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如此,我就回答吧。”
他少见地低下了头。
“一言以蔽之,这全是西斯玛的错。”
◆
冰冷的雨点濡湿了肩膀。
放在公路自行车前车兜的书也沾上了水滴,得赶紧去图书馆才行。就在舞冬把手指搭在方向轴侧边的控制杆准备加大挡位时,脸部遭到了剧烈的冲击。
视野骤然变得通红。嘎叽嘎叽,像是木板摧折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喘不上气。
“——啊?”
父亲的公路自行车上装了很多定制配件,舞冬望向其中一面装在车把手上的后视镜,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脸孔扭曲,额头凹陷,眼球凸出,鼻梁断裂,肉块自下颚垂落,鲜血从左右鼻孔和嘴唇边缘潺潺滴落。从耳边溢出来的东西是——大脑?
这算什么?自己的头又怎会破裂。
喇叭声贯穿鼓膜。
她慌忙将视线投向前方,自行车轮胎险些擦过护栏。本欲打方向,无奈手臂使不上劲。踩在踏板上的脚也纹丝不动,就像是别人的身体。身后响彻着鸣笛声。
“啊,啊。”
已经来不及了。她正待仰头望向昏暗的天空,轮胎就撞上了护栏,卡车从后边撞上了转了半圈的车身,座椅的触感消失了。
然后是自行车钢架弯曲,后视镜玻璃碎裂的声音。
住院中父亲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对不起,你的爱车好像被撞坏了。
数秒之后,舞冬已然跌落到冰冷的柏油路上。
自己即将死亡。
意识中断的一瞬,舞冬的眼角泛起了泪花。但只过了数秒,就被雨水冲刷得不留痕迹。
3
“要是没打西斯玛,医生也不会杀了舞冬吧。”
里岛冷冷地说。
水滴自啤酒罐的侧边流淌下来,在东荣庄的六叠间里,自窗帘间漏进的阳光,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红晕。
“因为打了西斯玛的缘故,时间线出现了分支,医生暗中观察了别的时间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舞冬。”
果然还是不行吗?
象山叹了口气。
“医生和舞冬的关系是很融洽,但这仅限于医生自己的时间线。在跟其他自己分享记忆的过程中,医生了解到修复者时间线上的舞冬看穿了父亲的谎言,还对父亲投以怀疑的目光。”
这家伙把一切都看穿了。
做着无谓挣扎的自己真让人感到羞愧。
“见了各种不同的状况,不知不觉间竟忘记了。两个舞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所经历了几个月的时间不同而已。修复者时间线上的舞冬,事实上也是医生时间线上的舞冬。
那边的舞冬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父亲,而医生并没有被舞冬怀疑。但说到底只是少了一个契机而已。只要棋差一着,随时随地都会陷入同样的境地,医生应该很清楚这种状况会把人逼入多大的窘境吧。”
里岛的话非常正确。
比方说妇产科的生田,那个出身于医生世家的男人,听闻对落伍者的嘲笑,越来越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被讥嘲的一方,尽管他本人在临床和研究上双双取得硕果,表现得无愧于家名。
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理事长想必也是如此。在得知隔壁的名残综合医院因网络攻讦被迫关张后,对有关医院的文字非常关注,经常给员工发送毫无意义的邮件,保护医院不受网暴。尽管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从未上过什么热搜。
更重要的是,父亲亦是如此,每当听到对离开电视舞台的人的侮蔑之言便痛心不已,畏惧有朝一日同样的话也会加诸己身。尽管自己身负“死了一百次的男人”之名,博得了巨大的人气。
哪怕事情顺风顺水——不对,正因为顺风顺水,人心才更易于被那些针对落魄者的言辞所侵蚀。
“在医生尚是孩童的时候,就亲眼目睹沉静温柔的父亲失去了一切。只因为一度从气球上跌落的经历,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梦想,甚至失去了幸福的家庭。
长大成人后,医生为了守护家人,会彻底剔除有可能威胁到家人的因素。杀掉季季的跟踪狂,监禁佩佩子发泄性欲,其根本动机都可归于一条——因为你像你父亲一样失去家人。尽管医生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不对,正因为建立了幸福之家,有朝一日终将失去的不安才会萦绕不去。
这样的你在注射完西斯玛后,时间线出现了分支。待你得知另外的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就会被更加直接的恐惧所折磨。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像修复者一样,被舞冬怀疑上呢?正因为在自己的时间线里关系圆满,才会愈加畏惧这样的未来。”
一瞬间,里岛的脸像是咬到舌头一样扭曲。
