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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消灭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1

象山家的早晨总是很忙。

象山穿着睡衣,把吐司,炒蛋和手冲咖啡摆在餐桌上,在木椅上落了座,随即用遥控器打点开《你好呀,东北》,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三分。

刚在炒蛋上撒完胡椒,用勺子舀起来的时候,洗完澡的季季返回了客厅。她盘好头发,往耳朵上吊了一个很重的耳环,在镜子前扣上紧身胸衣的摁扣,盖住了内衣。

“今天要拍戏?”

“没,去鬼鹰田小学参加味觉教育的演讲会。”

她一边调整着紧身胸衣的方向一边回应。虽然很想吐槽一句为什么要找以大胃王闻名的女演员参加味觉教育的演讲会,但其实本人想必也习惯了,她每每以“过度减肥是不好的哦”“愉快地进食才是最好的”之类的含糊言论来把自己的发言时间敷衍过去。

“好喽。”

她捏起嚼嚼博士的徽章别在夹克上,抓过超级瘦身灵的胶囊扔进嘴里,再拿着装满汽水的瓶子塞进皮包,手上扣着衬衫扣子,嘴里说着“再见”,然后冲出了客厅——嘎吱,砰!

象山重振精神,正要把炒蛋送进嘴里的时候,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彩夏拉开了客厅拉门,她右手抠着眼屎,左手在手机上敲着信息。

“今天也去榆树?”

“那里在装修,今天去露营地分发可乐酸橙哦。”

去年暑假她也做过一样的打工。那天的天气热得要命,记得当时自己也大惑不解,为何偏偏选这种日子在露营地打工呢。看向电视,今天多云,或有阵雨,最高气温九度。

“那种东西夏天冰过后喝才好喝吧,这样的大冷雨天,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吗?”

“也会有吧,爸爸不也在烟气呛人的烤肉店抽烟吗?”

她边刷牙边应和着,然后快速漱了漱口,说声“再见”,挥舞着手机离开了客厅。

“几点回来?”

“八点。”

“药。”

“带了。”

“小心点。”

——咣当。

“哇,姐姐。”

“干嘛?”

传来了舞冬冷淡的声音。她似乎刚到家。

“哦,帮我拿下那里的运动鞋。”

“不拿。”

“为啥?”

“我又不是你的工具。”

“小气。”

接着是彩夏窸窸窣窣的穿鞋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回来了。”

舞冬一边用几近哈欠的声音说话,一边进了客厅。昨晚她应该是以erimin的单独名义出演了通宵活动。

“今天休息吗?”

“下午还要去大学,很不容易吧。”

“别太勉强了。”

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爸爸还好吧?”

下巴上戴着聚氨酯口罩的舞冬窥探着象山的脸色。

“怎么了,跟平时不一样吗?”

听她这么一提,明明没有喝酒,脑袋却莫名地沉重起来。感觉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就似被薄薄的水膜覆盖起来一样。说起来——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记不太清了,就是又吵又憋屈,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是不是累着了?真是医者不自医啊。”

舞冬笑着把风衣挂在了衣架上。

大抵是累着了吧。象山把变冷的炒鸡蛋送到嘴边,喝了口咖啡。

“今天会早点回家的。”

*

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午前诊察已经开始,象山从停车场径直前往第二诊室。

走在员工通道的时候,远远望见负责门诊的护士打开了诊室的门,正往候诊室四处张望。于是象山赶忙跑进诊室,从后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路上有点堵。”

护士的眼珠瞬间凸了出来,然后说了声“没事”,夸张地挥了挥手。象山披上白大褂,把平板电脑放在了桌面上。

“不是那里。”

护士说。

难不成是走错诊室了吗?可是眼熟的捕蝇草正在办公桌上大张着嘴,扬声器里播放着可卡因宝贝的第二张专辑。

护士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病人坐的凳子。

“这边请。”

嗯?

“怎么了?”

