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得了不得了,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张开眼睛的时候,身穿搞笑粉色连帽衫的逃亡者正拼命摇晃着自己的肩膀。
象山抓着棺材的边缘缓缓坐了起来。
“快看那个。”
逃亡者用震颤的手指指着房间边缘,修复者也望向同一个位置。
那里是蒙尘已久的木制手术台。
上面有一个男人。
呼吸机面罩覆盖着口鼻,手臂上扎着点滴针,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部位都被绷带覆盖。
“究竟是怎么回事?”逃亡者张大了嘴,“为什么我们的梦里会出现陌生人?”
“冷静点。”
象山呼了口气,靠近了手术台上的男人。可以听见男人咻咻的呼吸声。
“能够进入我们梦境的只有我们自己,他也一样。”
修复者取下搭扣,解开脸上的绷带。反正身在梦境,对现实没有影响。把纱布连同胶带一起剥离下来。只见从右眼睑到脸颊的皮肤纷纷绽裂,渗出了血和脓混合在一起的汁液。
“太惨了。”
修复者将脸上所有纱布都揭了下来。虽说头发被剃得精光,各处的皮肤因发炎而肿胀,但仍能勉强分辨出他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象山晴太。
逃亡者窥探着那张脸,沉默了十秒之后。
“也就是说……”
他死死地瞪着象山。
“幸运者——你终于用了第二支西斯玛啊。”
象山点了点头。
“是因为迫不得已的情况。”
× × ×
往前追溯四日——三月二十三日,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下班后,象山赶赴不死馆。
下了公路自行车后,象山的视线被车把上的后视镜所吸引,映照在镜中的灌木丛里,隐藏着一块类似木板的东西。拨开芒草,一块写有“小心跌落”的自制招牌映入眼帘。
穿过山毛榉林,就是犬死崖的所在。在父亲从气球上坠落身负重伤之前,仍打算邀请孩子们光临别墅的时候,曾制作了一块提醒人注意悬崖的警示牌。父亲大概也不曾想到自己竟会坠崖身亡吧。
象山刚拔出破旧的告示牌,就传来了汽车驶来的声音。一辆深蓝色的奥拓驶上山路。前保险杠的凹陷是象山撞倒妄想症患者里岛所造成的。晚上九点——依照象山的指示,奥拓停在了不死馆的正前方。
“你好,我是生田。”
与爽朗的声音相反,生田的面色苍白无比。
“来得正好,拿着这个。”
象山把沾满泥土的告示牌递给生田,然后抹掉了拇指上的泥,将其按在了门上的传感器上。
一进门厅,就听到了像是蟑螂爬行的沙沙声,生田游移着视线,显得万分紧张。
“我真的非常感激你,是你让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象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取出了King Hitter的小盒,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本想来一支草Hitter,不幸的是里边就只有普通的香烟。
“对你这样的挚友提出这种要求,着实令人心痛——”说这话的时候,他给生田递了一支烟,“能不能请你去死一死呢?”
生田刚接过香烟,立刻掉到了地上。
“哈?”
“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自己主动去死。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得太多了,对我而言是个风险,所以我希望你去死。”
“就,就算你突然提出这种事……”
生田抱着“小心跌落”的告示牌瑟瑟发抖。
“我不是非要叫你从悬崖上跳下去哦,你自己定个死法也行。用氯化钾假装心力衰竭的话,保险应该也能理赔的吧。”
“不要!”生田像狗一样哈哈地喘着气,“我不想死。”
“说什么也不想?”
“不想!”
“那就没办法了。”
象山一脚踩烂了欲从脚边跑过去的蟑螂。
“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事。”
他打开平板电脑的电源,点开文档展示给生田看。
“这是你为了还债而卖给‘慈善’的婴儿母亲们的住址。我会写信揭发你的所作所为的哦。”
他一边用手指滚动屏幕,一边这样说道。生田扔掉了招牌,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将会遭到逮捕,媒体会曝光你的脸孔和名字。生田家的名声当然也就彻底毁咯,更不用说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亲戚会有多失望了吧。你将作为家族的污点,永生永世遭到鄙视和唾骂。”
生田“唔”了一声,紧紧盯着告示牌上“跌落”的文字。看来这个男人仍旧更害怕亲戚们的眼光。
“我再等你一个礼拜。到时候究竟是抹黑家里的名声,还是干净利落地让人生落幕呢?你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哦。”
象山站了起来,将死蟑螂的污物抹在了地板上。
× × ×
“要是你硬逼他自杀,可以在不触犯人质规则的情况下弄死他吗?”
