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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增殖

作者:日-白井智之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8

2 修复者

九月三日,周四——分支点后的第四天。

“对不起。”

在酱窑站前正对转盘的咖啡店“LOGE”,象山把双手撑在露天座位的台板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用不着道歉。

季季冷冰冰地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透明文件夹。只见她脸颊瘦削,眼窝凹陷,喉部的甲状软骨清晰可辨。该不会瘦了十公斤吧。涂得很浓的嘴唇反倒愈加凸显出苍白的脸色。

“请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季季摊开的文件是离婚协议书,“其他栏都填好了,要是不肯签名的话——”

“等下!”象山颤抖着声音,努力不显得做作,“你误会了,我的确带舞冬的恋人春君去了酒店,可我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

鲜红的嘴唇变得扭曲起来。

“什么意思?”

“现在还没法告诉你。”

“我凭什么相信呢?”

季季抬高了嗓门,路过的中学生“呀”了一声,脚步也加快了。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希望你能等到那一天,事情就是这样。”

就似往羞愧之火里狠狠地添了一把油一样,象山自椅子上站起身来,双膝跪地摆出土下座的姿势。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季季什么话都没说。

象山对季季的想法了如指掌。作为一个已经过了巅峰时期的女演员和电视明星,她显然没有足够的收入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并供两个女儿上大学。舞冬的音乐活动虽能补贴家用,但和穆伊一起支持赤玉活动的人正是自己,季季并不具备这样的智慧。若能给出让她信服的事情经过,她其实还是希望延续夫妻关系的。

“那就随你吧。”

传来了透明文件夹收入包里的声音,随后椅子被拽了开来,高跟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额头紧贴在地的象山露出了微笑。

待脚步声远去后,象山坐回了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端起了咖啡杯。

他喝了口变凉的咖啡,骤然想起了季季的话。

——其他栏都填好了,要是不肯签名的话——

她究竟准备了怎样的手段呢?

0 逃亡者

九月四日,周五——分支点后的第五天。

象山被对讲机的铃声惊醒了。

他依靠着墙壁站起身来,意识到这是自家的客厅。不知何时自己已从不死馆归来了。从衬衫上的污渍来看,昨晚也是喝得烂醉睡了过去。就如所想的那样,桌面上摆满了从未见过的酒瓶。

他紧咬牙关忍着头痛,看向对讲机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芋窪的左半边脸,侧边是满脸粉刺的刑警,后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鼹鼠男”一案有进展了吗?

象山呆呆地立着,屏幕上的芋窪一边口吐怨言一边往路上走去,粉刺脸紧随其后。两人没回车里,是要盘问邻居吗?

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把书房的窗微微打开一条缝。就在象山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窥探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我是警察,很抱歉这么早就上门打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客气,“我们在找隔壁的男主人,你这边有线索吗?”

果然是冲自己来的,是医院报警了,还是——

“此人涉嫌强制性交,逮捕令已经发出了。”

象山的脑子一片空白。

1 幸运者

九月五日,周六——分支点后的第五天。

“是不是巧合过头了?”

得知春恢复意识的消息后,象山开着捷豹前往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居然在我生日这天醒来,又不是在演电视剧。”

坐在副驾座位上的舞冬一边望着开往医院的公交车车尾,一边说道。今天是舞冬的二十岁生日。

“这是去年生日时阿春送给我的。”

她快活地展示着围巾和手套。尽管才到九月,她却裹得和寒冬腊月一样。这就是原因吗?两样东西似乎都是小熊主题。围巾上有熊耳朵的兜帽,手套上绣着肉垫图案。令人火大的是,这套东西和舞冬小巧的脸庞很搭。

“检查才刚开始,还不能掉以轻心。”

象山以医生的身份劝诫女儿。要是可以的话,最好让那家伙失去所有记忆,但这样的话并没法说出口。

上午八点三十分,象山把捷豹停在了停车场最边上。

“爸爸还有工作,这里你一个人去吧。”

象山一边调整着领带一边说道。虽说距离诊察尚有三十分钟,但决不能在此和春碰面。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舞冬难得撅起了嘴。

“恋人的父亲突然出现,会把春君吓坏的吧。”

“哦,这倒也是。”

