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往朱铁汉跟前凑凑,挺严肃地问:“你跟我掏实话,真没有第二回土改了?" .6
小院子里非常安静,茅草屋的小窗子上亮着灯光,浮动着人189
一习{一1 一1 { -
影。一棵大杳树,伸展着弯曲、有力的枝娅,在春夜的寒风里,发出一种像人们忍着愤怒时候的呼吸声响。门口上坎,挂着一块红漆的牌子,上书“光荣军属”四个金字,纸花的穗子垂挂下来,轻轻地摇摆着。
他推开了门板,热腾腾的气息混和着烟草味儿,扑过来,冻麻了的两颊,立刻感到一种很舒坦的缓化.
一盆炭火,围着四个贫农老人,八只被绳索和木器磨得皮肤粗糙、指头弯扭的大手,像观赏,像比较似的,一齐伸在火苗上。那手上的折皱和老茧,是奴隶者的悲痛伤痕,也是创造者的光荣标记。如果加上刚进来的周忠,集合到这里的五个老人,共计三百多岁,三百年是十万多个日日夜夜;这十万多个日夜里,封建地主的皮鞭声,帝国主义的枪炮声,死者的鲜血,幸存者的眼泪,等等,等等,使他们总结了多少人生和命运的教训呢?这是很多很多的。
他们是实践者,最富有求实的精神。他们不用翻书,也不用考据,一切都在心里装着;将来的结果,既不著作,也不演讲,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表现在他们人生的脚步上。
他们自动地到这里集合,已经三个夜晚。他们用特有的方式方法总结着经验教训。
邓三奶奶给周忠让出一块地方,拉他挤着坐下。
周忠的两只大手也伸在那喷吐的火苗上。
邓三奶奶说:“我跟他们哥几个刚才又扯了一阵儿,找到一点门路了。”
周忠见邓三奶奶脸上有光,赶紧间:“怎么一个门路,快说给我听听口”
邓三奶奶说:“干百句话并成一句说,他们搞的这一套,就是想把我们拉回去口”
周忠立刻赞成:“你们看得准,是想把我们拉回旧社会," 190
' ― 万-下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邓三奶奶说:“对。想再让我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再给地主当长工,再给资本家当老妈子,再当他们的牛马,再让他们随着性子剥削、压迫!"
周忠笑笑说:姚不错,他们还真有点本领,就像黄鼠狼钻水沟,各有各的路途:歪嘴子想翻回旧社会去,冯少怀想变回旧社会去。”邓三奶奶说.“看样子,张金发魔鬼缠身,想悄悄地跟回旧社会去。”
周忠大手一摆,高声说。“不,我们不能答应,决不能再翻回到旧社会去户
朱占奎的老爸爸朱旺扛过四十年长活,被榨干了血汗,如今这身子很瘦弱。土改分了土地以后,他从心眼里热爱自己的地、热爱今天的好日子,他接着周忠的话音说.“旧社会那苦水我喝够了,如今还没有完全倒出来,我刚尝到新社会一点甜头,哪能再接茬儿再喝苦的呢?"
当过日本劳工的宋老五一槽棉袄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紫红的伤疤,怒气冲冲地说:“这是日本鬼子的洋刀砍的,共产党刚给我治好。难道说,老了老了,还让美国鬼子在这上边再砍一刀吗?不行户
老寡妇陈大婶,撩起衣襟擦着那忍不住流下的眼泪。邓三奶奶推她一把说.“老妹子,你可哭什么?歪嘴子、冯少怀这些人想让咱们回到旧社会去,咱们就顺顺当当地回去吗?没那日子,做梦去吧理”
陈大婶说:“我也是这样想,共产党把我们孤儿寡母从火坑里拉出来,决不会眼看着我们再掉进去.就是那个‘发家竟赛’,在我心里系着个疙瘩解不开。越看着冯少怀、歪嘴子这些人的一言一行,越让人担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朱旺说:“对,就这个让人纳闷儿。你说它不是好政策吧,是咱们的区委书记布置的,咱们的村长传达的;说它好吧,又眼看291
着冯少怀这些人驾着这股风往上飘,翻身户干着急,伸手翘脚也够不着边儿口”
宋老五说:“我看哪,十有八九让张村长l 闹拧了。他那性子,飘飘浮浮的,见风是雨,瞎那么一咋唬,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明白里边的底细。不管怎么着,咱们的政府决不会安心让冯少怀乐,让咱们愁。不会,不会!"