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万籁俱灭。

回头一看,“象山晴太”刚刚拉开工作人员一侧的拉门。

“这究竟是——”

“请冷静。”

“象山”露出了笑容。

“坐到椅子上,把手按着肚子,慢慢深呼吸,吸气,呼气。”

他在高背椅上坐了下来,将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说道。

“您有什么不安吗?不管什么事都能找我商量,哪怕是那种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奇怪的话也不要紧。”

仿佛被人看穿了内心似的。

“脑袋昏昏沉沉的,总觉得不大对劲,刚才还和医生的家人住在一起。原本是为了给人看病来到医院,如今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几岁,长什么样子。”

“那可真不得了。”

“象山”盯着平板电脑,迅速抬起了头。

“有没有恶心或者头晕的症状呢?”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脑子里吵成一团,就像一头大象在叫个不停。”

“不好办啊。”对方垂下了眉梢,“不过还请放心,人的头盖骨非常坚固,大象叫几声是不会坏掉的。”

本想说才没有这种事,但听了“象山”的言语,情绪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简直就像被母亲哄睡的婴儿一样。

随着不安之情逐渐平复,混乱不堪的记忆也徐徐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我想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了。”这边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我是被恶魔陷害的。”

“恶魔吗?”

“象山”的眼里充满了力量。

“他们抹杀我,陷害我,企图断绝我与世界的联系,我拼死反抗,但仍敌不过恶魔。我失去了记忆和肉体,就只是存在于脑中而已。”

“那可真是遇到大麻烦了。”对方把手按在脸上说道,“对了,那个企图陷害你的恶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这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游移起来,“只能说是恶魔。”

“那个恶魔为什么要抹杀你呢?”

“这点再清楚不过了。”这回终于不再含糊其辞,“恶魔深知我的力量,害怕我把世界搅乱。”

“象山”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下来。为了掩饰动摇而干咳了声。大概是对眼前这位病患的力量深表敬畏吧。

“你有什么力量呢?”

象山抛出了意料之中的问题。

“这个真的很难解释。”这边挠了挠鼻子,搜罗着合适的言语,“要是非得用言语表达的话,应该说是操纵世界的能力吧。”

“象山”的眼睛动了动,睫毛微微上扬。

“医生,你知道量子力学中多重世界的解释吗?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处于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今早的你选了一条粉色的领带对吧,但同时也存在着选了旁边米黄色领带的你,甚至还存在着选择了朴素的海军蓝领带的你,当然信不信由你。又比如桌面上的盆栽里种着的是捕蝇草对吧,但也存在着种植着凤梨科植物彩苞凤梨的世界,还存在着扬声器里没有播放可卡因宝贝而是迪士尼八音盒的世界。”

“我没有海军蓝领带。”

“也就是说,还存在着男士服装店伶牙俐齿的售货员把它推荐给你的世界哦。”

“象山”像是被压倒般倒吸了一口气。

“事实上我是个天才。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够操纵、变更和改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那就是说——”对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根本不会去想搅乱世界这种蠢事,但恶魔却不肯相信我。”

“真是棘手啊。”

象山突然变得有些支吾,只见他低头盯着平板电脑,嘴唇抽搐了几下。

“对了,之前有做过脑部检查了吗?”

胸中骤然涌起一股清爽之情。

“没。”

“以防万一——”

“象山”从透明文件夹中取出核磁共振MRI

检查的同意书,然后递了过来。

“大致看下吧,要是没有疑问,就在最底下签上名字。”

“我回去了。”

这边抬脚往凳子上踹了一下,站起身来。这人只是把自己当成精神病患者,被花言巧语哄骗的自己真是个傻瓜。

“请冷静些。”“象山”抓住了他的胳膊,“慢慢深呼吸,吸气,呼气。”

“闭嘴。”

“象山”的胳膊被甩了开来。

“你什么都不明白,真是个闲得没事干的庸医。”

“啊哈哈哈哈哈。”

“象山”笑出声来。

他抱着肚子。上半身笑得向后弯曲。

“看来确实没必要做检查了,即便不做,你的大脑状态也很清楚。”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没有肿瘤和萎缩,也没有脑梗或者脑出血。但脑电波有些不正常。你大脑所发出的信号是正常值的四五倍。好几个意识存在于你的缘上回中。”

世界骤然变得模糊,仿佛全身都被水膜覆盖。

“你都知道了?”

“拿你开玩笑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医生也有错哦。医生只把我当成了急躁多疑的妄想症患者吧。”

对方怄气似地扬起下巴。

他不是象山晴太,象山晴太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会摆出这张叉牙鱼似的脸的人——

“里岛?”

