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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扩散.2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1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我能请教一件事吗?”

思考了数秒,象山意识到那是未死者的声音。塑料面罩又变得白蒙蒙的。

“怎么了,口水堵嗓子眼了?”

修复者怒斥道。

“请再给我看看幸运者映在镜子里的舞冬尸体照片。”

未死者平静地应对着。

象山依言把画面映在镜子里。舞冬倒在路上,头骨碎裂,脑浆和血肉洒了一地。压扁的脖子边上滚落着银珠。

“还有一条,就是在你的时间线上舞冬离开家的样子。”

象山切换了记忆。镜中的舞冬只是往针织衫上挂了项链,打扮得十分随意,她把挎包和围巾往副驾一扔,坐进了驾驶座,然后以熟稔的手法发动引擎,从摇下电动车窗里挥手说着“再见”,沿着马路疾驰而去。

“果然是这样。”面罩里漏出了微带兴奋的声音,“你们有着根本上的误解。”

修复者“哈”了一声。

“胶囊炸弹说和记忆顶替说都是基于相同的前提,即这里的某人杀害了我们的家人。但这是错误的。”

“除去我们之外还有谁是凶手?”

第三者以某种方式杀害家人,并波及了其他时间线,这种可能性也并不为零,可是——

“错了,凶手并不存在。”

面罩瞬间笼上了白雾。

“如果非要指名凶手的话,那就是这个世界。”

修复者在脑袋侧边转动着手指。

“你脑子行不行啊?”

“请给我再看一眼刚才舞冬的照片,尸体周围散落着银色的珠子是吧,那是舞冬脖子上的珠子项链。”

是不是啊?他确认似地看了过来,象山点了点头。

“根据穆伊在记者会上公布的消息,舞冬驾驶的卡罗拉撞上了中央隔离带的护栏,在减速的时候被后边的车辆追尾。安全带扣因撞击而损坏,舞冬撞破挡风玻璃滚落到路面上,同时项链的链子绷断,珠子也散落在了地上。”

“这个解释非常妥当,乍一看并无任何矛盾之处。”

未死者故弄玄虚地说。

“但请你们看仔细点,舞冬碎裂的不只是头,还有脖子,颈椎和食道都有破损,就像被咬扁的吸管一样。

想象一下,要是你戴着项链开车,突然间自己的脖子扁了,那项链又会如何呢?当然应该比原本的位置垂得更低才对。但你们仔细看看脖子上的痕迹吧。”

众人一齐盯向镜子,只见从脖子的左根部到右下方,留下了一条像是被细绳勒过的线状痕迹。

“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舞冬的脖子上留有和项链形状类似的痕迹,舞冬之前也戴过这条项链。当时的冲击令项链紧紧地嵌入皮肤,然后就形成了这个痕迹。

但古怪的是,这个痕迹和正常挂项链的位置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知是谁“嗯”地嘟囔了一声。

“舞冬并非仅死于车祸,而是在驾驶的途中头部劈裂而无法继续驾驶,结果造成了事故。可是在头部爆裂之后,直至身体从车里飞出为止,项链一直垂在原先的位置。这是为什么呢?”

未死者用双手箍着自己的脖子。

“那是因为项链被戴在脖子上的其他东西固定住了。”

“对啊。”象山想起舞冬出门的时候,和挎包一道丢在卡罗拉副驾上的某物。

“是围巾吗?”

“没错,舞冬在车里围起了那条带着熊耳朵的围巾,哪怕脖子扁了,挂在肩膀上的围巾也不会松脱。穆伊泄露的照片上并没有围巾,或许是因为从车里飞出摔到路面上的时候弄掉了吧。

可这样一来,疑问又出现了。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舞冬并未将围巾围在脖子上,那她为什么要在高速公路上围上围巾呢?”

“这还用问?”修复者拽了拽睡衣的袖子,“不就是因为太冷了吗?”

