“嘛,这没可能吧。”

“为什么?”

“让一度生成的意识从大脑里消失,就像把胎盘里长大的婴儿变回受精卵一样,你觉得区区一个药片能做到这点吗?”

伊甸拧巴着半边脸,惹人嫌地说起了正经话。

象山没有回一个字。

× × ×

“就结论而言,正如伊甸所说,这种药无法抹除曾一度产生的意识。”

拿出就寝前放在口袋里的铝包药片,象山说了这样的话。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有屁用啊。”

屁股下垫着水桶,胳膊肘戳在断头台上的逃亡者咒骂道。

“话还没讲完呢,我威胁伊甸,让他联系了一个名叫贤祐的中间人,并以相应的金钱换取了洛森的确切药效。”

象山将二十四年前解剖实习时观测到的大脑投射在镜子里,就像手机的扩大手势一样放大了侧面的褶皱。

“在我们大脑的缘上回有个名叫考夫曼区的神经集合体。在海马体中所累积的庞大信息,通过考夫曼区的有序整理,可能形成了我们形成对于‘时间’的认知。西斯玛原本是为考夫曼区功能衰减,对时间认知不清的老年人和痴呆症患者开发的。

但实验的结果却超出预期,在注射过西斯玛的人中,缘上回的考夫曼区本身发生了分裂和增殖。这就是我们的意识乃至时间分裂的理由吧。”

修复者弯着脖子,从电椅上探出身子,问了句“然后呢”。

“而另一方面,洛森则有抑制考夫曼区的作用。开发者曾将其与西斯玛同时给药,期待能抑制西斯玛的功效。

尽管如此,正如伊甸所言,我们无法抹消曾一度分裂的考夫曼区,但同时投用了西斯玛和洛森的人,便能占据制高点,以随心所欲方式控制考夫曼区。根据负责临床试验的医生的记录,患者中也出现了成功地将某些指定的有害考夫曼区与大脑隔离开来,使意识保持平静。”

“隔离,考夫曼区?”

逃亡者缓缓地复读了一遍。

“据说在该患者的脑内,只有一个考夫曼区被蛋白质覆盖,与海马体、脑干和其他考夫曼区断绝了联系。

一旦与海马体断绝了联系,那个意识便会失去记忆,一旦与脑干断绝了联系,那个意识便会失去肉体。如此一来便再无能为,既没法回想过去,也无法认知世界,就只是存在于脑内而已。”

“就该这样。”修复者扬起嘴角,“摄取洛森,将凶手的意识隔离开来。如此以来,我们的人生就得到了保护。凶手则会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受到无穷无尽的惩罚。”

未死者点了点头。

“太棒了。”

“那就剩下两个问题。凶手是谁?他又是怎么连杀三人的?务必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解开这个谜题。”

象山一边用手指拈着铝包,一边环视三人。并没有人提出反对。

“我想确认一下季季和舞冬死的时候,在场的四人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事情。先由我来说明吧。”

象山在镜子上映出自己的记忆,说明了两人死亡时的状况——季季在家门口呕出了内脏,象山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舞冬则是在东北高速公路上驾车时丧命,彼时象山还在七十公里以外的神神精市内。

“会不会在卡罗拉的刹车上动了手脚,才导致事故发生呢?”

修复者带着不知认真还是玩笑的表情说道。

“怎么可能!”

象山指着镜子,上面映出了电视新闻的影像。一个看起来很擅长柔道的饺子耳广播员正在朗读稿件。

——通过对相关人员的采访,据悉汽车并无发生故障或抛锚的迹象。事故的原因可能是司机的疏忽。

“这是我在伊甸的手机上看到的视频。汽车并没有被动过手脚,另一条新闻还说尸体上也未检测出安眠药或致幻剂的成分。舞冬并不是在这条时间线上遇害的,她在开车的时候因为其他时间线的连锁反应而丧命,结果导致了这次事故。”

“的确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逃亡者以异常从容的态度切换了镜子的画面。

“可我的不在场证明要比你强好几个档次哦。为什么?当然因为我被警察抓了啊。”

他边说边甩了甩素色运动衫的衣袖,看样子他还在拘留室里。

“昨天夜里,我不是说过我在里岛的手机上看到彩夏爆炸,就跑到酱窑的公寓了吗?就在我开着里岛的电动车返回东荣庄的数小时后,芋窪就带着跟班找上门来了。”

——是你窝藏了你的主治医生吧?

