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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兆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1

去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变成木乃伊,听上去似乎是某个遥远国度的事情,可是要是精神科医生自己也变成精神病,那就很难说事不关己了。精神科医生易于罹患精神病,这在统计数据上已然是众所周知的情形。这个大学的医生从诊室的窗户里一跃而下,那个医院的医生开始为不存在的患者看病等等,诸如此类的流言不胜枚举。

在看到那个监视着自家的女人之后,象山晴太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象山已在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诊治病患二十三年,号称被陌生人监视的患者求他想想办法,像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这时他头一遭确信自己被人监视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内心盘算着身为专家这么做是不是太蠢了。好痛,看来神经系统并无异常,既往病史和用药史均是空白。鉴于自身的健康状况挑不出一丝毛病,那就不妨认定那个女人是真在监视象山的家。

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自然公园的出口跟前,马路对侧的路边。距离象山家约五米左右,再隔开十米多远就是熟悉的便利店。

象山走进便利店附设的玻璃吸烟室,取出一小盒King Hitter,一边用Zippo点着了火,一边紧盯着车的后视镜。

女人正坐在一辆黑色得利卡Delica

的驾驶座上,通过街上的凸面镜监视着象山的房子。虽说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她肩上围着一条非常黯淡的披肩,是鼠灰——不对,是洗澡后的大象颜色。耳朵上戴着颈挂式耳机,脖子上挂着单反,大抵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仅通过后视镜果然看不出什么,象山将车牌号镌刻在记忆之中,走出了吸烟室,倘若上前敲门的话,想必就能将其吓跑了吧。就在他下定决心要绕到引擎盖前面的时候——

“爸爸?”

身后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回头望去,一对从自然公园里出来的男女正朝象山挥着手。

“怎么了?瞧你的表情,就像搞丢了装满奖金的钱包一样。”

少女跑了过来,拍了拍象山的后背。黑色的聚氨酯口罩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无疑是长女舞冬。

“不是,呃——”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自路边传来。舞冬瞪大了双眼,得利卡强行在十字路口右转,后视镜嘎的一声蹭到了护栏上,就这样飞快地扬长而去。

“怎么了?是你认识的人吗?”

舞冬那整齐的俏眉蹙了起来。

象山摇摇头说:

“不认识,是周刊杂志的摄影师吧。”

“这是赤玉知名度上升的证据哦,要是有出格的行为会采取措施的,还请不要过分担心。”

而另一个男人——舞冬的经纪人穆伊Mui

则一边摆着按快门的手势一边说道。他是来送舞冬回家的吧。从大食站到象山家,穿过自然公园是最近的路线。

他一边笑着让舞冬安心,一边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房子周围,快速确认完下周的计划后,向象山行了个礼说“那我走了”,随即返回了大食站。

“唉,真没办法。”

舞冬在口罩里叹了口气,像是要把郁闷甩开似地抬起头说道:

“这事别告诉妈妈和彩夏哦,会让他们担心的。”

“嗯。”

象山穿过玄关门廊,将目光停在了门边的公路自行车上,安装在车把上的后视镜里映出了自己紧绷的脸。

象山是幸福的,甚至可谓是幸福过了头。作为精神科医生累积实际成绩的同时,与妻子结了婚,生下两个女儿。妻子以女演员的身份一直活跃在公众视野,女儿们也走上了各自选择的道路。

象山凝视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当他发现那个开着得利卡的女人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似去找木乃伊的人变成木乃伊,精神科医生患上了精神病——这样的不安一直萦绕心头,久久难以驱散。

他初次看到父亲被杀是在五岁那年。

电视里的父亲被一个强壮的欧美男人绑住了手脚,男人们将父亲平放在断头台,割断绳子让铡刀掉了下来。父亲登时鲜血四溅,被切断的头颅滚到了铁皮桶里。

但父亲并没有死,广告结束后,脑袋好端端连在身上的父亲又出现在演播室里,赢得了动作夸张的表演者们的铺天盖地的拍手喝彩。

父亲是个魔术师。

象山不二夫是擅长激进流舞台魔术的异端魔术师。他对于身插短剑,躯干锋利等耳熟能详的节目仍感不足,遂引入了断头台斩首,紧绑手脚沉入水槽,甚至在电椅上通高压电流的杂技节目,重复着命悬一线的演技。

据说父亲被富士山电视台发掘之时,恰好是自己出生的那年。父亲首次在电视上出演的节目《死了一百次的男人 千钧一发特别篇》创下了极高的收视率。以此为开端,父亲开始频频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就这样,每一次的特别节目,父亲不是被带到北冰洋上绑着重物沉入海底,就是在加利福尼亚被炸弹炸死,或是被塞入棺材埋在伦敦的地下。

