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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逗你哪,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啦l " .5

作者:浩然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朱占奎土改分的那块地在苇坑东沿,离村子很近。高大泉穿过苇坑,见秦恺正在地里砸坷垃,就一边走着,一边跟他打句招呼:“喂,忙哪?"

秦恺本来早就看见高大泉过来了,却故意低着头干活,没有说话。他听到招呼,赶忙停住手,笑笑,回答一句:“大泉嘛,找村长吧?"

高大泉答应一声,绕过一块当地界用的石头。

秦恺忽然丢下镐,追过来了:“等我跟你说句话。”高大泉停住,只见秦恺那张已经刻下条条皱纹的脸变得像红布一样,纳闷地问着:“啥事呢?"

秦恺站在高大泉的对面,唉了一声,才说:“我觉着实在有点对不起你呢… … ”

高大泉倒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惜了。

秦恺吭吭吃吃地说:“那几天实在是紧急.,他又出不来,我又等不了,我那亲戚还三番两次地找我。没办法,我就答应跟亲戚家搭伙了… … 瞧瞧,这有多不好。”

高大泉这才听懂秦恺说的是跟刘祥搭帮耕地的事情,而且明白了他这会儿的心境,就温和地说:“这不能怨你。你不会故意闪下他。你当时要是不另外紧想别的办法,那不就两耽误了?耽误了哪块地也是损失呀。”

秦恺听到这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带着几分吃惊的神情君46

看了高大泉一眼,说:“大泉,没想到你这么看。嘿,你这一句话,散了我满天的云。”

高大泉又笑着说.“你这个好动心思的人,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咱们都是党领导下的新农民,都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建设新中国;应当合心、知心呀。”

秦恺也笑了笑。他想,高大泉并不像一些人说的那样不讲情面,一味地偏担翻身户。他想,高大泉这个人,能恨能斗,也能爱能帮,的确是个好干部;相比之下,更显出自己思想落后,不太近人情。他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我这一头没耽误,他那一头可耽误了。牲口让我那亲戚拉走用去了妥要等两三天才能完· · 一实话对你说吧,这几天我都不敢见你,越听别人说你那么不顾自己家,帮着别人,我越害羞。听我家孩子妈说,你刚才还亲自抱着棍子给刘家推碾子去啦?你呀,真是菩萨的心肠,天底下难找对儿呀!"

高大泉摆摆手,微微皱皱眉头说:“你别夸了,我没干什么。想替众人办点事情,可惜好多没有办好.实在是这样。”

秦恺冲着高大泉走过去的后背说:“大家慢慢会认识你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朱占奎家的地跟秦恺的地隔着一条往苇坑里泄沥水的小沟子。因为春早,沟子里干着底,长着牛耳草、大蓟,开着葬莽菜的黄色的小花朵。看这块地的样子,早展才开犁,完了一半。耕过的土地,如同使上小苏打的白面,又厚又暄,散发着呛鼻子的湿土和败草的气.息。那犁沟像是用线打着,用尺量着耕的,又直又匀.扶犁的人悠然地摇着鞭子,很得意地迈着步伐,丝毫不显费力地往前移动着。

高大泉站在泄水沟的埂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耕过的土地和耕地的人,都有点出神了.他已经看出那个扶犁的是张金发,因为在地的那一头,离着远.看不清在前边给张金发牵牲口的是哪347 “一― 一r 一一一― , ― 一-一~一-? ? ~一~叫点钾甲甲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 , , ?

一个。

朱占奎提着大茶壶.从高大泉侧面的一条被人们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走过来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庄稼人,平时好说好笑,不大会发愁;土改以后,他更是乐得抿不上嘴。旧社会一家老少住了十几年瓜窝棚,如今分了房,那房在芳草地除了高台阶没有第二份能比上。这会儿,也许是春耕大忙,劳累过度,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皱个大疙瘩。

高大泉对他说:“占奎,你这地耕得可真棒。”

朱占奎勉强地笑笑:“地耕得是不赖。”

高大泉又赞美说:“金发真不愧是个庄稼把式,手艺不减当年呀。”

朱占奎脸上露出一副嘲讽的笑容说:“奔日子也是一把狠手,比当年还厉害了!"

高大泉没顾上品评这句话,向朱占奎报歉地说:“这几天把我忙得够呛,你住大北头弓又不常见着。说真的,我把你这个没牲口的户给忘到脑袋后边。”

朱占奎知心地说.“我知道,刘样一家就把你追垮了。”高大泉还接着自己的话说:“亏了你跟村长搭上伙· “… ”朱占奎摇头摆手:“天下哪有这好的事儿?这么好的事儿村长又怎么会让给我呢?告诉你,我这是雇套。”

高大泉打个楞:“什么,雇套?"

