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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九三二年,山东省水泊梁山地区又是大灾大难,
黑夜,没头没脑的黑夜,好像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扣在锅底下了,干燥的狂风,卷着沙子粒儿、烂树叶子,吼吼地惨叫,滚过荒野,折断了树枝,摇撼着坟河庄西头两间孤零零的小土屋。
屋里边,一盏熬干油的灯,那微弱的火珠像喘气似地飘动着;浑浊的光亮,照着颤抖的土墙壁,照着叫喊的破窗户,照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守在床边的女人。
受着病魔摧残的男人咬咬牙说:“我不行了,你带上两个孩子走吧。离开这个火坑苦海,找一条活路。”
满脸愁苦的女人抹着泪说:“这个大荒大乱的年月,我一个女人家,哪有什么道路可走呢?就是死,咱全家也要死在一块儿广男人说:“天不能总黑,道不会走绝;他们越想逼得咱们家败人亡,咱们越要挺起来,活下去。你们先走一步,我在家里熬着,活了。就去找你们。死了,能保留下咱高家的后代根苗,我死也合眼了。
这夫妻俩一边商量着生存的门路,一边叹息和哭啼.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夜,才把逃荒的事情定下来。他们听别人说,一个搬到河北的表侄女婿混得不错,想投奔他那儿去,试一试运气。动身的那天早晨,好多左邻右舍的男女,凑到高家的小土屋里;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说的都是一些让人宽心的吉利话,祝福他们从这一步起,就时来运转,诸事如愿。
弯在床上的男人颤颤抖抖地抬起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小儿子二林的头顶,看不够,亲不够。他悲愤地向儿子.也是向妻子和邻居诉说自己的不幸。他说自己白给地主“积善堂’”卖」’三十年命.病倒三天没干活,就被赶出大门;他说自己耿直本分.勤劳半生,如今却落个两手空空,妻离子散;劝妻子不要店记他,嘱咐儿子听娘的话,长大了当个有志气的人,要替他争「l 气。他说着话,流着泪,又很费劲地转动着脑袋问:“大泉呢?过来,过来,iL 我再看你一眼。”
痛苦万分的女人忽然被提醒了。她发觉大儿子从早晨起来到这会JL ,一直没有在屋呆过,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面朝外走,一面既气恼又奇怪地想道;这孩子本来很懂事儿,怎么忽然间变了呢?自从决定往河北逃荒,他就像遇到喜事似的慌了神,出出进进,坐立不安,光会催着动身,还不如二林,知道跟爹亲热亲热。
她出了小土屋,来到残破的院墙门口,只见要跟他们搭伴逃荒的侄儿高贵举正往拱车子上拴绑行李,一群小孩子围着看热闹。这孩子群里有邻家的,还有“积善堂”的两个穿着绸缎、背着书包的小少爷,就是没有她的大儿子。她又抬头朝远处张望。破烂的街道,荒凉的野地,都是静静悄悄的,没有行人和声音;忽然,一群鸟儿叫唤着,从远处大水坑西边的小树丛里飞起来,紧接着走出一个男孩子。
这男孩子,细瘦的个子,_ h 身穿着开了花的破棉袄,下身穿着条条缕缕、辨不出颜色、看不清形状的灯笼裤子。他提着一只大瓦罐,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两只光着的人脚’r 子,“巴嗒”、“巴嗒”地拍打着路面上的浮土。
她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高大泉口她还发现路上有一条水印儿,从儿子走来的那个方向,点点滴滴,一;一直连七了自家的院子;灶屋外边那只破水缸里,已经装满了清清亮亮的水。看4lJ 这里,她的心头· 热.赶紧迎上去,要接过儿子手里的大瓦罐。高大泉扬起通红的脸蛋,躲闪着娘,又把那盛满井水的瓦罐从这只手倒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胳膊腕子抹抹脑门上的汗珠;那俊气的眼睛一眯,笑了,说:“娘,我提得动。”
娘说:村缸都满了,怎么还提呀?"
高大泉说:环多提一罐放着,留给我爹洗野莱用." 娘说:“看把你累的,快给娘提。”
高大泉说:“你去抓空儿多跟我爹说几句话儿吧。”娘的手已经扯住了瓦罐上的吊绳,听儿子这么一说,两行热泪忍不住地涌了出来,滴在儿子那破棉袄的袖子土了。当她把水罐提到灶屋,听到街上传来儿子和“积善堂”小少爷吵嘴的声音;想出去劝开他们,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小少爷尖声尖气地说:“我问你出门串亲戚为啥不穿新衣裳,这也是坏话吗?"
高大泉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你都知道,还何什么?我们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让你们家给霸占去了!' ,
“你们欠我们的,就应当还,怎么是霸占呢?"
“我们一家人给你们卖命干活,总还不清你们了?不讲理!我们这回要远走高飞,到最好最好的地方去,挣好多好多的新衣服来,气死你们!"