舞冬看着领口的徽章点了点头。她走下副驾座位,挥挥手说了声“谢啦”,随即摇晃着熊耳朵往急救中心方向快步走去。

2 修复者

九月十二日,周六——分支点后的第十三天。

象山在青叶市太百区的高级公寓——梅里克塔Merrick tower

戊庭台的大厅里等候电梯。

——其他栏都填好了,要是不肯签名的话——

季季的言语回响在脑海里。九天前,季季一边递出离婚协议书,一边说了这样的话。

她的杀手锏自意料不到的地方显露出来。酗酒的象山0因涉嫌强制性交被警方通缉。应该是舞冬向春询问事情的原委,春理屈词穷,便谎称自己被强行带进了酒店。

象山0的时间线和自己的时间线是一样的,以及舞冬和春的情况也没分别。这条时间线的春大概也编了同样的借口。季季听说后,大概是打算若丈夫拒绝离婚的话就报警。逮捕在法律上虽算不上离婚理由,但当离婚协议陷入纠纷时,这种情况无疑有利于季季一方。

要是那天他没有在酱窑的咖啡店里和季季道歉,那么现在的自己恐怕也会和象山0一样被警方追逼。

总而言之,人生中充斥着陷阱。无论多么小心谨慎,也无法避开所有的坑。为了修复家庭,拿回人生,果然还是需要西斯玛。

不过,这里的电梯真是慢啊。象山的视线落在左腕上,这才想起在某处弄丢了手表。正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墙上的灯终于亮了起来。

“让您久等了。”

门一打开,穿着成套洋装打着蝴蝶领结的男人恭恭敬敬地点头行礼。

在梅里克塔戊庭台二十五层的某个房间,每晚都会举行高利率的扑克、巴卡拉Baccara

和双骰子Craps

之类,领结男乃是“2510”的看门人。

“是象山先生吧?好久不见,这边请。”

他按住电梯门,向里边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来玩的哦。”

“有何贵干?”

“我有事要找那个当过童星的男人,能帮我叫他吗?”

“是伊甸先生吗?”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非常遗憾,我们这边有段时间没看到他了。”

象山悄悄咂了咂舌。伊甸非常擅巴拉卡,时常把卖药赚来的钱都砸进去,然后增加好几个零。要是他不在这里,那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你知道他有可能去哪吗?”

“怎么说呢——”

男人按着太阳穴。

“2510”的工作人员不能怠慢自己是有理由的。

象山迄今为止已经向二十多位同事介绍过“2510”。对于黑赌场而言,没用比不谙世事的医生更好宰的客人了。既有足够的本钱,又害怕失去社会信用,所以绝不会把店卖给警察。最重要的是,他们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才能。

大多数医生从小学、初中、高中一直读到医学院,又通过了国家医生考试,都是在狭路上累积成功经验的人。他们对自身的优秀没有丝毫怀疑,这种人一旦在赌场上撞大运赢上一两次,便会深信这是自身的才能得以发挥的结果。于是便沉溺赌场不可自拔,用不了多久就会“2510”的流水作出巨大的贡献。

“伊甸先生的生意看起来顺风顺水,我不觉得他会主动离开青叶市。”

守门人将手指从太阳穴上挪开,遗憾地说道。

“他会这样做的理由恐怕只有一个。”

就像医生向医治无望的病患告知病情一样——

“会不会被同行收拾了呢?”

1 幸运者

十月十一日,星期日——分支点后的第四十二天。

象山一家在县道边的购物中心“花芽”举办的国际物产展销会上买来了北京烤鸭,正待下嘴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传来了震动。在薄面皮上抹着豆瓣酱的舞冬擦了擦手,拿着手机起身出了客厅。

“喂?”

“真是的。”

季季叹了口气,彩夏则一边看着提前录好的《杀人美食》,一边往薄面皮里塞黄瓜。

“等等,我没有预约,阿春你没事吧?”

象山佯装看着电视,竖起耳朵偷听走廊里传来的声音。给舞冬打电话的似乎是恋人春。

九月五日,舞冬生日当天,春恢复了意识,之后恢复得十分顺利。翌周九月十一日,便完成康复训练出院了。没有象山期待的记忆丧失,也没发现后遗症。

“免费泡温泉我当然高兴啊,不过预约之前也要找我商量下吧。”

舞冬扯起了嗓门。彩夏看向走廊问了声“又吵架了?”

