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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逗你哪,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啦l " .3

作者:浩然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挑粪的高大泉,像一阵小风似的朝前跑。他肩上的扁担颤颤悠悠,两只筐子一齐跳起来,又一齐垂下去,如同奋飞的翅膀。汗水从他那刚剃过的头顶流到浓黑的眉毛上,又顺着通红的两腮滴到地上。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汗背心,臂膀的肌肉隆起,显得特别健壮。他的脚步有节奏地迈着,又快,又有劲儿。在路边的一裸大柳树下,他收住步子,瘾脸来朝树上喊一喂,春江,砍树枝子干什么呀?"

树上的吕春江停住手里的斧子,朝下探着脑袋,回答说:“园子里种了几畦青菜,鸡老是到里边刨,弄点枝子夹上寨子。”“你家的粪全送完了?"

“头晌就完了。”

“啥时候动犁耕呢?"

“得一两夭之后。”

“搭上牲口股子啦?谁家?' '

“老苏家。他有大牛,地多;我家没牲口,地少。我们哥俩跟301

他换牲口工。”

“好哇,能早点耕出来,到时候就下种,美啦:' '

“那是。春河嘟嚷吃亏。我说啥吃亏占便宜的,等种完地,咱哥俩加把劲儿,全出来了。”

“你这个看法我赞成。就这么着吧,争取早下种啊』 ”“哎,哎,大泉哥,你家呢?光是那头小驴种不了地吧?" “莲子坑的许老太太捎几趟口信,一定让我去给她家耕地,换给我牲口使。我想让她找当村的,我也找当村的,两边都方便一些;她不愿意,说找不到合适的。”

“我看当村的外村的一个祥。咱芳草地历来牲口就不够,土改前又让地主们祸害一批,更不够用了。加上今年没耕过的生地多,搭牲口股子很不容易。”

“那倒是。”

“快定准吧,别光顾张罗别人家,把自己的耽误唆。”“好吧,"

这工夫,高二林挑着粪追上来了,哥俩一前一后奔到地里。这块地七亩,挨着西官道,以道命名,都称这儿是“官道南”。地势很平整,只是最南边靠一条水沟子,洼一点儿。这肥厚的土地是翻身的胜利果实。如今那个写着“高大泉七亩”的木牌子,还在地头上插着。当这个牌子锲在这儿之前,高家从山东到河北没有一垅土地。几辈子人都盼望能有一块安身立脚的土地。他们熬干了血,累弯了腰,手里没落下一块黄土坷垃,最后只好在官坟场挤一块六尺长三尺宽的土坑子,埋下那含恨的尸体,埋下庄稼人对土地死不熄灭的强烈要求… … 如今,到高家兄弟两个这一辈人,得到了自己的土地,这土地属于他们.他们是土地的主人了。分到土地以后的那半个月,高二林每天都要到他家的两块土地上走一趟,看一看,盼着播种,盼着收获。幸福有根,就要扎在这样宝贵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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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甲{

哥俩把粪挑到地的南头倒了,又挑着空筐子走回来。他们踩着那虽然没有春耕,却已变得非常松软的泥土上,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高二林咧嘴笑着说.“咱老家那地,不耕的时候发板,这边的地真软和,棉被套一样,真想躺在上边打个滚。”

高大泉见兄弟笑得那么夭真可爱,也喜欢地笑了:“是呀。彩霞河两岸地肥出名,芳草地最肥的地块要算西官道附近。我那年从小半活升上一级,扛整活,安了个大锄板,头一次干活计,耪的就是这块地。如今,第一次种自己的地,又是从这块地上开始,真有意思。”

高二林使劲儿跺了跺脚,好像试试那地结实不结实似的.他说:“有时候我真怕这是做梦。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伸手,就有了自己的土地呀!"

高大泉趁这机会开导兄弟:“你和我过去做梦没有想到,那些老革命同志可早就想到这一步啦。为了让咱们穷人翻身解放,多少人流血栖牲。你记得我讲过的游击队和队长齐志雄吧?这是我亲眼见到的英雄好汉。记着他们,你就会清楚,这土地不是一伸手就得到的,是烈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是党给咱们的,咱们一定要做脸、争气!"

高二林点点头:“那当然,我要把全身的劲头都掏给它。反正咱们有人力,有工夫,要耪它个五六遍,让它一亩产量超过爱国公约计划的一百五十斤。今年够咱全家吃,明年有富余,三五年之后,咱们就能攒下几囤粮食啦!"