“为了守护家人,必须排除未来被其中一人怀疑的风险。医生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才决定除掉舞冬。”
“那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
虽明知徒劳,但象山还是忍不住做最后的挣扎。
“自不必说——”里岛一口气喝干了台湾啤酒,“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提议依照规则杀掉舞冬,也难以征得所有人的同意。虽说如此,要是不做任何布置就杀了舞冬,根据人质规则,其他医生就会获得报复的权利,这对医生来说也有着莫大的风险。剩余的办法只有一个,即以不暴露自己是凶手的方法杀害舞冬。”
里岛把喝空的罐子扔进购物袋里,索求评价似地看着象山。
此处并无反驳的余地,象山没有回应,而是先拿起了矮脚饭桌上的啤酒罐。
“就是我杀了舞冬。”
他“噗”的一声拉开了罐子。
“但也仅此而已。让彩夏爆炸,把季季内脏拽出来,这些都跟我没一点关系。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完全搞不明白。”
象山把变温的台湾啤酒灌进喉咙,将罐子往桌面上一敲,吓得里岛仰头“哇”了一声。
“除去我和未死者之外的两人——修复者和逃亡者,也有可能用了同样的手段。不过正如你所说,这个诡计存在弱点,那就是在杀害目标的现场,一定会留下另一具尸体。修复者投射到镜子里的现场并没有这样的尸体,而从逃亡者的描述来看,他时间线上的现场也不存在这样的尸体。”
“太没信心了,真不像医生。找到‘鼹鼠男’的时候还要更酷更帅气喔!”
里岛双手叉腰,再度站起身来。
“闯进公寓的天才精神科医生!从地板下拖出的怪人鼹鼠男!还有把刑警们吓破胆的名推理!”
里岛突然一股坐了回去,抓起一颗坚果,将其举到距离眼睛数厘米的位置。
“我是从那个时候学到的,人往往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东西。”
他将坚果从脸上挪开,笑着说了声“是腰果啊”。
“事后回想起来,还在纳闷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呢?发生在彩夏和季季身上的,也是这样的事情。”
4
传来了抽牌的声音。
什么啊,太没劲了——诸如此类的阴郁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修复者在地板上把四张9一字排开,坐在水桶上的逃亡者把牌扔了出去。他俩似乎在玩魔术道具里的扑克。
“你的牌型都是我帮你凑出来的。”
“没办法,我就是你嘛。”
修复者把结果写在纸上,然后拾起了牌。
“啊啊,太无趣了。”逃亡者把脑袋枕在断头台上,仰头看向天窗,“真相来支草Hitter啊。”
“爱抽就抽吧。”
“蠢货,我可是被关在拘留室的人,要怎样才能把大麻带进去呢?”
“全都是你自找的。”
修复者刚把牌的四角对齐,手上的动作猝然停了下来。大概是注意到坐在棺材上的男人影子了吧。他望向那里,嘴里“噫”了一声,理好的牌又弄乱了。
“看起来挺开心的嘛,能算我一个吗?”
逃亡者也扭头看向那边,两人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幸运者?”
修复者站起身来,挥动手指,想把肉抛出去。
“不管做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象山把修复者悬在半空的肉尽数击落,手术台上的未死者也支起上半身,摘下塑料面罩,直勾勾地盯着象山。
“究竟是怎么了——”
“我也很吃惊呢。明明已经断绝了跟海马体和脑干的联系,为何我依旧存在呢?为何我还能回忆过去,认知肉体呢?”
三个人纹丝不动,默默无言。
“这些疑问皆有答案。没错,一切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的家人在看似不可能的状况下被杀,以及眼下的我身在此处。多亏了你们给我安排了一场超赞的旅行,所有谜题都解开了。”
“我不知道你准备的什么歪理,但我再也不会被你骗了。”
逃亡者抬高了嗓门。
象山就似自出心裁般继续道:
“别讲这种话,先听我说。常言道灯下黑,解开所有谜团的线索就在于此——我们每天都来的地下室里。”
沉默持续了数秒。
“这里怎么可能有什么线索。”修复者蹙起眉头,做戏似地环顾着地下室,“因为这里只是梦啊。”
“并不是这样,实话说,我们曾一度差点勘破了这个梦境的秘密,可以说是到了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其中的主角就是你,修复者。”
修复者紧锁眉头。
“四月七日晚上,你发表了你那记忆顶替的理论,在这个推理中被认作凶手的是未死者,依据是未死者的记忆中包含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骤然变大,又很快变小,住在病房高层的未死者不可能听到这样的警笛声——就是这个。
“当时只是电视剧的音效,可谓是让人扫兴的结末,姑且不论这个。而修复者的着眼点可谓是相当不赖。
在一定距离以外的位置,人没法清晰地感知到发出声音的物体是怎样移动的。你甚至画了张坐标图展示给我们看。先让我们在此回忆一下我们孩提时代的事吧。”
三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哈?”