这几周来,象山也时不时听到舞冬和恋人争执的声音。因为患病或受伤而变得暴躁的人并不稀见。这些人认为自己既然遭遇不幸,被温柔以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于是将平时压抑的傲慢表露无遗,更不用说那个浅薄的男人了。住院期间,舞冬忘我地照顾着他,令他产生了可以马虎对待的错觉。

“不,不是当天来回的问题。”

“去死吧!米次郎!”

电视里,鲨田安福饰演的连环杀手正在往警察喉咙里塞馒头,背景音乐是低音大提琴的不谐音,诡异的气氛表露无遗。

“我可是赤玉erimin啊,不可能每天都像阿春你这么闲。”

舞冬终于怒吼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默,可象山心里却暗中松了口气。

本来还在想要是哪天舞冬再度提出介绍恋人该如何是好,不过照这幅样子,两人应该好不了多久了。

“姐姐也很不容易啊。”

彩夏发出了泄气的声音,把钙抗结剂放进了嘴里。

2 修复者

十一月二日,周一——分支点后的第六十四天。

“有个大学男生失踪了。”

象山正要把小卖部买来的咖啡送入口中时,芋窪刑警开口说道:

“我找他之前交往过的女友问话,真是吓得不轻。光是那个赤玉的主唱就够吓人的了,仔细一听,姓氏很耳熟啊。”

第三病房楼的屋顶响起了毫无轻重的破锣嗓子。象山担心会不会被别人听了去,不过这里除去他俩之外似乎再无其他人的身影。谨小慎微的理事长从三年前开始就禁止患者进入屋顶。

“你长女的前男友去哪了?你有什么眉目吗?”

象山倚靠在树荫下的栏杆上。

“有是有。”他缓缓地吐了口气,似乎是在犹豫,“春君是被黑帮抓走了吧。”

风停了,米槠树的沙沙声也平息下来。

“黑帮?”芋窪的声音僵硬起来,“他是对女人出手了吗?”

象山顿了一顿,然后哽咽着说:

“既然问过舞冬了,你也知道我和分居的事吧。”

“嗯,是啊。”

“那就方便说了,从结论上讲,那个男人出手的对象不是女人,而是药。”

象山用咖啡润了润喉咙,将目光投向市街,县道沿边,低矮的建筑成排而立。

“大约两个月前,我在‘花芽’后边的巷子里遇到了他。他刚被人踹出风俗店。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安非他命的瘾君子。”

云层遮蔽了阳光,树荫显得愈加阴暗。

“我想着要是带在身上的话就报警,于是便借故翻看了他的随身物品,在钱包里找到了学生证。不知为何,上面的名字很是眼熟。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预定第二天登门拜访的长女交往对象。”

“啊哈哈。”芋窪吐了口烟,“请节哀。”

“就在我呆立在那里的时候,从店里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那家伙进店没给钱,我立即攥住他的胳膊,迅速把他拽到了附近的酒店,也就是象头神。”

“那间酒店尽是些怪房间吧?”芋窪望着街景,“经常有变态死在里边。”

象山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怎样才能不伤害女儿。我答应带他去药物依赖症门诊接受治疗,还给了他一些钱叫他付账。”

“医生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呢。”

芋窪苦笑道。

“可到了第二天,前来登门拜访的春君完全忘了和我的约定。是安非他命的效果让记忆变模糊了吧。他竟把我俩一起进入象头神的经历和从我那里拿到钱的事情联系起来,声称向我出卖了肉体。”

芋窪咳了一阵,吐出一口带着油脂味的臭气。

“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我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错误。”

象山不动声色地靠近米槠树干附近的阴凉处,左手按着脑袋,竭尽全力地表达着自己的遗憾。

“我给他那点钱估计很快就花光了,然后又欠下了很多债。”

而后他把头一抬,望向了远方的海面。

“现在的他有可能在哪个黑工厂里强制劳动,或者被摘掉器官,沉入青叶湾了吧。”

0 逃亡者

十一月二十日,周五——分支点后的第八十二天。

当铝制垃圾桶的盖子被打开的时候,一股调料汁泡菠萝的恶臭扑鼻而来。

在飘荡的细雨中,象山来到了神雾山露营地的垃圾堆放处,从装满空瓶、空罐、零食包装袋、鸡骨头,秋刀鱼头、玉米芯、胡萝卜蒂等大大小小的垃圾袋中,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

