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了吧,谁说吃内裤了。”
弟弟模样的人用米槠树的枝条拍打哥哥。待注意到脸上沾着的蚜虫后,哥哥“呀”了一声。他们大概是在等在酒店工作的母亲吧。
下午三点五十分,距离停止接待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象山终于赶到了神神精车辆检测登记事务。
“请来这边。”
负责该业务的是一个戴着脏眼镜的胖男人,唯有睫毛像是画了眼妆一样长。男人瞬间怀疑似地瞪了象山一眼,但随即还是用铅笔打了个勾,确认了申请表,然后打印了车辆的登记信息。
“向第三方公开信息是违规行为,请注意。”
他忽闪着睫毛说道。
象山低头看向纸面,只见登记栏里的名字填的是和泉早希,这就是那个一直监视着象山家的女人的名字吗?
象山骤然被某种古怪的感觉禁锢了。虽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最近似曾在哪里见过。是患者吗?但地址栏填的是青叶市麻林区,很难想象会有患者从县内人口第一,大医院林立的城市特地跑来神神精市的医院就诊。
长睫毛职员拿着写有“今天停止办理”的牌子走出楼层,自动门打了开来。
“理科有在好好学吗りかちゃんとべんきょうしてる
?”
外边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对啊,断句不同,意思也会改变——也就是弁庆读法。
象山并不知道和泉IZUMI
早希SAKI
是何方神圣,但对于IZUMISAKI——也就是伊豆IZU
美崎MISAKI
却有所耳闻。她就是宫城广播电视的早间新闻节目《你好呀,东北》里经常出境的那个眼袋超大的女演员。数日前,她还对种植大麻的本地偶像和偷拍女更衣室的初中生表示义愤填膺。
象山一边返回酒店停车场,一边用手机搜索。本以为伊豆美崎是艺人或模特之类,不承想是自由记者,主要采访关于媒体和娱乐的问题。
专职报道娱乐新闻的记者又怎会盯上象山家呢?其目的当然是赤玉的erimin,也就是舞冬了。她是在父亲所知的范畴之外卷入了什么纠纷吗?
就像诸多地方音乐事务所一样,帝国选拔也绝非清白无瑕的。据说该公司的职员曾对选秀报名者提出性要求,让十多岁的偶像接待电视台工作人员,或是威胁工作人员要其签下县政府主办的活动的主题曲等,诸如此类的传闻不胜枚举。过去还发生过为了不影响销量而歪曲事实的情况。数年前其麾下的乐队投水自杀,尽管是和恋人一起殉情,公司却对外公布了“罹患无法发声的疾病而单独自杀”这般荒唐透顶的消息。
可是关于“赤玉”组合,因为处在能干的制作人穆伊的严格监督之下,外加她一出道就走上了正轨,理应不会发生被记者追踪的情况。
那个女人究竟在象山家门口做什么呢?是不是有象山不曾觉察到的危险正在逼近舞冬呢?
烦恼也无济于事,向本人确认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象山的目光落在了纸面上印着的和泉住址。
6
象山家的早晨总是很忙。
八月二十八日,天空被一层颇有重量感的云层覆盖,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八分。
象山仍穿着那条间谍电影里恶棍模样的衣服,将吐司和洋葱汤摆在了桌面上,坐着木椅子打开电视。
“完蛋,睡过头了。”
一阵匆促的脚步声自楼梯由上而下地传来。只见彩夏捂着上翘的刘海,用膝盖顶开了客厅的拉门。她整个人晒得黑黢黢的,直教人误以为是田径队员或游泳队员。
“你开始社团活动了吗?”
“才怪。”她一边用发蜡硬生生地整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说,“这是因为我在露营地分发了可乐酸橙。”
脑门炸裂,可乐酸橙。在仅仅两日的炎炎盛夏居然能找到这样的打工,真不知算好运还是厄运。
“今天呢?”
“去榆树换厨房工作台。因为是临时业务,所以打工费增加两成。”
“打这么多工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嘛,当然很多地方要用。”
她一边用双手在手机上敲着信息,一边敷衍地回应着。手账形状的封面上有一个身缠绷带的男人的插画。象山曾听到一个喜欢玩游戏的病人提起过这个。该角色是在手游“帕尔帕拉”中登场的角色——透明侦探。据说角色能在不被敌人看到的情况下移动,用“无形炸弹”实施攻击,是最强的角色之一。不过调整装备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金币,也就是说必须氪金。
“好吧,我就说是帮了一个拐杖折断的老奶奶吧。”
她把手机扔进书包,正待往门口走去,却突然“啊”了一声,用脚后跟踩了刹车,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
“是小安呀。”
被她的话声吸引,象山也看向了电视。只见演员鲨田安正在自豪地展示着他为拍电影而进行的肌肉特训的成果。主持人蓑家闲抚摸着他的胸大肌,夸张地表示惊讶。是《你好呀,东北》。
彩夏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妈妈不是在吃那个营养品吗?”