邓三奶奶说:“大泉在家那会儿,专门找过王书记,王书记说,那是谷县长亲自下的指示呀。唉,唉,简直把人掉进迷魂阵里了。等开春,我非得进一趟北京,找找上级领导,讨个实底儿口”周忠想了想说:“土改开始以后,罗旭光同志到保管股找我聊天。他对我说,分完房子分完地,要搞社会主义;还说,搞社会主义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事儿,困难少不了,得摸着干。眼下.区里领导说,新政策就是搞社会主义的工作。是不是也在摸着干呢?不管怎么着,依我看,这个‘发家竞赛’肯定有漏洞。为啥这样说呢?你们看,冯少怀憋一肚子坏水,总想骑到穷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土改运动把他闹得丢魂落魄,像个要死的人;如今这一竟赛,他活了,坏水冒出来了,这不是漏洞吗?还有,歪嘴子跟张金发心里藕断丝连,总想拉拢他,土改以后咱们贫雇农的威势镇着他,他不敢,张金发也不干;眼下这一竞赛,张金发想发家了,歪嘴子也就有缝下蛆了,这不是漏洞吗?咱们怎么办呢?你们还记得老罗临走之前,专门给咱们老贫农开的那个会吧?他嘱咐咱们,往后心里要多装革命的大事儿,要帮助党组织和村千部搞工作。我想,有三件事儿,咱们能办到,也应当办到。头一件事儿,咱们要当好党的耳目。”
邓三奶奶说:“你讲细致一点儿,怎么当耳目?"
周忠说.“咱们在芳草地住着,活动着,要多听,多看;听清了,看准了,往上汇报,让上边知道下情,领着咱们把工作干好。”邓三奶奶先拍手赞成:“对!把咱们听到的东西、看到的东西192
汇报上去了,上边知道了这个政策有漏子,就会往咱们心愿上改。”周忠接着说:“还有第二件,咱们要想方设法地宣传,让翻身户都能长这个心,留这个神,都别上当;这中间,都要立个志,把分到的地种好,把翻身的日子过好。做到这两步,那就保险不会让坏人得逞,保险不会走回头路啦。”
陈大婶最拥护这一条:“对,对。穷人就是得连着心,合成劲,不然非上当不可。”
邓三奶奶说:“除了往上汇报,咱们也得多提醒那几个干部。”周忠说:“不光要提醒,不合适的地方,还得批评。这是咱们应当做的第三件事儿。对朱铁汉,得让他撞撞钉子。他是米,不是土;多过水,多淘几遍,去了糠皮,除了砂粒,会更纯更好。对张金发,也不能光生气,光埋怨,也得帮助。当然啦,他得动大手术。尽着咱们的心意,可着咱们的力量,让他这块泥土变成有用的米粒儿。在这三个党员里边,我对高大泉抱的希望最大。他刚出土,还没长成材,确实是一棵有出息的苗子。人人都在变哪,看他上北京去一程子,变成啥样吧。”
邓兰奶奶带着袒护的口气说:“这个你放心。他是金子,越变越会发光。”
大伙儿都赞成周忠这三条办法,谈论了一阵子,又扯到对张金发应当动什么样的大手术;因为买歪嘴子砖墙的事儿已经露出他身上的一块大病,应当早下手,免得张金发上歪嘴子的当,犯大错误。
周忠胸有成竹地说:“这会儿,他的耳朵最所不进好话去。我说的大手术,光靠咱们不行,得往区里反映反映,让领导亲自来给他治病。”
邓三奶奶说。。写上就应当给王书记写一封急信。”又兴高采烈地说:“咱们这么一扯,真好,眼睛明亮,心里痛快;往后,咱们要当好上级的耳目,多给翻身户出点主意,得经常聚到一块儿193
扯扯,不能断了。”
周忠捧起火盆.说:“对,像这盆火一样,咱们烧着,烧得旺旺的:,寒风冷气就休想在芳草地成气候!"
朱旺说:“你周忠当这个盆,我们当炭块。”
宋老五说。“是呀,人无头不走嘛,你就挂帅领兵吧丁”邓三奶奶和陈大婶拍着腿,连说赞成。
人们看到,老周忠那刚毅的脸上,涌起红云,不知是火光照的,还是心头热血往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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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小雪花
傍晚,刮起了冷滩咫的小西北风,卷着尘土和炊烟,在街口流动着,杏黄色的晚霞,被聚拢着的云朵切成了无数块碎片。麻雀挤在矮墙头上,咭咭喳喳地叫唤;鸡群在牲口槽下边徘徊着。准备进窝。小毛驴不安地打着响鼻,轮换着捣动四只蹄子。高二林在野地里转了半天,拾一筐粪回到家。他放下粪筐,到东边小棚子拿铁锨,迎面碰见嫂子抱着一捆高粱茬子走过来,就问:“还没做熟饭哪?"