高大泉想着芳草地的远景,也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地望着远方,说:“三五年之后,:咱们可以支援国家更多的粮食.工厂有了粮食,,就能造更多的机器,造更多的枪炮。那时候,咱们农村一定是社会主义了;种地使机器,拉运有汽车,庄稼人跟工人一样,都是有组织性,有纪律性的,一块儿种,一块儿收,家家户户过303

上幸福的生活。那时候,嘿,多美呀,二林丁”

高二林的脑袋又被另一块幸福的磁石吸住。他想到,三五年之后,他跟钱彩凤可能有了两个孩子,他们可能使上了大骡马,拴上了大车,盖上了新房,比冯少怀这些户还要神气。… … 于是,他立刻从远景转到了现实中。当他们走出自己的地边,走到小路上,他跟在哥哥的身后边,小声说:“哥,我想种完地就把事办了

高大泉像他兄弟一样,也从畅想远景,想到眼前的工作,老虑着那几户没有牲口、又搭不上伙的农户应该怎么办。他听了兄弟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好大工夫才明白过来。他看兄弟一眼,问:“我跟你提的那几条,都摸透了吗?"

“就是我说的那样,没啥。”

杯你们两个全乐意了?"

“嗯.我一使劲就算成。”

“咱们也得准备准备吧?最好经过大秋,拿到了第一个收成,有了底,把房修修。”

“我怕夜长梦多。”

“都乐意了,还有啥梦呢?"

“种完地办吧,早办了早省心。”

因为碰上了周丽平,他们哥俩的话被打断。周丽平正跟她嫂子抬粪,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高大泉心里盘算:周家耕地没问题,劳力多,亲戚多,好搭股子;朱铁汉过去有二亩地,一直都是用周士勤的牲口耕种,分的地又有一半是秋天种了麦子的,很容易对付;邓三奶奶是军属,有代耕的,没啥困难。… … 他想来想去,就是刘祥这一户问题最大。他家劳力少,又没有牲口。听说他找了几户,都不合适,没有搭上。有牲口的户,差不多都跟别人家说定了,等到这时候商量这个事情,晚了一步,有些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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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他又领着兄弟连着挑了两趟粪。来来往往,除了跟遇到的人打打招呼之外,他顾不上想别的事,说别的话,脑袋里一直转着刘祥那件事情。他几乎把芳草地有牲口的庄稼院都琢磨了一遍,没有一点门路可找.

小燕子擦着地皮飞,晚霞渐渐地暗淡起来;一会儿,旷野在缩小着,土地上升起了白蒙蒙的潮气。

干活的人陆续地收工了。

高家哥俩也回到家。

小龙在大门口等他们,从叔叔怀里,跑到爸爸的怀里,又扛着大扁担,翅赳起起地往院子里走,喊叫着他妈妈。

吕瑞芬这一天除了帮着两兄弟装粪,还忙着三顿饭。这会儿,她已经把小桌子摆好,粥也盛在盆里了。

高二林放下工具,抽了抽身上的土,就奔饭桌子。高大泉洗了脸,替小龙洗手.。

吕瑞芬一边给他们盛粥,一边l ' q 男人;“民校还不放假?" 高大泉说:“我想再坚持三天。”

“你啥时候换种子去?"

“等民校停课之后吧。”

“刚才秦恺找你,说换种子一块儿去… … ”

高大泉听到秦恺这个名字,心里忽地一动,把毛巾搭在绳子上,就往外走。

吕瑞芬说:' ‘不赶紧吃饭,· 又干什么去?"

高大泉说:“找找秦恺。他有牲口,可能没搭伙.我给他和刘祥两家搭搭桥。”

“吃完饭去还不行?"

气泊他晚上出去,早办了早省心。”

高二林听到哥哥这句话,像棍子忽然拄到心口上,· 有几分不高兴地想:“两姓旁人家使使牲口,你动心动肝,我是你的亲兄弟,305

娶媳妇这样一辈子大事,接二连三地跟你商量,你却一点也不往耳朵里去,你真叫积极呀I "

晚上,两个广播台上都响起了年轻宣传员的声音;一群一伙的小伙子、姑娘们朝高台阶走。那里的民校坚持开课,俱乐部照样响着锣鼓,一片欢腾,

民校教室在西跨院。原来是地主歪嘴子的帐房。后来他的堂兄弟成了伪乡长,这里又作过临时办公室。如今三间屋打通了,安着几张桌子。一盏煤油灯吊在大梁上,灯火欢乐地跳跃。年轻人脑袋挨着脑袋,围着看一本新来的《 时事手册》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汗味和正翻浆的泥土气息。

高大泉跟大个子刘祥一块儿奔这里来学习。他把喜信传给了刘祥,说:“秦恺很痛快,我一提,他就答应了。”

刘祥自然十分高兴,又说;杯听别人讲,他跟一个亲戚搭伙了,可别耽误那一头呀。”

高大泉说:“我跟秦恺提到这个了。他说那个村牲口多,好办。您就不用心里犯嘀咕了,赶快操持耕地吧。”

刘祥说:“刚才你婶子我们两个还为没牲口耕地发愁,你这一费心,去了我一块大病,成全了我一件大事。”