朱占奎说;“村长的大杠子驴配上这白马― 说是从天门镇借来的,整一惧。他自己的地种完了,又卖套。我爸爸不让我雇,更不让我雇他的。他一个劲儿找我,我也不好另外奔门口了。唉,反正种地得下本钱,咬着牙干叹.就是这个拉牲口的,可把我给吃瞪眼了。我跟村长说,我家有人,跟着拉拉牲口也就对付了,村长硬要带上这个滚刀肉。他一夭三顿干的,吃着我还不解气,硬要肉、要酒,吵吵闹闹,嘴里还不干不净。遇上这个货,你说倒348

霉不倒霉… … ”

高大泉听了这番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立刻又变成了怒火。他强忍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张金发扶着犁杖过来了。他那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跟他那扶犁的身姿、步伐一样的自得神情;见到地头上的高大泉,把脸一沉,故意两眼盯着犁烨,使劲儿摇了摇手里的鞭子。那个滚刀肉像一个逃荒避难、走了千里百里的人那样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迈着脚步。他一见朱占奎手里的壶,可就来了劲头,不顾命似地喊叫:“占奎,修修好吧,快来替我拉两遭。妈呀,可把我给渴死了,心里着火了,嗓子眼儿冒烟了二”他喊着,把缓绳往牲口背上一搭,翅翅翅越地奔到朱占奎跟前,捧起大茶壶就喝。

高大泉迎上张金发,说:“村长,我找你谈个情况… … ”张金发两眼继续盯着垅沟,慢搭音地间:“什么情况呀?我这儿干活计,另外找个时间再说不行吗?' '

高大泉见他不肯停住,就大声说:“这事情又急又重要,得马上解决l ' '

张金发用眼角瞥他一下说.“哪有这么急迫的事呀!你说吧。”高大泉说:“非常急,你得好好听听户

张金发对高大泉这种强硬的态度很恼火,一时又不能发作出来.他勒住牲口,从裤带上抽下毛巾,假装擦汗,想听听高大泉要说什么。

高大泉朝他跟前跨了一步,用最简短的话告诉他说:“你听说刘祥家遇着灾祸的事了吧?他家的地还没有动犁,也找不着搭伙的,咱们要是不向他伸手,地就种不上,那可糟了。如今是新杜会,人民政府总不能看着他遇了难不管.我找你来,· 咱们一块儿商量个办法,给他解决解决· ,· … ”

张金发听到这儿,又轻轻地扬起鞭子:“就这呀?行,算你汇349

报了,算我知道了。”他说着,赶起牲口、扶起犁把走起来。高大泉往前跨了一步,挡住张金发,对他说:“你光知道了不行,得解决。我看,咱们村政权应当出个面,想个办法,或是往上级政府报告,请示个办法,不管用啥法子,得抓紧让他种上地。,, 张金发那脑袋像货郎鼓似地连着摇了几下,一边轰牲口.、一边拉着长声说:“这有什么办法?贷款、救济粮刚发完,他不是烈军干属,又不能找代耕的,一些普通的老百姓,连种地没牲口的事儿也找政府,这个政府还成了个啥呢?不用往上反映,我看政府管不着… … ”

高大泉大手一摆,打断张金发的话,说:“我看政府管得着、应当管,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他不是烈军干属,他是贫农,是咱们党的依靠;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先得为贫雇农服务。再说,要把地撂了荒,也是国家的损失… … ”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奥妙的东西那样,勒住牲口,停住犁杖,两只眼睛一眯,盯着高大泉那涨红的脸,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开口,而且是一字二板地说:' ‘噢,种不上地,撂了荒是国豢的损失:说得好哇:我记得,正月里,你到北京住了一程子回来,一进村就找我挑鼻子挑眼儿,就让我把芳草地的墙壁全刷上什么支援国家,什么工农联盟的大标语;我没同意,你们那气不打一处来。从这以后呢,你们一伙人也确实挺辛苦,又是广播,又是黑板报,还唱歌跳舞。你们把小学生都轰起来,挨门挨户让人家订支援国家的计划。… … 反正这个那个,全是一套,搞得挺热闹。不少的人给你们拍手叫好,不少的人背后骂我。这个我都不往心里去。我长长功夫,耐耐性子,专门等着看个结果,好低头认罪赔不是,嘿嘿,支援国家,· 支援国家,闹了半天,就是这样支援哪竺一个庄稼人,种地的,共产党一分钱没要,就把平展展的土地双手送给你,连种子都撒不到地里去,来找政府解决,还那么有理有词。我要问问,这是支援国家,还是背累国家350

”丁

呀?大泉同志,啊!"