“没错,舞冬头部爆裂的时候,卡罗拉里冷得让人不得不围上围巾。

但是因为车里有空调的缘故,车内通常不会这么冷,如果是在车里还没暖起来的时候就到的短途姑且不论。而行驶在高速上的时候, 车里始终冷成这样是不正常的。

舞冬驾驶的卡罗拉的空调出了故障,因为这个缘故,车里始终没有暖气。”

象山平时用的车是另一辆捷豹,这是一年以来头一次发动卡罗拉的引擎。舞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值晴天,未能发觉空调故障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虽然只是猜测,但也有可能是电动车窗的电机故障,导致车窗无法关闭。舞冬摇下车窗,向幸运者挥手道别乃是上午十一点左右的事。这时候阳光和煦,即便开着车窗也不会有事,但到下午开始下雨,气温也渐次下降。四月的东北地区尚且寒冷,更何况是在沿着东北高速公路北上的车里。舞冬觉察到气温骤降,打算开暖气,这才意识到汽车空调出了故障。

车内迅速转冷,刺骨的风自窗户吹入,雨也扫了进来。但距离服务器尚远,舞冬遂围上了围巾,咬着牙关忍受寒冷,全力维持着驾驶。”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修复者抬高了嗓门。

“再怎么冷,人的脑袋也不会爆炸的。”

“体温低到一定程度会夺去大脑正常的运作能力。要是不小心误操了方向盘,那就是大事故了。舞冬拼命地握着方向盘,即便如此,光凭意志也无济于事。舞冬的大脑出现低温障碍,无法进行正常的代谢。”

“别逼我多费口舌了,舞冬不是冻死的——”

“而与此同时,修复者时间线上的舞冬正站在猿屋的舞台上头。

修复者“啊”了一声,表情就像是踩到了一只猫。

“猿屋属于小规模Live House,场地很小,空调设备也有些年头了,加之里边挤满了三百人的观众,你面前的那个秃顶男满头都是汗,可见气温已经相当高了。灯光照耀下的舞台想必更是热得不行。舞冬就在这样的地方整整演出了四十五分钟。”

“哪又如何?”

“体温一旦升高,人体就会冒汗,以此将热量散逸出去。但舞冬穿的是一件丧服一样的黑色礼服,头上又顶着完全不透气的石膏头套,几乎是没法散热的。

更不走运的是,在第一曲演奏完毕后,舞冬想要喝水,却打翻了宝特瓶,此后大约四十分钟里,舞冬再也没喝过水。在规定时间将近尾声的时候,舞冬在炎热的舞台上发生了中暑。”

象山似乎理解了未死者想表达的意思。

修复者面色苍白,逃亡者也紧绷着脸。

“虽说全身的体温都在上升,但被头套覆盖的头部应该是最热的。不愿放弃工作的认真性格也招致了恶果,这样的热度对大脑造成了致命损伤。”

逃亡者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

“幸运者时间线上的舞冬和修复者时间线上的舞冬,两边的舞冬因为不同的原因丧命,问题是两边的死亡是同时发生的。

倘若某人在某个时间点死亡,由于连锁现象,其他时间线上的某人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丧命,这就是西斯玛分裂时间的规则。那么要是一个人在两条时间线内同时死于不同的原因又会如何呢?再加上两边的死因相互矛盾。”

修复者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条时间线上的舞冬因低温障碍而丧命,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舞冬因中暑而丧命。相互之间发生了连锁现象,舞冬的身体出现了既低温又高温的矛盾状态。”

这可谓是极度的偶然,但也无法断言绝无可能。

“这就像以波函数表示的电子一样。舞冬的身体处于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可我们的世界通过各个的意识的观测坍缩成了一个,这样的二律背反的状态是不可能存在的。

于是舞冬的大脑通过破裂的消灭解消了这一矛盾。舞冬并非被某人杀害的,只不过是为了让世界回归正常,而不得不从那里消失。”

象山骤然回忆起卖药人伊甸的话。

——刻在肌肤上的东西一定有莫大的意义。

原来如此,那个男人所言非虚。从舞冬肌肤上的项链痕迹,居然能推导出这样的推理。

“那另外两人也是这样?”