镜中的芋窪向里岛质问道,逃亡者正屏住呼吸掀开木板,打算钻到地板下面去。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行踪?”

“其实我去阳光酱窑的时候,本想进彩夏他们住的505室,却不小心撬开了506室的锁。”

大概是动摇过度了吧,出了电梯的逃亡者从501、502、503室门前经过,打开了相邻的第二扇门。不幸的是这里是506室,这栋公寓的编号跳过了4,这在当今已经很少见了。

“当我看到摆在门口的鞋子时,我立刻意识到弄错了,于是回到走廊。这时藏在浴室里的女住客好像看到了我的脸,那家伙报了警,然后芋窪他们根据监控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回去的地方。”

镜子里,芋窪正掀开地板,俯视着蹲在地板下的逃亡者。去年夏天,这个男人也在同一个地方抓获了“鼹鼠男”,他当然知道这个房间的地下有可供人藏身的空间。

“我因为涉嫌强迫性交遭到逮捕,被关进了神神精警署的拘留室。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仍是彩夏被杀的事情。我换上了一件脏兮兮的运动衫等待受审。中午刚过,他们那边突然吵闹起来。我没完没了地等着,直到被送进审讯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刚到那里,我终于获知了季季和舞冬死亡的消息。”

——医生,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隔着白烟,面色憔悴的芋窪正咬着骆驼香烟。

“上午十一点过后,季季在家里接受调查的过程中呕出了内脏。下午一点五十分前后,舞冬在重重保护的酱窑警署的小会议室里炸开了头。这两个时间点我都在神神精警署的拘留室里。

我在审讯里挨了这辈子所有的痛骂,不给饭不给水不给休息,整整五个小时,不过多亏我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到了凌晨一点多,终于被撵出了审讯室,钻进了拘留室单薄的被子里。所以我才能出现在这里。”

倘若用了某种定时装置,即便身在拘留室也能实现远程杀人。不过使用这类装置一定会留下证据,既然芋窪问过“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那就理应没找到这方面的线索吧。

“也就是说,我杀不了家人。”

当逃亡者像往常一样试图从口袋里摸出草Hitter时,却“啊”地叹了口气。看样子果然没法把装着大麻的香烟带进拘留室去。

“我和你可不一样,不会犯被警察逮走的错误。”

修复者露出讶然的笑容,平静地说了这番话。只见他将小半个身子坐在电椅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

“从这层意义上说,或许没有比你更颠簸不破的不在场证明了。但我也显然不是凶手。为了找回家人,我用尽了一切手段。虽然对看穿谎言的舞冬心怀恼恨,但也不能因此杀了她。”

“真是无聊透顶的感情论,哪配跟我比。”

逃亡者回击道,修复者耸了耸肩。

“我时间线上的舞冬死在Live house的舞台上,当时我也在现场。”

“你是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吗?那就很可疑咯。”

“不巧的是在我的时间线里没人能杀舞冬。”

修复者把第三病房楼的会议室投射在镜子里。

“三号那天,彩夏在医院爆炸后,我一直被调查到深夜。与此同时,我也往季季和舞冬的手机拨了不知多少次电话,却始终没能联系上。季季去参加《千面千手》的同窗会,舞冬则参加了最终巡演的庆功宴,结果直到早上都联系不到。”

在修复者的时间线里,象山和彩夏都没被邀请参加三号的最终巡演。象山在接到穆伊邀请时,修复者还在与家人分居。

“我在家小睡了片刻,然后开着捷豹去了青叶市麻林区半町的Live house——猿屋Monkey house

。在我的时间线上,舞冬当天在一蛮町的酒店休息后,还要参加同事务所的前辈可卡因宝贝主办的活动。我想要尽快找到女儿,就只能直接赶去会场了。”

镜中的修复者在窗口买了当日票,推开厚厚的门走进了Live house。象山时间线上的舞冬以日程安排为由回绝了这次活动,不过按照修复者的时间线,这里就不存在什么冲突。

“预定开场的下午一点过去五分钟,赤玉的现场演出就开始了。舞冬穿着好似丧服的礼服,用巨大的西红柿——不对,是蘑菇头套遮住了脸。”