这一番话,如同钢针猛刺在高大泉的心头。他睁大两只好似冒火苗的眼睛,怒视着张金发那张神情诡秘的脸。张金发这一番自我表现,太出乎高大泉的意料了。他们之间因心路不对,有矛盾,不团结,可是高大泉从来没有把他低估到像他今天自己表现出来的这种卑下的程度l · · …

高大泉紧紧地撰着两只大拳头,逼近张金发。可是没容他把怒斥的话说出口、让背后的吵嚷声给打断了。

站在地头上的朱占奎也受到不小的震动。他现在虽然还不是芳草地那种出头露面的人物,可是,他是朱旺的后代,他的血管里流着老长工的血;他是经过上改那场暴风骤雨的新农民,他不是凉粉、豆腐、受气的包子!那种庄稼人加上翻身户的自尊心,使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就气扑扑地夺过滚刀肉手里的大茶壶,高声说:“怪咱们没出息,怪咱们不做脸j … … ”

滚刀肉喊着:“我还没喝够哪.连水都不管够,你还想耕地不?" 朱占奎冲着他十分不客气地说:“我耕地给钱,没白用你,瞪啥眼珠子!"

滚刀肉跳起来了.“你给黄金十万两,大爷许不伺候!你想怎么着?"

朱占奎也喊.“你不伺候,拉倒,顶多地撂了荒,再像解放前那样,拉棍子要饭吃去。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是也活到三十岁吗?你还能吓住大爷吗?"

“揍你小子:"

“来!"

秦恺跳过沟来,把他们扯开.

高大泉朝朱占奎喊:“占奎,你用不着为张金发这几句黑心的话生气… … ”

张金发冷笑一声:“我是黑心,把你那红心亮出来,咱们开开351

眼哪户

高大泉冲着张金发说:“我的红心,就是我的一言一行!你说得不错,共产党给我们分了土地,我们连把种子撒到地里的力量都没有。为哈呢?因为我们祖祖辈辈让地主给剥削穷了,如今我们刚从穷窝里跳出来,我们还没有完全挺起腰杆子,我们还买不起牲口。可是我们穷得有骨气,有志气,我们没有为了改变这个穷,就丧尽天良地跟敌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更没有想方设法地从穷哥们身上揩油。我们的红心,就是这个,你开开眼吧竺”朱占奎走到高大泉的跟前,连声说:“大泉,‘你讲得对,讲得好,对极啦,好极啦!"

秦恺直着眼,张着嘴,像到了陌生地方,见着一伙从不相识的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滚刀肉解渴大过一切,瞅冷子又捧起朱占奎刚放到地下的大水壶。

张金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虚张声势地喊叫:“高大泉,有话你直说,别来这套曲曲弯弯的!' '

高大泉说:“从我嘴里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像火车站上的钢轨一样直,都在光天化日下边明摆着,搞歪的邪的,还有曲曲弯弯的,不是别人,正是你】 去年冬天,你开了那个发家竞赛会,我当天晚上就警告你。你声明当的不是翻身户的村长,当的是一百八十个门口的村长。我当时还以为你嘴上说说完了,没想到,你行动上也是这样。你口口声声代表政府,十二分的得意。等到穷人遇上了苦难,你又说什么政府管不着,连上你过去的话,我倒怀疑,你代表的那个政府到底是谁的政府?占奎、秦恺,你们说说,咱们的人民政府,是这样吗?张金发,我告诉你,群众决不答应你这样干下去。你要看什么?看穷人的笑话?你看不着!这个坏思想要不及时改正,出丑的是你。我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你哪了”

352 『

高大泉这一番话,如同急风猛雨朝张金发压了过来.他瞪大两只惊呆的眼睛盯着高大泉的脸,又赶紧避开,急躁地在肚子里搜寻更有理由、更有力量的话,想再压压高大泉。可惜他一时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了口为了赶快收场,他强做冷笑,说:“好嘛,好嘛,咱们空话少说,我就再打个吨,等一等,到了秋后,看看你们家家户户是不是全都闹个粮食囤满仓流、人民币兜里装不下

高大泉说:“这很容易。只要我说过的话,你全能看到。”他说着,想离开这儿,又觉得应当再重复地警告张金发几句,给他一个认错回头的机会,又说,“金发呀,金发、你也是苦出身哪。你应当拿穷哥们的灾难开心、解气吗?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你不害羞吗?"

张金发鼓着力气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 ,,

高大泉又一摆手:“你不用强打精神了,你把你过去说的,还有刚才说的话捧起来闻闻,还有一点穷人的味儿吗?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儿吗?"