修复者气喘吁吁地说道。未死者点了点头。

“彩夏这边,主角是幸运者时间线上的彩夏和逃亡者时间线上的彩夏。”

逃亡者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了声“我?”,一副偷东西被人撞破的样子。

“彩夏患有先天性肾脏血管狭窄,钠和水分无法充分排出,造成体内血液量增加,血压容易升高,所以每餐饭后都要服用钙抗结剂来控制血压。”

幸运者彩夏于四月三日当天和父亲结伴去了赤玉的演唱会,你们在开场前两小时抵达了一蛮町,先去手游的联名咖啡店填饱肚子。从你投射在镜中的记忆来看,摆了一堆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人份的料理,彩夏应该吃了相当分量的食物。

那天的彩夏一副头脑发热的样子,吃了“人鱼侦探的烤墨鱼”“巨人侦探的特大大阪烧”“增殖侦探的亲子丼”“透明侦探的香草果冻挞”,又喝了两杯“吸血侦探的石榴奶油苏打”。

“而且听你之前的说法,彩夏这天还偷吃了季季的减肥营养品,而你则反复叮嘱她必须小心能不能一起服用。也就是说,这天彩夏很有可能没有服用钙抗结剂。”

“太危险了。”

修复者喃喃地道。未死者点了点头。

“演唱会结束后,她还吃了带给鲨田安福的柠檬黄油蛋糕吧?明明肚子已经胀得不行,但被憧憬的鲨田安福劝食,仍是难以拒绝吧。

摄取食物后,为了消化,血液量会增多,血压随之上升。彩夏没有吃药,再加上与憧憬的鲨田安福见面时的紧张,导致血压显著上升。

最后,在回家的途中,她又在自然公园里吹了冷风。到了夜里,气温自然会下降,而身处寒冷的地方,血管会发生收缩,血压进一步上升。全身承受着寒冽的风,彩夏的血管终于到了极限,引发全身循环系统多发性出血。结果,彩夏因多脏器衰竭而失去了性命。”

未死者按着面罩,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将目光投向了逃亡者。

“同一时刻,你时间线上的彩夏正在自家直播游戏。这天的彩夏应该是感冒了,鼻音很重,据说可能还在发烧。再加上貌似在公寓楼梯上跌了一跤,膝盖淌出了血,连纱布都染红了,想必是出了不少血吧。

刚开始直播游戏的时候,彩夏就吃了感冒药——不对,是打算吃,可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意识昏沉沉的,还要忍受伤口的疼痛,外加一只手已经开始游戏了,以致她塞到嘴里的并不是感冒药,而是平时吃的钙抗结剂。”

——不是那个。

直播画面的右侧划过了这样的评论,这或许是在评论彩夏拿在手里的药。

“原本每餐饭后服用一片的钙抗结剂,彩夏一下子就吃了三片。钙抗结剂有扩张血管,降低血压的功效。原本就因为膝盖受伤而失血,再加上药物的作用,血压急遽下降。虽然仍在直播,可彩夏的意识却逐渐朦胧。不多时,氧气无法输送到全身,发生了晕厥。不幸的是,她最终仍未能恢复意识,就这样失去了性命。”

众人缄口不语,未死者安静地继续道:

“某条时间线上的彩夏因血压剧烈上升而丧命,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彩夏因血压剧烈下降而丧命,相互之间产生了连锁现象,彩夏的循环系统出现了即高血压又低血压的矛盾状态。

彩夏身处无法存在的状态,只能藉由让全身的血管爆炸,抹消了其中的矛盾。为了让世界回归正常,彩夏的身体必须从此消失。”

剩下的谜题只剩一个,已经有了大致答案的大概并不止自己一个吧。

“最后是季季。主角是修复者时间线上的季季和逃亡者时间线上的季季。”

修复者和逃亡者对视了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这两个时间线上的季季都撞破了丈夫的出轨行为,搬去了酱窑的公寓。这场骚动对于季季而言无疑带来了莫大的压力。事实上,修复者时间线上的季季已经变得非常消瘦,或许逃亡者时间线上的季季也是如此。