“在原定为谢幕演出的电视节目《死了一百次的男人 最后的奇迹》的拍摄过程中。父亲不慎从离地十米高的气球上坠落,身受重伤。虽说侥幸保全了性命,但是小脑受损,落下了行走功能障碍。”梦想破灭的父亲会把自己关进不死馆,时常把儿子关在地下室里。
当时的我每每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咚——滋滋。
象山用嘴再现了那个声音。
“是腿脚不便的爸爸走路时的声音。左脚先踏前一步,右脚拖拽着跟进,每当这个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我都为终于能走出黑暗而松了口气。
但还请仔细想想,爸爸在不死馆移动的时候,几乎全程坐轮椅。唯有前往地下室的时候才会用自己的脚走路。由于连接主屋和别屋的走廊两端设有台阶,没办法用轮椅。但这条走廊很短,仅有五米左右。”
而另一边,象山指着天窗。
“正如各位看到的那样。这间地下室的天花板高约十五米,假设我背靠着另一端,即与走廊相对的另一头的墙壁。爸爸经过走廊前后,我俩的距离究竟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呢?
房间的宽度约为五米,用勾股定理计算可得,爸爸进入走廊时跟我之间的距离是√(5+5)^2+15^2,约十八米。而当爸爸穿过走廊时,则为√(5^2+15^2),约为十五点八,两者的差距仅有2.2米,在这种状况下,声音传入耳中的方式似乎几乎没有变化。”
如果背靠着走廊一侧的墙壁又会如何呢?父亲踏入走廊的距离就成了√(5^2+15^2),约十五点八,抵达别屋时的距离为十五米,差距仅八十厘米,声音听上去变化更小。
“可爸爸的脚步声听起来确实越来越近,为什么脚步声会越来越大呢?”
“你是想说脚步声全是幻听吗?”
修复者抬头望了眼天窗,旋即低下眼睛说道。
“不是,我被关在地下室里,也是爸爸把我带出去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我和爸爸的距离比想象的要近,也就是说——”
象山环顾着地下室。
“我并不是被关在这里的。”
房间里鸦雀无声。
“那我当时在什么地方呢?和爸爸距离如此之近,难不成是在距离地面更近的地方吗?
如果是在攀爬墙壁的途中听到脚步声的话,确实距离地面较近。可我被困在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这种情况下理应没法爬墙,而且我也没有理由在天窗关闭的情况下爬墙。”
“或许——”未死者抚摸着墙上的砖块,“除此以外的地方还有地下室吗?那个房间没那么深,距离地面更近一些。”
“也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不过既然爸爸是用双脚走路,那么他去的地方就是别屋,我肯定是关在别屋里。”
“那么能从上方听到爸爸脚步声的地方,也只有这间地下室了吧?”
“不对,还有一处。”
象山竖起了食指。
“线索就是妄想症患者里岛所住的东荣庄。‘鼹鼠男’在什么地方?”
食指转向了下方。
“就在地板下面。”
纸牌从修复者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被关在比这个房间更深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逃亡者蹬了蹬地板,“要是比这还深,爸爸的脚步声不就更难听清了吗?”
“不对哦,我在黑暗中听到的脚步声,正是爸爸在这个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象山从棺材里站起身来,走向了断头台,逃亡者坐在水桶上瞪着象山。
“你每次都坐在这个桶上,坐在断头台上要舒适得多吧?为什么要坐在这种不稳当的东西上呢?”