朱占奎顺了气,像助威似地朝着张金发跺了跺脚。秦恺更加慌乱,更加惊讶地楞着。

滚刀肉喝足了水,像死尸似的,四仰八权地躺在地头上。他把一只爬到身上的大黑蚂蚁捏死,嘴里边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这个晒人的天气。

张金发也发觉自己有点放纵,刚才那番话说溜了嘴,让高大泉抓住了小辫子.不仅有失身份和面子,嚷嚷出去,会失掉人心,影响‘自己的地位。可是,他面对高大泉那种威风凛凛、随时准备再度向他进攻的气势,一时找不到既能挽回损失,又符合时机的话来回击。他的脑门冒了汗。

高大泉哼了一声,转过身,跨过没有耕过的土地和水沟,朝前走了。他的背后,传来秦恺抱怨张金发的话。

353

气你今天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实在不近情理,连我这样的人听

了都刺耳朵

“他逼的我,他成心要找我的麻烦… … 这样芝麻粒大的事儿政

府就是管不着嘛… … ”354

兰十五齐心合力

高大泉咬着牙,忍着气,拼命地耕了半天地。他兄弟高二林几次过来硬要替他,他都不肯松开犁把。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如果秦富不肯借牲口的话,明天就停住自己的耕种,用这套牛驴给刘祥家去耕种。他想,自己的家人口少.,劳力多,就算今年收成少一些,一鼓肚子也能够过去。决不能让多灾多难的刘祥再熬受一年愁苦,也不能让别人看着这个笑话。他心里说:没啥了不起的.把今年这头三脚迈出去,往后的美日子都是我们的一!

高二林蹲在地头上抽烟,一会儿朝哥哥的前胸和背影奇怪地瞧瞧,一会儿望望西北角的远方。那边是香云寺,钱彩风头三天离开芳草地,到她姑姑家去了。高二林这两夭也下了决心,筹办成亲的事,不能再等着哥哥替他操心了。看样子i 哥哥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趣,他的魂在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挂着。高二林要自己动手。等种完了地,他先到香云寺去一趟,跟钱彩凤当面把婚姻问题决定下来;随后就收拾屋子,一置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择个日子,了却终身大事。· “二

太阳落山了,西夭边燃起了火烧云;一双双燕子擦着地皮飞,捕捉着小虫子。

高二林跳了起来,又一次奔向快要耕到地头上的哥哥.“我换换你吧。”

355 门I ' I 一

“再耕两遭。”

“你今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

“是逼出来的。听我告诉你吧。”

高大泉说着,停住步子,借这个机会,把早上给刘祥家送粮前后的情形讲了一遍,又把张金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扼要地告诉了兄弟。他说:“我们是新中国的农民,是共产党从火坑里把我们解放的,我们至死都不要做张金发那样的人,我希望你也要有这份骨气。”

高二林看哥哥一眼,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我觉着,也应当从另一边想想。就是,我们要生着法子别走到刘祥那一步。我看这也是志气,也是骨气."

高大泉说:“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就得设法帮助他闯过难关。穷人不帮穷人,那就是丢了根,忘了本,最没志气,最没骨气,"

高二林说:“我们能办到的话,当然要尽咱们力帮他啦。”他说着,伸手抓住犁杖把,“你该回家歇歇了,养足了精神再干。”高大泉看看天色已晚,想起要在傍黑天研究决定的事情,只好松开手,递过鞭子让出犁;随后退到一边,让兄弟赶着牲口过去。他一边用胳膊腕子擦脑门上的汗水,一边观看着自己耕过的、泛着像鱼鳞一样光亮的土地,伸脚踢碎几块大坷垃,又抬头看看西官道。那边走着一匹外村路过的牲口,还有一辆供销社拉货的大马车。他估计,这会儿周忠老头一定回到家。他想立刻去找周忠老头,一方面打听打听志愿军报告的内容,听一点能开心鼓劲的新闻,一方面等候秦文庆的回话;成与不成,今晚上要搞出个结果。

他回到村里,还没有进周家的门,就听见里边一片大声的欢笑。

“静静,让三奶奶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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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许打岔了,"

“快点呀,再欢迎欢迎吧!"

, . . . - .… ,… ‘.…

高大泉赶紧往里走,一进堂屋,就瞧见里屋炕上地下挤着好多人。除了周永振、周丽平和他们左邻右舍的老人、女孩子之外,还有吕春江兄弟,以及一些刚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朱铁汉没地方呆,坐在人家的墙柜上,这些人把邓三奶奶围在中间,一个个都是满脸兴致勃勃的神态,伸着耳朵听。

邓三奶奶今天是过年过节的打扮,青裤蓝褂,白头发梳得光光的,脑后的纂上别着一根老式银替,答子上还挂着几朵金银藤的黄花。她一手拄着长拐棍,一只手比划,说得很有劲儿;“· 一那位志愿军代表同志,还给我们讲了一个英雄的故事,真叫感动人,我听着,眼泪忍不住地流。我怕人家笑话,回头看看周忠老东西,也用手指头抹眼睛,旁边一个小青年更有意思,哭得像个娘儿们似地直懊鼻子。… … 那位志愿军同志讲,有一次,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要打一个大仗,要端一群美国鬼子的老窝,打得猛极啦。可惜,有一个洋灰筑的碉堡护着,咱们过不去。碉堡里边的王八蛋,仗着那个王八窝,可凶啦。他们把机枪从小洞里伸出来,嗒嗒嗒,不住地往我们这边扫,大队人马不能上前。怎么办呢?大伙儿一商量,决定炸掉他们的王八窝。好多志愿军战士争着要去执行这个炸碉堡的任务,不让去不行。先派去一个,刚出去几步,就牺牲了;又一个冲上去,半路上也牺牲了· ,一最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又精又勇。他抱着炸药包,就往那个碉堡跟前爬。他爬得又快又巧妙,敌人的机枪根本扫不着他。他爬到碉堡跟前,就把炸药塞到那个小洞口里。里边的敌人挺狡猾,赶紧把炸药包推出来了。来来回回推了几次,那个战士急了,就用身子往那洞口一靠,让他们推不出来。轰的一声,碉堡炸开花,我们的大队人马趁着烟火,冲上去了… … ”