可到了三月,两条时间线上的季季的状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未死者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将脸转向了修复者。

“你绑走了春,捏造了虚构的情由,成功让家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从镜子里看,季季的脸色好了很多。话虽如此,一度改变的饮食习惯也不会马上复原,进入四月的时候,吃得仍旧没以前多吧。

就在这时,季季参加了《千面千手》出演者的同窗会。象山季季素以大胃王知名,那些好事的演员们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盘接一盘地给季季劝菜。虽然近年来于饮食相关的活动有所减少,但就像去年夏天名为‘嚼嚼味觉教育嘉年华’的活动一样,绝对不是零。要是被人知道食量变少,就有可能失去大胃王的地位。季季不得不强迫自己吃下和当时一样多的食物。”

——不行,那些人根本不会放我回去。

记得象山时间线上的季季曾忧郁地说着牢骚话。

“季季几乎是爬着逃回去了,在看新闻的时候,才知道彩夏横死在医院门前马路的消息。陷入恐慌的季季大概是为了平复情绪而喝了汽水。肠内产生的气体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季季的肠道破裂了,大出血引发了休克症状,以至于失去意识,就这样丧失了性命。”

未死者咳嗽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逃亡者,象山和修复者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而另一边,你时间线上的季季的状况却没什么变化,丈夫仍在躲避警察,季季也在阳光酱窑继续着避人耳目的生活,和修复者时间线上的季季一样——不对,肯定是更加消瘦,更加衰弱了。

此时她遭遇了致命的打击,次女彩夏在自己的房间爆炸,丈夫在空躁的公寓里被逮捕了。”

逃亡者有气无力地哈哈笑着。

“彩夏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刑警们也一无所知吧。能做的唯有不停地质问同居的季季和舞冬了。从分居中的你偷偷出入的情况来看,刑警们大概会认定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刑警们对季季实施了严厉的盘问,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不给饭,不给水,不给休息,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极度的营养失调和精神上的打击,再加上长时间问话所造成的肉体上的负荷,季季的身体抵达了极限。这也是她在问话的过程中断气的缘由。”

“也就是说,这里的季季是衰弱而死的吗?”

修复者捂着胸口,像是强忍着呕吐。未死者点了点头。

“一条时间线上的季季因暴饮暴食而丧命,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季季因营养失调而丧命。相互之间产生了连锁现象,季季的内脏出现了既暴饮暴食又营养失调的矛盾状态。”

季季的身体处于无法存在的状态,只能藉由把内脏从肉体上剥离,抹消了其中的矛盾。为了让世界回归正常,季季的腹中不能存在内脏。”

未死者猛地垂下肩膀,扯掉了脸上的面罩,缓缓地环顾着地下室。

“在这一连串事件中,并不存在所谓凶手。硬要说的话,凶手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既然已经在多个时间之间产生了连锁现象,那就有可能产生矛盾。说起概率,确实低得吓人,但绝不为零。这些奇迹般的偶然引爆了彩夏,炸碎了舞冬的头,又让季季呕出内脏。”

未死者粗重的喘息声和手术台的嘎吱声重叠在了一起。

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唯有对莫名的世界规则的无力感填满了地下室。

6

咚——滋滋。

这样的声音似已许久未闻。

睁开眼睛,唯有黑暗。哦,又是那个梦。

咚——滋滋。

左脚先踏前一步,右脚拖拽着跟进,是父亲的脚步声。

咚——滋滋。

声音越来越近,大概是来释放关在地下室的儿子的吧。那人唯有从不死馆主屋前往别屋的时候才会自己走路。因为走廊的出口和出口都设有台阶,无法通过轮椅。

咚——滋滋。

象山偏过了头。

不太对劲。

这是个梦。

这声音——父亲的脚步声,岂不正是昭示着象山最为畏惧的物事,也就是家庭的崩溃吗?

但如今妻女皆已丧命,自己最多只会为过去抱有遗憾,不应在意家庭的崩溃。既然如此,为何又做了这个梦呢?

咚——滋滋。

声音越来越近。

自己仍畏惧着什么吗?

