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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逗你哪,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啦l " .6

作者:浩然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北尾西间的秦文庆不是回家睡觉的。他匆匆忙忙,轻手轻脚地回来,摸索了一阵子,又提着脚后跟,端着肩头出来了。开二门的响声惊动了这屋的人。

秦文吉没顾上把烟灰磕打掉,把烟袋扔在炕上,跳下地,拉开门,追出来。他一直追到二门外,就像审视做贼的那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兄弟的两只手.他的这种举动,并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出于对亲生胞弟、私财的合理瓜分者的那种传统的敌视。他这个兄弟,从家里往外拿东西的事儿,已经办过好几件。土改运动刚要开始那会儿,宋老五家揭不开锅,秦文庆见高大泉带一伙人、在粮食周济宋老五,也从家里拿过一升小米;八一节闹拥军优属,秦文庆见高大泉领一伙人给邓三奶奶送吃的,也从家里拿过半兜子鲜豆角。秦文吉听说,最近高大泉这一伙又在周全遇到灾祸的刘样,所以,很担心兄弟也要参加一份儿。他爸没长四只眼,秦文吉不能不留神一些,要不日子没法过。当他借着初升的月光,看清兄弟手里只拿着一卷子烂纸的时候,紧缩着的心舒展开了,就用一种很关切的,当兄长的口气问:“都这时候了,又干啥去?" 秦文庆说:“有事情。”

“不是刚散会吗?"

“我中间出来拿东西。”

“啥会开这么长?"

“重要。”

“怪累怪困的熬啥眼,快睡觉吧。”

“人家大泉哥他们忙得饭都不顾吃,为大家操尽了心,我熬会儿夜就打算盘,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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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

“比他?他是党员。”

“不跟党员比齐,跟你比?要我说呀,你不老不小,也应当走出这个门口,到外边看看。看人家那精神,听人家那声音,真长学问、受教育。”

“你别勾我,我不走他们那条道儿."

“那就两方便吧,你也别管我!"

秦文吉怕惊动北屋的爸爸,耽误他的大事儿,不想跟兄弟争论,就毗嘴笑笑,望着兄弟的背影出了大门.他的笑,并不是因为兄弟说了一些在他看来都是很没有根底,都不入耳的话。他跟他的爸爸的思路不一样,他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想法:当他发现这个兄弟不是那种能为秦家的日子拉套、出力的苗子的时候,出于一种特殊的心理,他希望兄弟不成材,快一点儿背上兜子,跟区里或县里人走开,去吃一辈子公家饭,免得如今在家里给他添麻烦,将来跟他瓜分家产。

他回身摸进自己的屋里,在炕沿上坐一会儿,见媳妇没动,就站到炕上,摸了一阵子,从房擦和椽子中间的一个缝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手里掂掂,不自觉地吹吹上边的尘土。他楞一下,轻轻走出屋,把外间那木板门拉开一道缝,伸出脑袋听了听外边有没有什么动声。

北屋东间的破窗户上,徐着花花点点的树枝影子,一只大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屋里响着他爸爸睡觉的呼噜声,那声音好像妇女拉着一只破风匣。突然,他爸爸吼地喊叫起来:“套车!拉骡子!"

花猫被惊,“嘈”地一下跳到墙上去了。

秦文吉吓得缩回脑袋,掩上了门,

北屋东间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状态。大花猫没回来,一股小风,吹着一片柴草叶儿,“嚓嚓”地移到窗根下,跳了跳,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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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吉再一次拉开门,回手掩上,几步到了二门,又照样拉开,走出去,回手掩好。

躺在被窝里的赵玉娥并没有睡着.刚才秦文吉一提要出去,她以为男人要到小酒铺去呆着;男人不喝酒,喜欢到那儿听一些社会经历多、有见闻的乌七八糟的人讲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所以就没有用心多想什么。她说的那儿句不高兴的话,也不是指男人要出去的事儿,不过是借题发泄一下闷气。秦文吉从院子里回来,上炕从屋顶上拿什么东西,引起她的注意。开始她当是男人从墙上摘那顶平时舍不得戴的棉帽子,也没有睁眼看;等男人一出屋,她朝墙上一看,不仅帽子在墙上挂着,娘家大哥送给男人的线围巾也在那儿放着没动。她暗想,他掏出什么走了呢?想来想去,她猜定是钱;夜间,男人拿钱干什么呢?她听别人说,小酒铺有人偷偷地打牌、掷般子,朱铁汉带着人抓了几回;男人到那儿去,也干起那种勾当吗?

赵玉娥想到这儿,轻轻地爬起来,穿了衣服,给睡熟的儿子掩掩被子。她下了炕,一拉门帘,见男人在外屋地下鬼鬼祟祟地朝外观动静,她的疑心更重了。过一会儿,见男人出了屋,她也跟着到了二门,收住步,隔着门缝朝外看看。她想,等男人出了大门再追出去。

半圆的月亮升在那枝权繁密的老榆树梢上端,院子里一片银白色的光.除了墙角和草垛背后,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她看见男人急步走到大门口,摸了摸,楞一下,退回院心;接着,朝里边看看,转个圈子,从猪圈墙根下搬过那只破筐子,一直走到西墙根下,把筐子翻过来,登了上去。

赵玉娥越发奇怪了。这筐子是公爹常登的,这墙头是公爹常趴的。公爹总是看人家冯家发财眼红,那边添了东西,收了庄稼,来了客人,从不明来明往地过去看看,总是偷偷地趴墙头;还想保持一点儿面子,瞒着晚辈;其实家里人除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孩370

子,没有不知道的。这些赵玉娥司空见J 质,今个秦文吉怎么也学着趴墙头,又是在这黑夜里?