虽然父亲在电视上扮演的是怪人般的不死之人,可平日里的他却沉静而温柔。因为母亲并不喜欢,因此他并不在家里表演魔术。尽管如此,他仍旧时不时耍耍从空钱包里掏出百円硬币,把打碎的茶杯恢复原状,又或是把图画上的独角仙拿下来的戏法给她看。

可这般温厚的性格终究成了他的仇敌,身为“死了一百次的男人”,一停不停地出演电视节目,父亲逐渐变得沉闷起来。

他并没有遭到工作人员的虐待,也不曾遭遇不讲道理的事。父亲是茶馆店里的红人,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对他毕恭毕敬。但讽刺的是,正是这样的待遇让父亲走投无路。

电视明星的保质期通常很短,各种有才的人被拉上电视节目的舞台,旋即被人厌倦和遗忘,一旦人气下降,就会被打上“过气”“淘汰者”的烙印,甚至有时还会遭到观众的讥嘲。

父亲看清这样的体制,是在他成为电视红人之后。每当他收到来自工作人员和观众们明星般的追捧时,父亲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他们嘲笑自己的那一天。就这样,他的心气逐渐被迟早会化为现实的想象消磨殆尽。

儿子十岁那年,父亲下定决心,在妄鸣山建了别墅。父亲将自己作为“死了一百次的男人”出演电视节目所得的报酬投进了别墅,并将其命名为“不死馆”。

父亲有两个梦想。

其一是主动引退,引退后不接受任何人的采访,过上平静的生活,其二是偶尔邀请孩子们到别墅做客,从早到晚尽情享受魔术的乐趣。不死馆正是为了这两个梦想而建的。主屋里设有专供孩子们住宿的客房,别屋里设有专门用来表演魔术的秘密地下室。

可父亲的梦想并没能实现。

在预定最后一次出镜的电视节目《死了一百次的男人 最后的奇迹》的拍摄过程中,父亲在离地十米的气球上上吊,结果不慎摔落到地上,颅骨塌陷引发脑挫伤,被紧急送往了医院。虽然通过输血和开颅手术勉强保住一命,但出院后的父亲已然没法像往常那样流利地说话,也没法正常地走路了。

从那以后,父亲仿佛变了个人。

他在康复治疗的同时,顺便去名残市的魔术酒吧打工,但三个月后因用酒瓶殴打客人而辞职。为了避世幽居,他搬进了山中的不死馆,沉溺于酒精之中。时不时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殴打母亲,哭着大叫“原谅我”,挥舞着刀说“我要死了”。虽说身为儿子的自己并没有挨打,但只要和他对视一眼,就会被痛骂“不许笑”,还会被关进原本被用作魔术表演舞台的地下室。

父亲究竟是怎么了?

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很多地方虽仍懵懵懂懂,不过象山还是学会了一样事情。

无论多么幸福的家庭,都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裂隙,转瞬间化为一堆瓦砾。事故发生后一年,十一岁的象山就被送进了儿童福利机构,独自一人开始拼命学习,十八岁那年,他通过了神神精医科大学的入学考试,拿着奖学金升入大学,六年后又通过了国家医师考试。在大学期间,象山遇到了自己的爱人,生下了两个女儿。

即便如此——

不对,正因为如此——

象山从未忘却这个教训。

2

象山家的早晨总是很忙。

八月二十二日上午七点十二分,象山卷起昨天刚放下的睡衣袖子,在餐桌上摆好了早餐。

当他坐在木椅子上打开电视时,眼袋超大的女艺人——伊豆美崎正在声讨在自家种大麻的地方偶像团成员。明明不是自家亲属,却一大清早就这样咄咄逼人。这是宫城广播电视的早间新闻节目《你好呀,东北》。

象山调低音量,喝了口味噌汤。刚把筷子伸到叉牙鱼上,就传来了一声质问——

“嚼嚼博士的徽章没放在桌子上吗?”

妻子季季推开拉门冲进客厅,她给汽水机装上瓶子,为芦荟盆栽浇水,然后一边吃下了名为“减肥营养品 超级瘦身灵”的胶囊剂,一边环顾着客厅的角角落落。有关这个营养品的功效,身为医者的象山虽然有一大堆意见,但就连猴子也明白眼下并不能将其戳穿。

“我还得坐九点的新干线呢。你到底去哪儿了啊,博士!”