吕瑞芬说:“熟了,在西屋做的。”
“你又抱茬子干什么?"
“我摸着你那坑有点凉,再烧把火。”
“算啦,省着点吧。”
“没见天气又变啦?把你冻坏了,你哥回来.我可没法交帐。”“你给我铺那么厚,怎么会冷呢。”
“不用你管,等天暖和了再节省着烧。”
“烧一半就够啦。”
高二林说着,从嫂子的怀抱里抽出半个茬子,扔到柴禾垛上去了。
吕瑞芬冲着他的背后,笑笑说:“你呀,男子汉,比个妇女还精细.等娶了媳妇,准受不着气。”
高二林拿铁锨转回来,也笑呵呵地说:“要是遇上一个不会过1 乡5
门子的娘们,我一天打她三顿!"
吕瑞芬撇撇嘴说:“我不老不小,看见了的。你要不一天给人家磕三个头才怪哪。”她笑了笑,又喊," ‘哎,你不吃饭,义拿铁锨于什么呀?"
高二林一边往西走一边说:“我把驴棚里的粪起出来." 吕瑞芬说:' ’放下吧,一会儿我起,俱乐部挺热闹的,你快点吃一了,去玩吧二”
高二林说:“俱乐部大概要垮台啦。”
吕瑞芬说.“听说今个上午村长出面找丽平她们开个会,还没说合好哇?"
高二林说:“针尖对麦芒,铜盆碰上铁刷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硬,怎么能好呢。”
“不是说,还让你们到天门镇会演吗?"
“就为这个,才急入哪!铁汉本来就够窝火的,村长又撒了巴掌,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了。铁汉怕完不成上级的任务不好交代,说下午到雁庄找文教助理去拿节目本子.不知他去了没有,也不知得个啥结果。”
“唉,咱们庄呀,办啥事儿,总是不顺当。你快去看看吧。晚上没有汽灯,铁汉更得冒火了。”
高二林觉得嫂子说的有道理,可是他仍然坚持着起了牲口棚,给驴拌上草,这才吃饭;放下饭碗.给他的小侄子擦干净手脸,朝外走的时候,又顺手替嫂子堵上了鸡窝。
劳动是他的习惯。他酷爱庄稼院琐碎的操劳.或是野地里繁重的体力活动,就如同他哥迷恋工作,秦文庆喜欢书本,滚刀肉贪吃烧酒.张金发追求地位.等等,是一个样的,但又有所不同。他在一个以吝音出名的小客店主人手下当过几年伙计,实际上是一个最苦的苦力。他恨那个人。可是,有时候.他又不知不觉地惋惜自己的身上缺少那个人的一套过日子的本领。他喜欢这个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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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平安安”的新社会,迷恋就要发展起来的小日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来到高台阶,往日的热心观众,早就来到锁着的门口,香椿树下,或是民校教室里等候着了。他赶忙点了汽灯.’生上了沪子.摆好了桌凳。
接着,男演员们一个个地来了。他们议论起昨天晚上吵嘴的书儿,还有朱铁汉今天找文教助理的事儿。因为没有个领头的,大家乱乱嘈嘈地说笑打闹了一通,又觉着有点没意思,有的走了,有的一边等着一边看开了书,或是写开了字儿。
夜已深,没有等到朱铁汉,只见吕春河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对大伙说:“今个不排练了,都回家休息吧。”
大家围上他,问朱铁汉回来没有。
吕春河说:“我从傍晚一直在他家等到现在,还是没回来,不知他是到谁家去了。怕你们着急,来说一声。”
大伙又间,要不要找村长请示请示。
吕春河说:“我刚才走在路上,听说周丽平她们几个在村长家吵嘴。她们还要演过去的节目,村长不答应。我得马上看看去,要不又吵起来没个完。”
大伙听罢都很扫兴,嘟嘟嚷嚷地跟着吕春河走出高台阶,四散着回家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高二林一个人。别人呆够了抬腿就走,他得在离开这儿之前,把~切东西收拾干净。特别是汽灯和火炉子,一个要熄灭,一个要封住;别人替他干他不放心,今天也没人顾上抢着替他干了。
他本想立刻办这些事情.又打算等等朱铁汉。他跟朱铁汉是比较要好的,自己缺少点痛快劲儿,倒很喜爱朱铁汉那个痛快人。昨天俱乐部的人闹别扭,他暗暗地站到朱铁汉一边。当然,他是无能为力的,既不会解劝,也不想管那么宽。他希望俱乐部再热197
闹起来。尽管他一天到晚把全部心力都投放到劳动和过日子上,毕竟是个年华正茂的青年,还有不少多余的精力;而俱乐部恰好是消耗这些精力的场所口俱乐部要是垮台了,晚上回到家.除了逗逗小侄子玩,再没有别的事情做,那可太使人发闷了。他独自坐了一会儿,仍不见朱铁汉到来,就站起身,伸伸坐得发酸的腰,舒了一口气;朝门日外边一看,忽然发现下起了小雪花,飘飘洒洒.院子、墙头、高台阶都显出一种白光光的颜色口他赶忙转回身,收拾东西;先把水碗拣到一块儿,接着扫地。他是个细心的人,干什么都细心认真。这点事儿要是放在别的小伙子身上,三下两下就毛毛草草地弄完了,他却收拾了好大工夫。
他扫净地,盖住火,把铜锁摸在手心,刚要熄灯,忽听外边台阶上有人跺脚。
他冲着外边问:“谁呀?"
