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这伙人,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喜悦。拆墙场上的斗争,对地主歪嘴子的打击,开得圆满又有意义的团支部会给他的鼓舞,简直跟土改运动给他的鼓舞一模一样。他过去并没有像邓三奶奶那样器重高大泉.因为他从不随便肯定一个人,如同他从不随便否定一个人一样,是他坚守不移的规则。他一向认为“路遥知马力,烈火识真金”;一夜之间起了变化,他比邓三奶奶更加器重这个好党员了。他要把自己的心思和精力,尸像土改时279
候那样,全部放进高大泉计划的那个任务上。他决不满足于当个宣传员。他要当参谋,当保管,帮助这两个党员能够更好地在芳草地领兵挂帅。
这会儿,他听到街上传来的欢乐的声音,在家里呆不住了,一走出大门口,就发觉芳草地今个变了气氛。
好多人在街上奔忙着。挑水的,和泥的,铲墙皮的。大家正在抹黑板报,先打底子,然后抹灰刷黑口最热闹的地方是街中间那棵大榆树下。那儿正在搭广播台。几个小青年在那儿凑到一起,放肆地笑,扯开嗓子喊;闹着闹着,有两个人动了手,先是你一拳我一脚,接着又摔跤,滚在一块儿;滚打累了,自动休战,互相拍打身上的土,用最难听的词儿骂着对方。
周忠走到跟前,看清摔跤的是高二林和吕春河,没理他们.照直奔树下边走去。
看热闹圳祥,老周忠打过招呼之后,对吕春河说:“你啊二林摔倒可真不容易呀。”
吕春河喘着粗气说:“撂倒他不费吹灰之力。”
刘祥说:“你这是吹牛。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二林把你提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子。”
吕春河神秘地一笑说:“您可不知道底细,去年的黄历今年翻不得了,我是傻吃傻睡,越长越实,他是魂不附体,越来越空越没劲”r 。
刘祥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高二林红着脸又要打吕春河,吕春河挑起刚刚放下的水桶,故意朝周忠的背后跑。高二林果然被他这一手镇住,不敢再追打。周忠走到了大偷树下边,跟那个背着粪筐、满脸惊奇神色的秦恺聊起来。
秦恺说:“这个广播台,从土改工作队一撤走,就嚷嚷搭,不是没人操持,就是没板子。雷声大雨点小,白闹。这几位一回来,280
没听到雷,下的是大雨。”
周忠说:“新社会干公众事情,非这样不可。他们这回跑一趟北京,可真学了新思想,长了真本事。只要他们按着说的、想的真干下去,我看芳草地有盼头了。”
秦恺说:“一个村的领头人很重要,有好领头的,是咱们的福气。”
周忠借题诱导秦恺说.“我记得,老罗临走的前一天,把你叫到保管股,跟你聊了半夜."
秦恺回忆着说:“他给我鼓劲,给我指路,让我以后跟贫雇农看齐,合心,为人民服务。”
周忠说:“这些话,你要记得牢一点。遇着事儿得多动动心思,看准人,瞧清道儿,才能看齐、合心。”
秦恺立刻领会到,这位老贫农是对他支持张金发买砖、拆墙的事儿不满意。他有苦难言,既不能解释,也不便再说下去,只是点头。
周忠朝树上细看,首先发现枝梢上已经缀着饱含春意的苞芽,想到这是耕种大忙季节的信号,心里打个转,发觉有一件事情,必须提醒高大泉。接着,他又瞧见站在高高树权上的除了吕春江,还有他的儿子周永振,就说:“永振,你没去呀?"
秦恺在一旁替周永振回答:“刚才大泉他们催他好几回了,他还不动身,永振,快下来,走吧。你们小两口分别了好几个月,还不快接回来看看。”
站在树上拴绑门板子的周永振说:“接媳妇没有干这个要紧,接媳妇我们两口子高兴,广播台安起来,国家大事一传播,得有好多好多的两口子高兴· ,· … ”
树上树下的人,都被他这话逗笑了。
高大泉拉着一排子车白灰奔跑过来,没听到人们笑什么,也被感染,跟着笑笑,对周忠说;“您看,人多主意多,力量大。大281
伙建议,除了高台阶那个广播台,这儿再搭一个,宣传的时候,村两边全能听到。一个‘行’字刚说完,已经搭了起来,这气势谁比得了呢?"