逃亡者忍无可忍地咂了咂舌。
“你可真不是人啊。”
“我现在很后悔。再也不会用这种手段了,不然也不会把内心的想法对你们开诚布公。”
“别突然说这种正气凛然的话。”修复者瞪了象山一眼,将视线落在手术台上,“你可真是遭殃了。”
象山把镜中的时间往后推了三天。
“这是昨天,也就是三月二十六日的记忆。这天我和家人们约好去榆树街头小厨共进午餐。就在十一点离开家时,生田突然从车库里冲了出来。”
勃然变色的生田一边叫嚣着“去死吧,去死吧”,一边冲了过来。舞冬发出了惨叫,生田抡着日式菜刀朝象山砍了过去,压在倒地的象山身上一刀一刀地砍向他的脸,然后将刀直插胸口。
“刀子从肋骨之间穿到了肺部,我抱着必死的觉悟,撇下拨打119的家人冲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西斯玛,然后用一起准备的注射器打入体内,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卧室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象山不由得点了点头,连续两次时间回溯都成功了,自己的运气真的不错。
“我通过书房的窗户监视车库,拍下了生田潜入的画面,然后叫来了警察,生田因违反刀枪法而被带走了。
而另一边,倒霉的我则被抬上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现在仍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对不对啊?”
象山对着那人的耳朵低语道,手术台上的象山微微睁开了眼,在面罩里轻轻说了声“去死”。
“这么说来,这个男人该叫——象山3?”
“要是按照分支点的顺序来编号的话,回溯时间躲过袭击的我是象山3,正在治疗这个象山才是象山1。”
修复者从装小道具的木箱中取出了铅笔和纸,绘制了新的系统图。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打了两次西斯玛,两支西斯玛的分支情况都凑齐了。”
“绰号叫什么?”
“只能是未死者了吧。”
“不是他而是你。”逃亡者瞪着象山,“真是废物点心,如果未死者真的死了,那连锁现象也会要了我们的命。”
“哦哦,对不住了。”
“问题是如何制止这种不正手段。好不容易制定了简单的规则,却因为你这种家伙,不得不再次增添规则。”
“已经在反省了。”
“既然如此,那就贡献出你的智慧吧,如何才能防止我们中的某人不直接杀人,而是间接逼人去死?”
象山还没来得及回应,修复者就替他回答道:
“那就这样吧。规则四,当我们身边的某人因连锁现象死亡时,必须证明在成为其死亡原因的时间线上的自己没有逼死这人。”
“成为其死亡原因——什么意思?”
“以本次的案例来说,假设生田死于高血钾症,那么幸运者就必须证明这不是幸运者自身言行的结果。倘若不能做到这点,就视作杀人而杀死人质。”
修复者看着两人,逃亡者抱着胳膊说“原来如此”。
提出这个附加规则其实是预料之内的事。自己也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倘若不用附加规则约束逃亡者和修复者,自己的家人也会被同样的手段杀害。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规则四也就成立了。”
逃亡者坐在断头台前的水桶上,像往常一样叼着草Hitter。修复者也回到电椅上,将脊背紧靠在椅背上。他的动作不太利落,或许是不清楚该如何应对突然出现的第四个象山——也就是未死者吧。
象山也一屁股坐进了棺材。
呼咻,呼咻。
耳畔唯有他痛苦万分的呼吸声。
2
“妇产科的那个生田,到底在想什么啊?”
芋窪倚靠在屋顶的栏杆上,嘴里发着牢骚。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我敢肯定袭击你长女的那个蒙面人就是他。可是这家伙现在完全不吱声了。如果有什么怨恨都说出来不就好了,可他连嗯都不嗯一下。”
他大概是畏惧象山的报复吧,给他看婴儿母亲名单的做法似乎奏了效。话虽如此,这种事即便扭破声带也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
象山自栏杆上探出上半身,俯视着病房前方的道路。救护车没有减速,就这样驶入了急救中心。
“我的妻子是女演员,长女的歌手活动也已走上正轨。虽说这话由我来讲有些不妥,但招来嫉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芋窪一脸不快地盯着象山,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家人,嫉妒?”。然后用笔头挠了挠脖子,然后抬起手问道:
“说起来,我在广播里听到了,你家的歌姬不是正在青叶市开演唱会吗?”