她隔着T恤捏着肚子上的肉说。
“超级瘦身灵?”
“是吧,吃那个真的会瘦吗?”
彩夏现在仍瘦得有些过头,或许是青春期的缘故吧。
“瘦不了的。最多变得稍微不易发胖,但也不是吃了就能减肥。最要紧的是你在吃降压药,还存在能不能一起服用的问题,首先该问问药剂师……”
“哦,好好。”彩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了眼电视上的时钟,“完蛋,这下真的要被骂了。”
“骑爸爸的公路自行车吧。”
“不骑。”
“药呢?”
“带了。”
她走出客厅,嘎吱,砰!这般摔门而去。
象山刚想重整精神在吐司上涂抹树莓酱,舞冬就下了楼梯。只见她一边打着零零碎碎的哈欠,一边环顾客厅。
“妈妈呢?”
“还在睡吧。昨天很晚才回来。”
“这样啊。”她一边应了一声,一边打开餐具柜的抽屉,取出一瓶“润喉宝 芜菁素”。电视里,演员鲨田安正和搞笑艺人广东粕谷讨论着预定今晚播出的《科学侦探特别节目 时间究竟是什么?》的魅力。
“对了。有关那件事——”舞冬说着,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就定在这周日,可以吗?”
可以感受到她的咽喉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上涌的消化物。所谓的“那件事”,无疑指的是她把东北经济大学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恋人的年轻男性带到自家的事。
“可以。”象山一边用平板电脑确认日程一边回答,“春君喝酒吗?”
“嗯,他爱喝台湾啤酒。但只有神神精的‘花芽’才有卖。我也经常去买。”
似乎挺讲究的样子。
就在象山决定要在星期天前准备好台湾啤酒的时候,门铃“叮咚”一声响了起来。对讲机的屏幕映出了穆伊眉毛以上的画面。明明并不是很热,他却用手帕频频擦拭额头。
“来了来了。”
舞冬戳了下屏幕,远程打开了锁。伴随着喀嚓一声,锁解了开来,随即传来一声清澈的“失礼了”。数秒过后,穆伊拉开了客厅的拉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晒得够呛啊。”
他本就偏浅黑的肌肤变得愈加黢黑,如果说彩夏是田径队成员的话,那么穆伊就活似时隔一年回家的金枪鱼渔夫。
“实际上,周末我和恋人到海边去了。”
他害羞似地挠了挠短发。在他的手腕上,还清晰地残留着手表的印子。
穆伊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事实上他是能干的制作人兼经纪人,一手负责赤玉幕后工作。
从名字就能看出,穆伊并不是日本人,他来自泰国的宋卡Songkhla
,真名是曹瓦Chaowat
之类的吧。
六年前,穆伊为了研究东亚佛教的嬗变,从清迈大学转去了东京大学留学。可在那个地方,他彻底偏离既定的道路。不知为何,他被日本的音乐吸引,特别是那些无名的唱片公司发行的不入流的作品——唱歌跑调,演奏外行,混音也一团糟的粗劣制品,他如痴如醉地购买这些东西。
由于反复延长留学期限,穆伊的签证差点被取消。为了获得工作签,他向全国的音乐公司和唱片公司投送了他的简历。在无数公司将其拒之门外时,唯一叫他过来面试,并真的雇佣了他的,正是设在青叶市声名狼藉的音乐事务所——帝国选拔。
不知是负责招聘的人特别容易相信别人,还是他们打算雇佣外国人以获取补助金。无论如何,穆伊轻而易举地杀进了音乐界,并且如鱼得水般催产了一个又一个爆火的作品。他让梅西福克斯Merci & Foxy
站上了音乐节的主舞台上,还成功组织了可卡因宝贝Cocaine babies
乐队的全国巡演。就在去年,他又推出了以神秘歌手erimin为核心的音乐组合“赤玉”。
“相比我去海边,有件事更重要哦。”
穆伊用他那被晒黑的手打了个响指。
“赤玉的新歌《魔法蘑菇》已被选定为富士山电视台十月开播的电视剧的主题曲啦。”
他就像节目主持人一样大喊大叫,兴奋地拍手叫好。
