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了三岔路口,只见朱铁汉推着一车子粪从胡同里边冲出来,老远就喊:“大泉哥,大泉哥:”同时,他猛跨着大步追过来,一边打量他们,一边问:“你们这一家三口,拉着大队,去干什么呀?' '
小龙嘴快,歪着小脑袋说:“给刘祥爷爷送吃的。”他说着,赶紧藏在爸爸的身后。他怕朱铁汉又吓唬他,又捏他的小鼻子。朱铁汉听到“刘祥”这个名字,立刻愁云满脸,根本没有心绪闹着玩了。他看看高大泉,又看看吕瑞芬,说:“真是黄鼠狼单咬病鸭子.在这个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的时候,一事没了,又跟上一事,这不要他的老命嘛l "
高大泉尽力轻松地说:“事情已经压到脑袋上了,想躲也不行,只能咬着牙挺过去。”:
朱铁汉跺跺脚说。“真没想到哇… … ”
高大泉说:“这是对我们的教劫11 。芍
朱铁汉说:“我昨天想到莲子坑找你说说,刘祥大叔直央告我,不让我告诉你.周忠大伯也不让我去,急死人。本想今个找几个人商量商量他那种地的事儿。天没亮,我起来推第一车粪到地里,瞧见地里有个人影挪挪擦擦的,从那个子,我认出是刘祥大叔。我又想,他病得那样出不来,过去一看,正是他。,
“他出村了?出村去干什么?' '
丁“我问他,他说到香云寺孩子姥姥家去,求他们援助一下。”“我已经给他搭好伙计,秦恺呀.”·
“他说秦恺倒是同意了,可是大婶子一病,他出不了工,没有帮秦恺干,人家等不了;也不能让人家等,就又跟外村他那亲戚搭帮去了… … ”
323
… 一汗1 一-一
“香云寺他大舅子也是个翻身户,分j : ’地分了房、还分一r 一伙家具,就是没分到牲口。在这个火燎眉毛的紧急日子口,恐怕人家也顾不上他。”
“他说到他大舅子那边去不是为牲口,想弄点粮食,说有了粮食就好办了。唉,看这样子,难题目要从天上掉、地下长,一骨脑往咱们翻身户的头上落,安心不让咱们随心如意呀!" “让它四面八方一齐来,也怕不着。你先把粪推到地里,一会儿咱们找周忠大伯商量商量。”
“这回我算认帐了,翻身户过好日子也不是容易,是得领导,是得管,不然真是太危险啦!"
高大泉跟推车的朱铁汉并行着说:“不管有多大困难,我们也得援助他,把这一关闯过去。他们两口子都病成那样,种不上地,丢了人,也是咱们大伙的不光彩。”
朱铁汉沉重地点着头:“那当然啦!过去都在芳草地一块儿受苦受剥削,如今又是一块儿翻身的,骨头断了筋连着,谁的事儿也是大家的."
高大泉说:“芳草地这么大的村子,这么多的人,能眼看着让他那几亩地撂荒?"
朱铁汉说:“对呀,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周忠大伯还骂我脑瓜简单。我的夭,还简单?再复杂,就要了我这条小命了。你笑什么,真的,这一程子,我那脑袋里边的东西,几大车也拉不完,什么都有,什么都想,乱哄哄的。长这么大,一沾枕头就着;土改那会儿,咱俩看守坏人,你还笑我是棉花绒脑袋。从打你这次从北京回来,特别是刘祥大叔家出事之后,我犯了罗旭光同志害的那种病,叫失眠。躺在被窝里翻来复去地折饼、干着急,睡不着。这回呀,棉花绒可潮湿了· 一”
高大泉笑着说:“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看是好事儿,’我不可怜你,应当给你贺喜哪户
淞4
朱铁汉没有笑,皱着眉头,朝村外跑去了。
高大泉带着媳妇和儿子继续奔刘家走。他的头脑里又转开了被朱铁汉打断的那个问题。刚才兄弟高二林的一连串奇怪的动作和神情,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的眼前推开。他想,过去自己常常拿家里的东西帮助别人,二林虽然没有热烈支持过,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他今天为啥这样呢?可能是自己太急了,没有把事情跟兄弟说清楚,兄弟还不了解刘祥的困境到了什么地步;一会儿到地里,再仔细地跟他说说,他会同情刘样的,因为他的心地是善良的… ”'
他想到这里,觉得浑身松快了一些。
J25
三十二“向他伸手”
喧闹的野地里,却有那么一块十分安静的小角落。这是秦家的那五亩名叫“斜尖子”地。秦家老三秦文庆,孤零零一个人,正在这里刨地边子。他抡着那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的镐头,那镐头使秃了,又舍不得花钱加加钢,像小孩子巴掌似的。
他一下一下地刨着硬板板的地边,一下一下地砸着翻上来的坷垃。这种活计对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来说,并不很重。他轻松自如地干一阵子,停住手,观观四周的风光,看看那一家一户拼命忙碌的人,听着人们大声吐喝牲口,咒骂贪玩的孩子,埋怨动作迟缓的女人。那边是冯少杯家的大黑骡子,拉着铁犁奔跑。冯少怀的表侄李国柱扶着精子,冯少怀在后边撤籽,他的童养媳妇吃力地提着粪筐子散粪。另一边干活的是村长张金发。他家正在犁地。犁上除了套着他家的大叫驴,还有一匹白马,不知是借来的,还是买来的。再近一点的地块里,是周忠一家人很和谐地干着活儿。西南方的远处,国家正在开辟一条新公路;离得远,只看到影影绰绰的人群蠕动,红旗飘舞,还有机器的马达轰鸣。几个工人,在正北破砖窑那边架设着电线,传来金属的敲击声;偶尔跑过汽车,像小山头移动,吹着喇叭… …
天上悬着的浮云,地下爬行的小虫,飞去的小鸟,飘悠着的蒲公英的小伞,这一切景象,对这个青年都有所召唤,有所鼓动。
326
一‘' " " " “甲‘丁“
叫是,谁知道他这会儿正在有滋有味地想什么呢?