儿子说出娘的心里话。她听得字字真切,句句入耳。有这样一个懂事儿又有志气的儿子.再难不算难,再苦也下算苦,活着就有了奔头。她那装满了苦水的胸膛,激发起一股甜丝丝的希望3
波纹。
逃荒的人上路了,谁能知道这是一条死道,还是活道呢?正是三月底四月初的季节,在这一望无边的大平原上,春天来得迟,又没有生气。朝阳的土坡子上,星星点点的野草刚刚吐出绿叶儿,偶尔能看到一朵两朵蒲公英的小黄花儿。大雁排着队,从雾气腾腾的南边飞来,往灰暗茫茫的北方飞去,它们发出阵阵叫声,不知是疲累的呻吟呢,还是饥饿的呼唤。那弯曲不平的道路正翻浆,不是泥就是水。一群一伙的人,被灾难从家乡热土中赶了出来· 在这泥泞的路上跋涉着。背包的,挑担的,推车的,拄棍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拉花。那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双双无神的眼,好像有千愁万苦无处诉说,也用不着去诉说,都压在心头,化成了无声的反抗,不息的追求,他们来自何方,又投奔何处,都是很难断定的。一辆罩着锦缎绣花围慢的小轿车飞奔而来,又急驰而去;鞭抽铃响,泥水溅在步行人的身上;几个人躲闪迟慢了一点儿,肩上挨了鞭子。轿车过后.留下的是难闻的烧酒气味和女人的尖笑。远处残碑枯树下边的乱坟中间,有几堆崭新的黄土,青烟升腾,风扯挂纸,接着是一声声凄凉的哭啼
这一切一切,都给背井离乡的大泉娘增添着悲伤和烦恼。她坐在高贵举推着的小拱车上,一手拉着坐在车子另一边的二林,一手紧紧地抓着拴行李的粗麻绳,看着,想着,不断地掉泪。她活了四十多年,没有离开过方圆二十里的地盘;如今穷困逼迫.丢下病危的亲人,带着不懂事的孩子,往千里之外的陌生的地方投奔,真不知道走的是一条什么道路啊J
高大泉的心情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他在车前边拉纤,胸膛挺得高高的,脚步迈得稳稳的,绳子绷得紧紧的,又认真,又用劲儿。他仰着脸,观看着从身边闪过的一切,一切对他都是新鲜的、有趣的。过去的景物他不留恋,新来的东西他热烈迎接。什么汝河庄,什么家乡故土,在他那小心田里全不占地方。从高大泉“哇啦”一声来到人世到如今,整整十个年头,佼河虽大,物产虽多.他却没有得过它半点好处:没有吃过一顿净米净粮的饭,没有穿过一身不露皮肉的衣服。汉河给他的是饥饿寒冷,财主羔子的辱骂,高门大户的恶狗撕咬,还有爹的悲愤呻吟,娘的痛苦泪水,以及有钱的坏人们对穷人家那种明夺暗抢的可恶的场景。· · 一这个坏地方,赶快离开它,远走高飞,奔好地方去。他把爹的嘱咐牢牢地记在心上,要立大志,长本领,要报仇雪恨。他头几年就产生了一个美妙的想法,认为最好的地方是河北。他想.河北要是不好,为什么那么多的老乡和亲戚们遭了难,就扔掉家,扔掉亲人,拚命往那边奔呢?他想,河北那边一定没有“积善堂”, 一定没有专门逼着穷人要钱的财主,也一定没有光咬穷人孩子的黄毛红眼大狗,那里的人一定都好。他听别人说过,那地方离北平很近,北平有金变宝殿,有夭桥小市,还有养着老虎大象的花园。· · 一总归一句话,高大泉认为山东好比地狱,河北好比天堂。眼下是走出地狱上天堂,他怎么能不高兴呢?他像盼年盼节一样盼着快点儿到河北。
他在前边拉着纤,累不喊.渴不说,肚子饿了,头发昏,眼发花,也不吭一声。他挺着胸脯子,仰着脸,望着天空,望着云片中一行奋飞的雁群。· …
高大泉的人生道路的第一步,就这样开始了。
二
从山东到河北,虽不是千山万水,大大小小的沟坎,宽宽窄窄的河流可也不算少。他们过了一道难关,又是一道难关,好不容易娜到了河北地区,浑浑浊浊的蓟运河又横在面前。渡口旁边是一个小镇子,正巧是集日,老远就能听到这里是5
一片由各种腔调汇合起来的喧闹声浪,老远就能看到这里拥挤着一团穿得破破烂烂和花花绿绿的人群。
他们又累又饿.把车子停在三岔路口,高贵举想带着高大泉到街里讨要点东西吃,就朝那乱乱哄哄的街口走。
街道上全是逃荒的男女。靠两边墙根下是躺着卧着的人,靠路边是叫卖破被窝、‘烂衣服、杂乱家具的人,
“修好积德,一斗高粱,一斗高粱… … ”
高大泉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个跪在地下的小女孩旁边,连声地吐喝着口那小女孩约有七八岁,大概因为跪久了,累了.两只又瘦又小的手按着地,脑袋低垂在破棉袄的前襟上,蓬乱的头发上插着一根草棍儿。
忽然,又传来一阵撕人心胆的哭叫声。一个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的女人,朝河堤那边跑;她的身后,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边追一边哭叫:“妈你别去死丁妈你别去死}我再也不喊饿了J 高贵举拉着高大泉赶紧往街里走。
一个好像集镇官府的大门前边,挤着一群愤怒的庄稼人。一个瘦骨嶙嶙的老头,瞪着两只发红的眼睛,往前猛挤,声音嘶哑地喊着.“你给我道儿走,你给我道儿走户
几个拿着枪的人.护着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胖子。胖子横眉立目地训斥那个老头:“你这是耍赖。没道走跟我说得上吗!" 一个农民说:“你在他家屋前垒墙,屋后挖沟,有道你不让走,不朝你说朝谁说?"