感觉就像是从深海一口气浮到海面一样。

头盖骨深处刚刚传过一阵疼痛,整个世界就被光明所包围。

象山一边咳嗽一边环顾着四周。

是眼熟的房间。斑驳的矮脚饭桌下放着薄被子。这就是去年夏天,在地板底下找到“鼹鼠男”的房间,即妄想症患者里岛一年居住的东荣庄六叠间。

“怎么了?”

象山喘着粗气,往脸上一摸,上面好似刚淋了场骤雨般大汗淋漓,肩膀和侧腹贴着厚厚的纱布。

“请放心,这里是我的家,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里岛转着头说,“想杀医生的人已经不在了,是我把他干掉了哦。”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偷渡船上的大叔哦,那人把医生当成恶魔了吧?”

里岛抿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勃朗宁M1910,38口径。在码头开火打死男人的就是这东西吗?

“这是借住在我家地板底下的某个男人留下的礼物哦。啊,我没杀死她,只是因为他貌似要在医生头上开洞,所以喂了他两枪。不过已经稳妥地把他送去酱窑的医院了。”

“你怎么会在那个港口?”

“我打车尾随着你哦。你真以为偷了我的爱车不会被发现吗?”

他探出下巴,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叉牙鱼。

“嘛,这些都是小事情啦。之所以要追医生,最大理由是想看看医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从手枪里拔出弹夹,呵呵地笑着。

“打了西斯玛还能活着,这已经很让人惊讶了。偏偏又遭遇了那么离奇古怪的事情。世界之大,像这样的人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西斯玛的事。

难不成这里也不是现实吗?

“请安心,这个房间和我都是真的哦。医生的意识并没有和脑干断绝联系,医生还是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的。”

里岛拉开窗帘,仰望天空。

“非常遗憾,其他医生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了。”

他居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吗?

“我什么都知道哦,我知道医生被其他医生们称为幸运者,也知道你们中的某人杀害了家人的事情。”

随即他像是被晃到眼睛般拉上了窗帘。

“当然了,也包括那些凶案的真凶究竟是谁。”

他露出了无畏的嘻笑。

这不可能。

集四个象山晴太之力穷竭智慧,最终仍未找到真凶。既然如此,这个卖弄玄虚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看穿真相。

“不相信吗?那就先说个答案吧。”

里岛自连帽衫的衣袖里竖起了食指。

“医生,就是你杀了长女舞冬。”

象山只觉得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瞧瞧,之前不是就说过吗?”里岛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上的卷毛,“我是个天才哦。”

“你的心情将会好到不行,敬请期待哦。”

男人折断安瓿瓶的头,以熟稔的手法把药液吸进注射器,嘴里说着这样的话。

“要是你感觉脑袋发痒,就照这样直接动手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兴高采烈地弹着注射器的男人,已然完全看不到当年天才童星结城夕太的影子了。如今他从头到脚的皮肤遍布打孔和纹身,就连舔舐上唇的舌头都有刺青的痕迹。

《伊甸朝霞》播出过的十八年,曾经的天才童星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呢。作为自由摄影师,一直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摸爬滚打的里岛根本就无法想象。

“好,第一支。”

里岛和柱子绑在一起,拘禁于夕太曾躲过的空屋的土坯地上。夕太卷起里岛的衬衫袖子,以熟练的手势把针尖抵在手臂上。

“住手!”

里岛伸长了头,撞向了夕太的胸口,夕太一个趔趄,腰碰到了拉门。

“我说啊——”夕太掸去羽绒服上的灰尘,用皮鞋踹了踹里岛的肚子。

“你这家伙,还不肯死心呐。”

夕太灵光一现似的从腰包里摸出一个纸袋,将其中的铝包放回腰包里,把纸袋套在了里岛的头上。视线登时为米色包围。正当里岛拼命伸出下巴打算咬破纸袋时,手臂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瞧瞧,你就认命吧。”

之后疼痛又重复了十七次。

夕太往里岛的手臂上扎了针。

脑内发生了爆炸。

事后才知道,单次注射120μ g的B-血清胱抑素能让考夫曼野分裂为两半,因为注射了十八次,所以简单地计算一下,就是2^18=262144。事实上,里岛的大脑被数量庞大的意识所填满,这一切皆与海马体相连,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时间。

里岛被抛入了时间之海,有时为无垠的自由而狂喜,有时为无尽的孤独而发狂,有时见证海底的有机物中诞生生命的刹那,有时目睹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有时解决了量子力学的解释问题,有时在数量庞大的世界边缘旅行。即便如此,时间仍没有穷尽。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捞起里岛的,又是时间。