“我爱坐哪就坐哪。”逃亡者眼神游移。
“你之所以坐在桶上,是为了把翻倒的桶放在那里。你为了避免我们发现,堵住了另一个地下室的入口。”
现场的某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不多该腻了吧?别老躲着,出来一起谈谈吧。”
象山弯着脖子,抬高了嗓门。
水桶底下的地板“喀嚓”摇晃了一下。
“可恶。”
逃亡者站起身来,一脚踢飞了水桶。
象山将手指扶在地板上,一口气抬了起来。
黑暗中透出了荧荧灯火。
靠在楼梯墙壁上的象山晴太“喂”地一声伸出手来。
5
此处是一个长一米,宽一米五左右的长方形房间。
跟象山家的厕所差不多大,墙壁光秃秃的,地板上堆着木箱,里边塞满了魔术用的服装,绳索,鱼线,手铐之类。
跟在修复者的身后爬上短短的楼梯,返回第一个地下室。第五个象山一脸轻松地望着断头台和电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复者看向第五个象山,随即移开了视线。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象山继续解释。
“把孩子们邀请到别墅尽享魔术的乐趣,这是爸爸的梦想 。为此他才投入全部家当建成了这座不死馆。这间一号地下室原本就是为孩子们表演魔术的地方,为了准备在此表演用的机关,多设置一个地下室也毫不奇怪。”
象山往地洞跟前一站,脚后跟发出了声响。
“可是爸爸的梦想未能实现,地下室从未被孩子们造访,相反,被关在里边的是讨嫌的儿子。
从此刻的我做着正确的梦来看,对于这间地下室的准确记忆就沉睡在我大脑深处。但我能够从意识中抽取出来的,就只有自己被屡屡关进这间地下室的事实。地下室有两层,而我是被关在更深的房间里,这些全都埋没在了我那庞大的记忆深处。
在这种状态下,我时隔三十年再度造访这座别墅,看到了一号地下室。唯有这个房间的记忆恢复了鲜活。结果就是一号地下室的记忆和被关在黑暗中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让自身以为曾经被关的地方是第一地下室。”
朝室内环顾了一圈,绞刑架、断头台,电椅,手术台——这些几乎每晚都能见到的物事,此刻却蒙上了些许异色。
“那个黑暗中自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是爸爸坐电梯下到一号地下室后,穿过房间走向二号地下室入口的声音。可我忘记了二号地下室的存在,误以为自己被关在一号地下室里。为了消除龃龉,我下意识地将其合理化,结果就误以为脚步声是爸爸走在一楼走廊时发出的。
当然了,一般来讲,这么多人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但直至去年八月,我们都还是同一个人,如果分支前的我就搞错了,除非分支后再发觉,否则所有人都会继续犯相同的错误——”
“这种事情我才不在乎。”
修复者叫出了声。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会冒出第五个我?”
他移开视线,指向了男人所在的方向。
“注射西斯玛后,时间就会分支,在这种情况下,新生的时间线会产生回溯现象,但西斯玛并不能作用于自身,即西斯玛的效果无法作用于产生该效果的西斯玛本身,因此即便注射西斯玛回到过去,也无法再度使用西斯玛——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样。”象山点了点头。
“我们从伊甸手上买来的西斯玛只有两支,不管怎么用,就只有2×2,最多只能增加到四个意识。”
修复者在记录扑克胜负的纸上用铅笔画了几笔,然后展示给象山看。
“这种事连初中生都能搞懂,还是说你通过我们不了解的渠道搞来了第三支西斯玛?”
“不是哦。”象山摇了摇头,“当我在空屋里再度遇见伊甸时,西斯玛已经一支都不剩了,其他的时间线也改变不了他的状况。我们获得的西斯玛就只有两支。”
修复者吐了口气,强按着激动,将目光投向了第五个象山。
“那么,这个男人究竟是打哪来的?”