该剧名为《杀人美食》,是一部新感觉美食片,讲的是一个擅长灭人满门的十八号连环杀手用在杀人现场的冰箱里找到的现成食材亲手做出令人惊诧的料理。起用隶属于独立唱片公司麾下且刚出道不久的艺人极为罕见,哪怕是极少看电视剧的象山也能想象得到。
“十月开播,主演是鲨田安先生。”
“很厉害吧,这是小安的电视剧主题曲耶。”
舞冬似乎早就听过这个消息,兴奋地指着电视跳了起来。桌子随之晃了晃,洋葱汤都快洒出来了。电视上,鲨田安福和广东粕谷继续着《科学侦探特别篇》的宣传,身穿猎鹿帽和披肩大衣的鲨田安福问了声“你是谁?”,戴着白色假发的广东粕谷则吐着舌头说“我是爱因斯坦”。
“舞冬小姐下个月就二十岁了,能参加的活动范围将大大拓展。我想从现在开始一口气升挡加速,把赤玉越做越火。”
穆伊兴奋地唠叨不止,舞冬也兴奋得紧握拳头。
一阵不安骤然涌上心头,熟悉的忧虑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正因为如此,才务必打起精神。到了这种时候,通常就有陷阱在咫尺之处张着血盆大口。
“关于以后的发展,我想在这里稍微谈谈。”
象山一面听着穆伊的发展规划,一面打定主意待下午的诊疗结束后去趟和泉早希的家。
*
“大脑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屏幕上显示着核磁共振的扫描图像。
“看来恶魔没有如愿以偿,真是太好了。”
里岛瞬间摆出一如既往的叉牙鱼脸盯着屏幕,随即如释重负地挠了挠自己的卷发。粉色连帽衫依旧被绑带撑得老大,但他的动作明显自然了些。
“可他并没有放弃。就在今早,恶魔终于进了我的房间。”
那可真不得了了。
“在房间里面对面了吗?”
“怎么可能,这样的话我就死翘翘了。”
是这样的设定吗?
“我一边看小安的节目,一边吃云吞面,地板突然传来晃动,似乎有人在走路。回头一看,榻榻米传来吱吱的声音,那绝对是恶魔的脚步声。”
“原来如此,真是伤脑筋啊。”
象山一边雷打不动地随声附和,一边回想着里岛的症状。
这个男人的妄想有些不同寻常。具体的部分和模糊的部分混杂在一起,他总是具体地讲述恶魔对自己的骚扰,却几乎从未提及本该详细描述的恶魔本身。就似一棵只见枝叶不见主干的树。究竟是什么东西造就了这人的妄想呢?
“毒瓦斯攻击还在继续,闹得我的被褥都发出了雨天牧场的骚臭气。”
医生通常不会主动介入患者的妄想,除非计划性地将其作为认知行为疗法的一环。但象山还是打算稍稍逾矩。
“觊觎里岛先生性命的恶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嘛——”里岛的视线立刻游移起来,“只能说是恶魔。”
“他看起来和人类不一样吗?”
“那是当然的,他的眼睛和嘴非常大,还长着两条舌头。虽然没有翅膀,但身上有可怕的花纹。”
这就无疑是恶魔了。
“里岛先生,那个东西为什么要监视你,还要取你的性命呢?”
“这点再清楚不过了。”里岛明白了当地回答道,“恶魔深知我的力量,害怕我把世界搅乱。”
象山吓得差点把笔掉在了地上。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还隐藏着夸大妄想。
“那么里岛先生有什么力量吗?”
“这个很难解释得清。”不知为何,他有些羞涩地挠了挠鼻子,“如果非要用语言表达的话,那应该是操纵世界的能力吧。”
这算什么?
“医生,你知道量子力学中多重世界的解释吗?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处于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今早的你选了一条海军蓝的领带对吧,但同时也存在着选了旁边米黄色领带的你,甚至还存在着选择了鲜艳的粉色领带的你,当然信不信由你。又比如桌面上的盆栽里种着的是彩苞凤梨对吧,但也存在着种植着食虫植物捕蝇草的世界,还存在着扬声器里没有播放迪士尼而是可卡因宝贝的世界。”
“我没有粉色的领带。”
“也就是说,还存在着男士服装店伶牙俐齿的售货员把它推荐给你的世界哦。”
里岛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看过这种题材的漫画吗?