朱铁汉推着车子,从地的另一边走过来。他发现小树上挂着一件农村比较少见的制服上衣,还看见一本用土坷垃压在地坎上的杂志,就猜到秦文庆在这儿干活,抬头一看,果然不错.他忽然想起刚才跟高大泉说的事情,就放下车子喊一声:“梅,勤快的小伙子,该歇一会儿了”,随即跨着大步,在两家的垅沟里,扭扭晃晃地奔秦文庆走过来。
秦文庆停住手,擦着汗,笑着迎接他。
两个长相不同,地位不同,心境又不尽相同的青年人,坐在长着稀疏的马尾草和苦菜花的地坎子上,聊开了。
“你们刨地边子了?"
“地种完了,没事还不得给我们找点事儿干“怎么你自己唱独角戏呀?"
“一个人自由,可以安安静静地想点事儿。”“嗬,你也想心事?"
“怎么,只许你想?人的脑子是运动着的,“你不失眠吧?"
“失眠?你失眠了?哈哈哈… … ”
“小子,你笑什么呀户
它总得转。”
“铁汉,好多人说你这一程子变了。是变了:爱皱眉,爱发闷,不爱跑路,不爱喊叫了。真的,你那高腔大嗓门也好像比过去小了。· ”一喂,跟我说老实话,有门了吗?"
“什么有门了没有?"
“对象啊!"
“瞎说.我还有空想那道用不着的事儿。”
“拉倒吧,人家都说,一自从高二林跟钱彩凤搞上,你就慌了神儿,着了急· · 一”
“呸】 再胡说我要揍你啦。”
327
“装得真像,要不你想什么,为啥还失眠呢?"
“我愁的】 ”
“愁什么?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多管,你是最舒心、最自由的。村里的工作嘛,大泉哥一回来,瞧瞧,芳草地的空气都变了味儿。要不是他带着咱们,在大忙前搞那么一下子宣传鼓动工作,做了那么细致的安排,哪有今天这个好气象?要像开春那样,人人光顾走歪门邪道、打发财竞赛的主意,不会这样认认真真地准备肥料,也不会这么早就动手抢着耕地,到了季节,瞧着抓瞎吧。”“就这样也发生了抓瞎的事儿啦。有人土地要撂荒,种不上,等着收草了。”
“谁家呢?"
“我先问问你,你爸爸他们干啥去啦?人和牲口都没出门吧?" “没出门。他在那边,也刨地边." '
他们同时往人稠热闹的西南角望去,正瞧见秦文庆的爸爸秦富拄着镐头立着,跟那个挎着柳斗子的冯少怀在一座小孤坟的墓碑下边,亲亲密密地说着话儿。
朱铁汉朝秦文庆跟前挪了一下,又拿出团支部书记的郑重神态说:“文庆,我们是青年团员,是党的助手。党的最终目的是在我们国家实现共产主义。罗旭光同志讲过,只有实现了这个总目标,才能在世界上彻底消灭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现象,我们庄稼人才能真正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知道吗,到了那个时候,种地使机器,出门坐汽车,黑天用电灯,咱们俱乐部,要盖大剧院,嘿,那可就抖起来了!我还得告诉你,眼下,帝国主义怕咱们走到这一步,就发动战争,想侵略咱们,地主和反革命分子,怕咱们走到这一步,就搞破坏,梦想变天。还有的人,不喜欢咱们走这一步,总想拖后腿,想压压翻身户。让他们到一边做梦去吧l 不论夭上地下生出多少难题目,咱们一定要把所有的庄稼人都鼓动起来,立刻就一齐奔社会主义。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为了实现这328
一-~一一― 一一一一一尸--一一
个总目标,我们青年团员就得一心一意为革命,不能像你爸爸那样总汀自己的小算盘;就得像大泉说的,咬紧牙拼命干,不能碰着一点小困难就毗牙咧嘴。我们还得搞团结友爱,不能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注意听着,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团结友爱间题,目前是当务之急,火上了房顶· · 一”
秦文庆笑着,为了不打击这位宣传家的积极性,还点着头。后来越听越没完,这才打断他的话,说:“哎,哎,团支部书记同志,你快来个开门见山吧,说说,谁家的地要撂荒啊?"