季季稀里哗啦地翻了一通柜子和手提包后,突然灵光一现似地走向厨房。随着一声“找到了!”,她从餐具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胸针,立刻转身冲进淋浴间。

季季是女演员,隶属于县内最大的娱乐经纪公司纯白小舍White lodge

,乃是地方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广告、舞台剧之类的常客。与可爱的外表相对,她的食欲异常旺盛。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每次在电视上出镜都是参加大胃王相关的综艺节目,乃至于一度搞不清她的主要业务。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工作也逐渐稳定下来。

今天下午,她将参加在花莳市举办的“嚼嚼味觉教育嘉年华”。虽然让以大胃王驰名的女演员谈论味觉教育似乎有些不妥,但她本人似乎不以为意。

季季以把乌鸦吓一跳的速度淋完了浴,打开了客厅的推拉门。嘴里嚷嚷着“今天咋也这么热啊”“真是受够了”,一边挥洒着水滴,一边扣紧了聚氨酯制的紧身胸衣。身穿衬衫连衣裙的季季的小肚子和先前判若两人。年轻时无论吃什么都不必担心发胖的季季,年过四旬之后也开始为维持体型而烦恼。她钟爱汽水,经常服用可疑的营养品也是出于这个缘由。

“啊,嚼嚼博士——”

“在这在这。”

季季将象山递过来的胸针扣在衣领上,把化妆包和汽水瓶插进皮包里,说了声“再见”就冲出客厅,接着是一阵“喀嚓喀嚓”奔向玄关的脚步声。

“爸爸的睡衣和老间谍电影里的恶棍很像啊。”

像是看准了时机一般,长女舞冬推开了客厅的拉门。从登场的第一句话来看,她似乎丝毫不在意昨天那辆可疑的车。她嘀嘀嘀按了一阵,擅自调低空调的温度,然后衔着电动牙刷走向厨房,将低糖冷冻食品套餐甩进了微波炉。不过空调吐出的并非冷气,而是丢了魂一般嘎吱嘎吱地响了一声,就在象山觉得差不多该换空调的时候——

“喂,阿爸。”

舞冬从厨房里喊了一声。因为是边刷牙边说话,登时变成了口齿不清的关西人。象山一边寻找着空调的型号,一边应了声“干啥”。

“爸爸的睡衣,就像老侦探电影里第一个被杀的人呢。”

次女彩夏一把推开了客厅的拉门,似乎继季季之后洗完了澡。只见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半长不长的头发,一边看着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声“来不及了”,然后加快了手速。这时主持人蓑家闲打断了大眼袋女艺人,说了句牢骚话——“伊豆女士,大麻固然不好,但也不是啥杀人重罪吧”。

“今天也要打工吗?”

“对。”

彩夏只回了一个音节,解开了吹风机的电线,然后翻开了绘有游戏角色的手机壳。

彩夏是高中生,于两年前升入神神精国际高中。这所学校的偏差值和升学成绩只是还算过得去,却以严苛的校规而闻名。学校原本要求所有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可彩夏以自身患病为借口,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体育祭和露营等课外活动也几乎次次缺席。

那彩夏从休息日的早上开始都在准备些什么呢?当然是准备打工了。彩夏是个打工狂魔,哪怕有了一小时空闲,也要挤出时间去打工。一到暑假,她更是像一只工蜂般一天到晚都在打工,连自己的老爹都搞不懂这到底算自甘堕落还是刻苦勤勉。倘若被学校知道了,恐怕不是挨批就能完事的吧。不过在这方面,她似乎通过和朋友统一口径,稳妥地蒙混过去了。

“今天是去榆树吗?午餐不是从十一点开始的吗?”

榆树是她打工的餐厅之一,正式名称是榆树街头小厨。

“今天不是在那里哦。”吹风机里热风吹胀了剪齐的刘海,“是在露营地分发可乐酸橙。”

神雾山露营地是神神精市唯一的露营地,而可乐酸橙是近来频繁在电视节目上露面,似乎有害健康的酒精饮料。脑门炸裂,可乐酸橙。

“诶,四十度?”