他说话的时候把嘴撇成了“乀”字,就似提到了兴味索然的事情一样。在春遇袭一案的问话过程中,舞冬向警方透露了自己是赤玉的erimin。
“嗯,后天是巡演的最后一场公演,我打算带次女一起去看。”
轻风摇曳着米槠树的枝条,自间隙落下的明媚光斑照耀脚下。
“好怪啊,连我也觉得自己会不小心拿着菜刀闯进医生家了。”
芋窪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你这个幸运者。”
他说了句似乎在哪听过的话。
*
四月三日,赤玉的“一飞冲天周游旅行”——在全国七个地方举办的跨年度演唱会,终于在青叶市一蛮町的老字号Live house——酸之间Acid room
迎来了最后一场公演。
这点,彩夏显得坐立不安。下午四点三十分,距离开场还有两小时的时候,她已和父亲在青叶站下车,在手游帕尔帕拉的联名咖啡店里吃了“人鱼侦探的烤墨鱼”“巨人侦探的特大大阪烧”“增殖侦探的亲子丼”“透明侦探的香草果冻挞”,还喝了两杯“吸血侦探的石榴奶油苏打”。她原本还打算点“电力侦探的强碳酸可乐酸橙,吓了一跳的店员却告诉她说“这是酒精饮料哦”。
“好不容易才能见到鲨田安福,吃那么多东西真的不要紧吗?”
“没关系,我早上吃过超级瘦身灵了。”
真教人无言以对。
果然到了会场的时候,她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连连惊呼“糟了”“要死了”。这让父亲很是不安,甚至怀疑起奶油苏打里是不是掺了兴奋剂。
到了晚上七点十分,舞冬和乐团的成员们一起登上了酸之间的舞台。她身上穿着仿佛刚从葬礼上回家的黑色礼服,头顶巨大西红柿模样的头套,裸露在外的仅有嘴巴,活像古早电影里的机器人。
或许是视野狭小的缘故,舞冬数度差点从舞台上跌下来,在演奏《一飞冲天糖浆》的时候,还和吉他手terumo狠狠地撞到一起,但直到最后,她的歌声依旧通透如初。在安可的时候,演员鲨田安福登场,以二重唱的形式演唱了电视剧主题曲《魔法蘑菇》,一千两百名自称小赤的歌迷大吼着“erimin”“小安”,把象山的耳朵几乎震碎了。
不到两小时的演唱会结束后,象山和彩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休息室。打开了贴有“仅供工作人员使用”牌子的门,只见舞冬和鲨田安福正一边换着POSS一边拍照。
“不行不行不行,要死要死要死。”
彩夏眼看就要落荒而逃,却被舞冬介绍说“这是家妹”,鲨田安福在脸颊上整整齐齐地挤出酒窝,点点头说“初次见面”。彩夏连耳朵都胀得通红,赶忙把花芽买来的柠檬黄油蛋糕递了过去,嘴里说着“可可可可以的话请收下”。
正当鲨田安福合掌说着“非常抱歉”之时,制作人兼经纪人穆伊走进了房间。
“象山先生,今天玩得开心吗?”
“托你的福。”象山一边想着该说什么夸赞的话,一边环顾着房间,随即拿起了舞冬的头套,“没想到女儿居然成了西红柿啊。”
远远望去像是派对用的橡胶面具,实物则用石膏做的,貌似还是手工上色,仔细一看,还有些不均匀的地方。看样子是能干的制作人亲手制作的。
“很棒吧。我以‘魔法蘑菇’为灵感,试着做了个蘑菇头套。”
原来并不是西红柿。
“很符合赤玉的世界观哦,在工作人员之间似乎也颇受好评呢。”
穆伊笑容满面,骄傲地看向舞冬。舞冬正向鲨田安福推荐柠檬黄油蛋糕,鲨田安福咬了口蛋糕说“很美味,请两位也尝尝”,彩夏则“哈哈哈”地笑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三年前,当我加入帝国选拔时,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望着三人嬉闹的模样,穆伊垂下眼角,嘴里喃喃地道:
“我做的事情没有错,通过这次巡演,我已有了确信。”
*
从大食站回家的路上,彩夏每走几米,就会拿起手机回看一眼和鲨田安福的合照,然后怪模怪样地“哈”一声。
“我没对小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彩夏的呼气化作了白雾。夜里十点半多的自然公园里,吹着不像是四月的冷风。
“小安好帅,乐队也尽是帅哥,虽然蘑菇头套有点怪,但姐姐的歌唱得真好。我好担心会不会遭到报应啊。”
舞冬等人包下了一蛮町的酒吧,正在大办庆功宴,看来要明天才能回家了。
“从去年开始就遭了不少罪吧?现在搞不好还有得找零呢。”
“啊,确实也是。”
彩夏仰望着夜空。
“仔细一想,确实很不容易啊。家里先是被奇怪的自由记者监视,姐姐的男朋友又遭到了袭击,最后还被一个妇产科医生偷偷溜进家里。”
彩夏掰着手指说道,这话并没有错。
“可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真得谢谢姐姐啊。”
象山哈哈一笑,心里却突然咯噔了一下。
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越想越不对劲,啊,对了——
“家里被奇怪的自由记者监视了?”