朱铁汉只好收住长篇的演讲,看秦文庆一眼,放开了惯有的那副震人耳朵的大嗓灼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要撂荒的是刘样大叔家唤l ”于是他把刘祥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秦文庆听完,很受震动。他脸色发暗,两眼发直,想了想说:“我昨夭跟我爸爸我哥他们下种回家,在村口上碰上周丽平。她告诉我刘祥大叔寥里遇了事。我当时想,平常过日子有个灾病,都是难免的,过几夭也就好了;没料到这么严重,还影响到耕地下种,"
朱铁汉说:“全村人都知道了,偏你鸡毛堵着耳朵。我还当你早就听说,故意装聋做哑哪。”
秦文庆说:“唉,那几天,我爸爸憋着一口气,一个劲儿对我们嚷嚷,跟他们比比,跟他们比比,赶在前边下种,不能落他们后边。他把我们追着赶着,每天都是顶着星星走,顶着星星回,连洗脸的空儿也捞不着,更不用串门了,我哪里听说去呀?中午我得抽空去看看刘祥大叔."
朱铁汉说:“你拿两只黑眼珠搞慰劳,顶个屁用。要紧的是向他伸手,拿出你的行动来户_
秦文庆说:“这没说的,我们应当伸手帮助他."
朱铁汉说:“那好,反正你们也种完了地,又没出门,把牲口借他使两天。明白吗?只用两夭,耕了· 呜种了,地就扔不了啦· 貂9
刘祥呢,就把难关过了,你就算把他救啦。”秦文庆说:“是这样。啥时候干呢?"
朱铁汉说:“立正、稍息、开步走,越快越好!"
秦文庆说:“行,我到家说一声,晚上你听我的回话,一块儿定个日子吧。,,
朱铁汉听到这个回答很高兴,又来个粗中有细,嘱咐秦文庆说:“哎,同志,冷静一点儿,冷静一点儿,别学我,就是别学我过去那种热情满高、头脑简单的样子。回家以后,好好地对你那个宝贝爸爸进行一番说服教育,多对他宣传爱国主义思想和社会主义远景。你就说,这土地是毛主席领着我们闹土改,才分到穷人手里的。今年是第一个春耕,翻身农民没有底子,遇上了想不到的灾祸,发生了困难,大家要向他伸手,拉他一把。你对他说,地种不上,就收不来粮食,长不了棉花,就没法交公粮,工人就没吃的,机器就没原料,就织不了布给他做棉衣裳,就不能支援抗美援朝。你对他说,大家种不上,不增产,光你一家收来,连糠带批子一齐打扫上,连窝端出去,够几个工人吃,又能织几尺布呢?这样下去,社会主义还怎么搞呢… …
秦文庆打断他的话:“用不着跟他讲这么多,他心口窝的口袋都装着别的东西,没有地方盛这些.放心吧,这件事情你朝我说,我保证到时候把牲口拉到刘祥大叔的地头上去,还不行吗?力朱铁汉憨厚地笑笑,说:“说个实在的,文庆,别看你小子挺热乎,又满打满包,我对你那个爱打小算盘的爸爸,真有点不放心。”
秦文庆奇怪地看他的伙伴一眼,说:“你今个怎么变得这么碎嘴唠叨的?我爸爸再顽固再落后,他总是个有心肝的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哇?"
朱铁汉见秦文庆说得真切诚恳,觉着自己对这个团员的说服动员工作成功了,是个吉兆,对秦文庆挺满意,对自己的工作也330
挺满意。他立刻跳了起来,说了~一声“一言为定,等你”,就赶快奔南地头推车子。他还要赶快回村,急的高大泉报告这个胜利的消息,也让他满意满意
晚上在老周家向那个丐在着
在西南角的地里,冯少怀和秦富两个人的一次长谈,也到了煞台的阶段。
这几天,冯少怀的脸上又渐渐地出现了笑容,换走了一直凝固着的那股子怒气。在交谈中间,他挺着胸脯子,摇头晃脑。有些话,必须压低声音才能说的时候,他也好像嘲笑一切似地半仰着脸,使得比他身个矮一点儿的秦富,看不到他那灵活的眼神,只能看着他的两个黑洞洞的大鼻孔一扇一合的,他说:“就这么着吧。从今后,别光打小算盘,要打大算盘,小算盘越打越小,拨拉大算盘珠儿才有大发展。”
秦富听到冯少怀最后的忠告,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冯少怀朝秦富跟前凑凑,对他透露一点真东西。“说实话吧,我虽说看得透,认得清,也有胆子.可是总觉着单人独马往前奔不带劲儿,不成势力。常言说,孤木不成林,这个年月时兴发家,咱们哥俩得一起发."