易于保存的零食相比三天前要多了不少,象山挑出一些看似能吃的东西,塞进了户外背包,然后拉上拉链。垃圾箱旁还掉了一本周刊杂志,他也顺手塞进了侧袋里。

“脑门爆炸,可乐酸橙,派发试吃装啦。”

刚要离开露营地,入口处就传来了口齿不清的声音。两名身穿黄绿色雨衣的女子正在给路过的人分发瓶子。

象山突感一阵口渴,自己已然两个月滴酒未沾了。尽管他每天都在搜寻装酒的瓶瓶罐罐。

即便被打工的小姐姐看到了脸,也不用担心被报警吧。象山仿佛被吸引过来似的靠近黄绿色的帐篷,身穿雨衣的女子嫣然一笑,说了声“请”,递过来了一个冰镇过的瓶子。或许是雨衣兜帽尺寸不合适的缘故吧,粗粗绘制的眼线已然被雨水冲刷掉了一大半。

象山穿过山毛榉林,沿着废弃的田间小道前进,拨开一直长到头顶的芒草,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废弃小屋。

既然被警方通缉,就没法回家大吃大喝了。妄鸣山的不死馆原本是父亲的别墅,随时都有可能被找上门来。失去了栖身之地的象山只能辗转于神神精市内的空屋,结果从一周前就躲在这间废屋内。

象山拉开移门,坐在了门槛上,随即拧开瓶盖,将可乐酸橙灌入喉咙。滋味倒还不错,比之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上头,甚至连那些不知名的香料的气味也很高级,太怪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脑门爆炸吗?

他心情愉悦地倚在墙上,斜眼读着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周刊杂志。正当他哗哗地翻阅社会新闻时,手骤然停了下来。

赤玉erimin之父因强奸被通缉!

音乐组合赤玉因电视剧《杀人美食》的主题曲《魔法蘑菇》一炮而红,期待已久的首次巡演也正式开场,全国各地的阿赤(赤玉发粉丝)纷纷为之疯狂。经过本刊的采访,证实了赤玉主唱erimin(本名非公开)的父亲由于涉嫌强制性交而被警方通缉。

erimin之父于今年八月罪行曝光后失踪,母亲仍在逃亡,详细的受害情况并未公开,我刊向其所属的事务所帝国选拔申请了采访,但未收到回应,在之前可卡因宝贝主唱三纪夫自杀一案中,该公司因强行压制消息而广为人知,今后应是重点关注对象。

象山以被世界抛弃的情绪读完了这篇文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西斯玛的作用下陷入分支的象山们,一个守住了和家人们的生活,另一个也在奋力将之找回,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偏偏自己被警察追捕,在全日本丢人现眼呢?

象山把杂志抛在地上,倚靠着柱子的稻草人应声倒下。这里之前大概用作田间的库房吧,储藏室里放着独轮车和耕田机。

刚一口气喝干了可乐酸橙,就听到某处传来了孩童们天真的欢笑声。是稻草人在笑?当然不是,是小孩在周围嬉戏吧。看来这附近似乎也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本以为找到了一间合适的空屋,但似乎住不了多久了。

“可恶。”

象山一脚踹飞了塞满报纸的稻草人头。

1 幸运者

一月三日,周日——分支点后的第一百二十六天。

“四月四日下午有空吗?最终巡演的第二天,新生的可卡因宝贝探问我们要不要参与独立活动。要是接受的话,将会是开场表演。”

“啊,我已经有安排了,要调整吗?”

“不,以你的安排优先。”

“可以吗?”

“舞冬小姐在成为erimin之前,首先是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哦,请注意个人隐私。”

象山一边偷听着艺人和经纪人的谈话,一边斜眼阅读周刊杂志上的报道。就在这时,穆伊拽开了拉门,把头伸进客厅。

“各位,四月三日的最终巡演你们会来吗?还会有秘密嘉宾登场哦。”

“嘉宾?”彩夏像弹起来似的从手机上抬起了头,“难不成——”

“就是那个有赤玉演唱主题曲的电视剧——《杀人美食》的主演,演员鲨田安福先生。”

彩夏惊得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要去要去,一定要去!”

“你不是还有在医院食堂的打工吗?”

“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小安还为帕尔帕拉的透明侦探献过声呢。我一定要去,就算被炒鱿鱼也要去。”

“那我也去吧,季季呢?”