高大泉说:“秦恺这个中农户挺追求进步。您跟他搭伙,还能对他有帮助.他的牲口强,人工补不齐的话,婶子可以帮他家做点针线口反正不熊让他吃亏。”

刘祥赞成:“说得对,你想得真周到。”

高大泉把一件重要事情办完了,忽然想起,刘祥的老丈人家在香云寺,要是通过这条道,准能了解到钱彩凤的底细,他想着,刚要叫住刘祥,忽听教室的上门坎“砰”的一声响。

教室里的女孩子们“嘻嘻”地笑起来了。

民校教师秦文庆赶忙过来问:“刘祥叔,碰坏了没有?" 刘祥揉着脑门子,又把手伸到灯光下边照照,说:“没流血,306

一‘丁‘

撞得可不轻。”

一个女孩子说;“谁让您不低着头走.”一价., = : - - 高大泉跟进来,接茬说:。这可不行、刘祥大叔刚刚直旅窟几,应当昂着头走路产,一_刘祥看高大泉一眼,说.“你说得对,直到土改,我才算直了腰。我第一次到这儿求歪嘴子借钱,就是直着腰进来,撞了一下子,又低着头出去的。从打那以后,总是低着头进,低着头出,也就没有觉着这门口矮."

高大泉走到年轻人中间,很有感触地对刘祥说:“你借阎王债那次,是黑夜,下大雪,我记得很清楚。那次,齐志雄同志要搞歪嘴子,替穷人报仇,可惜没有搞成.… … 这件事好像在我心上烙了个印子,一辈子也抹不平。将来,等我抽出空来,‘咱们一块儿把它编一出小戏,经常演演,教育大伙儿。”

年纪轻轻的人,不知道芳草地在旧社会的苦辣典故。只有刘祥听到这番话,心口窝还有点隐痛。

秦文庆说:“等种完地,让木匠把这门修修。”

高大泉说:“要想让你刘祥大叔永远不再弯腰低头,光修门坎子不行,得听党的话,加油干,实现社会主义这个目标,不让那样的灾祸再回到咱们庄稼人的头上。”

这句话里边包含的道理,年轻人都听懂了。

秦文庆说:“大泉哥你放心吧,不会有那个日子了。春耕大忙一开始,我才进一步认识到土地改革的伟大。土地,给庄稼人添了多少劲头哇.共产党把土地分给农民,农民把汗水流给土地,土地会把金谷银棉捧给农民,农民要用这劳动的胜利果实支援国家建设,啊,多美呀】 ”

一站在背后的吕春河说.“文庆真不愧是个知识分子,出口成章,像卖瓦盆,一套一套的。”

众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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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忙季节,民校上课的时间短.月亮刚从东边的丛林背后露出它那金黄的圆脸,就散学了。青年男女们,说着唱着,互相招呼着,一齐往外走。

刘祥拿着那本揉坏了的识字课本,刚迈下高台阶,就见一个小女孩从路边跳过来,扯住了他的手。

“爸爸,快回家吧."

“春禧,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 ‘我妈病了,挺厉害l "

刘祥一愣,扯着小闺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奔。他心里想:孩子妈吃晚饭那会儿还挺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要是病得轻,她不会这么晚放出孩子来找。· · 一想到这里,他的胸口“突突”地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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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灾祸

· 春禧妈并不是突然病倒的,就如同这场灾涡不是突然降落在刘祥的身上一样。她有个老病根,这一回是旧病复发。十五年前的一个数九寒天,这女人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给地主推碾子,为那些吃人的魔鬼们准备过年蒸糕的粘面。,两天两夜,碾子不停人不歇,有人来换牲口,没有人替替她。劳累、饥饿、困倦,加上那小刀子似的西北风,一齐蹂嘴着她;她觉得眼前一阵黑,昏倒在地,惊得牲口停住了腿,碾子停了转,他们的第一个儿子,落生在地主家的碾道里.

那时候,刘祥正急着凑一点过年货,给女人做月子准备一点吃食,在天门镇的一个煤厂子当小工。他每天总是半夜回来看看,起更又走,顾不上照管她.别的长工忙得手脚不闲,也没工夫到碾棚走走.这女人自已害羞,:又怕财主怪她冲了“喜气”,。嗽下祸、不敢喊叫。直熬到天大黑,.人静了,她才连爬带娜地回到家里‘半夜的时候,刘祥摸进屋门,等着他的是冻僵了的儿子,_还有半死的女人。_· -: .

产妇病在炕上,没有钱医治,为了保住女人的性命,走投无路的刘祥,那天夜里,冒着大风雪到高台阶去借阎王债.结果,只伸手摸了摸钱,兜没进,门没出,就要打利息,一笔债务背在身,白白给歪嘴子卖了一年命。幸亏得到穷乡亲们的周济,:扮女人保住了命,却落下了一个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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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由于操持土改后的第一个春耕,这女入着了急,上了火,加上劳累,不知不觉地又犯了病;忍了几天没有好,今晚七反而加重了。

刘祥跑回家里,摸摸女人的头和手,压着惊慌问:“你觉着哪儿不好受呢?"