口57

I 飞

被故事吸引住的高大泉听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喊了声:“真是英雄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了,站在窗外边叫朱铁汉:“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儿."

朱铁汉从柜一子上跳了下来,跑出一看是秦文庆,立刻就问:“怎么样,明天能开犁吗?"

秦文庆低着头不说话。

朱铁汉心里一沉:' ‘出岔子了?"

秦文庆还是不吭声。

朱铁汉急了:“快说呀,怎么啦,你没把工作做好吧?”说着,上去推了秦文庆一把,马上发觉一串热水珠滴到他的手上,“哎呀,你哭了?"

秦文庆再也忍耐不住,抱着脑袋往地下一蹲,都要哭出了声音。

屋里的人听到外边的声音,都呼呼啦啦地跑出来。高大泉一看就明白了几分,拍着秦文庆的肩头,劝他:“别难过了。你的心意已到,大家全都昵白。你们家里的事情由不得你。你爸爸不会向刘祥伸出热手,我早就估计到了,一点也不奇怪。”秦文庆越发觉得羞愧和委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朱铁汉跺着脚说:“算了,算了,哭天抹泪的,有点男子汉的样子吗?' '

周丽平在女孩子群里撇撇嘴,说.“刚才还讲朝鲜前线的英雄,这会儿我们芳草地出了个狗熊… … ”

高大泉用手势制止了周丽平这种挖苦人的话,说:“你说得不对。经一事,长一智。我们年轻人多碰上几回这样的事儿,就会捶打成英雄I "

朱铁汉听高大泉这样说,立刻受到启发,拍拍自己的脑门说:“都怪我,又把事情看简单了。周忠大伯讲得好,得让我多碰几个358

钉子才行。”

吕家兄弟两个一齐过来,连拉带抱,把秦文庆弄到屋里,他这才停住那憋了许久才流出来的泪水,把他家里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二遍。

邓三奶奶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之后,想了想.对秦文庆说:“我知道你爸爸打的什么算盘。他想趁火打劫,向咱们穷人伸手,捞一把外来财!"

周永振气呼呼地说:“您猜得一点不错。今个晌午头,我在地里干活儿,他爸爸扛着镐乐颠颠地往回走,对我说,谁家要是种不上地,想雇套,给他张罗着点儿。他还说眼下给不起现钱,折成粮食,算借,三分利,秋夭收下新粮就还。… … 看,他多会打小算盘】 ”

周丽平接着说:“发家竞赛,最对这号人的心思。要像他这样不顾别人死活,专门拨位自己的小算盘,、想方设法地苦害别人,当然能发家啦。”

朱铁汉忿忿地捶着柜盖说:“我这回算是彻底地看透了。照这样下去,将来能发家的,就是小算盘这一号人;这一号人要是发了家,我的老天爷,那成了什么社会,还有咱们穷人的活路走吗?" 高大泉扳住了朱铁汉的肩头,使劲摇着说.“铁汉,说得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呀。发家、发家,心里只有自己的家,决不会都发了家。有人发家就得有人败家,像眼下这么自由竞赛,败家的十有八、九是咱们这些翻身户。所以我们决不能走这条道。我们得争气,想尽办法让翻身户都挺起腰来J "

邓三奶奶拄着棍子,挤着眼,笑嘻嘻地说.“铁汉在我眼皮底下长这么大,今个头一次听他说出这徉有分量的话,像个党员的样儿了。”

周丽平插盲说:“看你们把他夸的,简直也成了英雄。”秦文庆自愧不如地小声说:“铁汉这些日子就是进步了。359

朱铁汉反而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连连摆着手说:“别说了,别说了。我今天正式地向周丽平承认,我真是一个不会动脑筋的直筒子l "

周丽平应声哈哈大声。屋里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朱铁汉继续无限感慨地说:“我这不是闹着玩,说的都是真心话。从打土改以后领导上号召发家生产,我就没往心里放;大泉哥跟村长为这种事情闹别扭,我也觉着没啥大意思。我想都是几辈子的庄稼人,都盼地盼个眼睛红,如今有了地,谁不会过日子,还用政府操心?再说,如今是人民的天下,不用担心国民党抓兵、抢粮;稳种,稳收,稳拿,全是自己的,多保险,多美气,还用得着我们党员瞎替人家打主意?唉,没想到,过庄稼日子,种自己的地,比过去护村子、跟国民党斗争,比土改跟地主恶霸斗争还复杂… … ,