另一个农民说:“你们有钱的人,出门的时候,都把腿卸下来扛在肩上吗?天下有你这么赶尽杀绝的吗?"
穿长袍马褂的人立刻又换成一副和气的脸孔,对众人说,“诸位别听这个老家伙胡浸,他是疯子… … ”
那个瘦老头已经蹿到他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喊:“我是疯子{6
我是让你们有钱的人迪疯的呀!我爸爸借了你家二斗高粱,给你喂一冬牲口,算是顶了账。他死了三十年,你又拿着借单子找我,夺走我门前那一块命根子地口我们一家人要饭、挑水,从地上走一走都不行。你成心要把我们穷人困死呀里反正也没活着的道儿走,我今个跟你拚了l ”他喊着,一头扎在那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身上。
高贵举又拉着高大泉往前走。
高大泉小脸涨红,两只眼睛好像要冒火,牙齿咬得“吱吱”响。他推着高贵举的手说:“你自己进街里去吧,我到西边那个村子要点去。”
他端着一只破碗,艰难地移动着两只绵软无力的脚Y 子,脑海里总是闪动着那个头上插着草棍儿的女孩,那个追赶寻死的妈妈的男孩子,那个发了疯的老头子。他终于走进镇子西边的一个村庄,很远就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一条黄毛大狗卧在那石头的台阶上。他惶恐地走到街心,想从那个大门口前边穿过去。就在他刚刚迈出五、六步远的时候,只听得“毗”的一声,一个黄乎乎的大家伙蹿到他的跟前。他先瞧见了两只凶恶的红眼珠,四个尖利的牙齿,像盆子一样的大嘴― 正是那只大黄狗,朝他疯狂地叫着。他眼睛盯着步步逼近的恶狗。朝后边退,忽然瞧见门道里走出一个小孩子。这孩子跟“积善堂”的孩子也不一样。“积善堂”的孩子穿的是袍子、马褂,后脑勺留着小辫,城着金银串串的脖锁.这个孩子穿着一身白,戴着大盖帽子,腰上扎着皮带,手里拿着一把小马刀,完全是洋式的。高大泉赶紧冲着那孩子喊:“快瞧你家的狗!"
那个洋式孩子向他端详一眼,又叽牙一笑,说:“嘿,好极啦,是个山东小垮子:咬,咬,咬这个小垮子二”
高大泉气得骂了一声,转身就走。凶恶的狗追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
7
高大泉感到一阵裂心般的疼痛。他举起手里的饭碗.朝狗的头上猛砸过去,就咬着牙,一口气跑出了村口.跑进一道土沟,摔倒在坡坎上。他喘口气,抓一把土堵住流着鲜血的伤日,又顺着沟往前爬。
他爬呀,爬呀,爬不动了,只好停住,想歇歇再爬。土沟很深,看不到野地.也看不到太阳,只在西坡的上半节投过一条光亮。他忽然瞧见在那条窄窄的光亮里映现出一个人影,扭头朝高高的土坎子上一看,那儿站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大汉,背后的阳光给他镀了金似的,显得更加魁悟。他四方脸,管帚眉,又大又亮的眼睛,满腮都是黑森森的胡子茬儿。他穿着破旧的黑裤白褂,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水桶,一头是筐子。他把高大泉上下打量一下,问道;“小老弟,这是干嘛哪?”声音轰轰响,好像打雷。
高大泉两眼盯着这张和善的脸孔,听着这句亲切的询问.好像见到了爹,见到了娘,见到了亲人,“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大个子赶忙放下担子.跳到沟里,蹲下身子,扳起高大泉的肩头.哄着说:“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掉眼泪多没出息呀!怎么回事儿,快快告诉我。”
高大泉擦掉眼泪,把自己的来历遭遇诉说一遍。
那个大个子听完,楞了好长一阵儿,没说什么,连叹息一声也没有。他看看高大泉的伤,又摸摸高大泉的头,随后不声不响地上了土坎,从筐子里拿出一个玉米饼子.从桶里舀了半碗汤,回到高大泉的踉前说:“吃吧,吃完了去找你妈妈,好赶路。”高大泉没有伸手,问他:“我吃了,你呢?"