猿屋能容纳三百人左右,与前一天举办最终巡演的酸之间相比,规模只有四分之一。空调设备似乎也有些年头了,修复者面前那个发量稀少的男人满头大汗,就像在洗桑拿浴一样。尽管如此,人气高涨的赤玉还是在开场表演中登场,舞台前登时变得拥挤不堪。

“那天的舞冬似乎有些紧张,自己的演唱会果然和其他乐队的活动不一样吧,就连声音都不怎么响亮。第一首《夹馅面包旅行》结束后,喝水时居然弄撒了宝特瓶,当时连我都吓出一身冷汗,虽然穆伊跑出来擦地板也很奇怪。”

他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推进着镜子里的时间。

“尽管如此,途中似乎也恢复了状态。可就在时间所剩无几的下午一点五十分,声称是压场曲的《魔法蘑菇》进入第二段主歌的时候,舞冬的歌声莫名中断了,朝舞台望去,她的头已被压得稀碎。”

镜子里的舞冬在舞台中央呆立不动,头部所在的位置流出了大量鲜血。吉他手terumo吓得瘫倒在地,舞台周围的观众惨叫连连。舞冬像喝醉酒般胡乱踏了几步后,右眼球和麦克风同时跌落,数秒之后就趴倒不动了。

“三百多人的观众陷入恐慌,涌向仅有的两个出口,根据事后的报道,似乎有一百多人因此受伤。我作为目击者也被警察询问了现场的情况。在我表明自己是舞冬的父亲时,就被迫上台辨认尸体。”

修复者走上舞台俯视着尸体。舞冬的头骨碎裂,脑组织和血肉混杂在了一起,在地板上飞溅开来,脖子也压扁了,胸口以下没有发现异常。

——没错,是我女儿。

大约一米多远的位置,掉落着蘑菇头套。由于颜色原本就是红色的,乍一眼望去,似乎就只是掉在地上而已,仔细一看,上面沾着大量来自舞冬的鲜血。

“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舞冬死亡的时候,我正在内场的后排。当然了,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在三百人众目睽睽之下的舞台中央打爆舞冬的脑袋,所以在我的时间线上没有凶手。”

众人再度确认了爆炸前后的记忆,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舞台上的舞冬。正如修复者所言,舞冬不像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被杀的。

“继前日之后,我又在猿屋的休息室遭到了刑警们的各种盘问。期间我一直在拨季季的电话。调查结束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由于之前一直没有联系上,所以多少也能预感到什么。果不其然,一进卧室,我就看到已经变凉的季季躺在床上。”

即便如此,发生的事情还是远超预想,望着肚腹凹陷宛如空壳的季季,以及从嘴里流淌到床上的肠管和肝脏,修复者“哇”地一声,腰撞在了墙上。

“按照幸运者和逃亡者的说法,季季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多。大概是在同窗会上吃喝到天亮,躺床休息的时候把内脏呕了出来。”

象山时间线上的季季此刻已经醒了,修复者时间线上的同窗会似乎要更长一些。季季和丈夫从分居到再度同居,大概会有很多可供盘究的问题,所以迟迟不肯放她回去吧。

“在季季死亡的时间点,我正开着捷豹赶赴半町。虽然距离演唱会还有一些时间,但我总觉得要是早点去的话,应该可以在某处揪住舞冬。”

镜中的时间回溯了。修复者开着捷豹行驶在眼熟的县道上,显示器上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二分,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正如所见的那样,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现场有能把人内脏拖出来的定时装置,所以我不是凶手。”

“剩下的嫌疑人就是未死者吗?”

逃亡者把关注的焦点引到了未死者身上。

“你是说我杀了家人?跟人工呼吸机绑在一起,连床都下不了的我?”

他把手肘撑在床上,抬起上半身,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想被怀疑的话,就把情况交代清楚。”

逃亡者冷淡地说道。未死者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说:

“上午十一点多,季季呕出内脏死亡的时候,我和季季正同处一室。季季是来病房给我送换洗衣服的。”

逃亡者“咻”地吹了声口哨。

“是说你们在一起?太可疑咯。”

未死者将病房的场景投射在镜子上。围着床的帘子被拉了开来,把耳朵贴在手机上的季季露出了脸,米槠树的新芽在窗外摇曳不定。

——那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季季满怀不安地嘟囔着。她似乎还不知道彩夏爆炸的事。未死者时间线上的彩夏应该也被邀请去了赤玉的最终巡演,所以很有可能是在回家路上爆炸的,这个时间点尸体理应已被发现了吧,但身份想必还未得到确认。