高大泉用心地听着。他觉着朱铁汉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都显得很有分量,他觉着这个一向被别人认为头脑简单的热情青年,如今心里边想事了,装事了,在成长,在提高,像一块生铁正在斗争的大熔炉冶炼。于是,他的胸膛里升起一股热腾腾的力量,驱散着那暂时浮动着的焦躁和混乱的云烟。

屋里的每个人也都被朱铁汉这番包含着无数活生生的事实、代表着他们心意的话打动了,一个个都静默着,而心里又在翻滚着。

秦文庆几乎是用一种负罪和哀求的眼光,看看高大泉,又看看朱铁汉,低声说:“这件事情,都怪我没有办好。不管怎么样,咱们总得往下办哪。我看,你们哥俩出出面,跟我爸爸说说,也许行。”

高大泉立刻一摆手说:“不1 我们要有骨气,用不着找你爸爸这样的人去求救。我那地往后靠靠,明夭先给刘祥种!" 360

朱铁汉立即响应:“我家也停,两惧一齐干。不蒸包子争口气,给他们做个样子看看I "

邓三奶奶挤着老眼,看看这两个动了肝火的青年,摇摇头,使劲儿拄着棍子说.“你们的心眼不错呀。可是,我要问问,你们那地不是土改分的吗?不下种子,能不能长粮食呢?不长粮食能支援人家在朝鲜前线的志愿军吗?临散会的时候,那个做报告的战斗英雄从台上跳下来,专找我们几个年老的人,亲亲热热地拉住我的手。春河用小推车送我去的,他在旁边听见那个同志说啥了.春河,_你给他们学学。”

吕春河说:“那个英雄拉着三奶奶的手说:“大娘,你们就安心地搞生产、搞建设,我们在战场上狠狠地打击美国侵略者,我们要坚守阵地,决不让美帝的铁蹄踏进咱们的国土,决不让炮火惊动我们的父母和孩子。他说,我们知道,咱们国家刚解放,你们刚翻身,家底薄,困难多。他说,这没关系,您回去告诉农民兄弟,我们就是勒着裤带、饿着肚子,也不让美帝再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土地上!"

邓三奶奶接着补充说:“那位英雄还说,国内国外,咱们隔着万里叫可,咱们的心是连在一块儿的,咱们的劲是用在一起的。他说,我们一定要争取打击侵略者和建设祖国的最后胜利,给全世界革命人民做个样子看;为了实现这个自标,再难,再苦,我们也不怕,决不给祖国人民丢脸,这就是我们的誓言;您回去,告诉大家放心!"

高大泉听到这里,胸口猛跳,两眼发潮。他瞧见所有的人眼圈都红了,越发激动了他的心。他像自言自语地说:“志愿军同志们,你们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们勒着裤带、饿着肚子打仗,我们一定要争这口气!"

朱铁汉举着拳头喊:“对,就是咱们自己饿肚子,也不能让志愿军饿肚子。没这根骨头,就不是贫雇农l "

361

口皿巨口口口呀盯.. .性F 11 卜

高大泉说;“应当这样讲,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翻身农民,我们要豁出这一百多斤去,把地种好,增产粮食,让造机器的工人,示七打仗的志愿军,都跟我们一样,吃饱穿暖,人强马壮地十革命!"

邓三奶奶两个巴掌一拍说:“这话说到点上了,对啦!" 周永振说;“没啥了不起,刘祥大叔那地,咱们一齐动手,用镐刨,也给他种土。”

吕春江说:“我赞成,要别的没有,咱们有人有力,用咱们的行动回答志愿军同志们。”

朱铁汉说:“你们比我想得高一招,这是个办法。我去发动民兵,干,干,干丁”

吕春河说:“团支部也可以发动青年。”,

秦文庆也打起精神,说:“先算我一份儿。我豁出几天几夜不睡觉了。牲口我做不了主,身子是我的,用大泉哥的话说,这一百多斤交出来了!"