大个子说:“我们几个长工伙计一个人节省一口不算啥。”高大泉这才接过饼子,赶紧往破棉袄里面揣。
大个子说:“惦着你妈妈他们吧?这个是给你的,吃完再拿上两个带回去。”
8
高大泉咬了一口饼子,一边嚼着,一边想着心事.几天的经历,乌七八糟的见闻,乱乱哄哄的印象,使这个来到世界上只有十个年头的孩子,在那纯净的心灵里,对这个世界提出了第一个大问号,他仰起脸,望着面前的青年大汉,忍不住地说.“叔,我问问你:为什么我们山东的穷人没有活着的道儿走,河北这边的人也没有活着的道儿走呢?为什么咱们穷人到处都受别人欺负呢?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大个子从孩子嘴里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楞,接着,嘴角使劲儿抽动了一下。
高大泉这才发现,他那左腮上有一块鲜红的月牙似的疤拉。大个子半弯下身子,一手摸着自己腮上的伤疤,一手摸着高大泉的头顶,沉默了一阵才说:“小老弟,你还小哇。我都快三十岁了,对这种事儿还没有想出道道来哪,你就能想出来了?别急,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日子。带上两个饼子,快去找你妈妈吧。”高大泉勉强地吃了半个饼子,又把另外两个饼子揣在怀里,谢过了好心的人,就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他身后的沙土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小脚印,那里边仿佛印下了对这人世间永远难解的疑问。
. . . . .月甲p 口口.. . . . . . . . . . . .曰J 口口
高大泉终于来到他梦想的“天堂”。
那天晌午,他们走进了冀东平原上的一个大草甸子,走进一个神秘的境界里。-
横跨着万里长城的燕山群峰,孕育着千万道清泉,汇集成东边的彩霞河,西边的春水河。它们遥遥相对,经过弯弯曲曲的百里长途,碰到一块儿,汇成蓟运河。大草甸子就在这两条不出名的小河中间的三角地带。方圆四十里的地盘上,碱荒连着沙丘,沼9
泽连着草滩,远代和近代逃荒来的庄稼人,用他们的双脚踏出一条条坎坷的小道.荒漠的低洼地区又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村庄。他们自己和北部高原上的人都管这儿叫“苦洼子”。
人们甩自己的双手和血汗创造着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苦洼子”的自然风景是美的。一丛丛树林,一条条水沟,一片片芦苇.一汪汪藕坑,一块块开垦的土地,还有一簇簇低矮的农家小屋。眼下虽不是百花齐开的季节,景色也是很动人的。特别是偶尔出现一两枝杏花,点亮了这里的一切景物,使它们充满着生机。
高大泉沿路走着看着,很快就喜欢上这块地方了。他觉得这里的村庄没有泣河那种生离死别的紧张气氛,这里的土地上没有汉河那种水淹旱裂的惨败气象;虽是千里外的生地方,却能随时听到熟悉的乡音,倒好像什么时候来过,又住了好久一祥,
他们的小车穿过一片草地,一片苇坑,一片槐树林,来到草甸子北部边缘的一个较大的村庄芳草地.他们在街上跟好几个人打听,才找到了高大泉的表姐家。只见那一片低门矮户中间,有一座刚用黄土打起不久的院墙,围着里边的三间新土屋和几间小棚子。
正害病的表姐听到喊声迎出来,又惊又喜地抱起上林,拉过高大泉,一边招呼高贵举,一边引着表姑姑进了屋。
高大泉把沿途的苦难都放在一边了.他看看这看看那,两只眼睛都忙不过来。他忍不住地问:“表姐,我表姐夫呢?"
表姐说:“他在西屋吃饭哪。”她怕姑姑挑了礼儿,又赶忙解释说:“晌午头出去替东家讨一笔债,跑累了。这几天他的身子骨也不合适。”
高大泉没等表姐把话说完,早就跳出了东屋,一撩门帘儿进了西屋,没见人就先喊:“表姐夫,表姐夫!”他定神一看,又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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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个三十岁出头的壮年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坐在一张旧八仙桌旁边,端着小酒盅喝酒。这个人好像比高大泉记忆里的那个表姐夫年纪大,也胖一些;他朝高大泉咧咧嘴,没说话儿。
高大泉看清屋里只有这个人,认定是他的表姐夫冯少怀,就连声不断地问:“表姐失,快告诉我,北平在哪儿?金蜜殿在哪儿?夭桥在哪儿?还有老虎大象都在哪儿呀?"
表姐夫冯少怀把酒盅里的酒喝干,用筷子敲着桌子边,没有任何表情地说:“看你满脸满身的土。桌子下边有盆,自己打水洗洗去吧。”
高大泉又看表姐夫一眼。没有拿盆,也不再间什么了,呆呆地站了片刻,就至幅香奖裁真贵惫娜车子。
小院子干净料声着的砖块,新栽的槐上升.
