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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分裂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1

咚——滋滋。

象山被这样的声音吵醒了。

全身皆被汗水浸透,就在数秒之前,还做着一个可怕的噩梦,但梦中的情形已然记不清了,唯有不快的感觉盘踞于胸。

睁开双眼,所见之物一成不变,此处唯有漆黑一片,除去屁股底下是地板之外,什么都感知不到。

咚——滋滋。

声音自头顶传来,比先前略大一些。

这个声音十分耳熟,左脚先踏前一步,右脚拖拽着跟进,是父亲的脚步声。父亲自气球上跌落,小脑受到重创,出院后甚至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了。

咚——滋滋。

此处理应是不死馆的地下室。父亲在家里多用轮椅,唯有前往地下室所在的别屋时,才会用自己的双脚走路。那是因为走廊的出口和出口都设有台阶,无法通过轮椅。

咚——滋滋。

每当父亲情绪不佳时,总会把儿子关进地下室,只要关掉一楼的发动机,就没法从地下室开动电梯。只要把地砖堵上,地下室就会变成漆黑一片,他曾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只能在黑暗的地底抱膝而坐。

咚——滋滋。

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戛然而止。父亲大抵已经走到别屋了吧。

终于可以被放出来了吗?象山自黑暗中起身,却骤然屏住了呼吸。

不可能,父亲已经从犬死崖上跌死了。

那么,这又是谁?

传来了电梯下来的声音,门开了,橙色的光穿透了视网膜,象山朝那道光伸出了双手。

“把话说清楚。”

透过指缝,可以窥见彩夏冷淡的蔑视。

*

悠悠醒转之际,象山发觉自家已成了空壳。

从落地窗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一尘不染的地板。餐桌上摆着五块变硬的牛排,电视机、汽水机、芦荟盆栽一样不少,唯独不见家人的踪影。

从父亲和恋人的对话中,舞冬似乎觉察到了两人的苟且之事。她将恋人赶出了家门,嘴里一停不停地说着“去死吧”“真恶心”“不可能”“给我死远点”,然后突然坐倒在门口,不顾沙哑的嗓子没完没了地呜咽着。

“要么爸爸走,要么我们走,只能选一个了。”

彩夏代替母亲毅然决然地说出了这番话,也是她联系了母亲位于酱窑市的本家,提出了寄宿的请求。

“我好像一直都明白。”

出门前,季季一边摸着冲到脸颊的眼影,一边说道。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果然不是真的啊。”

连道别的言语都没留下,季季就带着女儿离开了家。

象山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只犯了一个错误——偏偏一股脑地接受了那个歪牙男的话,害自己失去了一切。

要不要杀了这个男人聊以解忧呢?必须拔其舌,抉其目,让其对自己的饶舌悔不当初。

没用的。

无论做什么,家人都不会回来了。自己也要学父母的样,从悬崖上纵身一跃吗?还是痛快地上吊,又或者买来兴奋剂把自己毒死呢——

象山骤然意识到自己口袋里还揣着安瓿瓶,是西斯玛。

根据卖药人伊甸的说法,此药有一半的概率会给使用者带来绝顶的快感。据说之前某个注射过药液的男人,由于快乐过度而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最后劈开头颅抠出大脑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象山从塑料盒里拿出安瓿瓶,凝视着透明的液体。倘若伊甸所言非虚,那么在享受无上快乐的同时交出自己的性命,岂不是恰好适合现在自己吗?

在囚禁佩佩子的不死馆地下室里,存放着注射催眠镇静剂的注射器。于是象山开着捷豹,朝妄鸣山飞驰而去。

抵达不死馆时,天空已绯色尽染。化为阴影的山脊棱线俯视着瓦片屋顶。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解除指纹锁踏进门厅,自地板上的睡袋里探出上半身的和泉映入眼帘,数只蛆虫在她右眼的伤口里进进出出。本已拜托妇产科的生田处理了,但他似乎尚未从广崎赶回。于是象山揣着尸体的脑门,将躯干塞回了睡袋深处。

象山从走廊前往别屋,挪开地砖,乘坐电梯下到地下室。自天窗射入的灯光照在佩佩子身上,他和昨天一样,蒙着鲜血淋漓的枕套躺在地板上,就在象山以为他死了的时候,随着“噗”的一声,枕套鼓了起来。

象山叼起King Hitter,用Zippo点着了火,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根了吧。想到此处,烟气沁入胸中。待烟叶烧到滤嘴附近,肺部充分熏透后,他将烟头甩进了水桶。然后打开储物柜的锁,取出注射器,折断安瓿瓶的头,将针插了进去,拉起活塞,吸出液体。

就在这时,象山骤然回过神来。

自己真的相信伊甸的话吗?当然不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出现劈开自己脑袋的幻觉,也绝不可能把脑子抠出来。自己只是在拖延死期而已,那又有什么可感伤的呢?