“事实上我是个天才。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够操纵、变更和改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那就是说——”象山勉强遵循了铁律,“你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根本不会去想搅乱世界这种蠢事,但恶魔却不肯相信我。”
“真是棘手啊。”
象山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里岛则少有地像河豚一样鼓起了腮帮子。
“是啊,当天才也很辛苦的。”
恶魔的真实面目仍是一个谜团。
*
被护士叫到十一楼封闭病房的象山,在给恐慌发作的患者注射完异戊巴比妥Isomytal
后,乘坐电梯下到八楼,在小卖部买了咖啡。
看了眼手表,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分。今天他没有骑公路自行车,而是开捷豹去的医院。要是快点开走县道的话,七点多理应就能抵达麻林区。除非有夜间采访,否则和泉应该已经到家了。
“喂,你的肚子鼓出来了。”
在大厅等待电梯的时候,从隔壁的呼子鸟食堂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这间食堂除去职员和探视者外,开放病房的患者也能自由使用,其目的在于让患者在一个与医院外部环境接近的地方度过一段时间,使其顺利地回归社会。故而此处弥漫着和其他病房楼迥异的气氛,往好了说是热闹,往坏了说就是杂乱无序。
“去妇产科看看吧。”
“今天早上的震动有注意到吗?”
“可卡因宝贝的三纪夫好像是和女人一起自杀的。”
“妇产科的生田医生是不是有股厨余垃圾的味道。”
“注意到了,我还是挺敏感的。”
“两边都死了吗?太惨了。”
“说是厨余垃圾,倒不如说是尸体。”
“敏感什么啊?”
“演艺圈真是太乱了。”
象山骤然停下了脚步。
这也太奇怪了。
难不成是那个女人搞错了吗?不,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象山被地板断裂的感觉禁锢了。就好似突然发觉空气之类司空见惯的东西事实上与认知到的完全不同。
他走进食堂的地板,寻找声音的来源,随后视线锁定在了龙血树盆栽和墙壁之间的桌边,那里有谈笑风生的三人组。象山靠近了那张桌子。
“不好意思——”
喝着焙茶的女人们一齐抬起头来。
“今天早上,神神精市发生地震了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嗯,是啊。”
手上有伤疤的女人这般回答。她就是年近四十还整天在病房里打游戏的患者——梦泽文哉。她的症状每天都不一样,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被关进隔离病房里。但今天的状态似乎还算不错,她快速地点开手机,把屏幕举给象山看。
“瞧,早上七点三十二分,神神精市的震度是二级。”
查看地震速报的应用,象山家所在的大食震度也是二级。
“多谢。”
象山点了点头,离开了桌子。
自己真的搞错了,这样的话——照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象山一边在通道上行走,一边打开平板电脑的电源,查看患者的数据库,确认了里岛一年的住址。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神神精警署的芋窪拨了电话。
“喂,非洲象医生,你这边打电话过来可真是少见啊。”
“请立即搜查我现在报出来的公寓,情况紧急。神神精市空躁——”
“医生,别让我翻来覆去地说了吧——”电话那头传来了点着打火机的声音,“现在可不是昭和时代了,我们没法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搜家。”
眼前浮现出了芋窪神气活现地仰头躺倒在椅子上的样子,就像刑警剧里演的那样。
“那就由我一个人来做,芋窪先生陪着我就行。”
对话中断了。
象山接着说道:
“我的患者面临危险。”
*
晚霞将公寓的屋顶映照得白光闪闪,时间是六点二十四分。
在象山负责的患者——里岛一年所居住的东荣庄,一个自称土野毅的男子因涉嫌私闯民宅而被当场逮捕。
土野就藏在里岛所住的103号房的下方。他搬开榻榻米和地板,潜入地板下掘土挖坑,做成了一个高约七十厘米的空间。地面上铺了塑料布,上面散落着毛毯、酒瓶、宝特瓶、点心袋、烟蒂、存着粪尿的塑料袋,外加蜈蚣和蟑螂的尸体。
“大家小心,这一定是魔鬼派来监视我的坏人。”
里岛怪叫着想要袭击土野,可象山的一句话“既然是天才的话,凡事还请冷静点吧”即刻令他老实了不少,羞赧地挠了挠脸颊说“也是”。
刚开始,芋窪还板着脸孔,嘴里念叨着“要是什么都没找到,就给我去牢里反省”这般特高警察才会说的暴论,直到在地板下找到了那个人,并且发现他还是两年前农协主席枪击案的嫌疑人时,立刻沾沾自喜地对同僚改口说“来自市民的情报可是一座宝藏山啊”。
“你是怎么知道里岛先生的房间里藏了人的。”
当骚乱稍定,象山正准备在公寓前的马路边抽根烟时,一名目光如炬,满脸粉刺的刑警向他询问。
“我碰巧听到患者们在谈论早上的地震。”
象山自己并没有注意到那场地震。他本以为地震发生于他睡觉期间,不承想梦泽文哉给他看的应用显示地震发生于早上七点三十二分,也就是象山已在客厅里的时间。
为何自己没能注意到地震呢?