,柴乖跺、拿热仓娜修理得整整齐齐.那堆称· 颧别人显示· ,域家主人的小”子正在
这当儿,从外边走班吮个人,粗不壮,透着结实。地凰毛银黑,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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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祥子手+来岁,中等个予,不姐窝很探,高鼻梁,薄嘴唇,不
是多么英俊,倒透着一种很有精神又很和善的神态。他把高大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绷起脸来间:“小家伙,你是大泉吧?嘿,这么看我,不认识吗?"
高大泉眨巴着眼睛,冲着他点点头。
那个人说:“这当然啦。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咱们是长这么大,头一回碰着脑门儿。”
高大泉说:“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个人说:“早听你表姐说,咱山东老家有一个又淘气,又鬼头的大泉;看你那模样,也像你爹。我跟你爹在‘积善堂,于了二十年活哪l 明白吗,两个你这么大的汉子加在一块儿才是二十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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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举没有认出,已经猜到他是表姐夫的表叔,还是表姐的媒人,就上前问好,招呼他表亲佬。
那个人连忙摆手说:“呢,可别这么称呼。咱姓吕,大号长乐,排行老二,平辈叫乐二哥,你们是小字号的,就叫乐二叔吧、一长乐长乐,混吃混喝,不图发财,不想成佛;你要间我身子好不好,还有二斗谷糠的罪没有受完,倒也挺结实。”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地大笑起来。
高大泉立刻喜欢上乐二叔了,凑上去问:礴‘乐二叔,金赛殿到底在哪儿呀,让看吗?"
乐二叔说:“唉,看它干什么呀!那里边住着的,是专啃穷人骨头的总头目、老祖宗."
高大泉缠住乐二叔不放,还要刨根间底儿。
乐二叔摸着高大泉的头,朝北屋努努嘴,说:“吃完晚饭咱们再聊大天,这会儿得干活啦!”他说完这句话,就撇下高大泉,朝北屋前边走几步,又停住,冲窗户喊:“掌柜的,东边的地耕完了,还耕哪儿?你得早传圣旨呀!"
高大泉听到“掌柜的”这三个字非常刺耳。爹娘管“积善堂”那个财主叫“掌柜的”。那个掌柜的又毒又狠又不讲理,逼得他们骨肉分散,千难万险逃到河北。在高大泉看来,“掌柜的”跟乐二叔刚才说的那个“吃人精”,跟山东、河北的那些黄毛红眼大狗是一个样儿的。乐二叔为什么在这儿又喊这个词儿呢?冯少怀从屋子里出来,比比划划地跟乐二叔说什么。高大泉忽然发现表姐夫的样子非常难看。这当儿,他腿上那狗咬的伤处又疼起来了。他忍耐着,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坐在娘的背后,直到睡觉,没动弹一下,也没开口.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半夜的时候,忽忽悠悠地听到娘一边低声哭,一边诉说他家的灾难,还听到表姐在旁边劝解。
冯少怀说:“唉,我这JL 年过得好像宽绰一点儿,其实也是驴12
粪蛋子外边光。怎么紧,这个汀面也得撑着;要不然,谁敢把那么多的地租给我种呀户
娘说:“我也知道,这年月,谁都不容易,谁打你摊着这么一门穷亲戚呢?熬上几年,孩子大了,世道总有个变化,我们忘不了你… … ”
高大泉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金奕殿,像县城的大门洞,“哗啦”一声倒塌下来,把他吓醒了。他感到浑身发冷,一边缩着一边说:“娘,冷,冷竺”
娘用那刚刚擦过泪的手摸摸儿子的头,吓了一跳:“这孩子,烧得像块火炭了!"
四
高大泉像一颗被狂风吹来的树籽儿,降落在芳草地。他在冷和暖、恨和爱两掺着的土壤里,长身个,长见识,长本领。他的表姐夫冯少怀,过去在山东老家种着十几亩好地,养着牲口,过着肥溜溜的日子。不料想连年大旱,又闹起兵乱,没多久就破产了。他挑起八根绳串四乡,专卖丝线、花样、梳头油。不久,他跑到芳草地投奔乐二叔,一边做小买卖,一边租地种。他有算计,敢冒险,能巴结地主,转眼之间发了家,拴性口,雇短工,租地年年增加。正在他千方百计拚命往上爬的时候,高家来了四张嘴,把他吓了一大跳。人已经来了,推不开,撵不走,盘算几天,就来了个随机应变巧安排。他让高贵举用小车给他推脚挣钱,让高大泉和二林给他放小牛、打猪草,让大泉娘给他缝洗做饭,整夜地纺线织布。
一天中午,高大泉打草回来,见娘一边纺线还一边看着猪食锅,因为手腕子累得疼,不住地皱眉头,就赶忙帮着娘喂猪,冯少怀舍不得花钱买猪食桶,就拿一个大瓦盆代替着用。那盆子早13
就两半儿了,用铁丝箍着;移动的时候,只有捧着盆底儿,才有几分保险。可惜高大泉没留神,端着沿儿就走。他刚到院子里,“叭嚓”一声,盆子片散落开,把猪食渣闹了一身,洒了一地。摔盆子的声音刚住,冯少怀己经跳到高大泉跟前.那盆子好像金的银的无价宝,像是动了他的心肝,眼睛瞪得像牛蛋子似的盯着高大泉,扯开整嗓子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摔我的盆子,啊?"