象山一边对自己不肯轻易赴死感到惊诧,一边把针扎进左臂,用拇指按下活塞。钝痛令肩膀变得僵硬。待确认筒身空了之后,把针头拔了出来。

手表的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什么没发生。

是抽中了无效的百分之五十,还是根本不存在所谓有效呢?当然是后者,不过也有可能是前者吧——内心情不自禁这样想着。

当象山把空了的注射器和安瓿瓶抛进水桶时,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有种奇怪的感觉。

储物柜,枕头,佩佩子,水桶,地板,蟑螂,墙砖,天窗,感觉一切事物的分辨率都提高了,就似液晶电视变成有机EL显示器一样,世界变得越来越鲜艳。

回过神来的时候,胸腔猛烈悸动起来,就似令母亲跌落犬死崖的时候,就像实习时用手术刀刺入尸体胸口的时候。

象山突感一阵眩晕,脑内瘙痒,手撑地面,胃液剧吐,肠管翻腾。

一面深呼吸一面抬起头,象山惊觉地板上的佩佩子化为了两个。

用黏糊糊的手擦了擦眼睑。是眼睛失焦了吗?可无聊眨多少次眼睛,佩佩子都不曾减少,就连“呼,呼”的喘息声也重叠在了一起。

“关于刚才的事——”

是舞冬在说话,地点在自家客厅。

“我想让你见个人。”

我是无所谓。

莫非你——

“我没怀孕哦。”

舞冬苦笑道。

“我只是觉得,巡演开始后可能会忙不过来,想在那之前好好介绍一下。”

穆伊那边也知道了吗?

“当然了,我们又不是偶像,只要认真考虑就无所谓。”

“当然了,我们又不是偶像,只要认真考虑就无所谓。”

舞冬增多了。

“别摆出一张吓人吓人吓人吓人的脸啦。”

“别摆出一张吓人吓人吓人吓人的脸啦。”

“阿阿阿阿春春春春会会很很紧紧张张张张张的的的的的的。”

“阿阿阿阿春春春春会会很很紧紧张张张张张的的的的的的。”

幻觉吗?不对。

“但我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

“但我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

“周末我和恋人一起去了海边。”

“周末我和恋人一起去了海边。”

“现在可不是昭和时代了。”

“现在可不是昭和时代了。”

“你做过面包吗?”

“你做过面包吗?”

“我又不是你的工具。”

“我又不是你的工具。”

“我又不是你的工具。”

“我又不是你的工具。”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这即是现实。

这即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果然不是真的啊。”

现实爆炸了。

2

象山家的早晨总是很忙。

可是这天——八月三十日,忙碌程度远超平常。

下午十二点五十分,象山比平时更小心地剃掉了胡须,整理完牛津衬衫的衣领,然后走进客厅,白葡萄酒蒸过的牛里脊的醇香填满了整个房间。

“彩夏,把电视关掉。爸爸,门口的全家福麻烦你藏起来,妈妈,就别说你那娱乐圈的艰辛往事了。”

舞冬一反常态,脖子上戴着一串非常惹眼的珠子项链,一边咕嘟咕嘟地含着漱口水,一边将超级瘦身灵和芜菁素的瓶瓶罐罐推进了橱柜深处。

“你也别把别人当工具啊。”彩夏一边口吐怨言,一边准备关掉电视,“哦,姐姐,听说今天处女座的人太过硬来的话,可能会追悔莫及的哦。”

彩夏故意作弄姐姐。象山循着她的话看向电视,发现摩羯座排在第八,幸运物是“新鞋”。

“你就到死都听占卜师的话好了。”

舞冬从妹妹手里夺过遥控器,关掉电视并随手扔进了抽屉,正当季季为餐桌上的牛排添加法式胡萝卜时,舞冬的手机传来了“噗噗”的抖动。

“阿春说他到车站了,我去接他。”

舞冬“咕”了一声,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

“到家记得按门铃哦。”

季季一边调整着衬衫下的紧身胸衣的挂扣,一边冲门口大喊大叫。喀嗒一声,象山把冰镇的台湾啤酒放在桌子上,彩夏则在镜子前抠着被太阳晒黑的皮。

“今天去打工吗?”