那是因为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帝国选拔的穆伊造访了他家,当他头路赤玉的新歌已被选定为电视剧的主题曲之时。
——很厉害吧,这是小安的电视剧主题曲耶。
舞冬难得跳起来表示喜悦。在桌面一阵摇晃,洋葱汤几乎快撒出来的时候,大概就是震度二级的地震摇晃了地板吧。而象山误以为摇晃是舞冬的跳跃造成的。
这事本身并没什么,只是混杂于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误会。可当里岛的妄想跟这个误会重合之际,却令另一个事实浮现出来。
——我一边看小安的节目,一边吃云吞面,地板突然传来晃动,似乎有人在走路。
里岛在今天的诊疗中说了这样的话。
这次的摇晃是由地震造成的。当舞冬一跃而起的时候,电视上恰好在播放鲨田安福的画面,时间刚好对得上。
问题是在那之后。
——回头一看,榻榻米传来吱吱的声音。
这有可能是地震引发的房屋异响,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今早播出的《你好呀,东北》之所以让鲨田安福和广东粕谷出境,为的是宣传今晚播出的《科学侦探特别节目 时间究竟是什么?》。舞冬跳跃的那一刻,也就是地震刚刚平息之时,两人正在进行以下的俏皮话。
——你是谁?
——我是爱因斯坦。
当电视里传来这句台词的同时,里岛也听到了吱吱声。像是对“你是谁”这句话有了反应一样,里岛房间里的榻榻米发出了响动。这就意味着那个房间里可能躲藏着听得懂日语的人。
被恶魔监视,被其觊觎性命——里岛正被这样的妄想禁锢着,他的确有心理疾病。
但尽管如此,里岛身边的怪事也未必尽是妄想的产物。
——那天深夜买了一罐啤酒,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罐子都喝空了。
躲在里岛房间里的土野,大概是趁屋主注意不到的时候偷了食物和饮料吧。缺少的物品应该还有其他,但由于里岛对酒以外的东西不甚在意,所以没能发觉。
——我喝起了吟酿酒。这时又听到了啪啦啪啦,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肢解动物。
里岛说这话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二日。从前一天开始,日本列岛猝然遭遇了酷暑。平日里当里岛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土野通常都不发出声响。可唯独那天暑热难耐,他有可能喝了宝特瓶里的水。他啪啦啪啦地捏扁瓶子,咕嘟咕嘟地把水灌进喉咙。
——今早的邮件被恶魔顺走了。我家门上的信箱盖子很紧,一旦被人打开我肯定就能知道。
土野喝的那瓶水是趁里岛外出时偷偷买的。但要是出门的时候撞见别人,那就彻底完了。在离开房间之前,他势必会通过信箱的洞口确认外边的情况。
——被褥里渐渐飘出一股可怕的臭味,这一定是毒瓦斯。
里岛说这话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七日。两天前,里岛骑电动车出了车祸,翌日八月二十六日,里岛一整天都没出过房间,一直在被褥里痛苦地挣扎着。在此之前,土野都是趁里岛外出时去厕所解手,但这天他没法去厕所,大概只能用手边的塑料袋解决了。
然后就是今天,八月二十八日,里岛注意到土野发出的声音,遂向象山倾诉有恶魔进了房间。
里岛深信自己被恶魔监视着。万一说出“喂”“出来吧”之类的话,土野就会误以为被里岛发现,然后破罐破摔加害里岛。象山想到此节,便立刻联系了芋窪刑警。
“医生果然很聪明啊。”
满脸粉刺的刑警一边做笔记一边嘟囔着,被芋窪踹了脚屁股。
“保护患者的性命是我们的头号使命。”
约好明天再去神神精警署解释详情后,象山便离开了现场。
7
当象山开着捷豹,抵达青叶市麻林区佛木町的公寓——天鹅绒佛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尽管绕了不少弯路,但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象山把车停在路边,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夹克。戴上宽檐帽走下驾驶座。
象山望向公寓的停车场,发觉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得利卡,和之前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右侧的后视镜上有一道像是剐蹭的印子,正是那天强行在十字路口右拐时造成的擦伤,那个女人就在这里。象山进入楼道口,通过访客用的对讲机呼叫了908号房。大约十秒钟后,里面有了回应。
“哪位?”