春嘻妈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别着急,没事儿,呆一会就好了… … ”

“我给你请个先生看看吧。”

“不用,不用,又得花钱· · ,… ”

“花多少钱也得治病啊!"

刘祥说着,在屋里兜了个圈子,让春禧守着她妈,看着两个小弟弟,就去请先生。

折腾了一夜,折腾了一天,又折腾了半夜,病人还是不见好,这可苦了大个子刘徉。

按理说,刘祥不至于为一个病人太作难。别看他是个男子汉,性子特别好,心特别细,伺候病人他有耐心,也有经验.当初,女人病在炕上,由他何候,后来乐二叔病倒了,也由他照顾。他那女人般的心肠,受到全村人的称赞。可是,眼下是个最紧要最紧要的时刻。农忙已经开始了,那些有根底的农户,都嚷嚷着忙不过来,他这个翻身户,为难的事儿更多。他第一年分到土地,处处都得从头起:做工挣回工钱,买了一副旧犁杖,添了一些小农具,还得操持买种子。他串了几户有牲口的人家,不是早就跟别人搭了股子,就是嫌他没牲口,配不上惧;亏了高大泉给他找了秦恺,才算有了着落。搭股的事儿是换工干活,从捣粪、送粪开始就得帮人家干,用两倍的人工换一个牲口工。这是好几家没牲口的户先定下来的样子,也得照着做。他家孩子多.又都小,里里外外就他这么一个劳动力,如今帮手一病,吃药花钱不说,还得拉他守在家里,做饭看孩子,根本不能动一动身,这可怎么好310

呢?

他强忍愁苦,抱着最小的儿子,坐在病人身边,眼望着跳动的灯火,耳听着窗外春风吹拂着树梢儿响。他的心就像烧着的油捻儿那么焦躁,又像摆动的枝条那么不安。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这次他跟高大泉进了一趟北京,开了眼,长了见识,心里边装下了许多过去不曾想过的大事情。高大泉回到芳草地的一切言行,刘祥最了解。高大泉遭到张金发一些人的刁难,刘祥最同情。刘样自认是个没大本事的人,可是他下决心尽自己的力量,支持高大泉,拚命干一场,把土改分到的土地种好,让它增产,争取头一份交纳爱国公粮,头一份出售爱国棉花。高大泉找他一块儿商量了好几次,怎么多施肥,怎么调换良种,怎么早动手,怎么保证他们的打算实现;· 哪里想到,百步还没有迈出半步,:遇到了这种倒霉的事儿。如今是一天顶十天用的紧要关口,倘若再呆上几天,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美妙的计划,全得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那可要丢人了,

.小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病人也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赶紧把孩子放到他姐姐的被窝里,把灯捻子往上拨拨;出了屋,亦出了院,一溜小跑,到了高家。

【 虽然是夜晚,:高家院子里却充满了忙碌的欢乐.

高二林住的那个小屋里,叮叮哨哨地响着,是铁器砍凿木头的声音。不用说,他正在收拾千活的工具。门口站着吕瑞芬、端着簸箕.一掀一动,哗哗啦啦,正在扇簸种子。北屋里有人说话儿,一个是高大泉,另一个是老年妇女的声音。

刘祥走进屋,这才礁见高大泉蹲在坑上,一边搓捧子,一边跟客人说话儿。这客人是莲子坑的,姓许,是乐二叔一个朋友的姐姐.当年,高大泉和乐二叔的一些针线活计都是这位许老太太帮着做。他们常有来往,高大泉永远记着她的恩德。许老太太的311 「下I ] I 一

儿子被日不鬼广抓劳工走J ' , 1 一儿年没有音讯口解放前她忙时打短,闲时要饭,住在莲子坑的小五道庙里,人世间的一切苦处她都受到了.如今她翻了身,分了地,还跟别人伙分一头黄牛。最近政府正帮她找儿子,据说在东北什么地方找到了一点线索.喜事儿接连着敲她的窗户叩她的门,使她这个已经等死的人年轻了,连那两只半瞎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刘祥先跟许老太太打招呼,向她问好,跟她打听莲子坑那边春耕准备的情形,

许老太太说:“我们那儿踉你们芳草地一个样儿,翻了身的人,都憋足了劲儿,要大闹增产,一火心地奔日子,我活了六十多,从来没见过庄稼人这么高兴,这么忙。刘祥,你怎么样啊,也准备得差不离了吧了”

刘样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想跟外人述说自己那种倒霉的事儿。

高大泉替他说:“刘样大叔遇上一点困难。不大,一闯就过去了。’,

许老太太说:“是呀,庄稼人过日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虽说翻了身,头三脚难踢,不方便的地方免不了口就说我吧,过去没有锥扎之地,发愁;如今分了地了,也发愁。· · · ‘二高大泉说;“这个愁跟那个愁可不是一回事儿了。过去是为了挣扎着活命发愁,如今是为了往高走、往远奔发愁。你们说,味道一样吗?" ) '