周忠说:“人是宝嘛l "
高大泉说;“搞革命的人是宝中之宝。”
周忠笑了:“还是你说得对,说得有道理.我说的人,不包括歪嘴子这些破烂,是指咱们这一伙翻身户和中农说的。就是一伙里边,也有不是宝的,是石头,是绊脚石。”
高大泉挺了挺胸说:“凡是石头,就搬开它,不让它拦道儿!" 秦恺听着这几句话,感到很有分量,
周忠朝高大泉跟前跨近一步,压着声说:“其实呀,有的石头不是明摆着的,有的在暗处,有的压在庄稼人的心上;要搬这个,光靠宣传不行,得赶快动手。刚才我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儿,你看,季节不早啦,一边大宣传,一边准备种地吧、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庄稼人最信的是看到的东西。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劲儿,用实际的行动带着大伙儿干。”
高大泉点点头:“您这个建议好.鼓动和行动,咱们双管齐下,配合起来,大干一场,干出一个好样子。”
秦文庆连夜写了一段快板诗,打算抄在墙壁上。一伙青年围着他,听他念,成了街头上最欢乐的一伙。
芳草地欢乐的笑声,· 随着宣传员们的脚步。传送到每一个小院子里,一直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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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怒气冲冲
翻身农民又一次兴起来的欢声笑语,大榆树上的广播喇叭,俱乐部的锣鼓胡琴响,一天到晚交替着往芳草地的每一个农家小院里送。
冯少怀怒气冲冲地放窗户、关门板,恨不能用棉花套子把耳朵堵住。他跺着脚喊。“穷叫唤,穷叫唤,不让人家得个安静,烦死啦户
紫茄子跟在男人的屁股后边转,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从“狂喜”又突然变成暴躁,想给男人开开心,去去烦,想摸摸男人的心思,就叨叨咕咕,没完没了:“你听说了吗?高大泉一回来,没迈家门,先找村长大吵大闹一顿,这是啥意思呢?"
冯少怀强忍着不安,心不在焉地说:“谁知道他啥意思。”紫茄子又说:“还跟周忠那个儿子一起,把歪嘴子提拉出来,游了一条街,关在村公所,整了个胡秃子似的。村长干心疼,连个屁也没敢放,这是想干什么呀?"
冯少怀皱皱眉头说:“不明白,不明白。”
他们的谈话,被梨花渡的一个姓曾的牲口贩予的突然来访给打断了。
姓曾的牲口贩子,对这个有油水的主顾,没开口说话先笼,笑后忙掏烟,像害牙疼似地吸吸溜溜地说:“老冯,听说你要拴车,有了驾辕的骡子,我又给你物色一匹好梢子马,活好,口嫩,价283
钱合适,真是百里挑一!"
冯少怀勉强笑笑,无精打采地说:“这个事情往后靠靠再说吧。”
牲口贩子故作紧张地说:“老冯,我为了给你选良种,专门跑了一趟占北口.这个机会你要错过去,那可就要费.点事JL 。”“我眼下没力量再添牲口了。”
“你客气什么呀。”
“不是客气,真的。”
“你先别关门.抽空看看牲口,保管你一见就舍不得撒开缀绳头。”
“我这几天没有这个心思啦。”
牲口贩子见冯少怀一口咬住,一点缝儿也不开,猜想是天门镇的一个姓李的牲口贩子从中间插了手,夺了他的买卖,非常恼怒。可是他却藏起惯有的那种夺食抢肉的凶相,用一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宽忍睑色,说起一些不关紧要的家常话,聊了几句各地的生意行情。这个大弯子绕过之后,他用一种旁敲侧击的方法,揭发他的同行。说天门镇那个姓李的牲口贩子如何“食亲财‘黑”,如何“不仁不义”;说他怎样把一匹老八口的牲畜的牙齿加以伪装,冒充四岁嫩口,卖给一个大半辈子头一次用牲口的庄稼户,害得人家闹了一场大病,说他怎样用一些洋药片、花布头和盐碱洋火,到内蒙牧区骗一群价钱高昂的大马,还一分钱税不上,全卖出去,吓得那些真正庄稼主不敢沾他的边。… … 如此这般说了一大堆,他才告辞出去,又奔向另一个他认为是买主的门口。冯少怀把牲口贩子送出大车门,转回院里,想跟他的表侄李国柱和小童养媳妇到东坑去挖垫脚土;借机会松松心,稳稳神,估计估计芳草地的新形势。他刚拿起铁锨,就见钱彩凤端着一盆子脏衣裳从北屋出来了。
钱彩凤喊他一声,紧走几步,来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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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少怀停住,先问她:“听你姐说,你张罗走哪?" 钱彩凤喜眉笑眼地回答说:“住日子不少了,、我想回家看看再来。”
冯少怀说:“还不到大忙的时候,急啥呢?你姐还有一些针线活,想让你帮着做出来。”
钱彩凤说;' “我想抓空跟我姑姑安置安置种地的事儿。”她的脸蛋一红,垂下眼皮,望着自己的脚尖,说:“姐夫,我那件事情,你看到底怎么办哪?"