没人应。
他又喊一声;“谁户
还是没人应。
他一步跨到门口.只见屋檐下边站着一个人。借着从窗户纸透出的灯光,他看到那个人是女的,头上觑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小雪花像成群的密蜂,在那上边飞舞。
他改用温和的口气问:“怎么还没走哇?"
那个女人动了一下。
高二林又说:“走吧,我要熄灯锁门了。”
那个女人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高二林简直被闹得莫名其妙,傻楞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好,同时又有点为难:一男一女,在这儿呆着不方便;硬要熄灯锁门不管人家也不太合适。
沉默了一阵儿,那个女人又跺跺脚,开口了:“真冷。沪子里的火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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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林机械地回答:“没。”
那个女人说.“让我烤烤吧。”她说着,从高二林身边走过,进了屋,拉过一只凳子,坐在火炉子跟前,接着又不慌不忙地解下围巾,放在桌子上,伸出手来烤。
高二林朝屋里边漂一眼。他看出她是一个二十多岁青年妇女,两道弯细的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乌黑的头发剪到齐脖子根;素花布的棉衣服,裹着丰满健壮的身体。他立刻认出来了,这妇女是紫茄子的堂妹、冯少怀的小姨子钱彩风,从香云寺到芳草地串亲过节。这几天钱彩凤常到俱乐部看热闹,总是早来晚去。他们没有打过招呼说过话。
钱彩凤从桌子上拿过一个揉了许多褶子的剧本,小心地舒展着,说;“我昨晚上听那个叫文庆的念这个节目,编的不赖嘛。我要是芳草地的人哪,我就演。你觉着这剧本不好吗?" 高二林应付着说:“挺热闹的。”
钱彩凤随便掀着纸页,说:“为啥把它说得一钱不值呢?那闺女的嘴茬子真厉害。她的文化挺高吧?"
高二林说:“没正式进过学校,在家里学的。”
“她爸爸是文化人?"
“穷庄稼人。”
“她可不像从庄稼院出来的,眼里没有人,满嘴新名词。”“她是团员。土改工作队的一个女同志跟她睡一个炕,净给他们一家子人讲道理.他们家里,不分老小,都像她这个样子积极能干。”
“噢,跟着啥人近,就学啥人,一点不假呀!"
“那是、”
“你跟你哥也学了不少道理吧?"
“我笨… … ”
“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谁都怕人家说自己笨,你自己倒承1 夕9
认。快进来吧,外边站着多冷啊。”
姗行。”
“我得在这儿等我姐夫,他说来接我。你要急着回家,就先走吧,把锁放下,我给你锁上。保证不会不扣锅儿就上锁。”“我锁吧。平常都是我锁。”
“怪不得我姐夫说你是个老实厚道人,真不假。”
高二林没有好意思再抬眼看钱彩凤。他却感到钱彩凤的两只眼睛正盯着自己,浑身像让烈火苗子烤着似的不自在,赶忙跨进门坎儿,脸朝外地靠在门框上。
汽灯“唯瞰”的响声,好像三伏天从野外传来的蝉鸣。火苗呼呼地飘动,好像调皮的小孩子吐舌头。一朵雪花,乘驾着小风,飞了进来.落到高二林那件新棉袄袖口_[ f . ,化成了水珠,立刻又消失了。
“身上穿的衣服是谁给你做的?"
、‘我嫂子。”
“鞋呢?"
“也是。”
“你嫂子手挺巧,做得多合身。”
“炕上地下够她忙的。”
“她待你好吗?"
“一块儿过日子还能不好?不好哪能在一块儿过呢。”“你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大概快啦。”
“他准得留在北京城里当工人了。”
“来信说,人家要留他.他急着想回来。”
“听别人说他的脾气不像你,有点怪,是吗?唉,这穷乡村可有什么恋头。”
“家里离开他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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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不是从来不出门吗?"