这话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
象山在木林中间的小路上停下了脚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彩夏驻足不前,她扭过了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踌躇,扭曲的嘴角上写满了“糟糕”。
“没没,我只是觉得似乎发生过这种事——”
自由记者伊豆美崎——即和泉早希监视象山家的事确凿无疑。去年八月二十一日,那个女人把得利卡停在自家门口,等待着家人回来。
但象山从未和彩夏提起这事,那是因为他听从了舞冬的意见,不想让家人担心。当然了,舞冬也从未提起这个话题。
那彩夏是怎么知道和泉早希的事呢?
是看到那辆车的三人——象山、舞冬、穆伊中的某人告诉他的吧。
起初象山并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来历,直到拿着假委托书去了车辆检测登记办事处查询了车牌号后,才了解到她是自由记者。
可彩夏却知道那个女人是自由记者。也就是说,把那个女人的事告诉彩夏的人,也了解那个女人的来历。
和田早希是记者,专门调查娱乐圈的问题。据说近来在调查帝国选拔的问题。倘若是帝国选拔的员工,是有可能发觉她在四处打探的事。
把那个女人的事告诉彩夏的人,无疑就是穆伊。
象山内心的悸动愈演愈烈。
“我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不过绝对是想多啦。”
彩夏大声说道。
这话当真吗?
就在数十秒前,彩夏还说过这样的话。
——小安好帅,乐队也尽是帅哥,虽然蘑菇头套有点怪,但姐姐的歌唱得真好——
当舞冬套着那个头套上台表演的时候,象山根本就没意识到那是个蘑菇的形状。而演出结束后,穆伊透露构思时,彩夏正在鲨田安福面前魂不守舍,完全看不出她在听穆伊讲话。
那彩夏是怎么知道那个头套是蘑菇造型的呢?果然并非多虑,他俩在不为象山所知的地方,建立了某种亲密的关系。
迄今为止,帝国选拔各种丑闻缠身,在世间早已是引人侧目。不过在赤玉的项目上,在颇有能耐的制作人的密切关注之下,并没有出现过去出现过的问题——象山深信这点。
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呢?
——帝国选拔迄今为止已经制造了很多问题,但我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
和泉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如果她特别关注的人正是穆伊,而她想打探消息的对象并非舞冬,而是彩夏的话——
“喂,不回家了吗?”
彩夏抹着因寒冷而冻得通红的鼻子。象山正待开口,却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他深知彩夏正在拼命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应该质问她和穆伊的关系吗?又或者在这里暂时翻篇,首先清除外围的障碍呢?就在举棋不定之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那我先回去了——”
言毕,她转过身背对象山,一阵风撩动了彩夏的秀发。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彩夏失去了踪影。
某个硬物砸在了脸上,滚热的液体奔泻而下,传来了令人作呕的强烈臭气。
象山拿开了遮住右眼的物体——紫红色的组织,装在输液袋似的薄袋子里,是人类的肾脏,从脸上滑落下来的乃是混合了血液的黏糊消化物。黑焦的墨鱼碎片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看向彩夏站立的位置,象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凹陷的胰脏,小臼齿,肠管断片,编织手带,破碎的右心房,连着三角肌的锁骨,某处的大脑,下颚骨,连着肋骨的胸骨,肠管断片,手机,折断的桡骨,萎缩的膀胱,牛仔布的碎片,戒指,脸皮,舌头,犬齿,肠管断片,戴着腓肠肌到底腓骨,输卵管断裂的卵巢,小脚趾,腰椎破碎的骨盆——其他所有的人体碎片则散落在半径约三米的范围之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数秒前还撅着小嘴的彩夏,瞬间变得四散碎裂,将公园的小径染成了红黑色,好似发生了爆炸。
恐惧感骤然涌上心头。象山抛下肾脏,冲进面前的桧木林。从彩夏所在的位置横穿过去,鲜血噗嗤噗嗤地溅了起来。
是谁枪击了彩夏吗?但没听到开枪的声音,也没有火药的气味。最重要的是,如果子弹是从某个方向飞来的,血肉理应也会朝着相同的方向飞散。可彩夏的碎片呈圆形铺开,那就只能认为是她自己爆炸了。
人的身体不会自行爆炸,查遍教科书和病理数据库,都找不到这样的说法。
去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成了木乃伊,精神科医生自己也成了精神病——这句话颇有些真实感,自己是被幻觉禁锢了吗?