冯少怀对这事儿有点犯难了,就说:“如今新社会,婚姻自由,这得你自己拿主意。”
钱彩凤看她姐夫一眼,说:“我有啥主意?头是你们开的,尾也得你们收才行。”
冯少怀从肩头上拿下铁锨,_拄着地,长叹一声说:“我的心意你知道,用不着多表白了。原来我觉着高家是个好门户,没公没婆,人手齐全,有个发展。年头,开了个挺好的群众会之后,高大泉带着一伙人往北京去做工盆我当是他听了发家竞赛的号召,像张金发那样已经回心转意,想到外边抓个钱,置买点肥料家具,要闹发家了。没想到,出去几个月,变得越发不像个过日子的人。他好像从北京带回什么宝贝一样,鼓动起一帮子人,闹得满城风雨,人心不安,不知他要干什么。烦死人,也气死人。命
钱彩凤没听清姐夫都唠叨了一些什么话,更不明白姐夫如今的心境,也没有兴趣关心和打听这些跟她关系不大的事儿。一个月之前,当冯少怀两口子说尽好话择掇她跟高二林搞对像的时候,她由于对前夫的怨恨而产生对一般男性的偏见,所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和信心,她是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心,走近高二林身边的。高二林那健壮的身体,淳朴的性格,交往虽然还不太深,却已经显示出来的那种对她的忠贞,都深深地打动了她那受过蹂嗬、有着创伤的感情。高二林唤起她对生活、对幸福的更热切的向往,召召5
同时越来越觉着有信心。事已至此,别人应当帮助成全,姐夫却不像正月里那么热心了。她是个聪明大。可是,新婚姻制度解放了她的身,并没有解放她的心。她的思想仍然停留在过去的轨道上,当然无法理解和应付已经落到她身上的复杂纠葛。她把冯少怀操心她的婚事当成对她不幸命运的同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富足、有气魄的姐夫,会对她这样可怜人打什么坏主意。她这会儿站在姐夫面前,看着他那无端的恼怒神态,心里越发着急,故意皱着眉头说:“瞧你们说的这一套,把我都闹糊徐了。说痛快的,这事你到底还管不管吧。”
冯少怀看看小姨子,沉默了一下说:“二林这小伙子倒是难得的老实厚道,安分守己。只要他不受他哥的传染,这门亲事还是能做的。别急,先摸摸他的思想再说吧。”
钱彩凤赌气地说:“当初,我姐你们两个,像演双簧似的,这么好那么好地说了一大堆。我信了你们的,不顾皮不顾脸地上赶着巴结人家。这会儿,你们又半路上拔气门芯,把我闹个不上不下的,多别扭。干脆,吹,”她说罢,就往外走。
冯少怀见小姨子发了怒,也很恼火,可是压住了,冲着她的后背说.”别耍小孩脾气了,婚姻大事,一辈子的事、马虎了不行。稳住蛇,再看一看。我希望二林跟他哥别走一条道,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将来你们两口有碗饱饭吃,不让别人笑话,我们在跟前看着也舒心。”
紫茄子从小厢屋出来,朝妹妹的背影看一眼,对男人说:“别怪她抱怨你,这JL 天,你是有点怪模怪样的。这事本来办得挺顺一当,你倒松了扣、变了卦。你又打的什么算盘,厚给我一个底码,我里外好做事呀。”
冯少怀摇摇头说:“给你一个底码?连我自己,都让高大泉回来这一闹腾弄乱套了。”
紫茄子说:“要我看,你已经把他们拴在一块儿,两个人搞到286
了一定火候,再拆开不容易。”
冯少怀突然气冲冲地一跺脚,说:“我就怕唱一出《 回荆州》 ,赔了夫人又折兵。”
紫茄子这才摸到男人一点底儿,弄明白男人对妹子婚事从拉纤到变成不热心的原因。她停了一下,说:“我看事成了只有好处。他高家是穷人,给点好处就感恩。要指望高大泉给他兄弟娶个媳妇,实在太难。你平白送他家一个媳妇,他能不念你的好?过门的时候,咱们豁出去破费几个钱,再走动得亲近点儿。你讲过是亲三分向,是火热成灰;下点功失,不把他拉过来才怪." 冯少怀摇摇脑袋,说:“你不了解他,我是从小看着他长起来的。这个人的脾气,硬梆得像砸不烂的铁,那心气像摸不着底的深井,不好对付。歪嘴子的一堵砖墙就跟张金发重归旧好,我呀恐怕一堵金墙也休想把他拉到怀里来。”
紫茄子见男人对高大泉这样束手无策、智短技穷,陪着叹息了一阵儿;忽然间想起前几天男人跟她讲的那个“新发现”,就认真地问,“你不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天经地义不会变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呀?"
冯少怀觉着女人这句话好像一把刀子,捅在他的心尖上了,脸色变得焦黄,不得不认输说;“唉,这本几千年念下来的经,放在· 高大泉这样人的身上就是不灵。真没有想到哇· -· … ”
紫茄子听到这种绝望的回答,觉着浑身发冷,又小心地问:“照你这样说,你也把张金发看错了?"