声音中带着刺,大概把象山当成了推销保险或者劝诱宗教的吧。
“我是象山晴太,想找你谈谈小女舞冬的事。”
一周前,和泉早希和象山有过一面之缘,象山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数秒的沉默之后——
“请稍等一下。”
里边传来了毫无起伏的应答声。
五分钟后,随着一阵开电梯的声音,裹着披肩的和泉在此现身。那是比所谓的鼠灰色还要黯淡,好似洗完澡的大象的颜色。虽说一眼望去的印象比电视上还要矮小,但眼袋依旧大得夸张。
“去那边吧。”
和泉指了指公寓旁的小广场。那里没有路灯,唯有锈迹斑斑的秋千没入黑暗之中,就算飘来个把幽灵也毫不奇怪。
“什么事?”
刚越过一棵大柏树,和泉便回过了头,右手拿着一支7mg的七星SEVEN STARS
牌香烟。
“你找我女儿做什么?”
象山也拿出了小盒装的King Hitter,衔起一支点上了火。和泉将烟灰弹在脚下,轻轻地呼了口气。
“可卡因宝贝的三纪夫投水自杀的时候,帝国选拔公布了与事实完全不符的动机,这事你也知道吧?”
这事象山也有所耳闻。
“他们还让十多岁的偶像接待电视台工作人员,为了签下主题曲而威胁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帝国选拔迄今为止已经制造了很多问题,但我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
“你的意思是,在冰山看不见的部分,小女也卷入了麻烦吗?”
“八月二十二日周六那天,你知道你女儿在做什么吗?”
和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她在《你好呀,东北》的演播室里谴责种植大麻的偶像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家门口是八月二十一日,翌日也就是二十二日,季季去了花莳的“嚼嚼味觉教育嘉年华”,彩夏去了神雾山露营地,舞冬既没有工作也没有课程,应该是独自在家的。
“应该是在家里做课题吧,那又如何?”
和泉瞬间眉头紧锁,但旋即收起了表情。
“不好意思,恕我眼下还没法多说。”
这话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监视别人家,却没法给出理由?”
“抱歉。”
“我也想保护帝国选拔的艺人,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能让我参与进来吗?”
“不好意思,这关乎很多人的名誉和隐私。”
好说歹说,对方都不为所动。
“好吧。”象山把双手插入夹克口袋,大大地吐了口气,“那就请你答应我,别再去小女身边探查情报了。”
“抱歉。”
和泉犹如机器般重复着。
“无论如何都没法答应我的要求吗?”
对方杳无回音。
“那就没办法了。”
象山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术刀,取下塑料套,将刀尖指着和泉。
“你想干什么?”
和泉呆然地歪着脸颊,半伸着右手指了过来。
“这是一把刀子,就连运动员坚固的肌肉也能割断,我觉得安静一点才是明智的哦。”
和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七星烟也从手指上掉了下来。
“咦,秋千上有人啊。”
趁和泉背过身子之际,象山以迅疾的手法将手臂绕过她的脖子,压住了颈动脉——三秒,四秒,五秒,和泉的上半身瘫软在了象山的胳膊上。这便是勒杀,也就是医生口中的颈动脉窦反射。
他将和泉的头摆在膝盖上,举起石头砸向她的耳根,使其颞下颚关节脱臼。趁和泉嘴巴大张之际,将手术刀插入了咽喉内侧,传出一股焦油和咖啡因的酸臭味。
“就像主持人大叔说的那样——”
象山用刀片抵住喉咙黏膜,食指发力,血渗了出来,就这样加大气力割断颈动脉,在即将刺穿外皮之际拔出手术刀,鲜血仿佛喷泉一般涌入口腔。
“总是发怒可是会短命的哦。”
就在血即将从牙缝里溢出来之际,象山猛地阖上了和泉的嘴。
这句话根据断句不同,意思也会不同,有“パンツ食ったことある(你吃过内裤吗)” 或者“パン作ったことある(你做过面包吗)”两种意思。
这句话根据断句不同,意思也会不同,有“リカちゃんと勉強してる(和里香在学习吗)” 或者“理科、ちゃんと勉強してる(理科有在好好学吗)”两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