——吃完早饭就回来了吧。

未死者在梦中理应已经知道了彩夏死亡的事,却和象山说着一样的话装傻充愣。病房里似乎开着电视,室内回荡着气氛诡异的背景音乐——低音大提琴的不谐音,正因为如此,未死者的乐观言论显得毫无说服力。

——舞冬也自说自话出门去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季季把大手提包从肩膀上拿下来,虽然还没有死,但或许是在病床上换了个姿势吧,镜子里的景象晃了一晃。

——我带了换洗衣服哦。

这时,季季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了,眼前唯余窗外摇曳的米槠树。

——唔呕呕呕。

呕吐的声音和重物落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救护车的警笛骤然变大,又骤然变小,迅速断绝了。

未死者抓着输液架支起了上半身,只见季季手脚撑在地板上,肩膀痛苦地上下起伏。

“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若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是没有。毕竟季季死的时候和我同处一室。”

镜中的时间倒流起来,回到了季季打开帘子的场面。

“但是自从我和幸运者踏上不同的分支以来,已经九天没离开病房半步了。病房里可没有能把内脏拖出来的工具,我也没有干这种事情的体力。说我是凶手未免太荒唐了吧。”

未死者直视着逃亡者的眼睛说道,而逃亡者没回复一个字。

象山骤觉古怪,未死者在投射在镜中的记忆,其中有着什么似曾相识的物事——他有了这样的感觉。

季季呕出内脏的动作,与象山时间线上的季季十分相似。但还不仅仅是这样,除此之外,记忆中的某样物事与自身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这究竟是什么呢?

“后来如何了?”

修复者并未感知到象山的动摇,又问了一句。

“医院报了警,我被转移到其他楼层的病房。四小时后,我接到了穆伊的来电,得知了舞冬的死讯。发现尸体的位置是神神精站向西两百米左右的市道,舞冬在那里骑着公路自行车,就是我经常骑的那辆。车头的筐里放着图书馆的书,应该是打算去前面的图书馆吧。下午一点五十分前后,有好几个路人目击到在路边骑车的舞冬头部裂了开来。”

这些人想必吓破胆了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警察来到了病房,告诉我在大食自然公园里发现的怪死尸体有可能是彩夏。这两起凶案都发生在医院之外,我自然就有了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确认过没有反驳后,未死者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手术台上,按着面罩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是这样吗?”

修复者憋闷地嘟哝了一声。只见他打开木箱,从里边拿出了纸和笔。

“将四个嫌疑人的情况总结起来就是这样。非常遗憾,即找不到将季季内脏拽出来的元凶,也没有发现把舞冬的头打爆的那个人。”

季季死亡时的状况

幸运者

季季和象山欲出去寻找彩夏

离开家后,和邻居交谈了几句

季季呕出内脏而亡

修复者

象山驱车前往青叶市半町

季季自同窗会回家后

在自家床上呕出内脏而亡

逃亡者

象山被关在神神精警署的拘留室里

季季在家中接受问话的时候

呕出内脏而亡

未死者

象山身负重伤住进医院

季季前来病房送内衣的时候

呕出内脏而亡

*

舞冬死亡时的状况

幸运者

象山为了不被警察发现

神神精市内游荡

舞冬在东北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头部破裂而亡。

修复者

象山去往猿屋观看演唱会

舞冬在舞台上唱歌的途中

头部破裂而亡

逃亡者

象山被关在神神精警署的拘留室里

舞冬身处于受保护的酱窑警署

在小会议室里头部破裂而亡

未死者

象山身负重伤住进医院

舞冬骑着自行车去往图书馆

中途头部破裂而亡

他将纸转向其余三人,继续说道: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和彩夏那会一样,凶手是用我们都不曾发觉的某种方法杀死了季季和舞冬。”

“可是——”修复者扯起了嗓门,“这种事真能做到吗?光是让彩夏爆炸就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凶手居然还拽出内脏,或者只让脑袋爆炸。简直就像可以任意操纵人的身体一样,这有可能吗?”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幻觉吗——修复者的内心似乎开始被这般疑念所禁锢。