问过之后,心中萌生了古怪的违和感。

自己知道女儿接下来会说的话。

当然放假了…………………………现在可不是……………陪酒鬼的时候…

“当然放假了,现在可不是陪酒鬼的时候。”

象山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视线从彩夏身上移开,逃也似地冲向玄关,把手按在装饰柜上大口喘气。

这算什么?作为既视感未免太具体了。

刚看到熟悉的家门,突然变得喘不上气。

自己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对讲机响起,门打了开来,舞冬的恋人鞠躬行礼。

“我,我叫加贺美,初次见面。”

男人盯着象山,把嘴张得老大。

“你不就是昨晚多给我一万円的叔叔吗?”

不可能,自己是被妄想凭附了吗?就像去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变成木乃伊,精神科医生自己也变成精神病了吗?

象山用手帕擦了擦汗,缓缓地吐了口气,他想起了舞冬嘱咐自己把全家福藏起来的事,于是拿起相框,把手伸向装饰柜的收纳格——

数秒之后所发生的事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打开收纳格的门,鞋子就会落下,相框也会掉到地上,香薰瓶倒下,芦荟盆栽里的腐叶土撒了出来,象山对电视上荒唐的占卜口吐恶言。

毫无疑问,自己拥有未来的记忆。

象山一时间大汗淋漓,嘴里紧紧衔着草Hitter,用Zippo点火,将烟气输入肺部,拼命镇住心中的悸动。

他嘴里衔烟,双手举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柜门。撑住快要落下的鞋子,顺势塞进了柜子深处。等了五秒,十秒,鞋子依旧没有落下,香薰瓶和盆栽纹丝不动。

难不成未来的记忆有误?

并非如此,由于象山采取了与记忆不同的行动,因此世界发生了改变。

未来是可变的。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阻止那个歪牙混蛋——加贺美春来到自家,提前抹消未来的家所产生的裂隙。

象山点燃了第二支草Hitter,紧咬滤嘴,使劲拧着眉头。

隔着对讲机百般刁难,把春赶回去如何?可原本宣称欢迎的自己突然翻脸避而不见,这也太奇怪了。

或者宣称身体不适,把自己关在卧室呢?不幸的是,偏偏象山健康得无可挑剔,家人也深知这点。何况就算骗过了家人,万一叫来救护车引发骚动,那就本末倒置了。

象山阖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季季的跟踪狂开始,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除掉企图伤害家人的人物,如今要做的事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医院来电话了,不好意思,你们先替我打招呼吧。”

他把头探进客厅,挥了挥手刀,随即返回走廊,无视彩夏充满怨气的“诶——”,径直走上了楼梯,打开书房的保险柜,取出捷豹的电子钥匙,然后从窗户跃至车库的屋顶,从那里下到后院。

象山进了车库,打开捷豹的锁,将胳膊套进了厚夹克的袖管里。两天前,他杀害了记者和泉早希,夹克是为了在杀人之时隐藏身形而准备的。

问题是该用什么遮脸。陌生人姑且不论,单用帽子和墨镜遮脸对自家女儿而言远远不够。他翻着仪表盘和手套箱,寻找可以代替面罩的东西。当他怀着祈祷的心情打开行李箱时,蓦然发现里边掉着一条湿大象颜色的披肩,正是和泉围在肩膀上的那个。

象山把布摊开,用裹绷带的手法将其缠在脸上,稍微拽了拽布令眼睛能够看到外边,随即将多余的部分塞入夹克的领口。他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站着一个头胀得像大象一样的男人。

象山冲出车库,看向十字路口的凸面镜,自然公园的小路上可以望见舞冬和春走过来的身影。没法用平常的手术刀,遂从邻居家庭院里铺着的碎石里挑了块大的,刚空挥了一下,两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自然公园的入口。

“诶?”

舞冬停下脚步,春的目光刚落到象山身上,边含着笑戳了戳舞冬的肩膀。

“那是啥?”

象山又空挥了一把,随即朝两人冲去。披肩膨胀起来。

“啥,啥,啥?”