*

推开仓库的门,夜空中高悬着白色的月亮。

象山环顾停车场,四周杳无人迹。于是他拽低帽子,冲向了电动车。

这辆车身凹陷,左后视镜断裂的电动车,正是妄想症患者里岛一年的所有物。之所以是这幅形同废铁的模样,是因为去年八月份的时候象山开着生田医久彦的车把它撞飞了。

象山跨上贴满塑料胶带的座椅,发动了引擎。车钥匙是趁白天里岛去买啤酒的时候从他家偷出来的。倘若这人的爱车丢失,他会相信是恶魔的所作所为吧。

沿着深夜的县道北上,离开了神神精市。和生活了足足四十六年的街市就此阔别,本以为会涌起些许感慨,可象山的心中仍静如止水。对于自己而言,重要的并非街市本身,而是生活于此的家人。

穿过隧道,又沿着神雾山的山路行驶了十公里左右,象山把电动车停在了山毛榉林里,潮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沿着铺装过的道路往山下走,酱窑的港口越来越大。两处码头像犄角一样从弧形的岸壁上延伸出去。左右两侧排布着渔船的船头。

港口处停着眼熟的风雅,穆伊正靠在引擎盖上嚼着口香糖。

“定金一百万。”

象山递上了信封。

穆伊摘下耳机,一边道谢,一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钞票,用手机的灯光照了照福翁的头像,说了声“没错”,然后塞回了信封。

“等到了宋卡,再通知你剩下的一百五十万的藏匿地点。”

穆伊一边点头,一边把信封揣进口袋,打开副驾的车门,让象山坐上了风雅。

穆伊驾车驶过港口,穿过山林岩石间的小岛,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型码头,大概是私底下用来走私或偷渡的吧。渡船就藏在仓库的屋檐下。

抱着婴儿的女人从甲板上往这边瞥了一眼,立刻下了楼梯。似乎是先到的客人。驾驶舱里,一个肤色黢黑的男人正一脸苦涩地吸着烟。

“我真的很感谢象山先生呢。”

穆伊一边说着,一边向船员打了个手势。

“为了不让帝国选拔倒闭,我做了很多蛮横的事情。但是唯有赤玉,我是打算以乐曲和表演质量来竞争的。这个项目可以和全世界一争高下,我相信舞冬小姐有这样的才能。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深表遗憾。”

对妹妹彩夏出手,甚至把舞冬尸体的照片泄露到网上的家伙还有脸说这话?象山很想这样骂回去,但最后还是作罢。穆伊把梦想托付在赤玉上,这是真心话吧。这个男人和自己有点类似。

“哦哦,对了。”

穆伊打开行李箱,从里边拿出一个小小的挎包。

“这是舞冬小姐的遗物,不知为何送到了事务所,大概是警察误以为这是公司的东西吧。我就移交给象山先生了。”

象山回忆起四号那天舞冬出门的时候,把围巾和包扔在了卡罗拉的副驾座位上。

“谢了。”

象山接过挎包,比想象的更有分量。拉开拉链,里边装着手机、化妆包、折叠伞、还有一副眼熟的手套。

“这双手套还挺可爱吧。”

穆伊一边走向码头,一边喃喃自语,手套内侧有着肉垫的刺绣。

“居然会带着这样的东西,有点意外。”

男性船员拉开船舷栏杆,递出一架铝合金舷梯,穆伊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了码头上。

象山顿然僵立不动。

他开始意识到了某样重要的事情。

这副手套是春送给舞冬的生日礼物。那个可恶的男人送了两件以熊为主题的日用品——带耳朵的围巾和绣有肉垫图案的手套赠与了恋人。

不知道舞冬是否中意这两件礼物,不过既然带着围巾出去,想必也带了手套吧。而事实上,舞冬在四号早上就把这副手套收进了挎包里。

未死者发表的推理——某人两条时间线上同时死亡,最终导致了互相之间产生了连锁现象。根据这条悖论说,自己时间线上的舞冬便是因为低温障碍而丧命的。尸体脖颈上留下的线状痕迹就是证据。从颈部项链的压痕可以得出结论,即便在链子绷断以后,项链也没有缩出去,这就推导出了舞冬在卡罗拉中围着围巾的结论。