当然不是了,我们还没有陷入疯癫。

凶手肯定是存在的——以恶魔般的手段将家人依次屠戮的凶手。

象山一贯为家人而活。失去家人的自己苟活至今的理由只剩一个。

那就是找出凶手,将其打入无边无涯的地狱。

但若想如此,就必须找出凶手杀害家人的方法。

象山坐在棺材里,手里紧攥着装药片的铝包。

“正如各家媒体所报道的那样,前天下午二时前后,弊社所属艺人erimin在东北高速公路的反向车道上遭遇事故不幸身亡。由于遗体严重受损,加之无法和家属取得联系,因此延迟公布,弊社对此深表歉意。”

穆伊深深地鞠了一躬,照相机的闪光灯瞬间照亮了他的西服。

“前天上午十一点左右,erimin的母亲,女演员象山季季被发现死于自家附近,erimin的父亲和妹妹也下落不明。弊社祈愿她的家人平安无事,同时也会协助警方继续调查。”

他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用近乎挤出来的声音继续说道:

“弊社将于今日举办erimin小姐的告别会,已经录制完成的新歌《碰废牌》也将如期发行。”

虽然觉得通知的时机尚早,但在视频网站的评论栏中,“我哭”“哭死”“学校不去了”“新曲已预约”等等正向评论滚滚而来,间或夹杂着“泄露的照片太惨了”“看过尸体,太可怕了”之类的评论。

穆伊一边播放着视频,一边添加了浏览器标签,进入了网络论坛信息的汇总网站,头条就是《【恐怖!慎点!】赤玉erimin事故现场照片》的帖文,点开打着马赛克的图片,屏幕上跳出了象山舞冬躺在马路上的尸体。

舞冬的头彻底爆了,头盖骨碎裂,大脑和血肉混杂在一起散落一地,脖子也被压扁了,但胸口以下几无损伤。

尸体周围滚落着几个一厘米左右的银珠,仔细观察脖颈,可以看到从头部的左根部到右下方,有一道细线压过的痕迹。

“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驾驶卡罗拉的erimin撞上了中央隔离带的护栏,在急刹车的过程中被后方的来车追尾。”

视频中的穆伊在回答记者提问时如是说道。

“当时的冲击导致安全带扣损坏,erimin是以撞破挡风玻璃,躺倒在路面上的状态被发现的。”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项链勒在了皮肤上,在脖子上留下了瘢痕吧,紧接着挂链绷断,珠子飞到了路面上,舞冬的生命便随着这条项链一起消逝了。

穆伊斜眼瞥着报道下方那一排近乎地狱哀嚎的留言,不由得窃笑起来。

将尸体的照片传到网上是不对的。他偷拍了警察给他看的拍立得照片,调整色调后传到了论坛上。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erimin的死铭刻在世人的心中。虽然此刻的电视节目和社交网络都在热议事故的话题,但新闻的保质期是很短暂的,新话题会瞬间夺走人心。为了吸引住他们的眼球,必须要使其具备其他新闻所没有的视觉冲击。

穆伊关闭了所有浏览器的标签,伸展着僵硬的手臂,这三天里,警察接二连三地跑来问话,召开记者招待会,以及为了尽快举办追悼活动预约会场安排人手,着实忙得不可开交。

看着屏幕上的脸孔,穆伊露出了苦笑。眼睛浮肿,脸颊和下巴覆盖着乱糟糟的胡子。回去洗个澡吧,他往嘴里塞了口香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走向商住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按下电子钥匙的按钮,试图解开风雅FUGA

的锁。车门毫无反应,一拽把手,才发现车门没锁。昨天晚上从招待会的旅馆返回事务所的时候似乎忘了锁车。

刚在座位上坐下,手机就传来了震动。

正待挂断来电,目光却被橙色的图标吸引了——是扫描仪Scanners

应用。扫描仪乃是迪拜技术人员开发的一款匿名性极高的通信软件,向来是从事诈骗抢劫等犯罪团伙的最爱。

穆伊将口香糖吐进烟灰缸,点开了白眼男的图标。

“是你杀了erimin吗?”

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如果是我做的,根本不会让人发现。”

“那就是意外了?这样就更麻烦了。尸体的照片已经传到了网上,再这样下去就没人追随我们了。”

“真是多管闲事。”穆伊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刺耳起来,“你们什么都不懂。泄露照片的就是我,因为这次事故,赤玉将在日本流行音乐史上留名百世。”

“老大也气得不行,要是帝国选拔垮了,你也就完了,别以为你能干干净净地死在床上。”

撂下这句话后,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穆伊将手机抛进座间储物箱里,真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

他做了个深呼吸,打算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情,一股汗臭味扑鼻而来。就在他将手指按在按钮上打算开窗之际——

“停下!”