去死吧。

嘴里大叫一声,象山挥下了石头。

3

荧光灯下,小苍蝇四处飞舞。

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象山只觉得腰酸背痛。刚想站起来抽根烟时——

“来接人了吗?医生也很忙啊。”

神神精警署的大厅里回荡着芋窪的破锣嗓子。他刚从里边的过道把舞冬带了出来。

现在是袭击事件发生的翌日,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多。继昨天之后,舞冬今天下午也在警署接受询问。

“袭击犯有眉目了吗?”

“嗯,应该是特摄片看得太多,自以为是特摄英雄的处男阿宅。”

芋窪口吐着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恶言。而象山既未看过什么英雄特摄片,也不是处男阿宅。

象山和舞冬一起出了警署,刚坐进捷豹的副驾,舞冬就“啊”地一声垂下了肩膀。

“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

象山将寄存的手机递还过来,上面没有来电记录。

舞冬的恋人春被送进了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急救中心,目前仍在此接受治疗。他被石头砸中,颅骨凹陷,颈椎发生粉碎性骨折。虽通过开颅手术移除了血块,暂时脱离危险,但仍未恢复意识。

没能取其性命固然是一桩憾事,但考虑到这是仅在五分钟之内发动的袭击,也可以算及格了吧。待他恢复意识后,与象山一家的会面也理应会推迟一段时间,如果他失去了关于象头神的记忆自然再好不过,哪怕没有,只要时间充裕,理应有足够的办法堵住他的嘴。

“今天你就在家休息吧,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见舞冬想去医院,象山这般开导着她,然后开着捷豹回到自家。

今天全家人都没有出去工作。象山临时停诊,季季推后了TOWN杂志的采访,彩夏也调整了打工排班。

“我也得休息一下。”

继舞冬之后,象山也向二楼书房走去。

进书房后,关门上锁,然后在保险柜的数字键盘上输入密码。传来了一记开锁声,一打开门,挂在内侧挂钩上的钥匙就会晃动不休,他从口袋里拿出安瓿瓶放了进去。

关上柜门,肩膀一下子泄了气。象山委身于高背安乐椅,冲着天花板呼了口气。

砸破春的脑袋的那一刻犹如做梦。他先假装逃跑,躲在了屋子后边,然后从车库房顶回到二楼。之后在惊慌失措的舞冬的请求下确认了春的伤势,并拨打了119。救护车和警车蜂拥而至,房子周围变得嘈杂起来。象山终于确信这不是梦,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自己曾一度失去家人,这亦是事实。自暴自弃的他注射了从伊甸手上买来的名为西斯玛的药液,陷入了现实扭曲,自我分裂的感觉中。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然身处于五小时前的自家。

话虽如此,自己仍是精神科医生。禁锢于幻觉和妄想的患者见过无数。人脑有时会堂而皇之地撒谎。尽管体验到了类似时间回溯的现象,但同时象山也冷静地认为这绝无可能。这有可能只是一种幻觉。

可后来象山接受完警方的询问,并在警署的厕所解了手,当他为拿手帕而把手插进口袋,把指尖触碰到的某物拿出来的那一刻,象山意识到那绝对是现实。

从伊甸手里买到的两个安瓿瓶,其中一只空空如也。

除非把瓶头折断,否则不可能抽出安瓿瓶中的药液。然而尽管安瓿瓶完好无损,里边的东西却消失了。

要解释这个现象,逻辑理应如是——

西斯玛令摄入者回溯了时间,一切现象尽皆回归到过去的状态。但唯有两个例外。

其一是摄取者的仪式,倘若不曾留下注射西斯玛的记忆,那就根本无从辨识时间回溯。

另一个是西斯玛本身。西斯玛的作用于外部世界,而非作用于自身。因此即便一切现象都回归过去,也只有作为始作俑者的西斯玛不会恢复原状。

可是最最例外的依旧是西斯玛本身,盛放它的安瓿瓶亦是时间回溯的对象,因此便产生了明明安瓿瓶没有折断,却发生了内容物消失不见这般本不可能存在的状态。

西斯玛的性质,也就是只对自身无效的自我独立性,亦可谓给西斯玛的效果设定了上限。

假使西斯玛不具备自我独立性,假设在某处,有个长年持有西斯玛的人物X,X为自己打了一针西斯玛,回溯到过去。由于在之前的时间并未使用西斯玛,因此X可以再次注射西斯玛,在回溯到的时间点再度注射西斯玛——倘使这样一停不停地往前回溯,那么理论上X可以回到他首次得到西斯玛的数小时前。事实上,正是西斯玛的自我独立性将其使用效果限制在了一次。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之前随手把第二个安瓿瓶塞进口袋,象山不禁想要诅咒自己的愚蠢。