但舞冬所携带防寒用品中并不是仅有围巾,原来副驾座位上的挎包里还装着手套。

若在高速公路上驾驶车辆时,手指因寒冷而麻痹,就很有可能因来不及打方向而导致事故。要是真的是因为低温障碍而丧命,舞冬就不该只戴围巾,还应该戴着手套。

未死者的推理有问题。舞冬死于低温障碍的推理是不成立的。

悖论说并不是真相。

“说到遗憾,还有一样,没法亲眼见证班克万监狱里的老大脑袋爆掉的场面,真是不胜惭愧。”

穆伊轻声笑着,指着舷梯说了声“请”。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在这段时间里确保安全。自己已经是警察的追捕对象,除了去国远遁,已没了别的选项。

象山刚把脚踏上舷梯,就听到一记布料撕裂的声音。站在甲板上的船员瞪着滚圆的眼睛,看向象山背后。

跟着他回头一看,只见穆伊仰面躺倒在地,像做伸展运动一样张开双腿,西裤的胯部撕裂,露出了鼠灰色的男式内裤。

“诶?”

他看向象山,带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哼哼着。

穆伊的长裤一撕两半,臀大肌惨不忍睹地断裂开来,鲜血喷涌,耻骨破碎,膀胱和直肠流淌而出,穆伊的股间像是被剪刀剪开似的破裂了。

“不是说好不用那个的吗——”

裂缝向腹部延伸开去,腹直肌断裂,肠道滚滚涌出,腰椎碎裂,裂缝越过胸口,胸大肌撕裂,肋骨脆断,胸骨飞出,心脏外露。裂缝抵达咽喉,食道剥开,颈椎也露了出来。

骗子。

嘴唇刚做了这样的动作,头盖骨就崩飞了。右半身和左半身翻向了相反的方向。

穆伊变作了两半。

人类并不是奶酪,通常不会一撕为二。发生在象山家人身上的事情也一模一样发生在了穆伊身上,他是在其他时间线上殒命,由此波及了这条时间线吧。

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穆伊又怎会一撕为二呢?难道是发生了身体不裂成两半就无法抹消的矛盾吗?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某人把穆伊分成了两半,吗?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

嗖,传来一声划开空气的声音。

右肩遭到了冲击。

鱼钩一样大的金属物扎在了皮肤上,上面附有倒钩,尖端自斜方肌刺了出来,这是渔夫捕捉鱼贝时用的钩子。

象山忍痛回过头来,只见男船员手上抓着一根绑着钩子的长棒。

“恶魔!”

他紧咬牙关瞪了过来,似乎是误以为象山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力量。

“这不是我干的。”

男人举起棒子,右肩皮肉俱裂。正待转身的时候,脚踏在穆伊的血泊里滑了一跤,鼻子撞到了水泥地上。噗的一声,侧腹传来剧痛。

“我只是普通人。”

象山振奋起快要中断的意识,倚靠着穆伊的左半身支起身体。

男人拔出钩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象山,下一个目标似乎是头。

象山将随手摸到的硬物掷了出去。那东西撞在了男人的小腿上,扑通一声掉进海里。这是穆伊的胸椎。

“可恶。”

象山在尸体上一通摸索,搜寻更大的骨头,可摸来摸去就只有软趴趴的内脏,找不到合适的骨头。

“恶魔去死吧!”

男人抡起棒子,狠狠地挥了下去。

象山紧闭双眼。

砰!

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火药飘散的气味。

象山睁开眼睛,发觉男人的羽绒背心上渗着血。只见他摸了摸侧腹,盯着手指上的血,咕地一下缩回了喉结。

某人开枪击中了男人,是谁?为什么?

象山想回过头,脖子却僵住了。肩膀越是使劲,眼前的风景就越是远离。

在甘美的小憩将世界吞噬之前——

砰!