周丽平刚要说发动妇女,一扭头,乐了.喊着:“酶,我爸爸回来啦】 ”

随着周丽平的话音,周忠老头一身干净的新打扮、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站到了众人面前。看那样子,他走得挺急,宽大的脑门上挂着几滴汗珠子,还有点气喘。他站定之后,看看一个个热情洋溢的脸,冲着高大泉兴奋异常地说:“嘿,这回我学来一个好办法〕 ”

众人立刻被他的情绪感染,被他这句话吸引住了。周忠说:“开完会,送三奶奶和春河上了路,我就奔丽平姥姥家。吃饭的时候,听一个串门的人说北边东杨柳村今年春耕搞得特别快.有好多新办法。我放下碗就往那边跑。走到村头,见地里有人耕地;仔细一看,犁上套着三头小毛驴。这倒挺新鲜。我就问,小驴能拉犁吗?他们说,两头一俱力斌小,三头一俱能顶3 斤2

上牛。我一看,那地耕得不赖,走得也不慢。我又问:你们是儿家搭股子呀?他们说:一共五家。还说,人家不叫搭股子,也不叫搭帮、搭伙,叫临时互助组。还说,他们也是闹土改分到的土地,力量单薄,不少人家耕种起来有困难.县髦的一位姓梁的书记在那儿呆了一程子。跟他们一块吃,一块住,给他们开会,讲互相帮助,讲一根线容易断,几根拧成绳就有力量。还帮着他们往一块儿自由结组。把有牲口的跟没牲口的,劳力多的和劳力少的搭配开,强组带个弱户。就这样,全村二百多户,没有一家雇套的,也没有一家为种地抓瞎的。今个下午村里的全部土地都种完了。他们还说,人家那个区,今年春天,村村都推行了这个好办法,"

高大泉听得最入神,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阵儿,猛然拍着手说:“这个办法好极啦口你们记得吗,罗旭光同志也讲过这个事。他说,老解放区闹大生产.就搞变工队,穷人一块儿干。当时我们正急着分房分地分东西,这些话没有用心细想。眼下咱们翻身户还很困难,如果自己动手,众人合成一股劲儿,就能对付种地,有点天灾人祸也能顶得住。咱们就照这个样子先办起来吧。”周忠说:“我知道你听了准得说好,又觉着知道得晚了一点儿。我听他们讲完了,撒腿就跑,一口气赶回家。.. ,

周永振说:“要是驴多了也能对付着犁地,铁汉家有一头,大泉家也有一头,再借一头,凑一块儿成一惧,不就能给刘祥家耕地了吗?"

朱铁汉说:“只有这么办了。我家的牲口明天周永勤使完,后天就能抽出来。咱们也算个临时互助组,跟刘祥互助互助。这两天先抽空把粪给他捣好送出去。”

高大泉说:“我完全同意,就这么办吧!"

秦文庆说:“也得算上我,起码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捣粪送粪。”

363 尸I 一了

吕春江说:“我们哥俩也抽出一个来口”

邓三奶奶说:“老周忠,你这个弯绕好了,绕回一个好办法,解开我们的一个大愁疙瘩。”

周忠嘿嘿地笑笑,神情忽然一转,又对周丽平说:气决去接你妈吧。”

周丽平说:“天都黑了,您不顺便接回来,还让我去一趟,半夜也回不来呀。”

周忠说:“我接她回来了… … ”

周丽平楞住了:“您这是怎么回事呀?"

周忠拍着手说:“唉,别提了。我到东杨柳去的时候,我让你妈等我转回来一块儿走。我们就这样办了口我一打听到这个好办法,急着回家,你妈走得慢,越喊她快点走,她倒迈不动步了。急得我没办法,我说,对不住,你甘当落后分子,就慢慢往头挪吧,我可要开步跑了… … ”

一阵哄堂大笑,朱铁汉笑得直跳脚口

邓三奶奶抹着笑出的眼泪说:“你呀,稳重一辈子,今个可慌了神。”

周忠说:“是高兴得慌了,"

周永振兄妹俩赶快动身去迎接妈妈。

朱铁汉也要跟去。

周忠又凳平常那徉绷起脸来,说:' ‘铁汉,你安稳点儿,坐下来,咱们再仔细地商讨商讨!"

364

三十六同床异梦

天黑不久,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好像把一切都扔进黑染缸里了。

秦文吉躺在热被窝,伸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他听见北屋门轻轻的一响,他爸爸秦富使劲儿咳嗽两下,接着就是“喋塌、璞塌”的脚步声。这响声从院心穿过二门外,渐渐消失;过一会儿,又响了回来。关二门的吱扭声,仓房铁锁的哗啦声,接着又是屋「1 响。过一会听到他爸爸大声而又从容不迫地打了一声哈欠。这位辛苦的老人,一天的事儿迫不得已地结束了,睡下了,很快就要进入梦境。

秦文吉爬起来,撩开玻璃窗上的纸帘朝外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北屋东间一直没有灯亮;西间的兄弟,这么晚也还没有回来。他又躺到被窝里,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媳妇,低声间:“你睡着了?' '

媳妇赵玉娥动了动身子,算是告诉丈夫还醒着。

秦文吉嘴巴贴在媳妇的耳朵上说:“我有点事儿出去一下,你给我听着点儿。爸爸要是起来叫我,就说我拉肚子,上茅房了。文庆回来要是插上了二门,你就晚会儿睡,等着给我开。”赵玉娥没有吭声。

秦文吉推她一下:“你记下没有哇?"