“不对!”
有个假说可以合理地解释这种奇怪的事态。
彩夏并不是在这条时间线,而是在其他时间线上死去的。
象山用手术刀刺死佩佩子后,其他时间线上的佩佩子也出现了类似被手术刀刺中的伤口而死。相同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彩夏身上吧。
昔日父亲搬进不死馆地下室的道具中,也有表演用的炸药,还有引爆用的雷管和导火索。囚禁佩佩子的时候,虽然已经搬去了其他房间,但想必一找就能找到。其他时间线上的象山用那些炸药炸死了彩夏,也波及到了这边的时间线吧。
这违反了象山们制定的人质规则——杀人的时候必须向其他人征得杀人许可。自己必须找出凶手,杀死人质。既然对方擅自夺走了彩夏的性命,这便是理所应得的报应。
但眼下不是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在思考其他时间线的情形以前,必须首先考虑如何摆脱眼下的状况。
象山擦干了溅到脸上的液体。要是被别人看到自己浑身沾满了女儿的血和消化液,那就百口莫辩了。就算告诉对方女儿突然爆炸了,也没人会信吧。西斯玛也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没法采取时间溯回的手段。
所幸自然公园里人迹罕至。舞冬的庆功宴理应会持续到早上,季季也抱怨过《千面千手》的同窗会很难脱身,时间很充裕。
只要骨头和肉装进塑料袋里,搬来水冲洗地面,洗去身上的血和消化物,将装有骨肉的塑料袋运到不死馆即可。
没事,迄今为止象山已杀过不少人,抹消过很多尸体了。只不过是亲生女儿而已,所做的事并没有半分改变。
象山从桧树后边缓缓探出头来,一股又酸又甜的气味扑鼻而来,黄色的黏液濡湿了眼前的树干。这个气味——错不了,就是当慰劳品带去的柠檬黄油蛋糕。
在这些黄色的黏稠物边上,还有一个摔烂的肾脏,这些东西粘在一起,化作了一个蘑菇的形状。
3
刚过凌晨五点,大食站开始传出电车飞驰的声音。
象山喝下了酒石酸唑吡坦Myslee
,躺倒在床上,硬是让自己来到了地下室。
在另外的自己所处的时间线上,彩夏应该也死了吧。凶手认罪了吗?难不成已经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行缺席审判了吗?
这样的想象愈演愈烈,可当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房间里仅有一人,那就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未死者。
这是他被生田袭击后的第九天。脸上的纱布虽然减少了一半,但因败血症引发的高热似乎并没有好转,脸上仍戴着人工呼吸机的面罩。
虽然将死未死,但他有可能杀了彩夏吗?答案是否定的。
想让人爆炸并不容易,首先要搞到炸药和引爆装置,然后再将目标引诱到起爆的位置,或是拘束目标后再绑上炸弹引爆。自从和自己进入不同的分支后,未死者半步都没离开过医院,难以想象他会有这种机会。
“你……是幸运者?”未死者抬起头,用喑哑的声音小声说道。绑带散发出老人内衣的臭味,“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来人了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隐瞒事实毫无裨益,于是象山告知了彩夏在演唱会的归途中爆炸的事。
“彩,彩夏……”
未死者的嗓音愈加沙哑,他果然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躺在病床上睡觉。
“是谁?究竟出于什么目的炸死彩夏,你这是在寻我开心吧,别这样。”
“他可没开玩笑。”
逃亡者粗鲁地插进两人中间,他貌似刚刚睡着,此刻正以黑眼圈浓重的眼睛环顾着地下室。
“是你炸飞了彩夏吗?”