“我没本事挑家过日子。”
“你就一辈子拉着人家的衣襟过了?要我看,多好的弟兄,也不能总走一个门口。”
高二林不知道再说什么.也不想多扯下去了,因为跟一个妇女这样聊天很不自在。呆在迎风的门口,他感到有点冷,就看着外面的小雪花飞扬,轻轻地跺着脚口
钱彩凤也朝外看看,不见姐夫来接,也觉着时间不早了,就把稿子丢到桌子L ,拿过围巾,一边围着.一边说:“光听别人讲.我还没到你家去过呢口你们的门口我知道。院子不小,房子可不怎么样。听说你们一家人都很有本事,要盖上一层大瓦房没啥难处。笑什么?真的。你们家的事我都清楚,你小时候的事我也听别人讲过。”她叹了口气,又低声说:“可怜的人哪,一年一年地长到这个岁数,可真不容易。我也是个命不好的。从小没妈,我爸爸给我续了个后娘,对我可坏啦。他们往东北搬,我没跟去。谁跟他们去受罪呀。我有个寡妇姑姑,对我好,我就留下跟她过了几年。住别人家,再怎么好,那日子也不是什么密罐子.以后呢‘· · … 唉,没有亲爹亲妈,没人疼啊r 真的,我见着没爹妈的人,就觉着可怜,我知道这种人过日子的滋味… … ”
高二林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看了钱彩凤一眼,心里想:听别人讲,这个女人聪明伶俐,手巧能干;没想到她过去的生活过得这么不顺心,又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口
钱彩凤说着话儿,叹息着,站起身,又问高二林:“你平时也不串串门儿?"
“串。”
“为啥不到你表姐夫家去串呢?"
“表姐夫?唔,冯少怀家呀?没事去干什么呀。”
“串门,呆着,还有什么事儿呢?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过去那201
百,下一一一
点疙瘩,都八百年了,订也槽,木也烂了,还系着它有什么意思丫
“我倒没系什么疙瘩。”
“那你往后去串门吧,找我呆着。我在这儿还要住个把月呢。我不是地主,也不是富农,沾不上你,不用怕,一… ”
“这你说到哪儿去了。”
钱彩凤已经走到院子里,上试探着脚步。
高二林忽然来了机灵劲儿我带着手电,送你一截儿吧。”
又小心地在那铺着一层白雪的台阶
,冲着钱彩凤的后背大声说.“等等,
钱彩凤推辞说:“不麻烦你了,"
高二林有一股子实在劲儿,说话就是真的这儿远.道上又滑,不好走。”
钱彩凤推辞是假的,两腿已经停在大门日就谢谢你了。”
高二林急忙熄了灯,锁了门,打着手电,忙地走下高台阶,朝灰暗的方向拐过去。,· · …
赶紧解释:“你离
回过头来说:“那
伴随着钱彩凤,匆202
十八“赶快办”
短短二十二年的不幸命运,像玩皮球似的,把钱彩凤踢来踢去。
她八岁死了妈,爸爸是个厨师,一年到头在外边耍手艺顾不上家,后妈把她当个小童养媳妇那么使唤,受尽了窝囊气。她十二岁踉上姑姑,姑夫推环下这个白吃饭的,接着受窝囊气· 十七岁那年,她马马虎虎地嫁了人。那男的名义上是个剃头的,实际上是个“二流子”,吃喝漂赌,没一点人样儿。平时,不顾她,不养她,等到在外边输了钱或是喝醉了酒,回家就打她、骂她,这种窝囊气更加难受。
解放了,土改了,她跳出了火坑,要自己给自己做主,重新安排命运,另走一条新道路.
正因为她受尽了折磨,受尽了苦,所以,她对幸福怀有一种渴望的又是小心的追求。她羡慕身边那些自由美满的婚姻,眼馋周围那些发达富足的小日子。她希望找一个最老实、最厚道、最能干,尤其最疼她、爱她、忠实于她的丈夫,她希望这个丈夫能够让她吃不愁,穿不愁,要什么有什么,阔阔气气地过生活,从此以后,不使她再吃苦,再受气。
她手巧,能干,很会保护自己的利益。扯一块只能做一件小褂子的布料,她不仅能剪出一件棉袄,还能省出一双鞋面。一团旧羊绒,她可以捻成线,经过染、织以后,围在头上,邻居女人203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 - ? -甲甲甲气尸.? ~月.- - ? - - - - ? - ~一一~一一
会i 吴认为足从城一失卡的抽围巾。她把离婚书拿到手.不少人替她说媒.不少人向她求爱,她都冷漠相对,’汽称她不打算找主,实际上却在千方百计地物色着如意的对象。
她本来是跑到芳草地躲避媒人的.不料想她的堂姐夫冯少怀却用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推到了高二林的跟前。,七个夜晚的观察,七个晌午的访问,特别是经过那个雪夜,两个人对面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她不知不觉地爱L 了这个很合心意的小伙子。起大早,她到街上推碾子,遇上了拾粪的高悦林.她主动地招呼他:“真勤快呀。”
高二林朝她笑笑:“我还当是秦文吉家的呢,她总是起得这么早。”
钱彩凤说.“习惯啦。睡懒觉,算哪号庄稼人哪?" 高二林又笑笑:“就是,就是."