枪声再度袭来。

*

相同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回响,似在撞击着鼓膜。

就在忍不住想要捂紧耳朵的时候,意识骤然恢复了清明。

把自己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肩膀和侧腹皮肉绽开,但并没有枪伤。

得赶快逃走才行。象山站起身来,意识到这里是地下室的棺材。桶上坐着逃亡者,手术台上躺着未死者。

“啊,好想来根草Hitter啊。”

逃亡者从桶上站起身来,一边翻找着木箱一边口吐怨言。面对一成不变的光景,只感觉自己似乎做了场噩梦。

真实的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枪声响起,自己为什么没有中枪。虽说并不想回到那个码头,但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

“咋不起来呢?”

逃亡者瞥了眼躺在棺材里的象山,嘴里吐了一句牢骚,就在这时——

“幸运者人呢?”

无人的方向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象山下意识地探出了头,修复者自电椅上站起身来。

“骗子!”

对方穿过地下室,拽住了象山的衬衫前襟。象山赶紧集中意识想要早点醒来,可修复者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并没有消失。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头再说吧。在我的时间线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变故,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厚重的肉块堵上了他的嘴。

“这家伙在撒谎。”

“怎么了?”

“穆伊死了。”

逃亡者的眉毛往上一挑。

“舞冬的案子正在现场勘验的途中,他的身体突然被撕成了两片,那个悖论说显然解释不通,他是被这里的某个人杀死的。”

修复者迅速扫视着三人的脸。

“逃亡者关在看守所,未死者躺在病房的床上,我正在神神精警署被芋窪骂得狗血淋头。幸运者,能杀死穆伊的就只有你了。”

象山刚把粘在嘴上的肉剥下,一大块肉排又飞了过来。

“到头来,逃亡者一开始的态度是正确的。不用理会那些愚蠢的推理,早点把这家伙隔离起来就行。”

象山正打算把记忆投射在镜子里,却打消了念头。穆伊死的时候,和他同在一处的只有自己。很明显,这样做只会反过来自掘坟墓。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没法和他待在一起了——”

象山随手将肉排砸向修复者的下巴,趁其侧脑撞到地面的间隙冲出了棺材,然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转向了修复者。

“不好意思,没时间陪你们闹了。我要回到现实里去。不想被打疼的话就别靠过来。”

逃亡者“哇”地一声缩起了嘴。

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象山的手上。

象山抓在手里的东西乃是穆伊的肋骨。

血正从肋间肌上垂垂而下。

“那就这么定了。”

逃亡者摇了摇头,未死者也竖起了手指。

肉块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犹如巨大的水蛭,吸附在了脸颊、胳膊、胸口、肚腹之上。身体动弹不得。越是拼着命想要醒来,现实反倒不断远离。

意识一旦与大脑的其他部位断绝了联系,便会失去记忆和肉体,只是存在于此而已。就似大脑的一部分被剥离出去,放进了水槽里一样。深不见底的恐惧令他震颤不已。

“住手!”

象山的身体越来越重,终于无法站立,以相同的姿势倒在了地上。肉那冰冷的触感渗入皮肤深处。

“别再回来了。”

逃亡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轻。

地下室越来越远,光线,声音,气味,尽皆融化在黑暗之中。

*

而后,世界消亡。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

存在之物唯有意识。

简直就像胎儿一样——失去肉体的胎儿。

世界是何其喧嚣的所在。

风中摇曳的树,流动的云,救护车的警笛,警察的骂声,妇产科医生的油汗,歪牙,胸,胃袋,纹身,围巾,黑赌场,概念酒店,杀人美食,千面千手,帕尔帕拉,透明侦探,奶油苏打,台湾啤酒,可乐酸橙,冰咖啡,汽水,大麻,西斯玛,不死馆,犬死崖,找木乃伊的人也变成木乃伊,咚——滋滋,死了一百次的男人。

一切都惹人喜爱,自己本该更好的享受世界。就连刚刚还聒噪不已的另一个自己的说话声,此刻也变得甚是怀念。

这些记忆的片段也在瞬间变得透明。

此处空无一物。

唯有意识还在膨胀。

一直,一直地膨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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