正发呆的高大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了冯少怀一眼,分辩说:“我也不是净意摔的口”
冯少怀喊叫得更凶了:“你不净意,它就在地下摔了?你这是想方设法地败坏我呀户
高大泉说:“我都败坏你什么了?不就是个破盆子吗,有啥了不起的呀!"
冯少怀越发地火了:“嘿,吃饱了肚子,说话气粗了… … ”高大泉说:“我吃饱没吃饱,也没白吃你的。”
冯少怀被这句硬棒棒的话噎了个倒憋气.“你说说,这套话是谁教给你的?"
院子里的娘、表姐,还有二林,听到吵声都跑出来。娘过来责怪儿子说:“你这孩子,怎么越长越没出息了?办错了事儿,应当服大人管教。往后不许再顶撞你表姐夫," 高大泉仍然挺着胸脯说:“我没错。穷人也不能随便让别人欺负!"
冯少怀在一旁又添火加油地说:“你们看看,听听,摔了盆子,不许间;我还成了别人,欺负了你?”他赌气地扭过身,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我何必要当你的仇人呢?有福你去享,没有人挡你的道儿】 ”
侄女婿进了屋,那几句软中带硬的话,却像钢针一般刺在大泉娘的心上了。怨与恨,她只能对着儿子发泄:“我白养活你这么14
大了,你怎什么都不懂,你是个天生的举种,你恨我死得晚哪万”她越说越气,就要打儿子。
高大泉站在瓦盆的碎片中I ' ul 。几只鸡跑过来,围着他跳着叫着,在洒到地下的糠批里寻找粮食粒儿。他不动,也不躲,泪水在眼里转,咬紧牙关不让它掉下来。
娘朝他喊着:“给我打扫干净,到屋里给你表姐夫陪个不是。快去呀!"
高大泉转身朝着院子里去,一直进了屋。
娘这才松了口气,正要跟进去,忽见儿子又出来了,肩头扛着小破被,“登登”地走到院子里;她忍不住地哭了,喊着.“我的小爷,你要千什么呀?"
表姐楞了一下,赶忙拉扯高大泉。
高大泉甩开表姐的手,对娘说:“我回咱们坟河庄去,另找道儿走l "
这当儿,乐二叔出现在大门口,赶紧迎过来,拦住高大泉说;“你还想另找道儿走?我看哪,杏熬窝瓜,一个颜色,走遍天下也没有穷人伸腰出气的地方l 什么也不如学一身本事,长一身力气,凭它慢慢熬日子。如今呢,只能是忍着,忍着,再忍着。这就算受气了?你才几岁,受气的日子还在后边哪!"
高大泉转过脸去,眼泪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乐二叔从小没爹娘,送给这家,卖给那家。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熬大了,娶上个媳妇,没想到遇上大灾年,女人连病带饿,扔下个刚满周岁的闺女,就死去了。乐二叔把孩子丢给一个远房嫂子,独自一人逃到河北。他在各样人群里混过半生,经得多,见得广,庄稼活儿样样行,样样通,在整个草甸子上都得算个有名的“把式”。他快五十岁还没续亲,自己不张罗,别人想帮忙,他也不热心。有人说他光棍苦,他说.“肩膀头上扛着嘴,出门不怕家里饿死小板凳。”据说,天门镇有个年轻的寡妇,发誓15
不改嫁,自从认识了乐二叔,却动了心。乐二叔发觉之后,从此不登寡妇的门儿。伙计们说他心狠。他说:“不是心狠,是心软。咱穷得叮当响,小命贴在缸沿上,说不定哪天让瓢子蹭掉,让水漂走;人家那么一个好人,让她跟鸣受这死不死活不活的罪千啥呀!”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怜爱高大泉这孩子,见面有缘,越在一块儿滚越喜欢,高大泉跟冯少怀吵架的那天晚上,乐二叔就把他带到南场屋里住了。冬夭,他们伙盖着一条破烂的被子。晚上,高大泉先躺,给二叔暖被窝;早上,二叔先起,到灶坑给大泉烤棉袄棉裤。有时候,乐二叔不知想起什么心事不高兴,或是跟冯少怀闹点别扭,总要喝点闷酒。高大泉就在一边数酒盅,喝一盅,数一盅,到了数目,他就抢酒瓶子,不让乐二叔喝醉。
这一老一少、在愁苦和欢乐交流的时光里,度过了两个年头。高大泉长高了,壮实了。他按照乐二叔的心意出落到一副好性格,两手好活计。虽说力气抵不住成甲人,许多活儿他拿起来对门路,不要说那些临时短工和冯少怀比不了,就连乐二叔,背后还不断地说:“这孩子有骨气、透亮、能干,真像他爹.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一定会出息个好庄稼把式."