冯少怀深深地叹口气,没有回答,心里边又转开了张金发.他想:_高大泉回来以后,跟张金发吵了架,整了歪嘴子,还在全村子日夜宣传另外的一种调门儿,嚷嚷的全是新口号,张金发听了,看了,忍了,也让了,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这个人脑瓜灵活,万一真是上边有什么新的精神,他比高大泉容易变;他要一变,芳草地可就糟心了.
韶7
紫茄子还想问间牲口贩子的事儿,一看男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把话咽回去了。
冯少怀心情沉重地往外走,一扭头,礁见东墙头上露着半个脑袋,闪一下子又没影了。他知道那是谁,也就没有在意,一直出了大车门。
隔壁的破门板“吱扭”一声打开了,秦富从里边钻了出来,左右瞧瞧,很惊慌地招呼冯少怀:“喂,喂,我说,你干活去呀?" “嗯。”
“你又听到什么新闻了?快给咱说说。”
“没啥。”
“不用瞒我,我闻着你家那院子的味儿就不对。”
“你的鼻子这么灵啊?"
”你别急着走。我说,那个发家的比赛,又要雨过地皮湿了吧?" “看样子赛不起来了· ‘· … ”
“赛不起来倒也罢了,就怕后边跟着别的什么家伙。”“那倒不会,你放心。”
“我家那个三小子,昨晚上给我叨咕了半夜,这我才明白。他们白天黑夜地折腾,不是光为过太平日子,要马上就搞社会主义啦l 你比我眼睛尖,怎么还没有看出这一步呢?"
“文庆还不是从高大泉那儿冤来的。”
秦富今夭也像对冯少怀失去了信任,又紧盯着问:“高大泉是党员,是从北京回来的,他的话可靠吧?"
冯少怀强打精神回答说:“他高大泉能通多高的天?上北京也是出汗、做苦工,又不是到大礼堂去坐软椅子。我看还是他们自己从心里边起哄,没有上边的根儿。”
“他要干什么呢?"
“他穷疯了l "
“你今个气色也不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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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丁
“我不是怕变,我看着烦、听着气l "
“村长怎么也没前几天精神了?"
“他呀?… … 大概是光顾忙盖新房。他都一心奔富日子,你还不踏实呀?' '
秦富眨巴着两只小眼,一字一句地品着冯少怀几句简短的话,像钉在门口一样,不声不响。
冯少怀继续朝前走着,脑袋里像一团乱麻那样混乱不堪。他觉着,不论自己怎么猜怎么想,又怎么贬低高大泉他们这几夭工作的意义,可是翻身户们又一次兴起的欢乐振奋和红红火火的行动,对他们这号儿人都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小学校散学了。穿戴整齐的男女孩子们,吵吵嚷嚷、唱唱跳跳地排着队出了校门,随后四散开各奔自己的家去了。于宝宗跟另一个姓姜的老师站在学校门口一棵暴出骨朵的杏树下边,谈着话,望着他们的学生。
于宝宗向冯少怀招手:“学校里坐会儿吧。”
冯少怀远远地朝他点着头:“不啦。这么早下课了?" 子宝宗说:“大泉同志一会儿要到学校来,跟我们老师商量点事儿。”
冯少怀一边走一边想:“别看高大泉官不大,管的事情可不少,学校也抓挠着,"
他的小儿子百岁从后边追过来。他属于穿戴最整齐的那类小学生。紫茄子完全按照城里的学生样子打扮他,套棉袄的小褂子缝了三个兜;书包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搪瓷茶缸子。他一手按着不住地拍胯骨的书包,一手举着石板,跑过来,靠在爸爸的身上。冯少怀一边走着,一边摸着儿子的头顶,信口问:. “今个上的啥课呀?"
百岁挺高兴地说;“一堂算术,一堂时事,时事是姜老师上的。你看。”他说着,把石板举到他爸爸的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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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少怀朝那右板上有一眼,只见上边写肴“社会王义”四个字。他的心头猛然升起一股怒火,瞪着眼珠子说:“你这孩子,写这个干啥?' '
百岁说:“姜老师让我们回家给爸爸妈妈宣传… … ”冯少怀夺过石板,叭的一声摔到了墙根,从墙根的砖头上撞回来几块碎石片。
百岁吓一跳,立刻哭了。
冯少怀赶紧搂住儿子:“别哭,别哭,一会儿爸爸给你买块新石板。”
百岁跺着脚说:“不,我还要上边的字儿!"