被针对的象山看向了修复者,露出了滑稽的微笑,他既不像逃亡者那样憔悴,也不像未死者那样重伤。
“有个魔术一样的方法,可以用两支西斯玛创造出第五个人。”
象山咳嗽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
“八月三十日,我们第一次注射了西斯玛,先确认一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吧。
下午一点,以舞冬恋人身份造访家里,泄露了前一天跟我去象头神的事。家人大为愤慨,离家出走。我去了不死馆,下午五点五十分,打了第一针西斯玛。然后时间线发生分支,我——幸运者回溯到约五小时前的下午十二点五十分。我袭击了春,成功守护了家人。
而另一边,没能回溯时间的我,在注射后约一小时,即下午六点五十分恢复了意识,然后在不死馆的门厅里自缢,但是吊灯灯臂折断,自杀失败,摔倒地板上失去了知觉。于凌晨两点再度恢复意识后,在地下室注射了第二针西斯玛。走运的我——修复者回溯到大约五小时前的晚上九点。虽说如此,当时他正上吊失败,躺倒在门厅里。修复者一边感慨着浪费了来之不易的时间回溯,一边再度睡了过去。另一边,倒霉的我——逃亡者,则一次时间回溯都没经历,就结束了这一天。
迄今为止,已经分支出了三个我。分别是第一次注射即回溯时间的我——幸运者,第一次未能回溯,第二次成功回溯的修复者,还有两次都没能回溯的逃亡者。
光阴流逝,到了三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点,那天我刚出门就遭到妇产科生田的袭击,身负重伤。我跑回家里,在书房注射了第二次西斯玛。 再度走运的我回溯到了约五小时前的早上六点。我报了警,以违反刀枪法为由逮捕了生田,另一边,未能回溯时间的我——未死者则住进了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就这样,两次注射西斯玛都成功回溯的幸运者,和第一次回溯时间第二次却未能回溯的未死者,四个人终于凑齐了。”
“哪都没有冒出第五个人的余地啊。”
修道者以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抱怨道。
“事实上,我刚才的话里包含了一个错误,让我意识到这点的契机正是草Hitter。”
现场寂若无人地沉默了一阵。
“草Hitter?那个——”
“就是各位都很熟悉的那个塞满大麻的草Hitter。”
象山将目光转向了逃亡者。
“你在彩夏爆炸后因误闯公寓而被关进拘留室前,每晚都在这里吸草Hitter。这里的梦境映射着你睡前的穿着。倘若你睡觉前把草Hitter和Zippo都收在口袋里,你就能在这里反复享用。当然现实中的草Hitter并不会减少,可谓是梦幻般的手段。”
“那又如何?”
逃亡者皱起了眉,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连它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我对你很是羡慕,那是因为我在八月三十一日晚上第一次遇到你们之前,就已经吸光了所有的草hitter。既然伊甸下落不明,就无法制作新的草Hitter。我不禁后悔,要是当时留下一根,每天晚上就能享用了。
但我希望各位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我的烟盒空了,而你的烟盒里却还有草Hitter呢?”
象山在镜子里映射出八月三十日家人出走那天的记忆。在不死馆的地下室里,走出电梯的自己俯视着佩佩子,叼着草Hitter点着了火。
“这天,我总共吸了两次草Hitter,第一次是下午五点五十分,为注射西斯玛而来到这个地下室的时候。一想到有可能会死,就有些莫名的伤感,便在注射前吸了一根。第二次是在时间倒流后的下午一点前,我一边思考怎样才能避免和春碰面,一边在家门口连吸了两支。合计起来,当天我抽了三支草Hitter。”
至于另一边的逃亡者,在我所知的范畴内,这天他总共吸了两次草Hitter,第一次是下午五点五十分,为注射西斯玛而来到不死馆的地下室时。但是这次发生在和我分支之前,所以和我的第一支是一样的。第二次发生在凌晨两点,第二次注射西斯玛之前。这里跟我的时间线上有些差别。或许是因为上吊失败撞伤了手指不便操作Zippo的缘故,逃亡者当时就只吸了一支。合计起来,当天逃亡者总共吸了两支。
未死者像是打算盘一样动了动手指。
“幸运者抽了三支,逃亡者抽了两支,幸运者的烟盒空了,逃亡者的烟盒里还剩一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象山不禁莞尔,“但不对哦。”
“为什么……”
“这天我回溯了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抽了一支草Hitter,然后回到了夜里的零点五十分。那么,我抽了一支草Hitter的过去,要是没被抹消就很奇怪了。”
未死者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天,在我吸的草Hitter里,实际吸过的就只有袭击春前的两支,这样一来,我吸过的数量就和逃亡者相当了。那为何我的烟盒空了,而逃亡者的烟盒里却还有一支呢?”
象山耸了耸肩,依次看向四人。
“难不成——”
未死者的声音自发干的嘴唇里漏了出来。
“他发生了和幸运者相同的现象吗?”
象山点了点头。
“逃亡者也成功回溯了时间,因此抽了一支草Hitter的过去被抹消了。
自缢失败后,恢复意识的逃亡者吸了第二支草Hitter,又打了第二针西斯玛,由于西斯玛的效果逃亡者得以回溯了时间,所以抽过一支草Hitter 的过去被抹消了。”
“等下,你在说什么?”修复者厉声驳斥,切换了镜中的记忆,“注射西斯玛分支处的两条时间线里,只有一方能够回溯时间,当时注射西斯玛回溯时间的是我才对。”
镜中映出了石板地面,俯身倒地的修复者支起上半身,环顾着不死馆的门厅。
“我没能像你一样找回家人,但我确实回到了过去。钟上的时间从凌晨两点回到了晚上九点,身体也从注射西斯玛的地下室移动到了门厅。最重要的是,佩佩子本应折断成‘巜’字的手臂复原了。”
“都是你搞错了。”
象山用脚跟勾翻了脚边的肉。
“最直观的莫过于钟的时刻。你的手表指针指向两点,其实只是因为你上吊失败摔到地上的时候弄碎了玻璃,指针偏移了而已。实际的时刻比表盘上的要早很多。”
“难不成你想说我是因为梦游,从地下室不知不觉地走到门厅?”