秦富很有同感地笑笑;“我也是这样的心思。眼下伙会不同了,啥事儿都讲究‘群众’‘群众’的嘛,说话办事儿看别人,别人不走,我绝对不能迈腿。就是这个主意。”
冯少怀又说:“你呀,比我干净利索,正巧是共产党团结的群众。我这样的应当看着你的脚步抬腿。你怕啥,没人惦着你,也没人恨着你,更没人总是锯锅的戴眼镜找茬儿,要把你划成富农分子。你可怕啥呀?我要是换上你这样一个好位置,妈的,我撒开腿朋广
秦富也相信这是真情话,可是说:“你只瞧外表,没见内情,谁家都是有窗户有门有烟筒,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说的这3 泞1
本经,指的是他那不让修理、不听话的三儿子秦文庆。为了严守家双不可外扬的规矩,“小算盘”多上火多生气,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失算.不会轻易地向别人乱抖落。
冯少怀看着表侄李国柱又拾回来了,对秦富说:“就这样吧,放开胆子,干他一家伙口趁这机会你不抓一把呀,打着灯笼都难找着这条没泥没水的光溜道儿了。”
秦富笑笑说.“那是,别怪我胆小,前几天,让高大泉他们那伙人义是演戏,又是喇叭,又是挨着门口串说,把我闹惜了,我真想这下可没有指望啦。”
冯少怀仰面哈哈大笑:“唉,过了初一就是十五,月亮弯后就是圆的。我没跟你说嘛,有穷有富才成世道,没穷没富天塌地裂日头灭。这是天经地义,谁也改不了。怎么着,你看到真货了吧?刘祥这家出的事情,阿叮刚送个信儿。往后看吧,风停潮水退,露屁股现眼的事儿多着哪!"
“实在,实在。”
“政府里进去能人了,人家比咱们看得透。金发这个机灵人,前些日子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魄,真让人佩服,你知道嘛,那几天,高大泉跟周忠这些人扯起伙来挤金发,可厉害啦。金发有主见。当然啦,他跟上边的能人有交往,有能人指点他,懂得穷富是夭经地义。他决不会像高大泉这伙人那样异想夭开,什么社会主义,什么大家一齐过富日子。要是没穷没富,全是富的了,还成什次世道?打个比方吧,他们说那会儿都要坐汽车,没有了穷人,都坐到车上享福,谁还当开车的呢?哈哈哈
秦富也“哈,哈,哈”跟着笑了几声。
冯少怀抒发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心满意足,十分高兴,挎着种子斗子往地里走;走几步,又忽然回过头对那个楞在地头上的秦富喊:“酶,别忘了,赶快向他伸手哇!"
习32
“哎)
… …
J33
三十三见死不救
还没有到晌午,秦文庆就收工回家了。
这个小学毕业生,从小时候起,就爱看唱本,爱瞧戏,土改运动里,又参加了俱乐部的活动。艺术这个奇妙的东西,给他的性格印染土不少正义感和同情心的色彩,也把他从“小算盘”编夹了多半生的那个篱笆寨子里拉了出来,让他有机会跟一群心地干净、助人为乐的庄稼人站在一块儿。这样,那些新的思想,经常地充实着他的感情,党员、积极分子们的崇高行动,又不断地为他树立追逐、攀登的人生目标。
土改运动中,他参加演剧组,平生提笔写的第一个作品,‘就是描绘已故的老贫农乐二叔跟刘祥的故事。在这个小剧本里,他把地主歪嘴子的惨无人道和刘祥的好义勇为加以鲜明对照,表现了他那朴实的爱与僧的感情。通过那次写作,他对刘祥产生一种特别的尊敬。前几天那个晚上,在民校里,高大泉跟刘祥说的几句顺口搭音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事后他间过周忠老头,他知道了刘样在泪社会被逼借债的故事,他正酝酿写作另一个新节目。
这一切,都是他在地头上听了朱铁汉的要求,立刻慷慨应允的根据。他觉得,帮助像刘祥这样的人解决困难,是义不容辞的,没有别的话可说。他也有信心说服他爸爸成全这件好事。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爸爸不是坏人。
334
他叫开了那照例关闭着的门。
开门的是他嫂子、秦文吉媳妇赵玉娥。
这个青年妇女二十四岁。瓜子形的脸,中等个儿,眼睛不大,显得温和、懂事;过门那会儿,后脑勺上梳着一个小纂;最近走了二趟娘家,小纂剪掉了,乌黑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旧时的卷曲形状。她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提着火棍子,看样子正在烧火做饭。她看见小叔子走进来,开口就请罪:“文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些纸片子,我一时没留神,让你小侄儿撕了一张。真糟糕。”’秦文庆边往里走边说:“撕了你赔我。”
赵玉娥跟在后边说:“行。你先教我识字,然后我再替你写。”秦文庆说:“我才不教落后分子哪。”
赵玉娥说:“不要胡桃栗子一齐数,告诉你l "
秦文庆说:“这口缸里还能出白布?' ' '
赵玉娥说:“你呢?"