冯少怀说:“傻孩子,咱不要它。它会把我们这样的人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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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朱铁汉清醒了
朱铁汉又被一股新的精神力量鼓动起来了,一阵旋风似地跑在街上,来到村长张金发的家里。
过去,他认为庄稼人分到了土地,怎么耕种增产这类的事情,根本用不着别人去操心,都会拿出全身的力气干的。如今,他懂得了应当把庄稼人的眼光引到建设国家、打美国侵略者这个任务上来,这是必须加强领导的。· 他想:共产党要不领导这个,那还叫什么共产党呢?他的性格,决定他的思想轨道要转硬弯;一旦转过来,就转得干脆、彻底。他希望把工作搞得再轰轰烈烈一些,再痛快一些,所以,他急着要促成芳草地党小组会的召开,他认为,张金发之所以干了那一串糊徐事儿,是跟他朱铁汉一样,没有进北京,没有开眼界,没有看到国家工业的恢复发展,没有想到抗美援朝的重要,尤其没有把庄稼人过日子的事儿,跟这一切联到一块儿。他认为,只要张金发到了小组会上,心平气和地听听高大泉的体会、打算,也会像他朱铁汉一样,立刻鼓起劲来。高大泉说他把间题看简单了,他说高大泉把间题看复杂了。当初芳草地的不少人还分不清共产党和国民党谁胜谁败的时候,不是张金发挺身而出,拒绝往敌人炮楼运木材,又积极参加护村的吗?接着,在土改运动中,一些庄稼人对斗争地主还有点胆怯的时候,不又是张金发冒着风险把歪嘴子抓回芳草地吗?张金发当初那么勇敢,那么有劲儿,现在更应当勇敢,更应当有劲儿,因为他已经291
是共产党员啦。
村长家里拆旧房、盖新房,正在起早挂晚地兴工备料。满院子堆积着砖石瓦块,锯末木屑,散发着炕坯老土和树脂的混和气味。
熬红了眼睛的张金发,蹲在那间还没有拆掉的小柴禾棚子里,一边烧开水,一边阴沉着脸蛋子,听朱铁汉的满怀激情的动员。他忙得好几天没有出门,但对村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都知道。他对高大泉一伙人的行动,头头脑脑,比冯少怀这些人清楚,又比冯少怀这些人生气。有不少一心过日子的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找他,向他诉说,跟他摸底。他强忍着怨恨,拿出“一村之长”特有的自信和权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安抚走了,自己却难以消除心里的空虚和怨恨。不论怎么样,他对朱铁汉没有系疙瘩。他摸透了朱铁汉的脾气。他认为,朱铁汉是小处调皮,大地方听话.是他张金发手底下可以拨拉得动的人物。高大泉发展到明显地跟他张金发对立的地步,他尤其要拢住朱铁汉的心。等朱铁汉把话说完,他便大发雷霆,大泄怨气,可是一句也不牵扯朱铁汉。他弯着腰,把木片扔到那冒着浓烟、飞着火星的燎壶里,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芳草地办啥事情总得有个头哇!我就是一根木头撅子,上级把我埃在这儿了,他也不应当一抬腿就把我给迈过去。这到底我是一村之长呢,还是他呢!"
朱铁汉来找张金发,是让他召开党小组会的。高大泉找过张金发几趟,他都推托忙,拒绝参加。后来.朱铁汉自告奋勇,来找张金发,想把他拉到会场上,按照组织原则,在会上掏掏心里话,论论是与非。谈通了,疙瘩解开了,就像土改的时候那样,大家一心一意地干工作;实在谈不通,解不开的话,做到仁至义尽,各奔前程,先干着,以后再看。本来朱铁汉不想跟张金发多说什么,拉上他就走,非走不可,一切到会上摊牌。可是,他听了张余发满篇的话都是指责高大泉的不是,十分恼火,认为必须当面292
指出来,这才是高大泉说的“党性”。于是他抖落着手里那卷报纸,很认真地说:' ,实话对你说,你刚才讲的这一大篇,对的不多,越说越没边儿。咱们得实事求是。谁把你迈过去啦?人家大泉从北京回来,家里的门坎子没迈,就先跑去找你.你能说人家把你迈过去了吗?"
张金发一摆手,说:“你不提这个我还不生气。他那天是找我了,找我于什么?下马连珠炮,干我一顿】 ”
‘他提意见改标语,怎么是干你呢?"
“标语是随便改得吗?咱俩.尸块儿到区里开的会,一块儿听的报告,你对照对照,那标语哪一条错了?"
“大泉提的那几条新的,哪一条错啦,你说呀!"
“那看怎么说。大喊大叫搞社会主义,符合上级的指示精神吗?"