舞冬叼着牙刷看着《你好呀,东北》,牙膏沫从嘴里喷了出来,又被吹风机的热风带走了。

“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是异常炎热的一天。”天气预报播报员在凉爽的演播室里说着这样的话,“请勤补水分,谨防中暑。”

象山家的空调依旧发出古怪的嘎吱声。

“偏偏选这种日子在外边打工啊。”

彩夏患有先天性肾脏血管狭窄,钠和水分没法及时排除,令血压极易升高。因此每次餐后都要服用一片用于舒张血管降低血压的钙抗结剂,虽说相比寒冬,在高温的夏天发生热休克的风险不算大,但身为父母,本意还是希望孩子别太乱来。

“没事没事,喝的东西很多的。”

你该不会打算喝可乐酸橙吧——就在进一步诘问的话刚滚到嘴边时,微波炉响起了“嘀”的一声,彩夏关掉了吹风机。

“姐姐,帮我把那里的防晒霜拿来吧”“不拿”“求你了”“我又不是你的工具”“真小气”“烦什么烦”“小气死了”——再也按捺不住的舞冬拿起柜子里的防晒霜朝彩夏的脸扔了出去。伴随着“呀——”的一声,天气预报播报员放下了指示棒,满脸堆笑地说,“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天气预报”。

“不好。”彩夏看着电视说道,“这下真要迟到了。”

“你可以骑爸爸的公路自行车去。”

“才不要。”

“为什么?”

“就感觉……太粗线条了。”

她一面为手脚抹上防晒霜,一面冷淡地回应道。她是不喜欢定制的后视镜和尾灯吗?只见她忙了一阵,最后又喷了止汗露。

“我走了。”

彩夏跌跌撞撞地走出客厅。“啥时回来”“晚上”“血压药呢”“带了”“路上小心”,然后就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舞冬叹了口气,取出了低糖套餐,接着又从餐具柜的抽屉里取出一瓶“润喉宝 芜菁素”,坐在了木椅上。

本以为安稳的早餐已经回归,不承想舞冬的表情莫名僵硬起来。有关这个“润喉宝 芜菁素”,身为医者的象山虽然有一大堆意见,但就连猴子也明白眼下并不是戳穿的时机,应该是吧。

“关于刚才的事——”

舞冬的左手转动着营养品的瓶子,喉咙眼里发出咕咚一声。她有一个坏毛病,就是精神紧张的时候,消化物会涌上喉咙。

象山一时想不起所谓“刚才的事”指的是什么,便快速梳理了一下记忆,旋即想起了被舞冬用似是而非的关西腔叫“阿爸”的事。

“是有关间谍电影里恶棍的衣服吗?”

象山故意怪声怪气地回答。

“有个人想见你一面。”

舞冬的喉咙里再度发出咕咚的怪声。

“恋人吗?”

舞冬点了点头。

她正在和大学同学交往,这是纯粹的恋爱关系,不受父母的意见所左右。

“我是无所谓。”

某种可能性突然浮现在脑海里,象山顿口无言。要是幸福一直持续下去,就有可能突然遭遇巨大的报应,难不成怕什么来什么吗?

“莫非你——”

“我没怀孕哦。”

舞冬撅起了嘴唇。

“我只是觉得,巡演开始后可能会忙不过来,想在那之前好好介绍一下。”

所谓巡演,指的是今年十月开始在全国七个地方举办的赤玉现场公演,号称是“一飞冲天周游旅行”

长女舞冬有两张面孔,其一是东北经济大学传媒系的大学生,其二便是音乐组合赤玉的主唱erimin。高二那年,她在帝国选拔Reich Promotion

主办的一场选秀中摘得银奖,一年后便开始了音乐活动。

舞冬是“赤玉”的erimin一事并未公之于众,因为“赤玉”是不公开成员长相和本名的蒙面组合,除去恋人和少数密友之外,她甚至从未向大学同学透露过自己的音乐活动。

起初,对于事务所不透露成员真实身份的策略,象山一直抱有疑虑。不过待一切揭晓之际,这一策略所取得的成功大大超出预期。以数字EP 形式发布的《夹馅面包旅行》在视频平台上引发热议,随后的《一飞冲天糖浆》《巧克力天堂》《桑拿GO》《混合混合物》《魔鸟警报!》也都创下了两百万至两百五十万的播放纪录。从十月开始的一飞冲天周游旅行的门票早已售罄。erimin终于要公开长相了——这在社交平台上也成了话题。根据赤玉的策划者兼舞冬的经纪人穆伊透露,已经有多家大牌唱片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穆伊那边也知道了吗?”

“当然了,我们又不是偶像,只要认真考虑就无所谓。”

像是那家伙会说的话。一手包办赤玉幕后工作的穆伊是个像少年一般单纯,无忧无虑的男人。

“那么我这个当爹的也没有理由拒绝吧,你可以随时带他过来。”

象山露出了微笑。舞冬夜终于咧开了嘴。

“别摆出一张吓人的脸啦,阿春会很紧张的。”

“那该怎么办呢?”