他用沾血的手指着象山。
“说什么蠢话。我和家人过着美满的生活,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又怎么会杀了女儿呢?”
“别废话,拿出证据来。”
逃亡者不为所动。
象山揭开镜子上的帐布,在上面映出了大约六个半小时前,两人在夜晚的自然公园散步的记忆——就在彩夏说完“那我先回去了”,将后背转向象山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像踩到地雷般消失不见了。
“看到了吧,我没碰彩夏一根手指,没用霰弹枪打她,更没有在女儿身上绑炸弹。”
逃亡者点头称是,随后将目光转向了手术台上的未死者。
“这家伙果然不行吧。”
未死者躺在手术台上,一味地仰着头,镜子里发生的事情令他忘记了呼吸。
“那你能证明你不是凶手吗?”
象山把球抛给了逃亡者,逃亡者瞬间皱了皱眉,随即对着镜子说道:
“那是当然了。我正像往常一样,待在里岛居住的东荣庄的家里。当时我趁里岛去便利店买酒的机会,用他的手机点开了直播应用,恰好‘AYAKAYAKA’刚刚开始直播游戏。”
镜中的逃亡者在手机左下角做了个扩大的手势,放大后的彩夏戴着耳机说“来,让我们开始吧”。
在这条时间线上,彩夏似乎没被邀请观看赤玉的最终巡演。象山的时间线上之所以邀请他们,大概是为了讨好象山吧。而如今的逃亡者正被警察追捕,邀请彩夏一个人也没意义。
——今天的直播只有一小会哦。
屏幕中的彩夏带着鼻音说道,不知为何把把腿抬了起来。
——我一走神在公寓的楼梯上摔了一跤,瞧。
她把膝盖凑近了摄像机,被胶带粘住的纱布被染成了鲜红色。
——好像发烧了,所以要吃感冒药哦。
彩夏一边用右手操作透明侦探,一边用左手打开瓶盖,将三颗胶囊放进了嘴里。单手操作确实不大便利。这时屏幕右侧出现了“反应好慢”“不是那个”“这可不行”之类尖酸刻薄的评论。
这幅样子的彩夏不多见吧。原本觉得倒也不坏,但几分钟后就发生了异常。”
镜子里的记忆快进起来。数分钟后,只见逃亡者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裤裆里摸索着。
——啊,又走神了。或许今天是不太行呢。
彩夏刚揉完眼睛,然后随着“砰”的一声似曾相识的声音,彩夏自屏幕上失去了踪迹。摄像机的镜头变得鲜红且污浊,肉片似的阴影缓缓滑落。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和这边彩夏爆炸的时间一样。
逃亡者颤抖着用手指放大显示画面,只见透明状态被歪脖子男人用酒瓶打翻在地,浮现出You Dead的文字。右边则铺天盖地刷起了“什么情况”“吓人是吧”“好怕好怕”之类的评论。
“我等到里岛回来,就借用他的电动车去了季季她们住的公寓——阳光酱窑。当然是头一次去。我撬开门锁,一走进门,就看到彩夏的房间里到处飞散着肉和骨头。”
镜中的场景切换了。
逃亡者打开门,黏在地板上的血肉被门板推开,发出噶叽噶叽的声音。与自然公园的场面一样,彩夏所在的位置血肉呈圆形散布开来。高背安乐椅向后倒下。缠络着头发和碎肉的耳机掉在地上。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分明地显示了爆炸的威力。
“正如你所见的那样,彩夏爆炸的时候,我还在十公里外的空躁东荣庄,我杀不了彩夏。”
“如果现场位于室内,就算不在场也是有办法的吧,比如把定时爆炸装置装在椅背上。”
象山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话,彩夏应该会从后背的方向炸飞到桌子那头,但你也瞧见了。彩夏的血呈圆形扩散,只能认为是她自己爆炸了。”
逃亡者即刻回应道,他应该已经研究过可能性了吧。
“况且如果炸弹是在房间里爆炸的,那么无论损伤多么严重,也该会留下导火索和雷管的碎片,我仔细检查过角角落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再看多少遍都一样,这个房间里并没有用过炸弹的痕迹。”
正如逃亡者所言,镜中映出的全是彩夏的血肉骨头。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凶手,那么凶手只剩下一个——
“也不是我!”