钱彩凤说:“放下你的粪筐,帮我推推吧。”
高二林左右看看没行人,就听从了指挥。
傍黑天,钱彩凤在井台上洗衣服,又碰见高二林来挑水。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搭话:“勤快人真闲不住啊。”
因为街上有人来往,高二林没好意思看她,摇着辘护把,说:“你那两只手也没停过。”
钱彩凤说:“要想嘴不停,就得手不停;不动弹,靠什么吃饭口”高二林提上水桶.连连点头:“很对,很对】 ”
钱彩凤说:“我这手上都是肥皂沫子,替我打一桶吧。”高二林悄悄地把一桶水倒在她的洗衣盆里。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有了感情。
可是,这件事儿,跟高二林最接近的朱铁汉没有发觉,消息最灵通的“活电报”没有听说,只有暗地里牵着线的冯少怀两口.子完完全全地摸了底。
20 落
冯少怀对女人说:“赶决办吧!"
紫茄子说:“忙啥,刚三天,哪有一定。”
冯少怀说:“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了。就怕办晚了,彩风一走,香云寺那边出故障。你看这丫头多能干,留在芳草地,缝缝洗洗,不是你个好帮手?"
紫茄子故意问:“不能剃头担子一头热,那边呢?" 冯少怀说:“那边更得热上加热。媳妇送上门儿,还不把他给乐疯了哇。”
紫茄子说:“我是问,高大泉那个人,能因为这么一结亲,就跟你重归旧好不?"
冯少怀说.“是亲三分向,是火热成灰;联了亲,必连心,这是人之常情,古之常理,没错。”
紫茄子说:“不是这个意思。你原来打算成全这件事儿、要从高家哥俩挑一个车把式,人家能给你干吗?"
冯少怀说:“这还成间题呀口离着北京一百多里路,他都挟着行李去挣钱,我的钱不是纸印的?还是迭没褶,揉没响,买柴禾烧不着,买面吃不香,怎么的?我没跟你说我那个新发现吗?我这半辈子,就是追钱、奔钱、抓钱,为钱活着。所以得出一条经验:有钱能买鬼推磨,什么人都围着一个‘财’字儿打转转.何况又成了新亲加旧亲,亲上加亲呢?哈哈哈!"
紫茄子也咧着发紫的嘴唇乐了,想想,又说:“听别人讲,高大泉这个人性子特别,跟张金发两道劲儿,不好收买。再说,你也撞过他的墙呀l "
冯少怀说:“要我看,他土改那会儿想整我,照样是为了财.想捞个积极分子,多分点东西。如今土改一完,时过境迁,闹起‘发家竟赛’,人心都得大变,你没见那个一村之长雌:' ' 紫茄子被说服,连着点头;“好好好,那就赶快办吧。”冯少怀到苇坑边上逻骡子,忽见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匆匆2o5
- - - -一丽l “甄可一‘-
地走过来。他心里立刻想:正缺个桥,马土来个扛板子的;要是让这个老家伙当大媒,既稳又准.还免去了请客送礼破费钱,一举两得,实在难找的好窍门。于是,他停在道上,笑容可掬地迎着范克明,老远就打招呼:“老范,放假啦?"
范克明也笑笑回答:“歇两天,顺便给村长捎个信儿。”又间:“这骡子怎么样,吃头还不错吧?"
冯少怀得意地说:“挺好。”
范克明赞美道:“你家真是人畜两旺啊户
冯少怀故意唱高调儿:“全托共产党的福!"