许老太太乐了,对刘祥说:砚大泉这孩子,半年没见着,变得心气这么高,眼光这么远,嘴巴这么能说会道‘字字句句都给人提精神。我是皱着眉头到他这儿来的,走道出的汗还没落下来,他就把我给说得咧嘴乐。”

刘祥说:“新社会锻炼人、出息人。他是党员啦,是我们芳草地翻身户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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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连忙摆手:“刘祥叔,您把话说颠倒了。应当说翻身户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大伙儿,好多事儿不要说干,连想也不敢想啊。”他说着,往炕里边娜娜,拉刘祥坐下.

刘祥摇摇头,说:“我不坐,跟你说一声,得赶快回去,明天换种子的事儿,你跟秦恺他们去吧,我去不成了。你婶子还不见好,我离不开家。“一就这样吧,· 我走啦."

高大泉跳下炕,追出屋:' “您等一下。”

刘祥停在院子里。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追过来的身影,心头一阵发热。

高大泉借着窗纸上透出的灯光,望着刘徉的脸,半晌才说:“我看您的气色很难看。”

刘祥说:“这几晚上熬夜了· · 一”

高大泉说:“不对,您的精神不好。为啥呢?让这点困难吓住了吗?" ;

刘样动了‘下身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热心肠的人,‘才不至于给他增加烦恼。-- 高大泉说:“您是缺钱花,还是要用人力,让我们帮您解决啥问题,您对我说吧。”

刘祥说:“啥间题也没有… … ”

高大泉说:“有的话您就提出来。换种子的事儿,我替您办,粪捣不出来,大伙儿一伸手就完嗽。这些您都不用愁。出来进去的不要在脸上挂出这种丧气的牌子给外人看。我们没有什么丧气的事儿.就是遇上了,我们也应当冷了迎风站,饿了挺肚行.不让别人看笑话里”一;’。· 1

刘样说:“这话正合我的心意,要说有点愁,也是因为怕别人看见咱们的笑话。大泉你放心,我刘祥决不会给咱们翻身户丢人现眼,"

高大泉说:“有这样的精神是对的。可是实在的困难,还得提313

出来,大伙儿帮着解决。咱们自己对自己可不能讲一点客气。您说吧,到底为什么这样打不起精神?"

刘祥说:“大泉,你为大伙儿操碎了心,已经够你忙的,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 ”

高大泉提高声音说:“不对,您说得不对。要是怕为群众操心,那还叫什么共产党员呢?如果群众不让党员为他们操心,那还要党员干什么用呢?"

刘祥说:“我没把意思说完全。我是这样想的,应当多给你腾出一点工夫,多为别人操心,不要为我操心。”

高大泉说:“您跟我,我跟别人,都是一条藤上的瓜‘都是一家人。十个手指头,根根连着心.过去我们一块儿受苦,又一块儿翻身,眼下谁遇到什么困难,也得一块儿克服,我们好按照党的指点,一块儿往社会主义奔。这就是我的真情实意。”大个子刘祥面对这样一个共产党员,听着这样一些出于肺腑的声音,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抖了抖精神,说:“有你这份情谊,多难多苦我也不怕了。有事儿应当找你的时候,我一定找你,还不行吗?"

高大泉说:“您这样,我就高兴啦。”

刘祥独自走在街上。他觉得心里豁亮多了。春风吹拂着他那滚热的脸,星光照亮了他脚前的路。他听见谁家槽头上的牲口嘶鸣,想起了冯少怀的大黑骡子,他看到街两旁的院落阴影,一想起了张金发买了歪嘴子的砖墙,还有新翻盖的大瓦房;他走在安安静静的街道上,感到斗争的风云在四周滚动。他暗暗地想:比起高大泉身上的压力,自己那点难处算个啥呢?应当学高大泉那股子满怀信心的劲头,挺过去。他又想,高大泉对我越是这般深情厚谊,我越应当想方设法地少给他增添麻烦,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更痛快的心情,带着芳草地的翻身户往前边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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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祥没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他遇到的困难,跟当时历史阶段的必然和有机的关系.这道坡坎,决不会凭着他个人一咬牙、一鼓劲就能跳越过去的。他和他的伙伴们,还要经历一连串的反复实践和磕碰之后,才能产生真知,才能找到跳越灾难的根本途径。· 一,”从此以后,连续五天,女人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工夫耽误了,一家人的口粮也拿出来一升一斗地换了药。

尽管这样,刘祥一想到高大泉那些话,那股子劲儿,他就有了信心。他不再发愁,把愁变成了急,急着快抽出身子,跟缠在身上的灾祸拼斗一场.