秦文庆说:“我是搭在缸沿上的布头l "
在这个小院子里,笑话只能流行在这叔嫂之间。他们是比较对劲儿的。赵玉娥是秦文庆处在这个家庭里唯一的精神支持者。这种笑话.,一进了二门口,自然停止了。一个奔到灶火跟前,接着忙碌。另一个停住,身子转向东窗前,那里蹲着秦富的大儿子、秦文庆的哥哥秦文吉。
秦文吉蹲在那儿,从一筐子破烂里寻找一块补套包的皮子,越急越找不到,正在乱翻。他抬起头,朝兄弟微微一笑,说:“回来了?"
,秦文庆嗯了一声,间:“爸爸呢?"
秦文吉回答:“在后院."
秦文庆又转过身,往里走。
这两个人,可算“兄宽弟让气他们从不吵嘴,从不红脸,也从不开玩笑,彼此很恭恭敬敬,又像干萝卜缨熬的汤那么清淡寡3 肠
一― - ― 一万万一压一l 一l ? . ll
味口他们的父母认为这样最合乎秦家的传统标准。因为秦富跟秦恺就是这样的关系口他们和气一生,也淡薄一生。在当时的农村里,像秦富这样的庄稼主儿,兄弟分家的时候,是各种各样吵架中最复杂、最剧烈的吵架,是吵架范围里的高峰。因为这个时候,要决定私有财产的最后归属和所有权的问题。分给你厂,就不是我的了;分给我了,就不是你的了。谁不红眼呢?在这红了眼睛的关键时刻,他们可以为他们死去老娘的嫁妆里的~个只剩单个儿的胆瓶,这胆瓶又是缺了耳朵、摔豁了瓶口的,而吵得动刀子。没办法开交,只好动请亲友说和、抽签,最后平息收场。这期间,他们要轮流管亲友客人们两天烙饼摊鸡蛋。手头紧,就去借,也得这么办.秦家上辈兄弟却不是这样的。他们分家的时候,头天晚上连姥娘家的人都不知道,左邻右舍更没有发现丝毫迹象。哥俩、灿埋没吵没闹,和和气气,更没有请客、动说和人,只在写分家单那个晌午,给中保人和写字先生做了一顿花椒叶炸酱过水面。可是弟兄两个至今不来往,也很少说话,却又是在分家的时候结下的疙瘩。秦富常说:“一家人吵架最不合算,不管谁输谁赢,都添不了东西。我不干那种上当的事儿。”
秦文庆离开他哥,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里的菜畦都整出来了,好像刀裁笔画的,又平又齐。后院门也打开了。从这儿能看到刘祥家那所空宅院,院里有一棵桃树,开着粉嘟嘟的花团,像云霞一般。
秦富变成了木匠,蹲在菜畦边上,乒乒乓乓地修理着一张使坏的旧木犁口他见儿子走过来,就说;“来,快给我扶着点。你看,才使几天,就坏成这个样子了."
秦文庆赶快过去,扶住木犁的把儿。
秦富继续敲打着,又说:“这么早就收工啦?坷垃砸净了没有?可不能留下,将来它要咬小苗的。”,
秦文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回答说:“全砸净了,一点也没剩,336
像用罗筛过一般。”
秦富又问:“你扒开土看看没有,种子该扭嘴了吧?' ' 秦文庆根本没想到过千这个事儿。因为需要,他对爱打小算盘的爸爸说了一句假话:“我看了,有的扭嘴了,墒情不错,种下的早嘛。”他说着,看看爸爸的表情,又说:“刘祥大叔家的地,不要说下种,到今天还没有耕哪!"
秦富“嗯”了一声。
秦文庆想先唤起他爸爸的同情心,再谈正题,就试试探探地说:“开头,大婶突然病了,请医生、吃药,折腾了好几夭。没想到刘样大叔又砸了脚。一事接一事,把种地的事情耽误了。眼看季节就要过去,地要不下种,没个收成,他那一家大小这一年可怎么生活呀?"