“剩下的两个我放在一起解释下吧,一言以蔽之,你被佩佩子摆了一道。”
修复者使劲地眨巴着眼睛。佩佩子?他似这般动了动嘴唇。
“佩佩子的所作所为大抵就是这样。晚上七点多——也就是你在主屋门厅上吊失败的时候,佩佩子在别屋的地下室醒了过来,发现你忘了关掉启动电梯的发电机,佩佩子便乘电梯上了一楼,穿过走廊奔去主屋。他想必是推开了躺倒在门厅的你,冲到门口去了,但门上有指纹识别锁。
幸好你就在身后,佩佩子把你拽了过来,想把手指按在传感器上,但倒霉的是,你摔在地上的时候,撞到了右手拇指。
由于关节肿胀,指纹扭曲,无法解锁指纹识别。为了不让佩佩子逃跑,门窗都封住了。佩佩子大概是呼天抢地心都有了。”
镜中的修复者撑着地站了起来,只见他右手拇指第一关节仍旧红肿着。
“话虽如此,如此良机不会大概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要怎样逃出不死馆呢?佩佩子绞尽脑汁,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放置在门厅的和泉早希的尸体。”
“还有那个啊。”
逃亡者的眼神就似眺望远方一般。
“于是佩佩子制定了这样的计划,他从睡袋里拽出和泉早希的尸体,脱光衣服送进地下室,用枕套蒙住头部,扔在了地板上。然后他回到主屋,钻入和泉所在的睡袋,然后就等着你——象山晴太恢复意识。”
大概是想起了那副情景吧,修复者的喉咙咕了一声。
“佩佩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突破有指纹认证的大门。那个锁我设定为解锁五分钟后自动上锁,佩佩子也知道这事。”
前一天——八月二十九日,自己和“彩夏”办事的途中,佩佩子企图逃跑的时候。
时机刚好,打开五分钟就会自动上锁的哦——当象山看到门在千钧一发之际锁上之时,曾说了这样的话。
“躺在地板上的男人早晚会清醒过来,离开不死馆吧。门上有指纹识别传感器和密码锁,即便拇指红肿没有消退,也能输入密码开锁,然后在五分钟内爬出睡袋打开大门,就能自不死馆脱逃。
虽然如此,这个男人也不是傻瓜,一旦发现佩佩子不在地下室,就会立刻在屋内四处搜索,试图把他抓回地下室。之所以把和泉早希的尸体搬进地下室,就是为了把她伪装成自己,以减少被发现溜出地下室的可能性。”
佩佩子的体型与和泉相似,两人都是小个子,身材不胖,胸又很大。由于安排生田每周剃一次腿毛,所以腿的外形也差不多。性别当然不同,但佩佩子既已被去势,因此从局部看来也无太大差别。
“你恢复意识后,并没有发觉睡袋里的内容物被换掉了,就径直去了地下室,然后踢飞了倒在地上的佩佩子,踢断了其胳膊。但那其实是和泉早希的尸体。当你一脚踹向腹部的时候,枕套‘噗’地一下鼓了起来,这应该是积存的腐败气体漏出来了吧。你抽完一支烟冷静下来之后,就在那里打了第二针。
而另一边,真正的佩佩子则屏息躲在睡袋里,等待着你回来。但你去往地下室后迟迟不归,于是心怀不安的佩佩子溜出睡袋,自天窗窥探地下室,在那里看到了打针晕过去的你和手臂折断的和泉尸体。”
未死者按着胳膊,叹息着仰望天窗。
“于是佩佩子坐电梯到地下室观察你的情况,跟躺在玄关大厅的时候相比,手指的肿胀多少消退了些。虽然完全搞不清状况,但只要能解除指纹认证,其他都无所谓了。于是他一边祈求上天,一边把你拖进电梯。然后上到地面,穿过走廊,回到了主屋的门厅。
但上天并没有怜悯他,就在只差最后一点,把手放在传感器上就能解锁的时候,你的意识开始恢复。”
修复者盯着自己的拇指,无力地叹了口气。
“佩佩子慌得不行,要是不在你醒来之前藏好,企图逃跑的事就会被你发现。前天被你用枕套蒙着脸,往上面扎了好多针。虽说钻进睡袋也成,但里边被毛毯和防腐剂塞满了,若要连脑袋都钻进去,需要花很长时间。不小心露出半边脸就彻底完了。
原本慌不择路也不奇怪,不过佩佩子还是在此作出了聪明的选择。他急忙返回别屋,乘坐电梯来到地下室,然后把断了胳膊的和泉早希的尸体藏到床底,自己蒙着枕套躺在了地板上。
而另一边,你在门厅醒了过来,从时钟时刻的回溯,加之身体从地下室移动到了门厅,开始思考是不是发生了时间倒流。即便这时候眼里看到了睡袋,由于塞满了毛毯和防腐剂的缘故,理应也看不出里边是空的。
你来到地下室,看到了换走和泉的佩佩子,这成了决定性的一着。你误以为折断的手臂恢复了原状,于是确信时间发生了倒流。”
手术台嘎吱作响,未死者用怜悯的目光望向了修复者。