在经历了无数次循环往复的人类进化之路后,里岛的大脑驯服了时间。由于考夫曼野驾驭了漫长的时间,过去也罢,未来也罢,万事万物尽皆落入了里岛的掌心。

饱尝了所有喜悦和哀伤后,里岛只渴求着安静的时光。在回到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后,他轮换着工作,度过了安稳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千年左右,某日,当他以邮递员的身份蹬着自行车行驶在神神精的街道上时,遭遇了一桩奇妙的事情,从医院里出来的少女的身体突然炸开了。

少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里岛数度回溯时间,搜集情报。而相比爆炸事件本身更能惹起他感兴趣的,乃是少女的父亲象山晴太。

乍看之下,那个男人像是个态度温和的医生,但事实上他从孩提时代就不断杀人。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男人大脑的考夫曼区发生分裂,共同栖息着多个意识。随着调查的深入,里岛发现留在新村大学精神医学研究所的西斯玛通过中间人漂洋过海来到日本,落入了那个男人手中。

参加过新村大学进行的临床试验的人,绝大多数都从屋顶上跳楼而死。哪怕是使用洛森暂时成功控制意识的人,半个月后也丧失了理智。放眼过去和未来,注射过西斯玛后仍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的人,就只有这个男人了。

里岛内心产生了迷思。

倘若可以的话,里岛也愿意分担痛苦,但他不认为自己能跟这样的恶棍一起相投。这个男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非常有趣,但倘若稀里糊涂地靠近,肯定会吃大苦头。

踌躇良久之后,里岛决意隐去身份,见证一切的始末。

回溯到象山晴太注射西斯玛的时间之前,他先假装被妄想凭附,怀抱柯基,在警察的带领下去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门诊就诊,在象山晴太的时间线出现分支后,里岛也潜入了每一条时间线。

果不其然,象山晴太们被牵涉其中的,乃是空前绝后的杀人凶案。

已然遍历一切时间,一切地点的里岛,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动心之物了。可这样的自己,竟偏偏如此心潮澎湃,如此牵挂某个男人的命运。

对于邂逅象山晴太的这份幸运,里岛感激万分。

2

“医生,杀死长女舞冬的人就是你吧?”

里岛嘿嘿笑着,把手枪和弹夹收到地板下面,然后从花芽的购物袋里拿出了台湾啤酒和袋装的混合坚果。

“这是春君来家时医生买过的吧。看起来很美味,所以我也买了。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用。”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把两个罐子摆在了茶几上。

“虽然不算是报偿,但我还是有事相求,能请你陪我玩玩名侦探游戏吗?”

象山搞不懂他的意思。

“你看,之前医生不是找到了这间屋子下面的‘鼹鼠男’吗?看着当时的医生,我也有了当名侦探的念头。原本我是不打算出手干涉的,但还是救了你的命,感觉也说得过去了吧。关于我是怎么知道凶手的,容我全盘告诉你吧。哦对,关于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所以无须解释。”

“为什么?”

好不容易说出口来的话仅有这些。

为何这个男人通晓一切呢?无论是象山注射西斯玛的事,另一个自己诞生的事,还有差点被他们夺走肉体和记忆的事,一切的一切——

“因为我是天才。”

里岛嘟起了嘴,似乎是在说“废话真多”。

“再补充一点,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时间是医生的数亿倍,对于时间的运作原理远比你要了解。调查发生在医生身上的事情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然后他“哦”了一声,伸出双手使劲摇了摇。

“我可没作弊哦,我没看到受害者被杀的瞬间,也没去看一下子就能看穿真相的场面。这样会比较有趣吧。”

这不可能。

退一万步说,就算里岛的话真的可信,以如今的条件也不可能获知真相。

“先解释一下吧,我是怎么知道凶手的。”

里岛挺直腰杆,噗地一声拉开了易拉罐。

“四月三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左右,最先爆炸的是次女彩夏。之后四月四日上午十一点多,夫人季季呕出内脏,下午一点五十分左右,舞冬爆头而死。倘若按照时间顺序的话,首先应该是彩夏爆炸案。但我想从舞冬的凶案开始说起,那是因为医生在这起凶案中起到了首要作用。”

里岛撕开了一袋坚果。

“舞冬是驾驶着卡罗拉行驶在东北高速公路上死亡的。当时医生在距离现场七十多公里外的神神精市市内。

若只是当作伪装事故杀人的话,可想到几个方法。要么在刹车上动手脚,要么事先下药令意识模糊,但刹车上没有动过手脚的迹象,尸体上也检测不出任何安眠药或者致幻剂,更何况舞冬的头盖骨发生劈裂,如此一来,再怎么耍鬼蜮伎俩也无济于事。除非把游戏世界里的‘无形炸弹’埋在脑子里,否则想要作案似乎是不可能的。似这般不可解的作案行为,医生又是如何完成的呢?”