秦富端详着那木犁修理得合格不合格.信口回答儿子说:“庄稼人,地是根本嘛。”
“好多人都替他家着急作难· · 一”
“庄亲爷们一个庄上住着,别人过好了,比别人过穷了强.虽说咱们求不着谁,起码不用担心他们穷得揭不开锅,偷着摘你的豆角子,册你的棒子吃."
“别的家牲口人力不凑手,地还没种上,对刘家的难处,心里急,帮不了他。”
“唉,这年月,谁能顾谁呢?' '
“咱家地种上了,想让咱家给他耕耕地… … ”
秦富听到这句,停住手,盯着儿子的脸问:“他找你了?" 秦文庆见爸爸没有着急,心想有门儿,就说:“别人替他找的。”秦富笑笑说:“我琢磨着,他该找上门来了."
秦文庆没想到他这个爸爸,一下子变得这么开通,真想像别人家的儿子对爸爸那样,跟他亲乙亲,乐一乐。他问:“您看咱啥时候给他家耕呢?他们还等着我回话哪."
337
秦富说:“这得看看啥吃食,啥一‘, "
秦文庆连忙说:“他家的粮食钱都给病人治病用了,咱们就别到他家吃那三顿饭了。您看怎么样?"
秦富说:“行。”
。您真好。这才叫团结友爱:"
“啥爱不爱的,反正给谁干也是干,在本庄干,比到外村强,来回少走路,人和牲口都省点力气。”
“宜早不宜退,.那就明天动手吧。我去告诉他们。”秦富拦住儿子:“你别急。到底啥价呀?"
秦文庆一楞:“什么啥价?"
秦富向儿子伸出手掌,说:“咱给他耕一亩地,他给咱多少工钱钡.不管饭得多给点儿。”
秦文庆着急地说:“他哪掏得出工钱呀?… … ”
秦富一眨眼,说:“眼下拿不起,折成粮食,秋后给也可以;利息多少,我不在乎。”
秦文庆说:“咱们帮人家,不能跟人家计算这些。”秦富一翻白眼.“白给他干?"
秦文庆说:“以后刘祥大叔病好了,给咱们补人工。”秦富摇着脑袋,说:“我们人工还用不完呢,用他的干什么。要是不掏钱,那就别说了。”
秦文庆瞪大两只眼睛瞧着他爸爸,他爸爸好像从五层楼那么高的架势一下子缩到地皮那么矮了。他忍住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劝他爸爸,给他讲团结,谈友爱;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爸爸也只是一个劲儿摇脑袋;他的耐性被磨得没劲儿了,火气冒上来,大声地跟他爸爸争吵,声言他爸爸要是不答应,明天他就自己拉着牲b 去给刘祥耕地。
他的哥哥秦文吉被吵声惊动,过来解劝。他看看他爸爸,又看看他兄弟,听了几句,立刻就明白了。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他了38
万一「
装作不明自,也不细打听,回圈吞枣地说了几句让兄弟熄火的话,就把他兄弟往屋里推。
秦富一见大儿子,觉着知音到了,立刻大举反攻,伸着脖子大喊大叫:“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儿呀!到我这窝里找便宜来了,也不怕便宜咬了手哇?他们不是翻身户嘛,不是反对剥削嘛,怎么这回又不反对了?想什么不给,饭碗也不让摸摸,就让我这人和牲口白给他们干,这叫啥政策呢?这不是剥削人是什么?你个小兔患子,还念书识字,还跟我吵?咱们到区里,找王书记去,让众人评评谁有理?你倒说呀!"
秦文庆被他爸爸这番话说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觉着跟这种只认识金钱的榆木脑袋没什么道理可讲,用不着白费唇舌。哥哥推他,也不再挣着,就气呼呼地进了屋。
他妈一见男人和儿子吵起来,吓得变了脸色。她疼儿子,怕汉子,一边不能惹,一边不敢惹,又急又怕,蹲在灶膛前边,只顾发抖,顾不得什么。火焰漫到灶坑外边,快燎着她的脚了,她才笨重地朝后边挪娜。
唯有赵玉娥,依旧不动声色。她对这个小院子的一切都司空见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同情小叔子,只是用一种高傲式的沉默表示着支持。
秦文吉把兄弟推到屋里以后,又两边讨好地劝说几句,嘴里喊着:“饭熟了,吃饭吧,吃完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同时手忙脚乱地放桌子,拿碗筷,随后又端盆子。他见满满一盆子稀粥,揭开锅看看没米饭,扒着篮子看看没悖悖,就间媳妇:“干的放在哪儿了?"