一阵轻快的欢笑声迸裂开来。

象山深爱着他人。

身为女演员的妻子构筑了坚实的地位,长女也通过不懈努力为自己开拓了道路,再加上不顾宿疾坚持自我的次女。无论人生重来几回,都再难遇上这般美好的家人。

每当品味着这样的幸福时,象山便会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会不会在某处隐藏着一条细小的裂缝,将这一切都化为瓦砾呢?只要一条细小的裂缝——

“伊豆小姐,这话说得有些过头了吧。”

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象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电视,只见主持人蓑家闲正在责备那个眼袋很大的女艺人伊豆美崎。

“只不过是偷拍而已吧,这些孩子也该有他们的未来。”

这回似乎聊的是东京某所名牌中学的男生偷拍女更衣室的事情。

“什么叫‘只不过’,蓑家先生。”

“总是发怒可是会短命的哦。”

“偷拍”一词成了契机,象山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了那个坐在得利卡驾驶座上,耳朵上戴着耳机,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的女人。

虽说穆伊要他们别太在意,但倘若erimin的长相被周刊杂志曝光的话,那么赤玉的宣传计划就会被连根拔起,更别提恋人拜访的场面万一被拍了去,舞冬的所有努力也将付诸东流。一个以东北为据点的独立音乐事务所,似乎并不具备压制周刊杂志独家爆料的能力。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必须挖出真相,采取对策。

象山打开衣柜,边挑选领带边说:

“今天要晚点回来了。”

3

“我被人监视了。”

冰凉的眼睛,尖峭的鼻子,轻薄的嘴唇。外边酷热难耐,男人白皙的皮肤上却不见一丝汗水。随意打理的卷曲长发虽然有损清爽感,却反倒衬托出了些许性感。这个浅坐在患者用椅上的男人堪称是无可挑剔的美男子,哪怕站在某个偶像团体的中央C位,也不会有任何非议。

“今早的邮件被恶魔顺走了。我家门上的信箱盖子很紧,一旦被人打开我肯定就能知道。”

一旦和这个男人对话,就似误入了整容外科的诊疗室。但不巧的是,这里乃是精神科的第二诊室,观叶植物彩苞凤梨在此舒展开了叶片,扬声器里播放着迪士尼八音盒组曲——此刻播放的是《新的世界A Whole New World

》。

象山不甚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种大热天,恶魔也挺不容易的。”

“也是哦,要是被我找到,真想给他浇一盆冷水。”

虽然嘴上说着强硬的话,可男人仍旧一停不停地交叉手指复又松开。要是表现出太过惹眼的暴力言行,就必须考虑强制入院治疗。不过倘若只是泼冷水的程度,应该在允许的范围内吧。

“哪怕对方是恶魔,也不要粗暴行事哦。”

象山一边为他打预防针,一边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病历。

里岛一年,三十五岁。半年前在神神精市市内的公园与散步的柯基玩裸绞而被狗主人报警,被警察带进了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虽说自称自由摄影师,却从没见过他拿着照相机。虽然持续出现被害妄想的症状,但并没有阿尔茨海默病或者精神分裂症的征兆,被象山诊断为妄想性障碍,即原因不明的妄想症。

“我并不想做粗暴的事,可恶魔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做着给人添麻烦的行为。”

里岛夸张地探出了下颚,简直像极了今天早上吃的叉牙鱼。

“我被气坏了,于是就打开空调把房间弄得像冰窖一样,喝起了吟酿酒。这时又听到了啪啦啪啦,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肢解动物。瞧,我把野猫大卸八块了是吧,下回就轮到你了——大概是在这样威胁我吧。”

这令象山想起了自家客厅里的空调嘎吱作响的事。这个男人家的空调想必也相当旧了吧。

“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们呐。”

不否认任何荒腔走板的言论,这是与病患接触时的铁律。哪怕是误会,也绝不能说出“这是空气的逆流音”之类的话。

为了和里岛建立良好的关系,过去六个多月,象山一直有在努力。对于妄想性障碍并没有特效药,认知行为疗法也鲜有疗效。为了改善症状,唯有和患者不断对话,逐渐将意识从对象身上偏移,为此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就是与患者建立互信关系。

“其实半个月前我家还遭过贼。”

对方嘴里突然蹦出一句不太安稳的话。

“有被偷什么东西吗?”