正在用手机编辑信息的季季打开日历应用,然后“啊”地一声停下了手指,“那天有《千面千手》的同窗会。”

“没法中途离场吗?”

“不行,那些人根本不会放我回去。”她忧郁地垂下了肩膀,“晴太,你和彩夏一起去吧。”

“那就按两人份预留特别座位。”

彩夏摆出振臂高呼的姿势,舞冬讶然地笑道“谢谢啦”。

唯有象山独自品味着安稳日子的珍贵。

倘若说有什么顾虑的话,大概就是舞冬尚未和恋人分手吧。不过近来已然完全听不到电话里的争执了,剩下的就是时机问题了吧。

万事顺利——就在自己忍不住舒展嘴角露出微笑的时候,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悸动。

到了这种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巨大的报应在等待着自己呢?数月之间,这样的想法愈演愈烈。

想到除我以外的象山们,就能清楚地明白这并非杞人忧天,更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情。一个象山被警方通缉东逃西窜,另一个象山正为找回家人吃了莫大的苦头。

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裂隙,自己也有可能陷入和他们一样的境地。幸运的是,自己手上还有一支西斯玛。可就算用了它,时间回溯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而最大的倚仗伊甸也已下落不明。

把能想到的风险尽数抹消,已然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象山决定近期去趟不死馆。

0 逃亡者

一月八日,周五——分支点后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寒风吹响了公寓的栅栏。随着日落西山,风势也越来越大,要是不赶紧找到下榻之所,今晚也得在山毛榉林里过夜了。

象山啜着鼻子,缩着肩膀往前走着。看着左右并列的房屋,视线停留在一间土墙坍塌,木骨外露的平房。本以为是空屋,不承想空调室外机的风扇正转个不停,象山忍不住想要咋舌。

蓦然把头一抬,越过公寓,可以望见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三栋病房楼。在第三病房楼的屋顶上,米槠树剧烈地摇晃着。似乎今天仍旧找不到就寝之地,终于兜兜转转来到了以前的职场附近。

象山正待转身,突然瞥见人行道上走过来一个人影。

胸口传来一阵悸动,象山赶紧拉低帽檐,用风衣领子遮住下脸。

迎面走来的少女很像彩夏。

身上的校服显然是神神精国际高中的,手里拿着的手机外壳上绘有眼熟的绷带男——透明侦探。虽说身材略有变化,但身高和发型都和彩夏一模一样。

象山扭过脸,和少女擦肩而过,随即拉起帽檐回望身后。少女果然是彩夏,并非幻觉。她似乎是从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里出来的,难道是开始了新的打工吗?

象山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想过的主意。

光是在空屋里东奔西走不会有什么结果,如今要做的就是打破眼下的局面,停止逃避,转为进攻。

为此,象山需要那个男人的协助。

2 修复者

三月八日,周一——分歧点后的第一百九十天。

象山终于找回了一家子齐聚一堂,喧闹而惹人喜爱,忙碌而充实无比的早晨。

“喂,晴太君。”

在久违的大床上没能睡好的季季,略带紧张地端来了咖啡。尽管她平时只喝苏打水,但不知为何,今天居然还加了点白兰地。她眼眶凹陷,脸颊瘦削如故,但面色看起来却很鲜亮,似乎并不只是化妆品的功效。

“喂,你为什么不马上把真相告诉我?”

她边说边用茶匙搅拌着咖啡。大概指的是春来到自家的那一天吧。象山当然准备好了答案。

“我想保护舞冬啊。”

他双手捧着杯子,叹了口气。

“为了破除你们的误解,必须揭露那个男人是瘾君子。如果舞冬和那样的男人交往过的事情为世人所知,erimin立刻就会成为八卦节目的饵食。哪怕穆伊为了避免这样而采取措施。舞冬在今后的活动里也会心怀愧疚。一想到她过去付出的努力,我就怎么都没法说出实话。”

走廊里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舞冬竖起耳朵在听吧。

“现在我后悔了。那孩子并没有那么脆弱,我也太小瞧自己女儿了。”

季季放下茶匙,拿起手提包,从里边取出一张似曾相识的纸。

“幸好你没签啊。”

言毕,她把离婚协议书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自不必说,季季所听闻的一切都是信口胡诌。这和数月前在第三病房楼顶和芋窪说的话一模一样。春原本就不是瘾君子,掳走他的也不是黑帮,而是象山本人。封住春的嘴,再把这一连串事情说成了为保护爱女免遭渣男伤害的戏码。在没有找到伊甸的情况下,他果敢地实施了这不容失败的计划,而这一切都顺风顺水地进行着。

季季拿起杯子吹了口气,刚把咖啡送到嘴边,手机就传来了震动。她看了眼屏幕,随即“啊”了一声。

“糟糕,忘记时间了!”