“我们共产党就是要搞社会主义呀。不搞社会主义,怕搞社会主义,不如干脆出党l "
“共产党搞社会主义不假,这里边有个时间早晚的间题。这会儿嚷嚷这个,就不对,就是错误的。这是打骡子惊马,镇唬人。这样胡干哪,迟早要挨批评。不及时改,还得挨处分· ,. ' ' " " 朱铁汉打断了他的话,说:' ‘你也不用吓唬人,我不怕!" 张金发忽然“嘿嘿”地笑起来了:“你呀,你呀· … ," 朱铁汉觉着他笑得挺奇怪,又绷着脸说:“你笑什么,:我就是不伯l ' '
张金发把手里的木头片子扔到地上,收起笑脸;告诉朱铁汉说:“我笑你今天的态度,跟几个月前我那态度一模一样。”他往朱铁汉旁边一蹲,无限感慨地摆开了心里话:“我知道,你,高大泉,还有我,咱们三个这个想法都是从一条道来的。就是从土改工作队的老罗那儿来的。老罗给我讲过两晚上,说要搞社会主义。我听的入了迷,他走了之后,我还一心想着搞社会主义,归大堆,293
一点过日子的心绪也没有。’看见别人奔日子,我就气。你大概记得,我在会上就喊过:谁也不许冒尖,谁冒尖,将来我就给谁掐下去!… … 哈哈… … ”
朱铁汉连连摆手说:“你不用给我绕,我们想的根本不是你这个意思… … ”
张金发拦住他:”你听我说― 后来有人把我的错误思想行为向王书记反映了。王书记把我找到区里,从脑袋到脚后跟,足足增了我半天。还说,谷县长也知道了我的思想,· 小心挨整。我也像你刚才答对我那样答对王书记说不怕,不用吓唬我。他没急,耕着缝地跟我讲解,他说,搞社会主义,那是远大目标,不一定是哪辈子的事儿。他说,咱们这一代党员,就是全心全意地带头搞发家。他说,咱们国家刚解放,这个破烂摊子,到处都得费工费时间收拾,帝国主义围着咱们,正在调兵遣将,也得对付。他问我,咱们要想坐稳江山,不再亡国,不收拾好这个摊子行不行?没有粮食行不行?要搞好这些事情,不发展生产行不行?要发展生产,不让农民自由竞赛,不鼓励他发家,不让他们尝到甜头,不给他们打消顾虑行不行?… … 哎呀,我好像从梦里醒过来。这才明白,上级为啥号召发家竟赛,又为啥批评各种不健康的思潮。… … 铁汉,你想想,对不对呢?"
朱铁汉看看张金发那张忽然发光闪亮的脸,就使劲摇头,说:“我看哪,户把你这一套端着,咱们到会上去摆。”
张金发听到朱铁汉这句话,以为自己的说服生了效,以为刚才还是硬梆梆的朱铁汉,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嘴软了、气短了,就又拍着朱铁汉的肩头,用更加亲切的口气说:“咱们都是党员,党有铁的纪律。不论办啥事,不能单凭个人感情,得看上级的眼色行事,听上级的口气说话。当然啦,大泉他不一定有啥坏心。他是上了老罗的当,还不听别人良言相劝。你知道吗,老罗跟谷县长对立,思想不一定对,要不为啥土改没结束,就把他调走了呢?294
老罗这会儿都可能转变了,我们还抱着他留下的那几句话,跟在.屁股后边硬找犯错误,这是什么瘾呢?"
朱铁汉听着张金发讲得这样振振有词,气得他火冒三丈,使劲儿一拍大腿说:“你给我收起来吧。你还给我灌迷魂汤哪?我这肚子都快撑两半儿了l "
张金发不急不火地说:“瞧你这个人,我跟你研究搞革命大事,怎么成了迷魂汤啦?"
朱铁汉粗脖子红脸地说:“要不是听了你的,我能胡里马哈地瞎扑通这好几个月呀?我能同意文庆编那么一个破烂的剧本呀?我能到区里挨王书记的批评呀?我能平白无故地要召集会处分人家周丽平呀?"
张金发这才发现,朱铁汉没有被说软,而是比过去更硬了。他只好加一点火力进攻;“铁汉,我问问你.你是不是反对上级那个让农民闹发家的政策呀?"
这一句话,果然把朱铁汉给间得打个楞,因为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间题,也不曾跟高大泉他们议论过;张金发如此尖锐地把这个题目提出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了。
张金发趁势又来一句:“你明明白白地说呀,这是对上级态度的大问题,不能含糊广
朱铁汉老实地说:“我可以明朋白白地告诉你:我没有想过反对上级这个政策,我就是觉着它不合意,不可心… ,二”张金发立刻揪住这句话里的一根小辫子,紧追:“你先说明白,一个党员,为啥对上级的指示不合意,不可心呢?这对呢,还是不对,啊?"