不知何时坐在椅子上的修复者激动地说道。
“退一百步讲,舞冬姑且不论,我不可能杀了对我没有丝毫怀疑的彩夏。”
“别废话,拿出证据来。”
逃亡者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修复者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切换了镜中的记忆。
“发生爆炸的时候,我时间线上的彩夏在神神精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前方的人行道上。好像是去取春假短期打工时存放在呼子鸟食堂休息室里的个人物品的。”
彩夏似乎没被邀请参加赤玉的最终巡演。穆伊探听象山口风是一月初的事,当时的修复者仍与家人分居,没有必要讨好这样的父亲——穆伊想必是这样判断的吧。
“我正在准备下周的会议。刚在九楼的自贩机上买了罐装咖啡,正待回到医务室的时候,遇见了一位长年住院的患者——梦泽文哉。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无意中往窗外望了一眼,看到彩夏离开了医院。”
镜子里映出了第三病房楼的走廊,窗外是身穿制服的彩夏,她似乎在等人行横道的信号灯。
“其实那两个人关系还算要好。彩夏在呼子鸟食堂打工的时候,梦泽文哉就来跟她打过招呼。就在几天前,她还住在封闭病房里,似乎一直很想见彩夏。她一看到彩夏就冲了出去。”
刚走过斑马线的彩夏被身穿病号服的文哉叫住了,两人隔着路交谈了几句,互相挥手道别。就在卡车经过的时候,彩夏突然消失了。路过的自行车也倒在地上,文哉发出了惨叫。
“正如所见的那样,从我所在的走廊到这条人行道的直线距离也就五十米左右。我既没有随身带枪,又不可能在柏油路上埋地雷。我杀不了彩夏。”
地下室里陷入了沉寂。
四个人交错着视线,谁都说不出话。
“真教人难以相信。”
修复者从装小道具的木箱里取出铅笔和纸,运笔如飞,然后把总结了四人状况的纸转了过来。
彩夏死亡时的状况
幸运者
象山和彩夏从演唱会回家的途中
一起在自然公园散步
彩夏正要沿着小路继续前行时发生了爆炸
修复者
象山站在医院走廊上看到彩夏
彩夏去医院食堂的休息室取完行李,正在回家的途中
彩夏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发生了爆炸
逃亡者
象山现在东荣庄观看游戏直播
彩夏在酱窑公寓自宅的房间里直播游戏时发生了爆炸
未死者
象山身受重伤住院
彩夏的情况不明
“人体一般是不会自行爆炸的。很明显我们之中有人炸死了彩夏。尽管如此,能做到这点的人却找不出来。”
这简直就像游戏中登场的“无形炸弹”一样。
“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吗?”
“当然了。也就是说凶手找到了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实施杀人的方法。这可不大妙啊,这样凶手就能不受人质规则的约束,随时随地杀人。”
修复者所言极是,为了保护剩下的两个家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凶手,然后按照规则给予处罚。
但凶手究竟是如何引爆彩夏的呢?
4
“求求你,快醒醒。”
象山睁开眼睛,只见季季正粗暴地摇晃着象山的肩膀。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大抵是喝了酒石酸唑吡坦的缘故,脑袋非常沉重。
“彩夏不在家里,电话也没人接。你们不是一起去看舞冬的演唱会了吗?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季季的话声忽远忽近,象山咽了口唾沫,让空气通过耳朵,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她说还想再玩玩,我就先回来了。她还没到家吗?”