里岛脸上浮现出俏皮的笑容。

“这里就要效法医生们,从现场遗留下来的线索来推测舞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线索,仍是舞冬尸体上留下的痕迹。”

里岛掏出手机,点来了穆伊泄露的尸体照片。。

“正如所见的那样,舞冬从车里被甩了出来,摔得惨不忍睹。她头颅破裂,脑浆飞散,脖子也被压扁了。不过我在意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指了指脖子的左根部,从那里到右下的位置,残留着和一条像是被细绳勒过的痕迹。

“舞冬之前也戴过这条项链,但从未留下这样的痕迹。她的身体被抛出车外时遭受冲击,导致项链嵌入皮肤留下了痕迹,萌生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

三月二十六日分支出去的另一个医生,也就是各位口中的未死者,他所发表的悖论说正是基于这个前提,如果开车的时候脖子扁了,项链理应会往下滑,可是脖子上却没有这样的痕迹,由此可以推导出舞冬戴着围巾的事,再推导出卡罗拉的空调出了故障。

不过请仔细思考一下,舞冬脖子上戴着的是一条珠子项链,要是猛力按压的话,会在皮肤上留下怎样的痕迹呢?”

里岛抓起榛子,在手心盘了起来。

“假设珠子的半径差不多是五毫米,若将其排成一列穿成项链抵在皮肤上,理应会出现相隔一厘米的虚线,而实际留下的却是一条头尾相连的直线。”

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珠子掉了,只有链子挂在脖子上吧?”

“珠子只会在链子绷断的时候掉下,而链子绷断的项链是不可能挂在脖子上的。”

里岛啪啪地拍了拍矮脚饭桌。

“请再仔细想想,你亲眼看到舞冬的挎包里装着手套了对吧,可事故发生当时,舞冬并没有戴手套,也就是说汽车的空调并没有出故障,当然了,也没必要在车里戴围巾。”

象山连哼都哼不出来。

“珠子项链并没有在舞冬脖子上留下痕迹,这是合乎逻辑的推论。

顺带一提,若要列举可能性的话,也可以推导出这个痕迹并不是在医生的时间线上留下的,而是其他时间线上留下的痕迹通过连锁现象反映到了你时间线的舞冬身上。

话虽如此,我也暗中观察过修复者的时间线,死在Live house舞台上的舞冬身上并没有这样的痕迹。也就是说,该痕迹和舞冬的死因并没有直接关联,仍是由医生时间线上的固有事件引发的。”

里岛把榛子抛进嘴里,又灌了口台湾啤酒,满足地擦了擦嘴唇。

“那让我们重新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在舞冬脖子上留下了这些细绳状的痕迹呢?其实并不难想,舞冬当时身处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汽车里,那就有个必须挂在脖子上的东西。”

原来如此,象山不禁点了点头。

“安全带是吧?”

里岛嗯嗯地点了点头。

“舞冬系上了安全带,卡罗拉撞上中央隔离带后急遽减速,舞冬的身体被猛力往前拽去,当时安全带卡在了脖子根部,留下了一道细绳状的痕迹。紧接着后边的车撞了上来,车身变形,安全带扣破损,舞冬的身体撞破了挡风玻璃,滚到了路面上,是这样吗?”