范克明听到这句,看他一眼,又笑笑说:“是呀,所以我说,无论你贫农也罢,中农也罢,什么也罢,都应当拥护党,大小事儿都要按照党的政策迈步子。”
冯少怀立刻把自己脸上的每个部分都动员起来,做出一副十二分诚恳、热烈的表情,说:“老范,你算说到我心坎上了。解放这两年,各方面都看出了眉目,谁要是再对党三心二意.那就是瞎了眼,没有丁点儿良心。不光我拥护党,连我的亲戚朋友,我都说服动员他们拥护党,都往党员、干部的身上靠近点儿." 范克明见冯少怀说得那么认真,以至于血往上冲撞,使得脖子上的青筋都一鼓一鼓的,就也给他打气说.“这就对啦。我敢保险,共产党亏待不了你,不用犯嘀咕。”
冯少怀继续顺着竿子爬,往正题上引,假装表白地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呀。老范,你看行动:政府一号召发家,别人都还三心二意、犹豫不定,我先干了;政府号召婚姻自由,我老婆的娘家妹子跟高二林有那么一点意思,我就赶快成全… …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范克明的注意,截断他的话问:“哎,你那小姨子跟高大泉的兄弟搞对象啦?"
冯少怀立刻又装得挺神秘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刚有那么一点影子。开头我也没有留神,倒是我屋里人给我点破的;看206
他们两个人那一举一动,像有心有意,八九不离十了," 范克明好奇地又问一句:“你真想成全吗?并
冯少怀连忙点头:“那还用说呀.只要他们两家都满意,我添点钱搭点东西,也应该."
范克明说:“你这主意好,见识高,应当这样往党员身上靠近,决没有亏吃。付
冯少怀还要遮掩一下:“谈不上吃亏占便宜,图的是人.二林这个小伙子有出息,让人看着从心里喜欢。”
范克明说:“一村住着,都联上亲戚,租和气气,对大家奔日子都方便哪。”
冯少怀觉着范克明仍然把他的行动看成是巴结,也不想解释了,,就接着往前推进,说:“老范,你要是看着这门亲事可以做,也得帮这两个年轻人一把呀."
范克明说:“凡是好事情,我都乐意帮一把。行,等见了大泉,我提一提.我看没问题,这喜酒十有九成是喝上啦,哈,哈】 ”冯少怀说:“受人之托,办终身之事,要办,你可赶快办!"
过一会儿,范克明走进了村长张金发的家,又商讨起另外几件“赶快办· ’的大事。
范克明这个人有个特点,行动脚步轻,走得快;还有个习惯,不论到谁家,从不先打个招呼送个信,总是悄悄地进来,站在窗户前边听听,等你发现他的时候,早已经立在你跟前了。
正坐在炕上数钱的张金发被他吓了一跳,稳稳神,笑着问.“老范,你啥时候回来的?"
范克明说:“刚到,我专为你的事儿请一天假。”
张金发没听明白:“为我啥事儿?"
范克明说:“你把歪嘴子那墙买下了,怎么还不拆呀?"
张金发说:“我计划先找木匠,把木工活干完,把这旧房子拆207 一下ITT 一― 一一
了、把新房户的地基打好了,用砖的时候再拆那墙、一边拆.一边运,同时就垒土用了.省得费两遍手,少花一笔钱。”范克明说:“你这个计划倒不赖,就怕夜长梦多。这几天村子里没人对这件事情说啥吗?"
张金发说:" ‘有。就是那个老军属邓下奶奶,鼓动别人找过我,劝我把买到手的砖墙退掉。一个个都让我给顶回去了。这两夭没有人敢再跟我提这个事;"
范克明小声说:“我告诉你,咱芳草地已经有人把这个事儿反映到区里去厂口”
张金发一翻白眼,接着又把手里的票子往炕h 一摔:“反映到省里我也不怕〕 他娘的,怎么我干点好事,就有这么多的人看着红眼呢?"
范克明劝他说:“这个气我看你用不着闹它口将来咱们的日子上升了,红眼的人还得多哪。”
张金发虽然发火,那是给他的朋友做做样子。实际上,他的心里很虚,一听有人反映到区里,胸口早就“澎嗒”打起鼓来。过一会儿.他又故作镇静地问范克明:“你知道谁反映的?反映到谁手了?"
范克明打个沉,说:“本来,这种话,我不应当传,也没啥必要传。可是,咱俩是过心的人,清楚你是个心里能盛下事情、肩上能担沉重的人,… … ”
“你就说吧,我一定要知道他。”
“我说给你听,你可只能肚子有数,嘴上不能吐一个字儿,脸上不能露一点颜色呀l "
“我保证能做到。”
”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他会办这种事儿,你猜谁?周― 忠!" “啊!他这几天到处串,满街转,没离村.也没赶集去呀.你看准了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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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有去,是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
“他给我走了黑信了信到谁手里一r ? "
“王书记从乡下回来,我给他往屋送饭,看到桌子上有个信;对啦,我不识字儿,周忠那名我还认识。那字写得大大的,一篇纸上满满的。”
“你怎么知道那上边的内容是告我的呢l "
“我放下饭菜,站着不走,王书记就问我:你常回家,听没听说金发买了砖哪?我含糊其辞,说我不清楚。他就把那信收起来了.连起来一看,是不是这样一回事儿?"