为了保护家人,象山想尽了一切办法,但仍旧未能阻止这次的事态。今后还有可能发生相同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能挽回家人的唯有西斯玛。剩下的唯一一支西斯玛无论保管得多么严密都不为过。

象山自高背安乐椅上坐起身来,眼皮似灌了铅一般。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五点,也是时间回溯后的第二十八个小时。自己一宿没睡,身体理应早在那一刻之前就醒了,因此实际的疲劳理应不止于此。

象山确认过保险柜的门牢牢关着之后,便起身走向卧室。

4

咚——滋滋。

声音自头顶传来。

睁开眼睛,所见唯有黑暗,此处是不死馆的地下室。

又是那个梦吗?

咚——滋滋。

声音愈加迫近。

这个声音——父亲的脚步声,正是象山万分畏惧的东西。同时也象征着家庭的崩溃。家人刚破门而出,自己就做了这个梦。这般巧合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倘若弗洛伊德听闻此事,想必会快活地吹起口哨吧。

但现在有所不同,象山找回了家人,手握西斯玛之力的自己无所畏惧。

象山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紧紧踩在地上,侧耳倾听着黑暗。

父亲的脚步声杳不可闻。

这个房间已经没事了。

象山为眼睑灌注气力。

淡淡的光射了进来。

他眯着眼睛,缓缓地环顾四周。

自己身处于狭小的箱子中。

遥遥漂浮的四边形似曾相识。那是地下室的天窗,本以为自己已经醒了,不承想还在同一个地方。

象山抬起头环顾房间。绞刑架、断头台、电椅、手术台——摆着的尽是些恶趣味的大型道具,而盛放自己的乃是一口木制棺材。

三十六年前,由于事故而丧失身体自由的父亲,将表演时所用的魔术道具全都搬进了地下室。开始监禁佩佩子的时候理应搬去了别的房间。所以这里是更早以前——也就是象山小时候的地下室。

那里有人。

“一号来喽。”

声音很是古怪,既像是初次听闻,又像是极其耳熟——

眼睛循着声音的下方凝望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坐在弯腿的电椅上,身穿与象山极其相似的酒红色睡衣。

“果真还有一个人。”

象山与他对上眼时,男人夸张地挥了挥手。

这个男人就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物——象山晴太。

“别吵了。”

断头台那边也传来了声音,音量特大,吐词也有些不清,可声音一模一样。只见他把用来盛放斩落头颅的桶倒转过来,桶底朝天坐在上边。这人也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他也是象山晴太。

“真烦人。”

他一边不自觉地抖着腿,一边掏出King Hitter的盒子,身上穿的是和昨天的自己同样的牛津衬衫。定睛一看,面料皱巴巴的,到处都是泥水溅过似的黄色污渍,双眼被浓重的阴影包围,半张脸覆着麻乱的胡茬。

这是令人作呕的梦,虽不清楚这究竟表示了怎样的心理,但仍想快些醒来。象山闭上眼睛,向现实伸出了手。

“等下,现在醒过来还太早了。”

睁开眼睛,身穿睡衣的象山正用食指指着自己。

“听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梦。我和那边的我,并不是大脑皮层产生的荒谬幻觉。而是真实活着的,跟你一模一样的象山晴太。”

他把宽大的下摆一荡,食指指向了另一个象山。原来如此,舞冬说得没错,真是像极了古早电影里的恶棍。

“现在的你大概是这样想的吧——自己是在西斯玛的作用下回到过去的。”

“难道不是吗?”

“不是哦,你是通过西斯玛移动到了新的时间线上,时间回溯只不过是伴生的副作用而已。”

睡衣象山打开了放在房间一隅的木箱,在装满绳子、锁链、鱼线、手铐,脚镣、西洋剑、大折刀、锤子、钳子、电钻,乃至于含水炸药、雷管、导火线、仿真的手和头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只见他飞快地划动铅笔,画出了一张系统图。

“因为你注射了西斯玛,原本单一的时间线分作两条。上边的是原来的时间线,下边的是新生成的时间线。

每条时间线上都有一个象山晴太。如果时间线分作两条,我们也就会分作两人。幸运的你进入了新生成的时间线,并随之稍稍回到了过去。与此同时。倒霉的我则停留在原来的时间线。西斯玛发生作用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是以进入这条新时间线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

参照系统图,穿着恶棍睡衣的他是象山0,从此分支出来的自己就是象山1了,可是——

“那我们应该分成两个才对吧,为什么会有第三个人呢?”