“我把酒看得比命还重要。那天深夜买了一罐啤酒,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罐子都喝空了。”

象山强忍着差点蹦出嘴来的苦笑,抱着胳膊说了声“那可太过分了”。

遭到某人监视,受到攻击。里岛的控诉正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状,可要是说他的一切症状都如教科书上所写的那样,倒也不尽如是。

这种妄想大都与某种具体的犯罪形象相系相连。欺骗自己的家人,监视自己的邻居,散播谣言的同时,甚至还有策划阴谋诡计的国际组织和秘密结社之类。但里岛从来没提到过具体是谁在监视自己,乃至于故意抢走啤酒的恶魔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男人的妄想症状究竟从何而来呢?倘若是某个契机令他深信存在恶魔,那究竟是什么呢?

“话说啊医生——”里岛里松垮的粉色连帽衫袖子里伸出手指,挠了挠尖峭的鼻子,“要是医生像我一样被恶魔监视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那辆黑色的得利卡倏然在脑海掠过。

象山不禁闭上了眼睛,那个女人是真的在监视象山家,她和这人所谓的恶魔完全是两码事。

“我是医生,还没学会该怎么对抗恶魔。很遗憾,我只能投降了。”

虽然这么讲,可他还是立刻接了句话:

“这个国家有一亿多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问题,却各自达成妥协各自生活。所以即便真有恶魔存在,我们也能以某种方式苟且度日,像这样乐观地考虑就行了。”

“原来如此。”

里岛挺直了腰杆,将右手贴在右脸颊上。

“看来投降是个不错的选项呢。”

他连这样的动作都透着奇怪的味道。

4

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理事长非常害怕网络。

契机是隔壁的名残综合医院的职员把“大叔的病房臭死个人”之类调侃病患的言论传到了社交网络上,之后不到两年就被迫关门。

由于地区的人口减少,原本就在惨淡经营,要是针对职员的投诉一旦在SNS上散布出去,那就有可能连长年的铁杆患者都会丢失。

最令理事长放不下心的,无疑精神科。

直到三年前,第三病房楼的屋顶有一个小广场,这是为了让开放病房的患者们能够自由地沐浴在阳光下而修建的。象山也经常在诊疗的空隙来到这里,和患者们一起抽King Hitter。

可就在三年前,韩国大学医院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件。精神科患者纷纷自屋顶跳下,相继轻生。这事在日本也引发了热议,是医院内存在虐待行为,是有人把患者推下了楼,又或者是几年前自杀的病人留下的诅咒——这般毫无根据的流言一时间满天乱飞。

而韩国警方的见解是,在精神病院这种封闭的环境中滋生了集体恐慌,这可谓是十分正经的观点,当地的专家也没有提出异议。

可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理事长却对该事件采取了最糟糕的回应。

若要采取对策防止类似事件发生,就该为患者创造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尽力减轻压力。但平时就被网上的谣言吓得胆战心惊的理事长却采取了与之完全相反的策略,即禁止患者出入屋顶。

就这样,在第三病房楼的屋顶上面,留下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广场。

下午三点五十分,象山在十三楼的医生办公室整理入院患者的病历,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声音严重嘶哑的男人的联络。于是他走上楼梯,来到了第三病房楼的房顶。

“医院里为什么这么憋屈啊。”

芋窪铃马在米槠树的背阴处喊了一声,他将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望着对面的第一病房楼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职员。

“能让人感到活着的去处也只有这个屋顶了。

他转身背对着第一病房楼,用他那昏黄的眼睛环顾周遭。柠檬黄的长椅,粉色的蓄水池,巨大的土桶里种着的米槠树的叶子在摇晃不定,这种植物在东北地区几乎没有野生,给人一种缺乏现实的感觉,就好似远方的公园悬浮到了离地五十米的地方。

“找我有什么事吗?”

象山腋下夹着平板电脑走进了树荫。

“多重人格的患者真的存在吗?”

芋窪边问边递出一杯冰咖啡。

“那个对上初中的女儿欲行不轨的人渣坚称自己是多重人格,说自己绝不可能袭击女儿,凶手名叫杰克,是个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的变态。”

这个一开口就满是无知和偏见的男人乃是神神精警署刑事科的警官。

“本以为很快就能抓住他的小辫子,可任凭我们从早到晚整整十二个小时,不给饭,不给水,不给休息,只对他破口大骂,他也坚称杰克是存在的,怎么都不肯让步。”

芋窪的级别是警部补,虽说在职业伦理上有些松懈,不过鼻子倒是挺灵,他对追捕市内的醉鬼,抢劫犯和窃贼之类异常热心,偶尔也会追查杀人犯和纵火犯,亦颇有斩获。十年前,市营住宅发生了一起七十多岁的老妇遇害事件,尸体被肢解成数块,每块恰好相隔十厘米——他找象山征求意见正是以这桩案子为开端,此后也会时不时过来咨询。

“想想看吧,我靠这个掉进酒缸的大脑维持一个人格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可那个人渣的大脑里竟会有两三个人格,真的存在这种只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吗?”