象山道出了事先想好的台词。
明明不是凶手却被迫撒谎,这着实令人恼火。可在公园一起散步的时候女儿走着走着就爆炸了——这种梦呓般的言语也实在说不出口。既然已经亲手处理了尸体,除了自断退路以外,再也没其他的路可走了。
“是不是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游戏厅了呢?去PALPAL之类的可乐咖啡店吃个早餐就回来了吧。”
象山一边安抚季季,一边走下楼梯,为了消除困意打开了汽水机。
“是不是被绑架了”“掉进排水沟里了吧”“该不会被奇怪的宗教洗脑了”——正当象山安慰着浮想联翩的季季时,从二楼的房间里出来的舞冬走下了楼梯。
“爸爸,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和母亲完全不同,舞冬的语气显得异常平静。她本该参加庆功宴直至清晨,但只睡了几个小时似乎就清醒了。
“能借你的车用用吗?我想练习开车。”她摆出了转动方向盘的手势,“不是捷豹哦。”
这个要求并没有理由回绝。
象山走到二楼的书房,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好久没开卡罗拉了。他从挂在门内侧的挂钩上的一排钥匙里取下电子钥匙,然后返回了客厅。
“应该是这把吧。”
“谢谢。”
舞冬简单地化了妆,在挎包里放了折叠伞和手套,然后走向了玄关。她只是往针织衫上挂了项链,打扮得十分随意,完全看不出半天前让一千两百个粉丝为止疯狂的样子。
“可能会晚点到家哦,我想练习高速。”
这话让象山想起春刚出院不久那会,曾打电话邀请舞冬去泡温泉的事,最近虽然没有提及,但交往似乎仍在继续。
舞冬将带熊耳朵的围巾夹在腋下,一边伸手挡着炫目的阳光,一边打开了玄关的门。象山紧随其后走出家门,阳光自屋顶的另一端照射下来。象山按下车库墙上的按钮,升起了卷帘门。
“行了!”
舞冬按下电子钥匙的按钮,卡罗拉的门锁咔嚓一声打了开来。
“这车差不多一年没开了,可能要换下汽油吧。不要上了高速就飙车哦。”
舞冬一边笑着说“行了行了”,一边把挎包和围巾扔进副驾,随即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以熟稔的手法发车挂挡。她摇下电动车窗,挥挥手说了声“再见”,随即沿着自然公园前面的道路疾驰而去。
回到家里,季季正在给彩夏的同学打电话。只见她说了声“打扰了”,鞠着躬挂断了电话。一连打了四五通后,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晴太和舞冬为什么像没事人一样呢?”
看着眼睛浮肿的季季,象山心生怜惜。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差不多该给芋窪打电话了吧。于是象山拿出了手机。
“我去找找看。”
季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跑完气的汽水一饮而尽。象山背地里叹了口气,说了声“我也去”,跟在了她的身后。
走出大门,隔壁家的门口有个臂膀粗壮的男人正在擦鞋。
季季向他询问,男人则瞪大眼睛,用发黑的手指挠了挠额头。
“不好意思。”象山从一旁插嘴道,“小女一直没有回家,内人有些不安。”
阳光倏然没入了阴翳。
季季倒了下来。
她左手捂嘴,右手捂胸,恳求似地望向象山。额头上躺着油光锃亮的汗水。是疲惫过度引起的迷走神经反射吗?
“没事吧?先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季季使劲憋着喉咙,像是在强忍呕吐。
“总觉得,糟——”
她唔呕呕的张开嘴,吐出大量鲜血和一个大袋子,表面湿漉漉的,呈淡粉色,细长蜿蜒的管子通向喉咙。是胃袋。
她那浑浊的双眸刚捕捉到象山,就呕哇一声,变本加厉地呕吐起来,一根粗大盘曲的管子伸了出来,是肠道。呕哇,肺的碎片掉了出来,呕哇,肝脏脾脏纷纷坠地,呕哇,终于连肾脏都跳了出来,肋骨下方变得和纸一样薄。
“糟,糟了——”
邻居家的男人走到路上这样说道。季季就如钓上来的鱼,瞪大眼睛颤抖不已。男人弯下腰来,双手捧起季季的胃,想要塞回嘴里,可沾满血的胃袋总是打滑,根本放不进去。哪怕这样他还在往里硬塞,结果犬齿刺破了胃壁,透明的消化液噗哧一声流了出来。
不行了,季季没救了。
自不必说,人类一般是不会把内脏吐出来的。大抵是其他时间线上的某人把季季的内脏拖出来了吧,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算啥?”
双手滴血的男人这般说道。自然公园的门口也传来了男女的窃窃私语,大概是发觉有人倒下了吧。
“先生,你是医生吧,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象山不知该如何是好。该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男人吗?可也没法在别人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可恶。”
象山背过身去,冲向了十字路口。
◆
右臂骤觉一阵寒意,遂仰头望向天空。从家里驶出之际尚是晴空万里,不知不觉间,厚重的云层已然遮蔽了天空。就在思索是不是错觉的时候,后视镜的表面就淌下了水滴。
视线拉回延伸至地平线的道路上,发觉前方大货车的集装箱已然向自己迫近,于是轻点刹车。一辆从未见过的外国车自对向车道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