某人揪住了自己的肩膀。

穆伊望向后视镜,发现象山晴太正盘腿坐在后座上。

“平日里还挺横的嘛,招待会上的那个好青年去哪了呢?”

穆伊从手套箱里抽出求生刀,朝象山的手臂挥了下去。象山缩回手臂,从夹克里掏出手机,上边显示着电话号码和通话时间。

“我的同伴在听你讲话哦,要是我回不来的话,在明天的《你好呀,东北》里,蓑家闲就会叹着气说,在催人泪下的记者会上备受关注的优秀制作人,亲口交代自己泄露了erimin的尸体照片。”

穆伊咂了咂舌。这家伙不是蠢货,倘若处置不当,帝国选拔就会受到致命一击。

“你先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吧。”象山平静地说,“你对彩夏做了什么?”

这人知道穆伊的所作所为,回避是不管用的。

“就只是玩玩而已,我有打算善后。”

“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反正要做的是麻烦的工作,还是开心点比较好吧。”

象山啪地打了个响指。

“把你送进帝国选拔的是泰国的黑手党吗?”

“嗯,还是这样叫比较妥当吧。”

“为什么要找音乐公司?想要搞钱的话,更快的路子不是多得很吗?”

“是钓饵。”

穆伊如实回答。

“虽说韩国的流行音乐K-POP

呈一骑绝尘之势,不过日本的流行音乐在泰国和越南也有相当的知名度,对你女儿一样到底歌手心怀憧憬的女性也不在少数。

我的同伴们正在物色这样的女性,然后在夜总会上递上名片,吟诵这样的魔法咒语——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日本工作。”

后视镜里映出了自己的笑脸,赤玉决定出道之时,初次巡演门票售罄之时,《魔法蘑菇》被定为电视剧主题曲之时,他也对象山展露过相同的微笑。

“她们不会在日本出道,不过没事,再厉害的律师也告不倒我们的,如果有人说这是诈骗,那就这样回答好了。”

——这张名片可没有假,曹瓦·克拉巴特是一名真正的音乐制作人,就职于帝国选拔。

“我就是为了这句话才来到这里的。”

“那可真了不起啊。”

象山靠在头枕上说了一句。

“实话说,我算是受够了。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帝国选拔的经营状况已经是入不敷出了。要是什么都不做,撑不到一年也就关门破产了吧。是我发掘新的艺人,让他们的作品爆火,一直守护帝国选拔至今。

可老大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只把我当成为了寻求不在场证明而加入的废物,没什么比这更让人丧气的了。”

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之后,穆伊清了清嗓子。

“总而言之,只是和负责艺人的妹妹稍微玩玩,根本不该遭报应吧。”

象山摆了摆手机,提醒他通话正在进行。

“那我有个请求,你能让我逃到国外去吗?”

穆伊不禁呆然。这人刚才还在威胁自己,现在又有事相求,真是厚颜无耻。

“作为回报,要是你带我去泰国,我就杀掉那个派你去岛国工作,捞尽油水的老大。”

穆伊的喉咙里漏出哈哈的笑声。

“老大现在在暖武里府Nonthaburi

的班克万Bankwan

监狱里,你连面都见不到。”

“打开电视看看吧。”

“啥?”穆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废话,开就是了。”

象山将手从座椅间伸出来,点击了导航屏幕。

“——您将看到的是四月三日夜里十点半前后,在神神精市内自然公园拍摄到的影像。”

七英寸屏的正中间,耳朵变形的广播员正紧绷着眉毛。

“安装摄像机的是居住于神神精市内的男性市民,据说他是为了定点拍摄短耳鸮Asio flammeus

的巢穴,在桧木的树干上安装了这台小型摄像机,”

旁白变作了低沉的女声,低画质的黑白影像开始播放,一对男女正在柏木林中间的小道上谈论着什么。从身材和着装来看,似乎正是象山和彩夏。

“可就在下个瞬间——”

画面的一半被打上了马赛克。镜头一阵摇晃,彩夏消失了,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数不清的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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