象山总觉得很脱力。

挖空心思编排道理,到头来才把这种到底搞懂吗?舞冬向来一丝不苟,更何况又是在不熟的高速公路上。系安全带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望见象山的反应,里岛呵呵地笑出声来。

“医生好像不大满意嘛。不过这个安全带才是解开凶案之谜的最大线索哦。”

里岛把手机对着象山,指向了尸体的脖颈。

“这道痕迹是从脖子的左根部出发,一直延伸到右下方。日本车的驾驶座设在右边,左边是副驾。安全带一般收纳于车身侧边的卷收器中,因此系安全带的时候驾驶座是从右往左,而副驾则是从左往右。”

象山只觉得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发现了吗?舞冬尸体上的痕迹是从脖子的左根部延伸到右下方,也就是说,舞冬是坐在副驾座位上的。”

里岛话声雀跃,两眼放光,一副立刻就要跃起的模样。

“遗憾的是医生的卡罗拉并未搭载自动驾驶功能,没人开车的时候,当然没法在路上行驶。也就是说,这辆车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

卖药人伊甸的话宛如咒语般在耳畔回响着。

——刻在肌肤上的东西一定有莫大的意义。

他所言非虚,尸体皮肤上留下的些微痕迹,竟让车上还有另一个人暴露无遗。

“那么,在舞冬身旁开车的人又是谁呢?这人自然是能陪舞冬出去兜风的亲密人物,而另一边,舞冬撒谎说要练习开车,对家人隐瞒了和那人同去兜风的事实。那人对舞冬而言,她并不愿意自己和那人的关系被人察知。”

“是穆伊吧。那家伙是舞冬的经纪人,成天到晚搞些需要瞒着我的勾当。”

“那人有自己的风雅,没必要指使舞冬去借卡罗拉。

他俩并没做有悖人伦的事,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两人的关系正处于不愿被家人盘究的状态。跟舞冬有这层关系的,就只有恋人春了吧。”

不顾象山从旁插嘴。里岛正不断地接近真相。

舞冬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春被歹人袭击住院,出院之后,态度变得比之前更加傲慢,自说自话安排了当天往返的温泉旅行就是很好的例证。

两人的关系逐渐紧张起来,事实上,舞冬大概也不想和他一起出远门,但既然有约在前,也只能勉强出去了,但被妹妹和父母刨根问底又很不好受。舞冬大概是这样的想法吧。

“驾驶卡罗拉的是她的恋人春。要是以此为前提进行思考,这桩案子也就并非那么无解了。从医生的行动和案件概况进行推导,整体状况大概是这样的。”

里岛从矮脚饭桌探出身子,凝视着象山的眼睛。

“幸运者医生的计划,是偷听到舞冬的电话,得知两人要去温泉一日游开始的。”

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在不亲自动手的情况下了结春的性命。复杂的伎俩虽能想到不少,但最好是无须费事,不易失败的伎俩。为此,你需要的是一个简单的思路。

医生想到的伎俩是这样吧,给春发短信,请求他来妄鸣山的别墅,邮箱地址来自上回去象头神的时候春本人塞给他的纸条。只要告诉他自己是那天去宾馆的人,他一定会屁颠屁颠地找上门的。

但是告知前往别墅的路线时,必须掺入谎言,告诉对方只要穿过山毛榉林就能抄近道,将他引到犬死崖。

那个山崖难以立足,杂草茂密,视野不佳,就连惯于登山的野生动物也会不慎跌落,堪称是天然的陷阱。春信了医生的话,兴冲冲地穿过山毛榉林,从悬崖上跌落下来。

一粒杏仁从桌面掉到了榻榻米上。

“话虽如此,医生并没有亲手实施这个计划。”

里岛随即拾起杏仁,用手指转了一圈。

“你只是想定流程,做了准备。具体来说,就是拿掉山毛榉林前方的‘小心跌落’的告示牌,发了邀请春去犬死崖的短信而已。

接下来你恐吓了妇产科的生田医生,以卖给‘慈善’的婴儿母亲为要挟,威胁要把真相透露给她们,威逼生田自尽。把一直使唤的生田医生弃如敝屣,简直太过分了。

不过医生并不是真想要了生田去死,医生的目的就是要煽动生田,让他袭击自己。”

连这都知道了吗?