节令不等人,播种的适宜时间已经没有多久啦。凡是人手齐全又有牲口的人家,或是那些能找到门路的人家,都在千方百计地抓紧时机,抢耕抢种;从五更天到下半夜,村子里和野地里都是欢腾的。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石碗子“吱吱扭扭”地响着,皮鞭子“嶙僻啪啪”地抽着‘这一切声音,多么撩拨庄稼人的心哪!

大个刘祥抓耳挠腮,急得屋里院子里团团转。他把闺女春禧从屋子里叫出来,蹲下身,扯住孩子的小手,低声说:“今个请个假,不上学了,好不好?' '

嘴里嚼着饭、手里提着书包的春禧连连摇头:“不,你说的,逃学不是好孩子。”. ’· ,刘祥说:“你妈病了,得有人伺候,好多活计急等着做。你在屋里哄着弟弟,看着你妈,爸爸到大门口外边把粪掩擂,捣碎了,送出去,种好地f 地里长了粮食,咱们就不用靠国家救济,’还能支援工人老大哥,支援志愿军,打败美国鬼子呀。”

春禧听到后边这句话,眨了眨眼,“嗯”一声。,愿意留在家里不上学了。

刘样心头一热,眼圈红了。拍拍闺女的脑袋,赶紧站起身‘、他从墙边拿了镐,一面朝外走,一面嘱咐着:“你妈醒了有啥事儿,315

你就赶快到外边喊我。”

街上静悄悄,连个孩子也没有。人家都到地里播种去了,好多门口都上了锁。

刘祥用镐头刨着堆了一冬一春的粪堆口因为没有养猪,没有牲口,粪肥很少。除了他拾来的一些,主要靠去年冬天拆的一间小棚子,换下的一些旧土坯充当肥料。这会儿捣起来特别费劲儿,不用足力气是砸不碎的。他怕女人醒来找,怕孩子哭闹,不得不放下活计,所以既要用大劲,又要加快速度。他把镐头抡圆了干着,拼命地干着;一会J 乙,他身上那件说不清是蓝是灰的小褂子,全让汗水泡湿了。

太阳是暖暖融融的,春风是柔柔和和的,麻雀在墙头上“叽喳”乱叫,鸡群在街上欢跑.新鲜的空气,’掺着一股桃杏花的香味飘过来,真醉人哪l

这十天来,刘样一直被拴在屋子里,日夜苦思、操劳,把他熬瘦了,累垮了,好像也大病了一场。如今,他如同一个坚持在战场的伤员,尽管咬着牙发狠地干。可是力不从心。渐渐地,他手里的镐举得不那么高了,砸得也不那么有劲儿了,脑袋里“轰轰”地像打闷雷;眼皮又沉又涩,老想往一块儿沾。他强打精神,把搞翻过来.用劲地砸着坷垃。“唠”的一声,砸碎一块,又砸碎了一块;镐把又举过头顶,他的眼前忽地一阵发黑,那镐头一下子落在他的左脚背上了.高大的汉子,“扑通”一声,坐在炕土堆上。他那被铺头砸了的左脚背,先是一阵热,又一阵麻,接着是一股刺心的疼痛。”· … 他想看看自己的脚背,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一串脚步响,抬头一看,高大泉朝他走过来了。

这个充满信心和热劲的年轻汉子,刚刚脱下过冬的棉衣,换上了白布褂子,褂子敞着怀,宽厚的胸膛挂着汗水;下身是青布单裤,裤脚卷着,腿腕子上沾着泥。看样子,他正干着活儿,半截儿扔下,到这儿来的。他手里托着一个纸包,急急忙忙朝这边316

~一1 一― ― 一― - ' ~一

走.当他发现刘家的粪堆已经摊开的时候,那双俊气的眼睛一挤,咧嘴乐了,冲着刘祥问。“大婶子好了吗?"

刘祥原地没动,忍着疼痛,摇摇头说:“还那样。”高大泉停住说:。“我看您出来干活了,,还当她好了。这是我托人找来的一点草药.是从莲子玩传出来的偏方,用水煎煎,分早晚喝。‘据说,好几个像婶子这样病的人,煮两次吃就好了。不知真假,试试吧。”

刘祥说:“管他真假,得病乱投医嘛,说不定什么药能对症。”他说着,紧咬牙,站起身,从高大泉手里接过药飞

高大泉说:“我家的粪刚送完。莲子坑的许老太太又捎信,让我给她抢着种地.我得跟她们搭伙种了,;大概得去几天。您食抽空把龚捣了吧。等我回来,二咱俩打个夜作,就送出去了,秦恺的牲几口有了空,一两夭也就抢着种上了。您要手急心别急.多往宽处想。有我们大伙儿,说什么也不能让您那地撂荒。分:声;刘祥强打精神地说:“你踏实地干你的去吧,心里边别总是惦着我。· … … ”