赵玉娥赌气地说:“妈没让做干的。”
秦文吉说:“大忙季节,晌午这顿饭最要紧,怎么光喝粥哇?" 应声虫的妈这会儿脸色稍稍好转一些,听儿子追问,先朝后院瞥一眼,见男人没有跟过来,也没留神这边,就小声地对儿子33 乡
说。“这是你爸爸吩咐的。他说明天你们爷仁出去给别人家耕地,到别人家吃好饭,今天咱家就做稀的吃,肚子空,明天好多吃点
屋子里那个被他爸爸气得哭笑不得的秦文庆,听到妈这番话,觉得非常嗯心。他说什么呢?只能冲着窗户非常凄惨地冷笑了几声。
妈和他哥哥秦文吉被他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
340
三十四“政府管不着”
吃中午饭的时候,高大泉在高台阶前边的老槐树下,碰见朱铁汉推着空车子从地里回来。
“大泉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
“老远我见你乐得抿不上嘴了,啥好消息呀?"
“我给刘祥大叔找到牲口了,棒极啦!"
“是吗?谁家呢?"
“秦富家。他全种完了,牲口在家闲着没事儿干。”“噢,他答应了7 "
“还没呐。我跟秦文庆做了一番说服教育工作,他的劲头鼓得足足的,保证没问题."
“秦富还没有吐口,就怕文庆这个保证写在瓢把上,一冲一洗就没啦。”
“不会,不会,秦富哪能那么没人性呢.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用操持这个了。”
“我看这事儿得打折扣."
“请放宽心,这回秦文庆准来个马到成功。你晚上等着听准话吧,"
朱铁汉说完,就高高兴兴地推着车子回家吃饭去了。他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欢快劲儿.
高大泉看着朱铁汉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打个转,回身往家走。粼1
,早仁,他跟媳妇把刘家吃饭间题安排妥当之后,就到地里替换兄弟高二林,耕了一阵子地。高二林吃了饭,又带上草料口袋到地里替换他。回来的路上,高大泉想按着清早的约定到周家集齐,偏巧走到这儿碰上了朱铁汉。他想,已经安排得有了眉目,就不必再去惊动周家老人了.他又想:秦家既然把地种完,牲口又闲着,凭着老庄亲的份上,还有他儿子的说服和朱铁汉这个中间人,秦富就是心里不怎么痛快,也许不会驳这个面子吧?可是秦富这个人私心过重,对亲兄弟都是寸草不舍的;加上他最近一个劲儿往冯少怀跟前靠,受的坏影响不小,对刘祥的困难,很可能不肯伸手。、他想,季节不等人,墒情本来不太好,春风又这么一个劲儿刮,再拖延几天,就是耕完种上,也不能保住全苗;青苗儿是丰收的根本,苗儿不全就丢了一半收成‘。
高大泉想到这些,觉着对秦富不能不打点折扣,必须多想几条门路同时进行,就又朝周家拐过来。
一片欢笑声引出一群女孩子。他们千了半天活计,刚回到家里吃过午饭。有的还带着一身黄土,有的边走边吃着东西。她们有的拿着报纸和用马粪纸做成的广播喇叭,有的端着粉笔盒子,要到大榆树那里去广播,要到各街道抄写新的黑板报。她们见到高大泉就更热烈地嚷嚷起来了。
“快让大泉哥给挑选挑选,看宣传哪段合适。”
“谁也不许事先说出来,让他自己挑,看他挑哪条。”于是,高大泉被女孩子们包围在中间。这几天的报纸上好消息特别多,有工业的,有农业的,还有朝鲜前线的胜利捷报。她们看得眼花缭乱,_究竟应当先宣传哪一条,从昨个夜里就争论不休;这会儿虽然把范围划了,.只有四篇,可是,时间和版面都有限,其中得有三篇要割舍.'
高大泉急着要去办事情,也不忍心推掉这个临时任务,使热情的女孩子们扫兴。他拿过报纸,粗粗地看看大标题,说:“我看342
哪,都好· 一”
女孩子们一定要求他帮着挑一条最好的。
高大泉说:“真的,我看这些条条都好,都让人从心眼里高兴啊。为什么非得一律呢?那么多的黑板报,这块抄这条,那块抄那条,让群众多看几样,内容多一点,不更好吗?"
一句话把女孩子们的纠纷排解了。她们嘲笑自己“当事者迷”,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竟然想不出来,就各抢自己最有兴趣的那篇材料,争着去占领黑板去了。
高大泉在女孩子们从他手里夺抢报纸的时候,看见报角上印着“人民政府关心人民的生活· “… ”这样几个大字标题,因为被抢走,没有看到内容。这时候,恰巧周丽平从后边赶上来,他又间起周忠老头从地里回来没有。
周丽平搬着一只高凳子,那是用来蹬着抄写黑板报的。她回答说:' ‘我爸爸听报告去了。”
高大泉还不知道这件事,就间她爸爸到哪里、听什么报告。周丽平说:“在天门镇听的。是志愿军归国汇报团的同志介绍朝鲜战场上的战斗事迹。每个村去一个军属和一个贫农代表,村长让邓三奶奶和我爸爸去了。汁
高大泉立刻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说:“你爸爸碰上了好事儿。他下午能回来不?' '
周丽平说:“只开半夭会。他说回来的路上拐个弯,接我妈回家。”
高大泉说:“种地大忙,大娘还没回来?"