“王书记说啥了?"
“当时他没说什么。过一会我去收拾碗筷,见他正跟老区长说这个事儿。老区长对你挺不满意,还要找你到区里去当面谈,王书记直劝他消气,说,只要给了钱不是白要的,买卖交易的事情,区里管不了.别的话我没听见。”
“你看王书记那样子,不像生气吧?"
“不像."
张金发听到这里,讨到了实底儿,又来了神气,用手掌拍打着炕席说;“咱芳草地不出金银财宝,专门出产头上长角、嘴上安刀、软硬都不吃的人,真叫奇怪】 ”
范克明似有同感,说:“草深虫子密,林大鸟儿多,什么样的人全都有哇。”
张金发说:“高大泉在家那会儿,就是这个样子。对上边布置下来的号召群众闹发家这件大事情,他不带着干,不帮着干.别人干了,他还站在一边挑鼻子挑眼,专门跟你找别扭。闹得我手上干着工作,心里边不痛快.他这一走,我想这回干净了,没想到走一个婆婆,又起来一群公公。那几个上年纪哟人,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一会儿这个找你提意见,一会儿那个找你摆间题,闹得你心头烦,脑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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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克明嘱咐一句:“所以你要格外小心."
张金发说:“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捻多少钉,小心这一大群,我小心得过来吗?唉,过去,我对周忠是敬着的,捧着的,觉着他不错,没想到他比高大泉还加了十二分劲儿!高大泉这个人,碰上你办了什么事儿不顺他的心思了,就当面跟你顶撞,跟你争论,从来没见过他躲到背后朝你来一棍子。这个周忠,可不得了.一伸手,就给我耍硬的,申通一些老头老太太,挨门走.专讲那些对当前贯彻发家竞赛不利的坏话。他们煽动一伙半大丫头,大闹俱乐部,搞得烟火腾腾人心不安。你看,明个就是十四,后天就要全区文艺会演,芳草地的剧团还是四分五裂、不上不下,上边一个通知让集合,我可怎么答复呀!"
范克明忽然想起什么大事儿,一拍手说:“畴,金发,我今个就是打着这个官差来的。王书记亲口通知,让我告诉你.芳草地的剧团一定在明天中午赶到天门,区领导先把节目审查一下,第二天就登台;还说,这台戏就指望芳草地唱了,因为你们是土改搞起的剧团,有基础… … ”
张金发又叫苦连天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嘛,你看看,上边压,下边挤,我哪还有活路可走?"
范克明对村长的苦衷深表同情,同时,他也热心指点,说:“要我看,事在人为。遇上困难了,不能光着急,瞎发火,得静下心来想办法。”
“软的硬的全用遍,办法全用绝,让周忠他们给境和得我的威力减一半。再不像过去那样;只要我一声令就一齐喊,一挥手,就一齐跑啦l "
“那得分啥事啥办法。你是村长,不是打杂的,原则上一指示,就轰着别人去干。比如像演剧这事儿,放着铁汉,你不让他抓挠.留着干啥使?"
“我是推给他了。周忠照样顶他。他找文教助理要节目材料,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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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照样把他推了回来。”
“你应当把他往上推。这回,让他带队,带不起来呀,让他跟王书记交代。他是主管、没话说,别人也说不出啥来。你看对不对?"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张金发听到这儿,一拍大腿,说:“对,对,对,这几天买砖的事J 七把我闹得有点晕头转向,真是当局者迷,局外人清。让铁汉跟王书记汇报,王书记怎么指示,让他回来执行― 这个同志对上级的指示还是坚决执行的。这祥,就可以让他带着上级的令,由他出面,压一压闹事的人,给开展中心工作扫扫道儿。”
范克明说:“要这样,事不宜迟,你赶快去找铁汉,就说区里开会,让他去;我头前一步回去看看,顺便先跟王书记透透情况,让王书记心里边有个底数。”
张金发立即领会了范克明的意思,又感激,又佩服,立刻打起精神长了劲儿,下地穿鞋,就要动身。
范克明拉住他说;杯还有你买那砖的事儿,怎么办?" 张金发说:“王书记没生气,我也放了心;他就是生气了,我也有话说,我犯什么法啦?"
范克明说。“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人暗地告了你,不如小心一点好。依我看,把砖弄到这个大门口里边堆起来,才姓张,才属于你。我劝你赶快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