就在这一年,一连串不幸的事情又降落在高大泉的身上,先是老家来了信,说他爹病重危急。娘带上二林慌慌张张地回山东了。高贵举要成亲,也跟着走了。棒子一登场,刚刚听到爹死的信儿,表姐又离开了人间。
场干地净,短工散伙,南场屋只剩下一老一少。一天晚上,两鬓已经出现白头发的乐二叔,从被窝掏出酒瓶子,喝了一口,说:“大泉,我要离开这儿了。冯少怀这个人,只能跟他一块儿受罪,不能跟他一块儿享福。他越是地多囤满,越没有人味儿,那心性跟歪嘴子没有两样。咱们这么不清不混地给他卖命,何时是个了结?我反反复复地想过,该跟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两便着了。你呢,这几年学了一点东西,说话就大了,也该早点儿考虑成家立业的1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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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这样,对得起你那在千里之外的娘,也对得起你那埋在黄土下边的爹。”
高大泉沉思了一下说.“这份窝囊气我早就受够了。应当想办法闯一条道儿走。您有主意吗?"
乐二叔说:“搬到西头,给歪嘴子干几年,搭个桥,再往前走。那边打头的是张金发,跟我有点交情;他在歪嘴子手下吃得开,对咱们总有个照应。我当车把式,你当小半活,把工钱攒着,来年,租上几亩地种,自己立个门户。这样.你有了奔头,我将来也有个归宿。”
高大泉听到这里,蹦到地上,高兴地说:“二叔,好,好。一定干个样子给冯少怀看看!"
三天之后,这一老一少,两手空空地离开冯家,走进了地主歪嘴子孟福璧的高台阶的大院里。
五
寒冬腊月的深夜,狂风暴雪扑打着长工们住的这间摇摇晃晃的小屋子.屋檐、树枝和破窗户纸发出各种怪叫,像哭啼,又像呐喊。灯碗里的油快干了,捻子上又裹着尘土和旱烟末子,绿豆粒似的火亮儿,一闪一闪,“滋滋”地怪响。
高大泉披上一块麻包片,走出小屋。他打算到高台阶去一趟,跟看门打更的张金发问何,到城里替地主亲友送礼品的乐二叔,怎么这样晚还不回来。街上黑咕隆咚,对面两步远的东西就看不清;地主内宅的高大院墙.白色岗楼,都是阴森森的一个轮廓。‘他刚一动身,就被风雪包围了,推他,卷他,要把他抬起来。他赶忙宁卜到大槐树的跟前。
这当儿,大门打开一条缝,一盏贴着“福”字的灯笼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响起上大门拴的声音。接着,一个人缩着脖子抱着17
肩,下了高台阶,摇摇晃晃朝这边走过来;见到高大泉,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大泉侄子,这是吃人肉喝人血呀!你说说,天下有这么害人的吗?"
这个人叫刘祥。他女人给歪嘴子的叔伯兄弟推碾子,累得小产了,病在炕上,死活难定。这两天他正拚命奔波,想过一个太平年,
高大泉说;“听二叔讲,歪嘴子答应借给你钱了。”刘祥说:“晦,上当啦!刚才我去拿钱,借的一百二十块,我一数,是九十。我说,掌柜的,不对。他说,这叫‘出门三声炮’,先扣下半年的利息。我赶快说这钱我不借了。他说,钱到你手了,不借也得交半年利息。”
高大泉气得直咬牙,急着问:“最后怎么办的?"
刘祥叹口气,说:“我把钱退了。过了年,就跟你一块儿干啦;得补还那半年的利息· 一”
高大泉望着刘祥那摇摇晃晃的身影被狂风暴雪吞没,回头狠狠地朝高台阶瞪了一眼,就转回屋子。
风更狂了,雪更大了,屋子里更冷了。他把那破麻包片团在一起,塞在窗户洞上,又把破门关紧,上了插关。随后,他坐在炕沿上,一边拨着灯捻,一边想开了乱七八糟的事儿,绿豆粒般的火珠,不停地跳着、爆着,浓浓的黑烟子,缕缕地冒着。他忽然想起死去的爹,想起在千里之外受苦的娘和可爱的小弟弟。他还想起坟河庄南坑沿那两间土屋会不会被大雪压倒。… … 他想着想着,觉得头发沉,眼发涩,不知不觉地靠在破被垛上睡着了。
窗权“笃笃”地响了几下。
高大泉猛地被惊醒。不知那灯什么时候灭的,屋子里黑洞洞。他当是乐二叔回来了,一面应声,一面跳下坑,打开了门。冷风灌满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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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门的人一闪进屋,又用背靠住门板,低声说:“点上灯吧,老乡亲。”
高大泉一听声音不是乐二叔,虽然看不清,可是感觉到进来的这个人个子很大。
那个人又说:“怎么不点上灯啊?"