象山瞥了眼穿脏衬衫的象山,这般说道。脏衬衫哈哈地拍了拍手。

“幸运者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吗?”

“我们又打了一针西斯玛。”

恶棍睡衣象山瞪了眼脏衬衫,嘴里继续道:

“跟你不同,我们注射了第一针西斯玛后没能进入新的时间线,仅仅一个小时不省人事,无论自身还是世界都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感到失望也是事实。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就在同一天深夜,我又打了一针西斯玛。若正如伊甸所言,出现效果的概率为百分之五十,那么第一次可能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他愕然地笑着,在系统图上添加了新的分支。

“结果就产生了另一条时间线,我移动到了新的时间线,稍稍往过去回溯了一些,而那边那个脸色难看的我仍留在了原来的时间线。”

象山重新整理一下思绪。从侧边笔直延伸出去的是原来的时间线,向下岔开的是分支后产生的时间线,脏衬衫象山是没有任何分支的象山0,自己则是第一次注射西斯玛后分支出来的象山1,恶棍睡衣象山则是第二次注射西斯玛后分支出来的象山2。

“正如你所体验的那样,倘若移动到了新生的时间线,时间就会稍微回溯。你和我——也就是象山1和象山2分别经历过一次回溯,而象山0则一次也没经历过回溯。”

“仅仅依靠药物的力量就能产生新的时间线,或者令时间回溯吗?”

象山仍旧大惑不解。恶棍睡衣仿佛等待已久似的晃了晃睡衣。

“就在你一宿没睡的昨夜,我们在这里讨论了自身遭遇的事情,得到了一个假设。你还记得大一时,在教养科目的量子力学概论学到的量子力学解释问题吗?”

这时当然的。到昨天为止这个男人还与自己是同一个人。

构成物质的原子的构成要素里,有围绕原子核旋转的电子。这些电子可以通过体现波动的函数,即波函数来表示。这就意味着电子并非粒子,而是类似复数可能性叠加的波一样的存在。

但当实际观测电子时,会产生与之矛盾的现象。若提取电子撞击屏幕,就能记录下一个点。本应像波一样广泛存在的电子,由于观测的行为,莫名变成了单独的粒子。

该如何理解这种看似悖论的现象呢?这便是量子力学的解释问题。

“电子是重叠了多种可能性的存在,只有在人做观测的时候才会坍缩成一点。那么这个世界又如何呢?我们都深信自己的世界独一无二的,但事实上那也只不过是诸多原子的集合而已。倘若放大量子力学的构想,那我们也能认定这个世界也是波一样的模糊存在,只有在我们观测之时才会坍缩为一个。”

恶棍睡衣象山竖起了食指。

“那么,假设某人的大脑在特殊药剂的作用下同时存在两种意识,那这人的意识也就和未被观测的电子一样,处于叠加的状态。倘若这两个意识分别对世界做观测,那么这个世界便会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坍缩。”

原来如此,象山大致理解了恶棍睡衣象山所表达的意思。

“为什么仅依靠药物的力量就能产生新的时间呢?对于你的这个问题,答案是这样的——

西斯玛仅仅作用于人类大脑,改变了意识的状态。可是当两个意识处于叠加态时,观测的时间也会一分为二。结果就让我们感觉到似乎诞生了新的时间线。”

“简而言之,就是西斯玛有增加人格的功效吗?”

“嗯。”

恶棍睡衣象山摸了摸嘴唇。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发生于我们大脑中的事情和解离性同一性障碍患者的脑内所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同。他们是为了应对压力而分裂人格,相当于用隔板把大脑分了开来。

而在我们的大脑中,意识存在的方式本身也已发生了变化。就像从传统计算机跃升到量子计算机的性能提升一样。倘若不是拥有高脑化指数的人类大脑,恐怕很难应对这样的变化。”

人脑有一百一十五亿个大脑皮层神经元,几乎相当一头数吨重的非洲象。也就是说,自己终于能像大象那样使用大脑了。

“那么在意识的分支之后,时间回溯现象又该如何解释呢?”