沾着口红的杯子被打翻了,咖啡浸湿了衬衫连衣裙的下腹部。季季大叫着“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象山差点没憋住笑,遂慌慌张张地绷紧了嘴唇。

象山家的早晨果然要如此才对。

季季边脱连衣裙边朝盥洗室冲去,就在拉门即将关上之际,舞冬溜进了客厅。

“爸爸,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她一屁股坐在季季先前坐过的椅子上,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象山拿抹布擦着咖啡,嘴里反问了一句。

“就是爸爸和阿春见面的时候,爸爸是在街上看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学生证,才发现他是我男朋友对吧?”

“嗯,是啊。”

就像当时在第三住院部楼顶对芋窪说的那样,他对家人也做了同样的解释。

“可我觉得很奇怪耶。”舞冬像是说悄悄话似地探出身子,“那天阿春并没有带学生证。”

什么?

“在我手上。”

舞冬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是东北经济大学传媒系没错。照片上明明是舞冬,但不知为何右栏却写着春的名字。

“还记得阿春喜欢台湾啤酒吗?只有神神精花芽的酒馆才有得卖,所以我经常去买。”

象山当然记得。春登门的前一天,象山也特地去花芽买了台湾啤酒。

“当时我只有十九岁,要是被店员要求出示身份证明,那就不好办了。所以我才把阿春的学生证留在了我这里。”

仔细一看,舞冬的照片只是一张贴纸。她在春的照片上覆盖了贴纸,伪装成自己的学生证。名字是加贺美春,即便当成女性也不会觉得异样。断句不同,意思也会改变——也就是弁庆读法吗?

“和爸爸见面的时候,阿春不可能带着自己的学生证,你说看到学生证才发现他是我男朋友,都是骗人的吧?”

舞冬的话非常正确,当时春手上的学生证是美术专科学院的学生阳川日向的。

“告诉我真相吧。我不会对妈妈和彩夏说的。”

舞冬轻声细语着,可声音却似从黑暗的洞窟里发出来的一般。

“那天你到底和阿春做了什么?”

0 逃亡者

三月十六日,周二——分支点后的第一百九十八天。

为了不被行人窥见面容,象山用雨伞遮住脸,按响了对讲机的按钮。

在沾满雨痕的铝合金门对面,叮咚地响起了一声门铃,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门锁咣当一下打了开来。

“象山医生?这是怎么了?”

令偶像汗颜的美男子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把象山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抓挠卷毛的动作依然如故。

“您看起来好像不大舒服,要喝点茶吗?是好~喝的茶哦。”

然后里岛一年就似踩到猫一样,嘴里“啊”了一声,把眼珠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了,医生就是erimin小姐的父亲吧?貌似还在被警察追捕,难怪身体不大舒服。不过头疼的不止医生,我也是哦。新换的医生根本不相信我的话,那家伙是庸医,彻头彻尾的大庸医。”

他绝望地突出下巴,这张叉牙鱼脸真让人怀念。

“请给我倒杯茶。”象山用比对方小一半的声音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医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里岛缓缓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我好像也被恶魔盯上了。”

里岛发出“啊啊啊”的呻吟,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伸出双手抱住脑袋。

“怎么会这样,连医生也……”

这位罹患妄想症的男人咿咿呀呀地挥着连帽衫的袖子。

“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只要让我进去就可以了。恶魔现身的话,我会保护我自己的。”

不等对方回答,象山就径直走进大门。

怎会忘了还有如此理想的藏身地呢?若是这里,万一被人看到也能马上藏起来。

“瞧,里岛先生房间的地板下不是有个绝佳的藏身地吗?”

1 幸运者

三月十九日,周五——分支点后的第二百零一天。

一拖再拖悬而未决的事情是时候做个了结了。象山定下决心,造访了妄鸣山的不死馆。

他乘坐电梯下到地下室,就在门打开的一瞬——

“去死吧!”