“得去诊察一下才能知道。不过俗称的多重人格,也就是医学上所谓的解离性同一性障碍是实际存在的疾病。WHO的诊断标准上也有记载,我也曾多次诊疗过相关病例。”

回答的时候,象山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患者的身影。

“那家伙的脑子原本就比较大吗?”芋窪的目光停留在从米槠树叶片表面掉下来的蚜虫身上,伸出手指烦躁地将其弹飞,“还是说得病后膨胀了,把头盖骨撑得满满的?”

“大脑的大小是不会变化的,罹患解离性同一性障碍的患者,大脑的负荷也不会增加数倍。”

象山喝干了咖啡,打开杯盖,把手放在将容器一分为二的位置上。

“患有这种疾病的人,会为了应对某种压力而将人格分裂。以这样的方式分割盛放意识的容器。使压力不至于扩散至整个容器,因此大脑的大小本身是不会改变的。”

芋窪将杯子放在脚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包蓝色的骆驼牌香烟。

“我懂你的意思,可感觉这样的说法太过理想化了。”

这种说法也着实令人犯难。

“我还得补充一点,如果说我和芋窪先生的大脑不具备容纳多重人格的能力,那就绝对是错的。”

象山拿起芋窪的杯子,将两个容器并排摆放。

“比方说我们的大脑有这么多容量——不对,实际上远远不止。”

“人类仅使用了大脑的百分之十,是这样的说法吗?”

“那是谣言,事实上还要简单。芋窪先生,你知道地球上脑容量最大的动物是什么吗?”

芋窪“噗”地用嘴憋出放屁声。

“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非洲象哦。它的脑约重四点二公斤,而人脑约重一点四公斤,因此约是三倍。非洲象很聪明倒是不假,可它的智力有人类的三倍吗?”

“那是因为它块头大吧。”

“就是这个道理。体型较大的动物脑容量往往较大,因此人类和非洲象的大脑并不能直接拿来比较。因此,为了比较不同物种的智力,人类想出的标准之一便是脑化指数。即用大脑的重量除以体重的三分之二次方,然后乘以某个常数。”

芋窪露出一副像是被大象摸了屁股的表情。

“倘若猫的脑化指数为一,那么非洲象就是一点三,大猩猩是一点五到一点八,黑猩猩则是二点二到二点五,不过我们人类的脑化指数则达到了七点四到七点八。”

“这就是说我们更聪明吧。”

“就是这样,但仅凭这点仍无法解释。要是观察各种动物的进化历程,便能发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同时增大了大脑和身体,可是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停止增大体型,却不知为何只扩张了大脑。我们的脑化指数之所以这么高,毋宁说是我们的身体太小了。”

象山指着芋窪的头说:

“事实上,大猩猩的大脑皮层神经元有四十三亿个,黑猩猩也有六十二亿个,而人类则有一百一十五亿个,相差悬殊。最为接近人类的乃是拥有一百一十亿个大脑皮层神经元的非洲象,考虑到非洲象的体重一般在四吨到七吨之间,因此按芋窪先生的大脑性能,再额外控制两三个人理应还绰绰有余。”

“知道了。”芋窪夺过杯子,扔掉烟头,“这说法确实有趣,但不巧的是我只对骆驼感兴趣。”

他晃了晃骆驼烟盒,预备离开屋顶。

“哦,请等一下。”

芋窪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

象山在工作时间接电话也是有原因的,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委托眼前的这个人。

“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象山轻触平板电脑的屏幕,念出了事先记下的一串数字,“你能告诉我这辆车的主人是谁吗?”

这正是停在自家门口的那辆黑色得利卡的车牌号。

“别说这种蠢话了,现在可不是昭和时代。要是胆敢泄露这种信息,轻一点会被勒令停职,搞不好就会因为违反地方公务员法而被移交法院。”

这个身穿油腻西装,一眼看去就像是从昭和时代穿越来的男人呆然地摆了摆手。明明对嫌犯实施了不给饭不给水不给休息只给痛骂的暴力,现在居然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帮帮忙吧,这辆车在监视我家。”

“你报案了吗?”