“这只是归纳的推测。要是我们的意识可以像观测前的电子一样叠加在一起,那就更可能具备类似波的性质。波和点不一样,是具有宽度的。在此状态下,意识并非一点,而是以一定的宽度在时间线上前进。通过分支而新生的意识也是同样。但是由于波长不同,相比原意识,新产生的意识必须回溯至更早的位置开始。就结果而言,新意识就会感觉时间稍微往前回溯了一点。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吧。”

恶棍睡衣象山在地下室环顾了一圈。

“顺便一提,我们只是意识分裂,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当我们观测世界,也就醒着的时候,都活在各自的时间里。而意识不清,也就是睡着的时候,世界又会重新回归到叠加态。也就是这个梦,这间地下室。”

象山真的很想鼓掌。

在接连卷入时间回溯和意识分裂这般不合常理的事态之后,仅在一夜之间就构筑了如此复杂的理论,真不愧是自己的分身。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恶棍睡衣象山瞬间把脸一绷,随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在你的世界里,我们的家人怎样了?”

“别问没用的问题。”脏衬衫象山插嘴道,“他把我俩当成垫脚石,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听他讲话只会让人犯恶心。”

“你也别事事都唱反调。”恶棍睡衣象山把铅笔头转向了脏衬衫,“我们应该共享信息。在一条时间线内能够体验到的信息是有限的。要是三个人共享信息,我们就能过上更加理想的生活。”

恶棍睡衣象山的话并没有错。当然了,要是每晚都不得不在梦中相见的话,总是怄气也只会徒增疲惫。

“我的家人很好,现在还住在一起。在春到家之前,我就封住了他的嘴。”

象山解释了突袭春并迫使会面终止的经过。脏衬衫象山怒斥说“真是没脑子的做法”,恶棍睡衣象山则说了句“干得不错”,就似为自己松了口气一样。

“那你们——象山0和象山2的时间线又是怎么回事。”

象山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脏衬衫和恶棍睡衣。

“就由我来说吧。”

恶棍睡衣转着铅笔。

“不管怎么说,我到中途位置还是和0一样。”

他从电椅上站起身来,走近那个被帐布遮住的陈设物。

“说实话,我们可以很方便地分享记忆,不需要说这么多废话。”

说着,他揭开了帐布,那是一面高约三米的镜子,是父亲在上吊或者沉入水槽时,为了证明没有秘密而放置在舞台上的东西。

“把这面镜子当作屏幕,播放我们的记忆吧。”

“这种事真能做到吗?”

“当然了,毕竟这只是我们的梦。”

恶棍睡衣象山微笑地指着镜子,镜框里映出了不死馆的地下室。

× × ×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不知想过多少次了,如此幸福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这即是现实。

这即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果然不是真的啊。”

现实爆炸了——

*

在炫目的旅程之末,等待自己的是异常慵懒及平凡的醒觉,就似从黄昏时分的酣梦中回归一般。

象山手扶地面站起身来。头顶是见惯的天窗,桶里有注射器、空安瓿瓶和草Hitter烟蒂。戴着枕套的佩佩子“噗嗤,噗嗤”地哼哼着,这里是不死馆的地下室。

看了眼手表,时间是傍晚六点五十分,注射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但是并无任何迹象表明自己曾尝试劈开脑袋。象山对依赖这般愚蠢药物的自己感到丧气,忍不住朝佩佩子的腹部踹了一脚。

从先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世界不断增值的高昂感来看,西斯玛的真相应该是具备某种血清素活性的致幻剂。所谓百分之五十的有效性应该是巧妙的噱头。