“顺带一提,之后你乘坐电梯回到一楼,关掉发动机,在客房里睡了过去。就这样,佩佩子又被关进了地下室,几天后和泉早希的尸体也被生田处理掉了。佩佩子直到半年后死于连锁现象为止,再也没了逃跑的机会。”
“我搞懂了。”
未死者一边咳嗽一边硬挤出声音。
“总之就是这样吧,修复者误以为第二针西斯玛回溯了时间,但其实并没有,而另一边,逃亡者打第二针西斯玛的时候回溯了时间,却假装没有回溯。”
象山点了点头,被提到的两人并未出声反驳。
“我都懂了,可是——”
未死者指向了第五个象山。
“我只想知道这个男人会在这里的理由。追溯时间的并非修复者而是逃亡者,为什么会生出第五个我呢?”
第五个象山苦笑着望向了这边,似乎是在催促自己快点往下说。
“再往下就简单了,修复者误以为自己在夜里两点注射了第二针西斯玛,但那是因为手表的指针偏移而产生的误解。那么你二度注射西斯玛究竟在什么时间呢?”
象山把目光移回修复者身上。
“你在下午五点五十分注射了第一针西斯玛后,在一个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六点五十分醒了过来。要是没有发生时间回溯,从注射完西斯玛到恢复意识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用完第二针西斯玛后,你醒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逆向推算的话,你是在晚上八点左右注射了第二针。注射西斯玛的时间点比你以为的要早六个小时。
但这里得以回溯时间的是逃亡者,西斯玛的回溯时间约为五个小时,因此逃亡者回溯到了五小时前,即下午三点左右。在这个时间段,我还没注射第一针西斯玛。”
修复者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睛。
“西斯玛不能作用于自身,即西斯玛的效果无法作用于当时使用的西斯玛本身,因此即便通过注射回到过去,也无法再度使用西斯玛。
可是逃亡者第二次注射西斯玛回溯到下午三点,在这个时间点,第一次注射仍未进行。要是使用这支西斯玛,就可以令时间再度分支。”
“啊咕”未死者发出一声怪叫。
“逃亡者利用二次注射西斯玛的效果,回到了第一次注射之前,然后使用了此时尚未用过的第一支西斯玛,让时间线再度发生分支。”
第五个象山咧嘴一笑,他早已等得不耐烦哈欠连连了。
“至于你嘛,对了,参照那个潜藏在里岛家地板下的男人,就叫你鼹鼠吧。
二度注射西斯玛后,逃亡者在家人已经出走的家中醒来,你应该很快意识到你已回到了过去。再检视口袋,只有一支西斯玛复原了。你急忙奔向不死馆,用地下室的注射器试着再度注射了西斯玛。结果时间线再度分支,鼹鼠诞生。从逃亡者未能找回家人这点来看,是鼹鼠成功回溯了时间,而逃亡者什么都没发生吧。”
逃亡者喊了声“可恶”,抬脚踹向地板上的肉,鼹鼠则依旧面带微笑。
“这两人应该最先在这间地下室碰头,互相探讨了经验吧。最令人在意的莫过于第二次注射后,只有一支西斯玛恢复了原样。既不是两支一起恢复,也不是两支一起消失。倘若由此推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应该就能找到鼹鼠产生的缘由——第一支西斯玛在第二支西斯玛作用下复原,令第三次时间线分支成为了可能。
外加这两人很早就发现了连锁现象,比如一人踩死蟑螂,另一人刚在场,就能看到这个现象。你们考虑了这些因素后,决定隐瞒鼹鼠的存在。你们预测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风险,并且认为只要藏匿一人便能在我们之中占据上风。幸运的是,你们找到了可以掀开的地板,而且就在逃亡者所坐的断头台边上。”
“这就是说——”
未死者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鼹鼠——是你杀了我们的家人吧。”
鼹鼠装傻似地挠着脖子,象山代替他回应道:
“不存在其他可能性了。这人趁我们不曾发觉他的存在,在自己的时间线上接连杀害了我们的家人。只要没有被检查记忆的顾虑,那么用炸药炸开彩夏,从季季嘴里拽出内脏,让舞冬的头爆开就都不算什么难事。当然了,把穆伊一撕两半也是这人干的好事。”
严格来讲,其中掺杂了一件冤案。
杀死舞冬的乃是自己和未死者。
话虽如此,这事也没法承认,而且剩下的案子无疑都是鼹鼠干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一切嫌疑全推到鼹鼠身上。
“你为什么要杀害家人?”