高大泉又嘱咐几句,就赶回家去了。

刘祥见高大泉走远,低头一看脚背,一片殷红的血已经浸湿了袜子,疼得更厉害了,赶紧扶住堵,一才使身子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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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援助

高大泉牵着他家的小灰驴到莲子坑,很紧张地干了四天活计。他身在莲子坑,心在芳草地。他惦着村子里的春耕进展快慢,惦着那些人力薄弱的群众下种早晚,惦着春禧妈的病是轻了,还是重了。他忙完了最后一天,把许老太太和跟她搭伙那家的早春地下了种。这才说定,他们的牛让高大泉拉回芳草地使上两夭半赶紧送回,他们好串串晚茬子地。

半夜里高大泉就起来喂牲口,天没亮就动身。

吕瑞芬刚点火做早饭,听到外边的响动声,赶忙迎出来。星光中,她瞧见男人正往院子里的大柳树上拴牛,就说:“你没睡觉,怎么这样早就到家了?"

高大泉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回答说.“这几夭正当时,再不抢着下种就晚了,得抓紧时间。”他又问,“咱村的地种得差不多了吧?"

吕瑞芬说:“转眼一大片,真快呀!昨晚上朱铁汉和周忠大叔来找你,他们俩在这儿叨咕几句,说还有几家没下完种,都急眼了。”跟进屋里,她接着说:“咱家的粪比别人家还不算多。你走之后,我跟二林把鸡窝拆了,灶坑也换了土。二林又起几个早送到地里。全准备齐全,就等你回来动手耕种啦。”

高大泉端过盆子要洗脸,蹲下身,撩起一捧水,间;“刘祥大婶子病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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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瑞芬轻轻地叹口气说:“没好利落肿得像个小冬瓜,穿棉裤都伸不进腿去

。刘祥大叔的脚又化了脓

高大泉听了一惊:“他的脚又怎么了?"

吕瑞芬说:“就是你出门的头天,他捣粪的时候用销砸的。他刚砸了脚,你就去给他送药;怕你知道了又着急,当时没有告诉你… … ,

高大泉听到这句话,立刻抽身站起,也没顾把撩在脸上的水擦一擦,任凭水往衣襟上滴着,急忙朝外走。妻子吃惊地追出来,在他背后跟他说句什么,被惊醒的小龙大声地喊他,他一概都没有听见.

刘家门口外的粪堆还在那儿原封没动,因为鸡刨狗扒,摊了一大片。小排子门关着,那上边的高粱桔已经松散,歪歪扭扭的.院子里是一片灰暗,窗子上没有亮,屋顶上不冒烟。

高大泉急收脚步,这才想到来早了,病人这时候不会起来,也不能叫醒他们。

他这么想着,在门户来回走了几趟,她的心里又沉重又紧张,自己也发现,那件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变了颜色的白布褂子前襟,“突突”地跳个不停。他那两只因为扶犁把和拾麻绳子变得更加粗糙的大手使劲儿搽着。他心里叨咕:刘样怎么这样例霉,刚直起腰,憋了一身劲儿,还没上战场,就先受了伤。他想,刘祥是个让苦水泡软了一心的人,好想事情,怕受决碰,晴天下雹子,偏偏砸他的脑袋。这会儿,二定很着急很难受。一,高大泉想到这里,有点怕进屋子,不忍心去看见老伙计那悲哀的脸色。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叫.“我饿!我饿里一:,· ”

又传出春禧哄孩子的声音:“别闹,别闹,乖乖,等爸爸回来,咱们做饭吃… … ”

高大泉听到声音伸手摸摸那个破排子门,没扣铎儿,只是虚掩着,就用劲推开,提着脚后跟,轻轻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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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飞

堂屋门开着,春禧坐在前门口,抱着她的小弟弟。她见到过来的大人身影,当是爸爸,刚要叫,细细一看不是,又低下头,用小手掌轻轻地拍着弟弟的小肩膀。

高大泉走到跟前,弯下腰,小声问:“你爸爸到哪去啦?" 春禧声音发哑地回答:“出去了."

“脚好了?"

“没有.拄着棍子走的。”

“你妈哪?"

“醒了,刚才又睡着。”

“没做饭?"

“昨个晚上就没有做,粮食都换药吃了。”

小男孩似睡不睡地又哭了两声,春禧赶紧拍拍他。高大泉在这小院里呆呆地站着。不知是因赶路汗水浸湿的褂子这会儿变凉呢,还是心里发悸,感到有一种留在春风中的严冬余寒,袭击着他前胸和后背。夭空渐渐发白,星斗陆续隐去,四外雄鸡的啼叫,都撩拨着他那急躁痛苦的心。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璞塌、璞塌”响,显得很沉重。

天色已经发亮,芳草地被炊烟和雾气笼罩着。

高二林正在院子里往一个老式木犁上拴烨头子。他见哥哥走过来,挺高兴地说:“你要再不回家,今个我抓晌就去找你了;时间赶得正好。最多三天,咱就能把地种上。去年的雪不多,地发于,我傍黑又扒开土看看,咱那地还挺湿润的,下种出苗没问题。你先吃饭吧,吃了饭歇歇,睡上一觉再到地里替换我。”高大泉看了兄弟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急忙往屋里走。

吕瑞芬正从锅里往盆子掏粥,对走进屋的男人说:“二林想紧着手耕地,歇人不歇牛,不吃饭,先下地,你们两个倒换着干。你320

先等会再吃吧,我再做儿个饼子."