周丽平说:“早回来啦,头几天又去的。我舅调了工作,到西北什么地方,那儿正开采石油· ”… ”' ! 高大泉感叹地说:“好消息真多,咱们真得加油干哪。”这时候,他想到报纸上那几个大字标题,觉着刘祥的耕地问题如果实在没办法解决的话,可以求政府帮助他一下.他想,上次发放贷34 了
款和救济粮,因为刘祥刚从北京回来,手头不紧,就没有摊给他,这会儿,遭了这么大的灾祸,政府一定会帮助他。于是,他决定马上去找村长;村长是政府在基层的干部,首先应当负起责任来。他又往张金发家走‘自从那次在拆墙场地闹了一回口角,两个人红了脸,还没有单独在一起商量过事情,春耕一开始,也没开过会,几乎连面都没见。高大泉这回找他,要把村里的一些情况心平气和地向他汇报清楚,一块儿想个解决的办法,把芳草地的春耕任务彻底完成。
张家的新房已经盖好了。青砖到顶,小卧檐,明桩厢,大格扇的窗户,新安上的玻璃,宽敞明亮,就像一只骆驼站在羊群里一样,威风凛凛地立在芳草地一片破旧低矮的土屋中间,特别显眼。
高大泉一临近那个小院子,就闻到一股子炒葱花的香味儿;到了门口,看到窗前一丛夹竹桃,开着白色的花朵,看到从新屋门口飘出来的蒸汽。他一边朝里走,一边喊着张金发。
陈秀花带着两手面,迎到门口,看清进来的人是高大泉,就故意笑着说;“喝,真稀罕哪!你今个怎么想起登登我们这个门坎子?"
高大泉也笑着回答:“太忙嘛。”
“今个就不忙了?那好,屋里坐吧。”
“金发在家吗?"
“他不在。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他到哪儿去了?有急事儿。”
陈秀花走到高大泉身前说:“我先问问你,为啥好久不到我们这儿来了?上梁那天,我打发孩子请你来喝两盅,你都不赏脸,怎么啦?"
高大泉急于找到张金发,怕被她缠住耽误时间,就说:“那天我跟秦文庆他们几个编写演唱节目,抽不出身。再说,我也不会344
喝酒,"
陈秀花一摆手:“你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听朱荣家的那个活电报在背后说.你们几个党员闹别扭。是真的吗?"
高大泉没想到她间这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合适。陈秀花接着说:“为这个事情,我问过你金发哥好JL 回。他说你们挺好的,没有闹别扭。我有点纳闷,没闹别扭,怎么见不着你们几个像过去那样,常到一块儿说话儿呢?好多人心里也犯猜。你们到底闹别扭没有呢?' '
高大泉必须说真话,又没时间细说,也不能对陈秀花细说这些,就点点头:“我们对一些大间题意见不一致。”
陈秀花好像吃了一惊.“闹了半天是真的?这为啥呢?咱们是老庄亲,你们哥俩是老伙计,如今都翻身了,都有指望了,不一心一意地奔好日子,你们闹什么别扭呢?个人过个人的日子,有啥不一致的呢?就算有啥不一致,相互让着点儿,忍着点儿,都少说几句,不就一致了吗?"
高大泉诚恳地说:“嫂子,你别细问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的意见不一致,决不是忍着让着或是多说一句话少说一句话的小问题.不过,你就放心吧,我们终归会让他跟我们一致起来。为啥呢?我们不光是老庄亲、老伙计,主要的,因为我们都是党员。党员得服从真理,不对的必须服从对的;不然,群众不答应,上级也不允许。”
陈秀花笑笑,用一种满意的口气说:“那好。你金发哥事情多,上下都得跑,左右都得关照,忙得他心烦,遇到什么事情,你多宽让他一点就行了。”
高大泉听出陈秀花这番话里既有调和,也有为张金发开脱的意思,不想再扯下去,就又问张金发的去向。陈秀花这才告诉他,张金发用自己家的牲口给朱占奎家耕地去了。
高大泉往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对张金发今天的这个行动J45
倒挺满意。因为朱占奎也是个翻身户,住大北头范克明的旁边,家里也是有人力没畜力。张金发能帮着他耕地,又解决了一户的困难,这使高大泉高兴。他从这件事情上推断,自己这回去找张金发商量的问题,一定能够顺利解决。他还打定主意,为了集中力量处理这个紧急事情,不再跟张金发提过去的那些争论,那些可以放在以后再说;等把地种完,到区里汇报,请领导来帮助,一定能够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