佩佩子摇晃着奶子冲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象山将手中的手术刀指向前方,佩佩子主动撞了上去。看着满是瘀青的小腹突兀地长出来的刀柄,佩佩子毫无意义地问了句“这是啥玩意”。

“你是我人生的风险,所以我决定把你抹杀。”

佩佩子淌下口水,双手紧握刀柄。象山摇了摇头。

“拔出来的话血会喷出来的,反正逃不过一死,就该死得干净一些。”

“不要。”佩佩子唾沫四溅,“我偏要死得脏脏的。”

他怪叫着拔出手术刀。乌龙茶色的液体潺潺而下,手术刀刺中了膀胱。

“真是脏啊。”

象山向着腹部飞起一脚,把佩佩子踢倒在地,然后把沾满尿液的手术刀刺进了他的咽喉。

× × ×

“是你把佩佩子杀了吗?”

大概是守候已久了吧,象山刚在棺材里醒来,另一个象山就攥着他的前襟问道:

“回答我的问题,幸运者,是你干的吗?”

“我刚睡着,别这么大声。”

面对突如其来的苦瓜脸,象山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缓缓地坐起身来。

幸运者是象山的绰号。每晚见面的时候,总是叫1啊2啊什么的,实在过于无趣,所以半个月前定下了这样的绰号。所谓幸运是第一次用西斯玛就成功地回溯了时间,还剩第二次机会,这就是绰号的由来。

“我都等得不耐烦了,赶紧回答,是你杀了佩佩子吗?”

仅仅因为对方人生的失意就被无缘无故地迁怒,实在很让人困扰。象山从棺材里起身,驱赶似地摆了摆手,刚坐着打算阖上盖子之际,骤然发现了龃龉之处。

“等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象山尚未向他俩吐露昨天发生的事情,为何修复者会知道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呢?

“我这边的佩佩子也死了。”

数秒的时间里,象山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我下班后去了趟不死馆,发现佩佩子已经死在地下室了。他的颈部和腹部各有刺伤,小腹还漏出了尿,但没有发现刀具,当然也没有外人进入不死馆的迹象。

我仔细确认了尸体,发现两个伤口的形状和我拿来杀人的手术刀完全吻合,显然是我自己杀了佩佩子。但这里的‘我’没有杀他,那么可能的解释就是——”

修复者的声音变得阴沉而严厉。

“除了我之外的象山晴太杀死了佩佩子。”

在这七个月里,三个象山经历了各自的时间,三条时间线是独立的,不会互相影响——象山是这么以为的。

“在某条时间线上,要是一个人死了,那么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那人也会因为相同的理由死亡。因此你在你的时间线上杀了佩佩子,导致我的时间线上的佩佩子也死了。这就是合理的推论。”

这个世界是以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而存在的,世界唯有被人观测之时才会坍缩为一个。因此要是三种意识分别观测世界,那么世界就会坍缩成三种形态。

可是严格来讲,象山的三种意识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可视作在同一个大脑中以叠加态存在。因此要是某人在某个时间点死亡,那么其死亡也回波及其他时间。

“你为什么要杀佩佩子?”

修复者逼近了象山。

“这是为了降低风险。佩佩子知道我的长相,过去也曾试图从地下室逃走。为了不变成你们这样,我作出杀了他的判断。

修复者盯着象山看了片刻,随即望向了天窗,长长地吐了口气。”

“覆水难收啊,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了,但从现在开始,希望你别再乱来。”

“那么杀人只要征得你的同意就行了吗?接下来我还想杀妇产科的生田哦。”

修复者登时变得气势汹汹。

“这肯定不行。要是你杀了生田,我时间线上的生田也会死吧。”

“碍着你了吗?”

“我把春囚禁在不死馆,哪怕对你来说没什么用,我也必须让那个男人来照顾春。”

这么一想也是。如果只为堵住春的嘴,那就应该赶紧杀了他才对。特地把春囚禁的在地下室,大概是为了让他成为二代目“彩夏”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要是你胆敢杀了生田,我会报复的。”

“报复?”