象山仰望着天花板。

“三月二十六日,医生和家人们正打算去榆树街头小厨的时候,生田医生发动了袭击。身负重伤的你冲进了书房,打了一针西斯玛。由于时间回溯的缘故,医生的伤势被一概抹杀,而另一个医生,也就是未死者诞生了。”

去死吧,去死吧。勃然变色的生田挥舞菜刀时所发出的喊声犹然回荡在耳畔。

“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赌局。多亏医生运气不错,成功回溯了时间,不过仍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变得半死不活,医生不可能忽略这样的风险。”

里岛无奈地垂下眉梢,把花生掰成两半。

“话虽如此,医生也没有犹豫吧?医生是四人中唯一一个经历时间回溯从未失败的人。原本成功的概率就只有二分之一,自己却毫无根据地自信能够回溯时间,对吧?把单纯的运气当作特别的才能,从这层意义上说,医生和那些被你介绍到黑赌场的那些同事们是一路人哦。”

他那高高在上的口气虽惹人火大,但全都说中了。

从小学、初中、高中读到医学院,再到国家医生考试,在狭路窄道上累积成功经验的医生们,一旦在赌场上撞大运赢上一两次,便会深信这是自身的才能得以发挥的结果。向来鄙夷他们的自己,在旁人看来也是一丘之貉吗?

“不管怎么说,医生挑战了二分之一的赌局,并取得了胜利。站在未死者角度是输了,总之医生还是赢了。”

里岛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

“医生的任务就此结束,余下的就是等待女儿去泡温泉了。

而另一边,从医生的时间线上分支出去的未死者,还肩负着一项重任。话虽如此,医生也不曾下过什么指示。毕竟注射西斯玛前仍是同一人,因此什么都不必说,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捏起另一颗花生,迅速扔进了嘴里。

“未死者要做的事很简单,他操作自己的手机,给春发送了短信。这条信息是生田袭击之前——也就是医生和未死者尚未出现分支的时候,医生事先编辑好的。万一受伤太重,到了连打字都做不到的地步,只需轻轻一按即可发送。”

这条信息发出去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呢?以未死者身负重伤为起点,未死者的时间线和医生的时间线发生了偏差。既然父亲住院,舞冬他们就不得不取消温泉之旅,虽然借不来车钥匙,也还有租车或者搭乘其他交通工具的办法,但联想到舞冬对恋人日渐嫌恶,这事反倒成了取消旅行的最好借口。

就这样,春没了和恋人约会的预定,又收到了曾经一起去酒店的神秘金主发来的信息,心想反正有空,想必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了吧。

然后就到了四月四日,春钻进了山毛榉林,从犬死崖坠落,他的身体撞上了二十米下的岩石,就这样丢了性命。

里岛从花芽的购物袋里拿出小票,翻过来放在矮脚饭桌上,拿起印有邮局标志的圆珠笔写了起来。

“那么医生的时间线上又发生了什么呢?幸亏这边的医生在被生田袭击之前就报了警,所以既没有受伤也没有住院,于是舞冬和春也按预定,去了当天往返的旅行。

在东北高速公路上驾驶卡罗拉的正是春,联想到他曾做过送货员的打工,会开车也是可以想见的事吧。

在东北汽车道上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命运的时刻就此降临。舞冬大概是受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冲击,因为手握方向盘的春突然爆了开来。”

里岛仿佛身在现场般瞪大了眼睛,从右向左画出的箭头。

“遭遇了噩梦般的事态,我不觉得舞冬能够冷静地从副驾操控方向盘或踩下刹车。失去了司机的汽车最终撞上了中央隔离带的护栏,后车的冲击导致安全带扣断裂,舞冬被抛到了路面上,随即遭到后车碾压,头部被碾碎。”

也就是说-——他转着笔继续说道:

“这就是医生们的作为。首先在未死者的时间线上让春死亡,通过连锁现象,让医生时间线上的春在开车时死亡,由于司机没了,身处于行驶在高速的车上的舞冬也死了。医生并没有直接下手杀害舞冬,而是利用连锁现象间接害死了舞冬。万一汽车出发太早,有可能导致时间错开,你就假装找不到钥匙,以推迟出发时间。”

这次他从左到右拉了个箭头。

“剩下的事情恰如所知,由于医生时间线上的舞冬丧命,其他时间线也发生了连锁现象。修复者时间线里在猿屋舞台上唱《魔法蘑菇》的舞冬,逃亡者时间线上在酱窑警署保护下的舞冬,以及未死者时间线上骑着公路自行车走在市道上的舞冬,所有舞冬的头都在同一时间爆裂了。”

他在舞冬的名字上敲了三下,随即将笔尖移向了春。

“这个想法有够疯狂的,医生完全把春当作道具,当成自己杀人的道具。但仔细一想,医生向来如此,让生田医生处理尸体的时候是这样,用佩佩子的身体满足性欲的时候是这样,撞飞我这个门诊病人,借此找到了得利卡的车主也是这样。很明显,医生从不把人当人看。”