朱铁汉说:“这倒容易说明白,我看它光受冯少怀这样的人拥护,翻身户沾不上光.这样下去,还得吃冯少怀这样一些人的苦头.我看光这样干,搞不成社会主义。”
张金发嘲讽地一笑:“同志,什么是社会主义,你弄懂了吗?2g5
社会主义就是让庄稼人过富日子.就是让大伙比赛谁富;发家竞赛就是跟搞社会主义通着的。”
朱铁汉听到这些刺耳的话,使劲摇摆着大手,扇着,挡着:“别瞎说啦。发家竞赛通不通着社会主义,我还没想好,要说它就是社会主义,我一百个反对。不用急.你听我说完。”他跳起身,像吵架似地喊:“冯少怀这样的人过富了,就是社会主义吗?还有你,像你现在这个徉子,心里边没有大伙儿,没有穷人,也没有敌人,你这徉富下去,也是社会主义吗?屁!你不用自己糊涂,也想让别人跟你一块儿糊涂啦。你呀,该从井底下打一桶凉水冲冲脑瓜子,让自己清醒清醒啦。咱们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晚上召开党小组会,有话咱们全在会上说。听见没有,吃过晚饭就去,在高台阶,"
张金发依然蹲在原地,仰着脸间:“这么忙的季节,没有什么具体事情要研究,光是这样说空话,闲磨牙,我陪不起,暂时先不开吧。”
朱铁汉心里一发火,肚子里的东西全往外倒:“当然有具体的事儿,研究你买砖的事情… … ”
张金发也“嘈”地跳了起来:“研究我买砖的事情?这有啥研究的?我问问你,你们指地抠井、立时要搞的那个社会主义,就是甸党员都不住房,都搬到露天地去吗?啊!' ,
朱铁汉说:“你买的是地主的砖.必须研究… … 妙张金发简直又要大笑了:“我的天,就这,还要整人?不管谁的砖,有买有卖,我没白要,他没白给。天门镇五天一个大集,所有赶集买卖的人,身上都戴个成分牌吗?国家哪条法律上规定党员不许花钱买地主的东西?让高大泉找出来,指给我看看。白纸黑字写着的话,慢说小组会,就是召开一个群众大会,我也高高兴兴地去做检讨,低头认罪。行了吧?"
朱铁汉喊着:“你用不着耍这套英雄架势。告诉你,这个会去296
尸下一一
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再不开党的生活会,我们要改选小组长!" 张金发本来想说“你们没这权利”,又赶紧把这句话咽回去.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个粗鲁简单的小伙子真动了肝火,这句话说出去,必然火上加油,那就转移了目标,得不偿失;所以,话到舌头尖上,跳出嘴唇的时候变了词儿:“铁汉哪,别看你发了火,我的声音也高了点儿,我对你没啥。你呢,我相信,你对我也没啥。咱们一块儿共事几年,配合得满好,有情有意。我声高了,是怕你吃亏… … ,
朱铁汉一翻白眼,打断他的话:“干革命又不是做买卖,论什么吃亏占便宜呀!"
张金发说:“用你的话说吧,我怕你喝了迷魂汤.这碗不是我端给你的,是别的人,你要小心哪!"
朱铁汉哼了一声:' ‘别费心啦,我这会儿清醒极啦!" 张金发无可奈何地出了一口长气。
朱铁汉跳出小草棚,冲出小栅栏门。他看见冯少怀正站在门外边跟几个干活计的木匠聊天,大伙都用一神特殊的眼光盯着他。他这会儿烦透了,气极了,不愿跟人打招呼,不想说话,就挺着胸脯,迈着快步,从人群里穿过去,同时还瞪了冯少怀一眼。接着,他朝北走,往东拐,想绕过苇坑,要回去找高大泉。苇坑涨水了,漫进小道沟,几只鸭子在那不很清亮的水里游动着。
朱铁汉只好擦着寨子根走。寨子根下边也翻浆了,粘泥沾脚。他移动了几步,刚要扒开一丛树棵子,准备跳过去,忽听前边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钱彩凤和高二林,钱彩凤坐在坑边上一块石头上洗着衣服,高二林扛着一把铁锨站在那儿。就这样,朱铁汉无意中听到了几句私房话。
“从打你哥哥一回来,都跟我变心了· · 一”:
“谁跟你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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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跟我变心了。”
“你别瞎猜啦。只要你不跟我变心,我就变不了。”- “不变心,怎么还不给我一个准话。你想让我等到啥时候?" “我哥这几天总是忙。我都睡了,他还没回去,我还没醒,他又走了。总没抓着空再合计合计… … ”
“你哥怎么那么忙啊?他为谁忙呢?为张家,为李家,他怎么不好好地为你们家那个日子忙忙呢?"