继续做徒劳之举于事无补,自己已在人生中一败涂地,就该干净利落地落下帷幕。

象山抓着床沿站起身子,乘电梯上到一楼,沿着走廊回到主屋,从收纳柜里取出绵绳。在使用睡袋搬运尸体以前,象山曾用塑料薄膜包裹尸体,绳子是为了捆绑薄膜而准备的。

或许上吊是最好的办法。象山也曾考虑过像父母那样从犬死崖上一跃而下,却实在不堪忍受被乌鸦和老鼠啃噬的惨状。

他将凳子搬到门厅,站在坐板上,将绳子搭在枝形吊灯的圆形灯臂上,将垂下的绳索绕在脖子上,紧紧地打了个结,确保其不会松脱。

再见了,世界。

再见了,家人。

当象山踢到凳子的那一刻,剧烈地疼痛朝颈部以上奔袭而来。虽然下意识地抓住了喉咙,但绳子在体重的压迫下纹丝不动。窒息虽剧,但头痛弥烈,已然无暇顾及其他了。

视野乱闪,手足痉挛,温热的物事自股间流下。从头部蔓延至全身的疼痛,缓缓地溶解于甘美的心情之中。

就在象山感觉整件事意外地平淡无趣,仿佛与己无关之时,自头顶传来了瓷器碎裂般的声音。

天花板逐渐远去,莫名地划过虚空后,整个身子重重地跌在了地板上。

象山用几乎麻木的手指解开绳子,深深吸气,缓缓咽下,在痛苦中挣扎着,拼死鼓胀着肺部。他抹掉了脸上的眼泪的和口水,看见了吊灯的一根圆形灯臂掉落在了地板上。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在极度的沮丧中,象山的意识被黑暗所吞噬。

× × ×

“那可是三十多年前的吊灯啊,拿来上吊的话会坏掉的。”

望着漆黑的镜子,象山唯有苦笑。

“真得感谢那个吊灯,要是灯臂再坚固一点,现在的我大概只能像钟摆一样在门厅里摇晃了。”

恶棍睡衣象山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咽喉上海残留着浅浅的绳索勒痕。

“而且,这事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之后的命运。”

他像按开关一样晃了晃手指。象山望向镜子,发觉恢复了意识的恶棍睡衣象山似乎正环顾着门厅。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痛苦了。好歹多出一支西斯玛,我想着反正试着再打一针,便回到了别屋的地下室。”

× × ×

象山下了电梯,走进地下室,爬满裂纹的手表指向两点。自己计划上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作业,也就是说在那之后,他在地上足足躺了七个小时。

象山坐在床上,把草Hitter衔在嘴里。虽说是打算注射西斯玛才到地下室的,可一旦拿起安瓿瓶,就再也不想进入那个幻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Zippo,正待转动打火轮,拇指传来一阵剧痛。第一关节处又红又肿,似乎是掉下来时候撞到了地面。

就在他换到左手打算转动打火轮时,玻璃碎片自手表上掉了下来。拇指一滑,燃烧的火焰燎到了下巴。

“可恶!”

费了老大劲才把火点上。象山把手表扔进水桶,正当他伸手去捡玻璃碎片时,盖着枕套的肉块映入眼帘。

明明自己遭了如此大罪,为什么这家伙还能如此酣眠呢?象山怒不可遏,朝着脸部猛踹过去。脚后跟狠狠地踏在咽喉,胸口和腹部。随着“噗”的一声,枕套被压得鼓胀起来,然后便一动不动了。也不晓得他是故意装睡,还是真的快要死了。最后象山似抬脚射门般朝侧腹踢去,踹得对方身体翻转,上臂弯曲,折成了一个“巜”字。

象山仰望天窗,深深地吸了口气。

吸完一支草Hitter,待情绪平复下来之后,象山打开橱柜,拿出注射器,掰开安瓿瓶帽,抽出药液。

怎样都好了。

针扎在了左臂上,第二支西斯玛被推入了静脉。

× × ×

“至此为止便是我和象山0的共同记忆。也就是如图上所示,象山1分支到象山2的部分。”恶棍睡衣——也就是象山2指着系统图,大拇指上的肿已经消了,“时间在此处继续分支,产生了象山2,即我的时间线。由于其副作用,我也回溯了时间。”

× × ×

将压迫于身的倦怠悉数甩脱,在俯卧的身体里灌注气力。

脚底是冰冰凉凉的地板。象山想起了第二次注射西斯玛的事情。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没有想要挖出大脑的迹象。

“可恶!”

果然被伊甸骗了。

象山用手肘撑着支起上半身,盯着眼前的地板,骤然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并非地下室肮脏不堪的木板,而是石材的门厅地板,脚边的凳子翻倒在地,吊灯的圆形灯臂也掉了下去。

象山是在别屋的地下室里注射了西斯玛,那为何会移动到主屋的门厅呢?是无意识地在馆内走动了吗?

看到摆在收纳柜里的钟,象山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现在是晚上九点,而第二次注射西斯玛是在凌晨两点多。因此时间回溯了大约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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