但是舞冬不一样,她有一颗坚持为人着想的心,完全不像医生的女儿。她总是拿‘我又不是你的工具’斥责妹妹,也是性格使然吧。为了杀死舞冬,你把她的恋人春当作工具。医生的心眼真是太坏了。

里岛快活地盯着象山。

“顺带一提。”他把笔尖按在春的名字上转着圈,“被当作杀人工具的春,同时也是布这个局的要害所在。倘使被人知道他当时就在车上,便能按图索骥地看穿该手法的全貌。不让其他时间线上的医生觉察到他的存在,才是这个伎俩的关键。”

制定作案计划的时间点,医生并不了解穆伊的本性,尽管如此,对帝国选拔为了营销而歪曲诸多事实的情况应该有所耳闻。可卡因宝贝的主唱三纪夫自杀的时候,恋人的事被瞒了下来,从公告的内容来看,就好像是苦于疾病折磨而自我了断了一样。

如今赤玉是帝国选拔的头号摇钱树,主唱erimin的死势必会引发很大反响,发售已录制完成的歌曲和悼念活动预期可带来巨大的收益。但若是和年轻男子结伴出门时意外身亡的话,粉丝们的热情想必马上就会熄灭。不难预测帝国选拔会以看似单独死亡的方式公布erimin的死讯。

还不仅于此。

穆伊事实上的作为甚至超出了象山的预期。为了给人留下舞冬独自死亡的印象,他把只有舞冬尸体的照片传到了网上。

“医生们把记忆投射到镜子里,分享各自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你们以影像的形式作为交流记忆的手段。

要是其他医生询问事故的概况,你只要分享电视和网络上被帝国选拔歪曲的报道就行。哪怕当面接到过警方的告知,或者看过照片,只要不出现在镜子里就不会有事。事实上,在那之前,你就成了警方的追捕对象。”

里岛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只见蓑家闲背靠着像是从最终巡演影像里截取的舞冬照片,托着腮说着“真可怜啊,明明今后大有可为”。

“对对,之所以说春才是诡计的关键,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哦。”

里岛一边调低电视音量,一边灵巧地竖起食指。

“由于春死亡而引发连锁现象的,并不仅仅是医生和未死者的时间线,在修复者和逃亡者的时间线里,春当然也得摔得稀巴烂。要是他们意识到春是因为连锁现象丧命的,或许就能看穿医生的伎俩了。

而医生对此也提前做了探究。幸运的是,修复者把春关进了不死馆的地下室。这样做可以堵住春的嘴,让家人相信春有药物依赖症的谎言。

要是某天地下室的春突然摔烂了,修复者又会怎么想呢?那个房间的天花板高达十五米,而且还设有天窗。他势必会以为,春应该是爬上了砖墙,正打算从天窗逃出去的时候,手滑坠亡了吧。”

佩佩子遭到囚禁后不久,也做出了试图从天窗逃走的行为。修复者会联想到这事,并以为春夜尝试过同样的行为,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于另一位逃亡者,原本就处于警方的通缉之下,过着逃亡的生活,几乎没有发现春尸体的可能。万一通过报纸之类得知春君摔烂的消息,也能解释为来自修复者时间线的连锁现象。归根到底,无论哪边的医生都不太可能发现这个诡计。”

里岛骤然站起身来,尘埃在榻榻米上飘舞不定。

“啊,真是太厉害了,医生是个天才。最令人震惊的是,医生根本没对舞冬做什么,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做的只是藏起告示牌,然后发了条短信而已。作为共犯的未死者就只是戳了下手机而已。虽然出院后还必须处理掉悬崖下的尸体,但在舞冬的事故上也绝无被怀疑之虑,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里岛握着拳头,跳来跳去地叫着。

“这个世界上竟真会有人想到这种事,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你一开始说过,希望我能陪你一起玩名侦探游戏是吧。”

里岛举着拳头,茫然若失地看着象山。

“是啊。”

“这诚然是一场精彩至极的侦探游戏,可倘若我是华生,我会指出你的推理很奇怪,如此深爱家人的凶手,又怎么会杀自己女儿呢?”

里岛“啊”了一声,吐出了芒果味的口气。

“四人中唯一坚守住和家人的安稳生活的就只有我了,这样的我又怎么会杀死自己女儿呢?”

“你想问这个吗?”

里岛以回过神来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了坐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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