“唉,谁知道他想啥呀… … ”
“人家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你们家趁这个时候,要发家十分容易,可惜他让什么东西迷住心,自己不想办法发财,还恨别人发财… … ,,
“他倒不会恨别人,他不是那种人,就是不大顾家。为这个我也生闷气。”
“唉,说一遭,都怪我这命不好。实指望遇上了你,今后时来运转,过几夭自由自在的日子;看如今这个样子,就是成了亲,也不会有我的福享了… … ”
“这你放心。就是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罪。”“不好说呀l "
' ‘光用嘴说也不管用,你往后看吧。”
朱铁汉听出这里边有点怨气,可是他没有仔细地琢磨一下味道,就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声.研哈哈,躲在这儿开秘密会哪!”随后,跳过树丛,奔到两个人跟前,“说吧,说吧,我列席听听。”钱彩凤红了脸,赶忙低下头揉搓衣服。
高二林躁得更厉害,假装用铁锨铲土。
朱铁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手,笑着说:“对啦,对啦,这种事情,不能三个人一块儿说是不是呀?好吧.”说着,一把扯住了高二林的胳膊,顺着坑边往小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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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林想把朱铁汉对付走,好接着跟钱彩凤谈,就顺从地跟着迈上小道。
朱铁汉回头看看,离着钱彩凤远一点儿了,猛地在高二林胸脯子上打了一拳,说:“有人背后议论你正搞对象,我还当闹着玩哪,没想到是真的。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个本事呀?" 高二林回了朱铁汉一脚,说:“我白跟你相好了,到节骨眼上,也不帮帮我的忙。”
朱铁汉说:“唉,我要是早看出来呀时候举行结婚典礼?"
“哪有这么简单的呀。”
“这又不是土改、打仗、搞社会主义“她还没拿定主意似的· · ,… ”
早伸手了。怎么样,啥
还有多复杂?"
“你干脆点嘛!间她: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二林就这堆这块,没藏没掖,看着行,就办喜事儿,不行,咱们就吹台!去吧,再跟他说去,你不好说,我去。”
高二林拉住了朱铁汉,笑着说:“你呀,本来我哥没在家,我早想告诉你,先跟你商量商量,就怕你不是办这种事儿的人.怎么样?真是。”
朱铁汉接受了这个批评,说:“我不行,咱们走群众路线嘛。用文的,咱们俱乐部、剧团里有;用武的,咱们民兵队都是棒棒的。啥时候用,你说话,我下令,好不好?"
高二林说:“这些都用不上。等我再摸摸她的底儿,再说吧.有一件,这事情你可别对外人讲,"
朱铁汉眼盯着高二林看一会儿,才诚恳地点点头说:“行,行,一定保密。去吧,你接着向她进攻吧,帮不上忙,我也不打搅你们了。有个条件,晚上可得跟我作个详细的汇报。”他说着,迈着冲冲的脚步,带着笑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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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大忙开始
杳花开了,桃花开了,柳毛子到处飞。
荒甸子上的各种小草,争先恐后地从黑土里钻出脑袋,抖擞着嫩绿的叶子。
一九五一年的春耕大忙季节,热热闹闹地来到了彩霞河两岸的村落,来到了动荡着的芳草地。人民政府拨发了第一批生产贷款和救济粮,这更给庄稼人加了油,鼓了劲。
党小组会一直没有开成,他们也没有再争吵过。除了朱铁汉在讨论分发粮款的时候,对过去的事情说几句带刺儿的话之外.高大泉和张金发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好像憋着一_股劲儿,要显示一下自己那个主张的威力,要争个高低上下。张金发的房子已经落成,抽出身来抓工作了。他连着开了三个分片的群众大会,继续贯彻发家竞赛的精神。他还亲自动员两家中农添买了牲口,鼓动几户增置了工具。因为有的人知道一点底细,有的人想顺竿往上爬,肯给“一村之长”捧场,所以张金发的努力很快就显出厂成果。他把希望的赌注押在秋天,那时候能有一批农户真正发了家,好把成绩单子送ylJ 区里。当然,他自己也必须是这些发展户中的一户,那才理直气壮。
高大泉已经把大多数积极分子发动起来,宣传工作搞得很红火,同时按照老周忠的建议,对生产环节抓得很细致。他们分头帮助群众制订爱国公约,挨户检查粪肥,督促他们捣碎,尽快往300
甲“
地里送。他特别嘱咐积极分子们注意翻身户的春耕准备进度。他和朱铁汉还参加了几个困难户的家庭会,安排得十分具体。他要争取让所有农民都能把地种好,都能夺到土改后的第一个大丰收,秋后都能第一次向国家交售爱国公粮。
群众被鼓动起来了,很快地掀起了捣粪、送粪的热潮。天不亮人们就忙着动手起圈捣粪,往地里担挑、推运,从村里到村外,到处欢欢乐乐,热热闹闹。
“二林,真棒,就你一个人挑哪?' ,
“还有我哥,在前边。”
“他比你跑得还快?"
“要不是老有人找他说事儿,我挑一趟他得挑两趟。”“他是个科班出身的老把式,经过名手乐二叔训练的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