未死者的话声有些僵硬。
“逃亡者怨恨舍弃了自己的家人,妒忌打了第一针就回到过去的我们,这些都能理解,但实际上动手的人是你吧?
你用了三次西斯玛,两次回溯时间。从时间回溯的次数而言,和幸运者并没有区别。不对,不只是这样。假使用过第二次西斯玛后,一个小时内再注射第三次西斯玛,就能回溯到上午十一点。春到家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你有充足的时间。你比所有人都幸运,再嫉妒我们真是太不合情理了。”
象山不知道鼹鼠的动机,也没听里岛说过。
在四人的注视下,鼹鼠沉默了数秒。
“我很高兴哦。”
他突然露出牙龈,吸了口尘土飞扬的空气。
“其实真希望这个时候能早点到来,毕竟我一直是孤身一人。
不过实话说吧,我并没有抱多少期待,尤其是你——幸运者,当你发表你那胶囊炸弹理论的时候,我在地板下拼命忍着笑。真没想到你竟从草Hitter里发现了我的存在,难不成跟名侦探商量过了?”
他像是憋笑般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象山。哪怕舌头裂开也不能说是被妄想症患者教会的。
“你承认幸运者的话了吗?”
“嗯,大体不差。”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家人?你有什么理由憎恨我们?”
“哪有这种事?我不恨你们,恰恰相反,我是为了帮助你们才杀人的。”
未死者的嘴唇歪斜而扭曲,就这样一动不动。
“在我的搭档,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逃亡者的时间线里,季季做了什么呢?你们都知道吧。那个女人向警方告发了丈夫,并以强制性交的嫌疑发出了通缉。哪怕丈夫一直保护着她甚至为她杀了好几个跟踪狂。你们不觉得很过分吗?”
“那是逃亡者的事吧?”
“正因为这样,我才恼火。”
鼹鼠一脚踩烂的脚边的肉。
“我把春赶出了家门,守护了家人的生活。我的时间线上季季并没有怀疑我,但只是碰巧走运而已,不管除掉了多少歹人,让她过上奢侈的生活,只需一个契机,那个女人就会背叛我。听了搭档的话,我算是懂了,那个女人就是黑心肠。所以我要把她的内脏拽出来,看看她肚子里到底有多脏。”
象山能理解鼹鼠的不平,妇产科的生田和神神精医科大学的理事长,或许父亲也是如此,正因为自身的事业顺风顺水,所以才会忍不住担心有朝一日会一跌到底吧。
“好吧,如果说完全没有吓各位一跳的意思,那就是撒谎了。”
镜中响彻着哀嚎。
季季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这里是不死馆的地下室,捆绑手脚的是上吊时用过的棉质绳索。 从口唇延伸出去的白色细线——应该是魔术道具鱼线吧。鱼线穿入床头板上的管子,连接着鼹鼠手边的卷收器。
鼹鼠转动手柄,鱼线绷紧,季季的胸口跟着鼓了起来。呕,棉绳嵌入了手腕。继续转动手柄,从嘴里拉出的鱼线变得通红,喉部膨胀起来,呕,继续转动手柄,嘴巴张得老大。唰,湿漉漉的袋子飞了出来,像提灯一样挂在管子上。
“我还以为季季吐出内脏身亡后,你们会意识到我的存在呢。可你们互相发表了一通奇奇怪怪的推理,最后得出了一个大错特错的结论——三人死于连锁现象造成的悖论。为了你们才费了老大劲杀了季季,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我又杀了那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