“我会杀了舞冬。”

回过神来的时候,象山发觉自己扼上了修复者的咽喉。

难道这个男人已经不爱舞冬了?明明自己过于疏忽,才被她勘破了谎言。

“喂喂,别自己打自己啊。”

不知何时躺在断头台上的逃亡者抬头说道。

这个人是象山0,他两度注射西斯玛,两度都没能回溯时间。初次见面时,他穿着沾满酒渍的脏衬衫,但自从躲进里岛一年的家后,便一直穿着粉色的连帽衫。由于涉嫌强制性交,他曾一度辗转于各地的空屋中,这就是绰号的由来。

“反正我们也得一起行动,互相殴打也只会徒增劳累而已。”

他一屁股坐在翻转的水桶上,一边摸出草Hitter,一边高高在上地说着。或许是人身安全得以确保而从不安中解脱出来,这段时间逃亡者的情绪变得非常不错,和过去苦大仇深的模样判若两人。

“伤害我家人的家伙都要杀掉。”象山往扼颈的手上灌注了力道,“哪怕是我自己也照杀不误。”

“算了算了,难得的烟都没滋味了。”

逃亡者勉为其难地站起身子,挤进了两人中间,按着象山的手臂,把他从修复者身边拖了开来。

每当这个男人出现在地下室,都要来一支草Hitter。梦中的服装直接映射了就寝时的状态,因此上床睡觉前只需在口袋里放上一支草Hitter,就能在梦中享用。当然了,现实中的草Hitter并不会减少。

“这是一晚仅有一支的宝贝烟,请让我安静地吸吧。”

说着,他将草Hitter的前端交替指向两人。

象山也想来一支草Hitter,可惜身上没有,八月三十日那天注射西斯玛并完成时间回溯后,他一边苦思如何把春赶走,一边接连吸了两支烟,那是烟盒里最后的草Hitter。之后由于伊甸失踪,也没法获取新的大麻。倘使当时留下一支烟,每天晚上就能在梦中享用了——事到如今也是悔之晚矣。

“不过呢,幸运者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让我们定个规则吧。”

逃亡者快活地说道,将草Hitter顶到了修复者的鼻子底下。

“这样如何?规则一,每次杀人的时候,都要向其余两人充分解释杀人的必要性,获得许可。规则二,当一个人提出杀人时,其余两人要充分考虑对自身时间线的影响,在没有影响的情况下才能许可。”

“那么即便我说要杀了生田,也会被这个男人驳回吧。”

象山抱怨道。

“听我把话说完,下面才是重点。规则三,要是有人打破了这个规则,在未经其余两人的许可下杀人,就把他最珍视的人杀了。”

断头台上吊着铡刀的绳子嘎吱作响。

“这种事情要怎么做——”

“很简单哦。只要其他人在自己的时间线里把违反规则的人最珍视的对象杀掉就行。由于跨越时间线的连锁反应,被杀的人会在所有的时间线上死亡。”

原来如此,这完全是象山式的规则。自己始终可以杀死另一个自己的亲近之人,可谓是彼此之间拿对方的亲近之人互相挟持为人质,以此来制止杀人。

“适合被杀的人,应该是对那人来说十分重要,而对另外两人无足轻重的人物,就现在的我们而言,幸运者的人质是家人——尤其是失去修复者欢心的长女舞冬。修复者的人质是妇产科的生田,而我的人质就是妄想症患者里岛吧。 ”

逃亡者将草Hitter对准象山。

“对于幸运者杀害佩佩子一事,本次暂时不予追究。不过要是你想继续杀掉生田的话,首先得向我俩解释理由,请求许可。看样子修复者是不会同意的,但若仍旧想杀的话还请自便,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和修复者会杀了舞冬。”

倘若接受这个人质规则,就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杀人了。但保护家人才是头等大事。既然死亡连锁的现象已经证实,象山就必须保护家人免遭修复者和逃亡者的伤害。

有了人质规则,他们悄无声息地杀害家人的可能性便小了不少,对于象山而言,接受这个规则也有不少裨益。

何况——象山暗暗窃笑。

虽然没法直接下手杀人,可这并不意味着就没了抹消碍事者的手段。象山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必亲自动手就能夺走他人性命的办法。

象山握住了逃亡者的手,逃亡者看向修复者,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修复者瞪向象山,刻意地叹了口气,说了声“知道了”,随即抓住了两人的手。

逃亡者心满意足地摸出Zippo,点燃了草H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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