“没。”

仅仅只是家门前停了辆车,所以也没办法报案。

“那我这边也没办法了。”

芋窪正待捏扁杯子,却“唔”的一声停下了手。

“有办法对吗?”

“我是帮不了你的。不过要是你去车辆检测登记办事处的话,哪怕是普通人也能申请查看注册号码。虽然有一些条件,但只要你真想知道,总归会有办法的。”

原来如此。要是能不借助警察的手就能办妥,那自然再好不过。

“谢谢,我会试试看的。”

象山低头行了个礼。

“这下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医生你要是胆敢对可爱的患者下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一阵风骤然吹过,米槠树叶片掉了下来,拍在了某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男人的脑袋上。

5

就像是期待已久的游行队伍终于到来,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无影无踪,丝毫没留下余味。倘若打个比方,这一年夏天就是如此空虚。

一直到七月末,梅雨前线仍盘踞于此,这已让人预感不妙。待八月来临,本以为梅雨行将散去,不承想又迎来了接连不断的台风。哪怕是在台风的间隙,也看不到夏日该有的湛蓝天空,唯有持续不断的半阴半晴。

终于迎来了八月二十一日,在学生们的暑假所剩无几的这天,不祥的乌云终于散去,耀眼的阳光照耀着列岛。阳光过于炙热,很难称得上舒爽,可等待已久的夏天终于到来还是令所有人都雀跃不已。第二天,八月二十二日,季季胸前戴着“嚼嚼博士”的徽章参加了“嚼嚼味觉教育嘉年华”,彩夏也拿着试用装的可乐酸橙前往了露营地,两人似乎都比先前活泼了不少。

可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列岛再度为雨云所覆盖。

这不可能。往年那令人心烦的炎热日子,绝不会仅仅两天不到就结束了。每个人都这般告诉自己。而今年夏天的天气预报里从未出现连续的晴天。

而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精神科的病患们。八月二十七日,周四下午,脸色阴沉的患者们接连抱怨着症状恶化。

“我终于投降了。”

确认完第二诊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后,里岛这般开口道。象山随手翻了下病历,上回诊察是在八月二十二日,因此仅仅过了五天。

“我大概要投降了吧。既然没法甩脱恶魔,那就别与他为敌,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挠着头发上的卷毛。虽然面色阴沉,却透露出堪比海外时装模特的迷人气质。

“可是行不通啊,恶魔终于开始威胁我的性命了。”

里岛突然掀起了粉色连帽衫,只见他的胸口围着一条漂白布模样的松紧式绷带。

“前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附近的小酒馆买啤酒,突然一辆深蓝色的车飞速冲进了十字路口,司机一定是被恶魔操纵了。多亏我立刻受身,所以只有胸骨受伤,否则现在的我搞不好已经在天上了。”

八音盒般的《向星祈愿星に願いを

》意味深长地回荡着,里岛放下连帽衫下摆的动作也显得非常笨拙。

“这事你报警了吗?”

“没报,因为警察是敌不过恶魔的。”

他夸张地摆了摆手,然后捂着胸口大喊一声“好痛”。象山很想问他是不是把电动车停在了十字路口,但还是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里岛先生,平安无事真是值得庆幸。保护患者的性命是我们的头号使命。”

“可骚扰并没有停止。昨天一整天我都痛得躺在床上,被褥里渐渐飘出一股可怕的臭味,这一定是毒瓦斯,恶魔的伎俩太过阴毒,让人难以想象。”

里岛扬起下巴,摆出叉牙鱼的脸嘟囔着。

“里岛先生,你做过脑部检查了吗?”

“没,我的头牢得很哦。”

“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下吧。”

象山从透明文件夹中取出核磁共振MRI

检查的同意书递给里岛。

“大致看下吧,要是没有疑问,就在最底下签上名字。”

里岛好似流浪猫般蜷着身子,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我得看看恶魔是否在你体内植入了什么邪恶之物,只要把这当成这样的检查就好。”

象山又补充了一句,里岛的表情马上松弛了下来。

“这的确很重要。”他像小孩一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你做过面包吗ぱんつくったことある

?”

由于目的地周边没有停车场,因此象山只得把公路自行车停在了“象头神概念酒店”的停车场里。从县道拐进岔道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上,寂寥的商住楼和凋敝的米槠树使得周围的氛围变得愈加阴暗。

“啊?你吃内裤?”

就象山在把栏杆和轮胎锁在一起的时候,一对看似兄弟的少年正倚在栏杆上,说着孩子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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