赵玉娥使劲儿一翻身。孩子被碰醒了,‘赶快把奶头塞到孩子365

的嘴里。

秦文吉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别扭。”赵玉娥一边轻轻地拍着孩子,一边小声嘟嚷:“真不知道你们父子爷俩,一天到晚打的什么主意,变的什么戏法儿。这哪像个过[: 1 子人家呀口’,

秦文吉说:“这还不是为咱们将来过得好一点儿。”赵玉娥说:“照这样下去,将来说不定啥样呢。”

秦文吉不再理她,坐起身,披了棉袄,正要卜炕,听二门响。他估计是兄弟秦文庆回来了.就停住,从枕边摸出烟袋,装上一锅子,没滋味地抽着。

这小两口成亲三年了,媳妇娘家在雁庄。她爸爸是个穷苦木匠。按照秦富的小算盘,也想给这个孝子娶一个像自己女人那样的应声虫,父子相传,延续门风。所以在媒人说亲那会儿,很费了一番周折。他想,给儿子娶个高门户的,怕亲家瞧不起,媳妇不服管,儿子端不起架势;给儿子娶个低门户的,又怕穷亲戚总往他这儿跑,沽他的光,明里暗里鼓捣东西,不好说不好道,也不容易提防;挑来挑去,一直到儿子都二十三岁了,还没说定。按当时农村的习惯,加上他这样的小门小户,到了这个年纪的儿子不成亲,一则不大好办,二则也有失光彩,这才急急忙忙地选定了赵家姑娘。在秦富看来,赵家的财产跟他不是门当户对,可是木匠是个手艺人。“肚子里的玩艺,流水的金钱”,不会来刮削他;如果动点土木工程,反而能占亲家一点便宜。所以,尽管女人应声虫嘀嘀咕咕,嫌那边没有丈母娘,当女婿的儿子去了没人疼,嫌赵玉娥脚板太大,心里不愿意,秦富拿定主意,一心要做。他说:“咱是娶媳妇,又不是去当倒插门的养老女婿,谁一天没事儿总跑老丈人家。成亲三年新,过后除了红白喜事儿就没啥走动的了,有丈母娘没丈母娘的有啥要紧?再说,咱娶媳妇为过日子,脚大有力气,”就这样,亲事说成了.在秦富看来,一切随心如愿。媳妇366

一过门,炕上地下,样样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一把好手;平时,尊公敬婆,服服贴贴;小两口恩恩爱爱,没红过脸;一年之后,给他生了个胖孙子。如今秦家院人强马壮,仓满腰肥,他臼夜打着如意的算盘,以为只要试探着把上升的路闯出来,那可就财源亨通,一下子就发起来了。儿子秦文吉开始也像他爸爸这般看法,可是近半年来,他心里长了小手。这个年轻人,一心一意想学他爸爸的样子为人处世。在他的生活里,有两件不怎么舒心的事儿。一是他爸爸抠抠搜搜,犹犹豫豫,发财的心比天大,处事的胆子比芥末粒儿还小。另一个是媳妇的变化。因为他爸爸把媳妇当个男人使,她常有机会跑出秦家院,见见外边的天。她在棚里推碾子,井台上洗菜,断不了跟邓三奶奶、周丽平这类人遇到一块儿,只言片语的新词儿也听了不少。加上最近她走了几回娘家,听说她那个也学了木匠活的大哥被招到北京建筑公司去了,她二哥土改的时候进了共产党。这两个人往她耳朵里净吹解放自由的风,一来二去的,这媳妇跟过去可就不一样了。他爸爸还没有看出半点蛀眼裂缝,他跟媳妇贴得近,看得最清楚。他还看到;任其下去,有可能变成像他兄弟那样,成了秦家的另一棵祸害根苗。他曾经打算制服媳妇,像他爸爸制服了他妈那样。可惜秦文吉不是秦富,他有他爸爸那份理家的心训‘和手段,可比他爸爸开通,识时务。赵玉娥也不是应声虫,她跟婆婆一样能操劳、实心眼,可比她婆婆性子强,有胆量。况且,这会儿也不是男人后脑勺上留着小辫的时代了,用他爸爸那一套办法,妇联会不让干,青年团也不答应,使不出去,吃不开二有时候,秦文吉生起气来就想,躺在身边的不是贴心的媳妇,而是一只大老虎;老虎睡着了,说不定哪夭醒过来,毗牙瞪眼,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吞进肚子里去。话说回来,秦文吉毕竟是秦富的儿子,而且是秦富承认、邻里公认的孝子。他有他的独到的手段,这手段是把他爸爸传给他的老手段,加上点新式的方法,两掺合着使;长长的功夫,耐耐J67

的隆子,试试探探走着瞧。因为这一切,秦文吉办的啥事儿,从来不给赵玉娥十分实底儿,赵玉娥确实也摸不清实底儿。这就是沉闷的秦家院里,另一个角落的单出戏,如今正在有板有眼地往下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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