高大泉急步地从媳妇身边过去,粥锅的腾腾热气遮住了他的脸,一撩门帘子进了里屋。

小龙正自己穿衣服,见爸爸突然出现,提着裤子擎从被窝里跳起,扑到优沿上,兴高采烈地说:“到家你又跑了,叫你也不答应:你说从姑奶奶蒙给我带花生来,你带来了没有?"

高大泉没听清儿子说什么,也没顾拭看看儿子。地揭开小面缸看看,已经千了底儿;伸手在坛子里摸摸,米也不多了;发现凳子上放着一个半桩子口袋,用手指捏捏,里边装的是棒子粒,就一提一抡,背到肩上。

小龙当是爸爸要忙着推碾子轧棒子去,就跳下炕,又喊又跳地要跟着。

吕瑞芬见男人背着粮食口袋出来,打个楞,立刻就明白几分。她看看男人像石头一样的脸色,没再说什么,赶紧扯住了小龙的小手,不让他追赶‘

高二林刚要动身,礁见哥哥背着口袋急匆匆地出来,当是日袋里装着种子,就说:“咱那地不干,全部耕完了,再一块下种也没问题。你这老早背它千啥呀?"

高大泉这才停住步,开口说:“刘祥家昨晚上就揭不开锅了,孩子们等着吃饭。,我先给他送去。”:

高二林急了眼,说:“就是自己家揭不开锅,饿着肚子,勒裤带忍着,也不能吃种子,何况往外借呢)"

站在屋门口的吕瑞芬连忙解释:· “那口袋里的棒子不是种子· ,是我刚从缸里挖出来的,想等你们下了地,一抽空轧面子,中午做干粮。”

高大泉对媳妇说:“你再另挖一点去轧吧。”

高二林看哥哥一眼,皱皱眉头,又说:“这是多少斤哪?" 高大泉好像没听清:“什么?"

3 玄1

高二林说:“得约约分量万”他说着,把肩上的木犁往地下一扔.几步到了哥哥跟前,从哥哥手里扯过粮食口袋,提着进了屋。高大泉没有想到兄弟的这一手,也从来没有在兄弟的身上见到过这一连串异样的神情和动作· 他望着兄弟的背影楞住了· 高二林从屋里走回来,把粮食口袋“扑通”一声在哥哥脚跟前一放,说声:“三十八斤半,刨皮,三十八斤。”他又扛起木犁,牵着牛和驴,大声地吃喝着,出了院子。

吕瑞芬赶紧过来,岔开话头,对男人说:“你吃饭吧,我给他们送去。我就手到碾台上帮他们推一点,回头好赶紧让春禧烧火。要是让他们自己弄,得啥时候吃上饭?"

高大泉好像被惊醒似地扭过头来,看了媳妇一眼。吕瑞芬发现,男人的脸像放在炉子里烧过的一块钢板,连两只眼珠都红了。她立刻体会到,男人受了这意外的冲撞,那种纷乱的心绪,不是一下子可以消除的。她着急之中,又想了一个主意,说:“要不然r ,你给他们再抱上两棵菜,咱们一起送去。”高大泉点点头,转身往屋走。

小龙比他爸爸动作快,已经从屋里抱起一棵越冬的白菜,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着,连声喊.“我也去,我也去。不,让我抱着,我抱得动!"

笑容像从云彩缝里透露出来的阳光,’又出现在高大泉那钢板一样的脸上。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头,板着儿子那嫩圆的下巴额说:“这才是好儿子】 ”他这句话出口之后,感到一种酸痛掺和着宽慰的复杂味道,如同一阵小风似地掠过他的心头。

东方刚刚渗透出桔红的阳光。一块块浮云,涂着胭脂,渐渐地加深。成群的小鸟,在树枝间,在墙头上,欢快地跳跃吵闹。每个庄稼院都开始了忙碌的一天;由老少组成的一伙一伙,扛着犁杖,赶着牲口,匆匆地朝村外走。

高大泉背着粮食口袋,默默地迈着步子;吕瑞芬抱着白菜,默3 玄2

- ― 一’― 万「

默地跟在后边;只有小龙,祺着爸爸的手指头,一边小跑着、跳着,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这会儿爸爸妈妈根本听不进去的、自己却觉着有趣味的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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