高大泉一边在坑上摸着一边说:“找不到洋火。”
从那个人的身上发出掏兜摸索的声音,又忽然高兴地说:“嘿,真有一根。灯在哪儿呀?慢着,别动。”接着,“嚓”的一声,火柴划着了。
借着火柴的光亮,高大泉看清这个人果然是个大个子,又租又壮,浑身有劲头;就赶紧端起小油灯,递过去。
这个人穿着黑棉袄棉裤,腰上系着一条很粗的搭布,头上戴着大耳朵狗皮帽子;落在帽子上的雪化了,水珠滴到他那两道小答帚似的黑眉毛上;他的手像两把小扇子,合在一起,捧着燃烧的火柴,凑到高大泉跟前。
小油灯点着了,屋子里亮堂了。高大泉的两手猛地一抖,小油灯差点儿掉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人的脸,那脸的左腮上有一块鲜红的月牙儿似的疤拉。他忍不住地叫了起来:“晦,是你呀,大叔!"
那个人被他闹得一楞,大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大泉兴奋地说:“你忘了.三年前,我们从山东老家逃荒,走到蓟运河边上一个村子,我去要饭,让狗咬了,你给我好几个饼子。想起来了吧,是不是?"
那个人仔细地听着,勉强地微笑着。也许因为他经历的类似事情太多了,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拉住高大泉的手,亲热地问。“小老弟,怎么样,家里人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高大泉摇摇头说:“唉,咱们穷人还好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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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满有信心地说:“快好啦l ”又把声音压低,“出救星了,你知道吗?穷人的军队,红军,已经开陕北,专门为咱们报仇雪恨,帮咱们过上好日子!"
高大泉听着,两眼放光:“真的?那可太好了!"
那个人点点头,又说:“我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你就给我出了个难题儿,对吧?这回我弄明白啦。为什么咱们穷人有理没处讲,有冤没处伸?夭下这样宽大,为什么没有咱们的道儿走?就因为手里没有印把子】 ”他摸着两只大拳头,“要夺回来!有了印把子,就不受穷啦,就不受苦啦,就能过好日子啦!" 高大泉乐得直搓手,又拉住那个人的胳膊说.“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个人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叫齐志雄。别叫叔,叫我老齐大哥就挺好。我今个有点事儿,你能把张金发叫到这儿来吗?" 高大泉说:“当然行啦:"
齐志雄说:“他这会儿正在赌钱场。你自已去不害怕吗?" 高大泉把胸脯子一挺:“这有什么害怕的」”他说着,拉开门就往外跑.
齐志雄见他光着两只大脚丫子,就喊:“小老弟,穿上鞋】 ”他想拿鞋追高大泉,转一圈,炕上地下,没有发现一只鞋。高大泉顶着风,踩着雪,一口气跑进了小酒铺。掺和着烟酒味儿的热气向他扑过来,非常难闻。
卖酒的老头趴在靠门的那个酒坛子上睡着了。炕沿下边站着人,炕里坐着人,吊得很低的罩子灯,埋在许多人的脑袋里边;每个人都是半边明,半边暗,脸色像草纸那么黄,看着有点吓人。炕中央放着一条小炕桌,桌子上是骨头的牌。一个披着棉袄、叼着烟卷的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把牌掺在一块儿,“哗哗啦啦”地一个劲地拉,好像要把牌全弄碎。
高大泉钻进人群,神了神那个青年的袖口,小声说:“金发哥,20
有急事儿,你赶紧回去。”
张金发转过脸来.他那两只眼睛红极啦,好似两颗烧着的煤球。他看清高大泉,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牌,跟高大泉出了赌钱场,问了几句,拔腿就往西跑。他进了长工们住的小屋,亲亲热热地扳住了齐志雄的肩头,连声说:“少见,少见,真让我好想啊!你从哪儿来?"
齐志雄说:“我这会儿又在火车站上扛大个哪,瞎混叹。金发,这回大哥来求你。”
张金发说:“你是不轻易跟朋友张嘴的,想必家里遭了难处?" 齐志雄说:“家里倒没有大难处。你嫂子带着两个孩子到娘家躲穷去了,如今只顾全我一个人的肚子。这回,我是为穷哥们的事儿来找你· · ,,二”说到这里,他把话打住了,对高大泉说:“小老弟,再辛苦一趟,给我们打点酒,买点花生豆。”
张金发要掏钱,齐志雄已经把一张纸票子塞到高大泉的手里。高大泉一阵猛跑,打了酒,买了花生豆,又往回返。他到了长工屋门前,多了个心眼,把步子收住,悄悄地挪到窗根下,耳朵贴在破洞土。
屋子里传出张金发深深的叹息声:“不是兄弟软骨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啊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