正在她拿不定主意,是把男人叫回屋好,还是不吭声好的时候,只见站在筐子上的男人轻轻一蹿,爬上了矮墙,又一滚,璞崛· 声.过去了口看到这儿,她差一点失声喊出来。她用手使劲儿捂住嘴,胸口“突突”地跳。她害怕极啦,脑门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珠儿。她脑袋里混乱地想:男人干什么在这黑更半夜跳过人家的墙?难道他去做贼吗?夫妻三年,她知道男人的底儿.男人虽然像他爸爸一样小气,比他爸爸胆大,但是从来没有偷过摸过;慢说不穷,就是穷得揭不开锅,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儿;那么他干什么去了呢?

赵玉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西墙根下边。忽然间,她的脑袋里闪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鲜艳刺眼的红围巾,总是像生气的大眼睛,两片能说会道的薄嘴唇。那是冯少杯的小姨子钱彩凤。钱彩凤是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找对象,一时还没有个准主儿。

赵玉娥想到这儿,愤怒,委屈,惊怕,乌七八糟地掺在一块儿,袭击着她那失神无主的心。她想:怪不得男人这几天总叨念这个“活寡妇”,说那女人手巧、能干,还要张罗把那女人说给兄弟秦文庆,要不是婆婆嫌大,嫌是“二婚”,已经说妥了。她想,闹了半天,他们两个先勾搭上了;你不仁我不义,咱们就吵嚷开,让邻居都知道知道,然后一刀两断,我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闷死人的小院子,过几天舒心的日子l

院子那边有人小声说话,正是钱彩凤和秦文吉。

钱彩凤说:“我看着院子里好像站着个人呢,你呀I " 秦文吉说:' ‘你还没睡?"

“谁家像你们家,带着太阳关门,躺在炕上压席。你不守着你那宝贝爹,跑这儿千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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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你呀。”

“呸,我才用不着你看哪,我嫌你小气。”“你大方,把你的体己钱送我.点花。”“哼,施舍也舍不到你身上。”

“喂,你不是走了吗?"

“我长着两腿儿,走了不会再回来?" “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玩去,串去,散散心去。”

“我问问你,你姐夫在家吗?"

“在,酒烫好了,等你动筷子哪。哟,真是家风,进来就把大门还给我们插上了。”

接着,赵玉娥听到开大门的响声,听到通向院子里的脚步声。她心里的火熄了,可是谜疙瘩没有解开。她用力压着全身那种虚惊后的余颤,凝望着土墙那边溶着冷冷月光的天空,心里十分痛苦地想:这哪儿像新社会的人哪,一个锅里吃,一条坑上睡,夫妻、父子、亲兄弟各怀各的心眼儿,各人到底在想什么,立相全都不知道。

秦文吉进了冯家的二门,立刻感到一种逢年过节的气氛。跟他家比起来,虽是一墙之隔,简直像两个天下。

他看到北屋东间那大联屋的窗户明光堂亮,里边传出冯少怀大声的说笑。西间屋也.点着灯,响着一个男孩子背诵新课本的声音。堂屋灶门的火光直闪,哗剥乱响,一个黑影蹲在那儿,可能是冯家的小童养媳妇。同时,一股子葱花在热油里被炸焦变黄的香味,直扑他的鼻子。从东边的大牲口棚伸出黑骡子的脑袋,朝他咳咳地叫唤口

紫茄子嘴里叼着长杆大烟袅,两手掐着一把挂面,从西厢屋出来;见到秦文吉,像小姑娘那样嘻嘻一笑,从嘴里抽出烟袋,说:“找你大叔吗?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有个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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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吉说:“你把他叫出来,我只有几句话。”紫茄子说:“等一下,我去试试。”

秦文吉见紫茄子扭扭地进了北屋,在堂屋的锅台那边忙起什么事儿,就悄悄地走到东屋窗户前边,脸儿趴在一块长方形的大玻璃上,两只手掌遮着光,往里看看冯家到底来了什么样的生人贵客。

抹着灰的房棺上挂一盏带着乳白灯盘子的罩子灯,灯下一张· 红漆炕桌,桌子两旁一边坐着冯少怀,一边坐着一个脸上虚胖、浑身臃肿的男人。这男人大概不到五十岁,光头顶,方脸,宽脑门,没有眉毛,两只长着过多肉膜的大眼珠子,凸到眼眶子外边,下眼皮分成三层朝下垂着,肥圆的腮帮子嘟噜着。他穿着一件对襟的驼色的厚毛衣,套着黑缎子坎肩,大概因为热,纽扣都解开,敞着怀;肥灌肠一样的两个指头,夹着烟卷,不住地呼呼吹着上边的烟灰。

秦文吉看看这个人挺眼熟,想了一阵,认出是天门镇上那个开布店的老板,叫沈义仁。据说,这家伙虽然在小镇上落户安家.北京上海都有股份买卖,一年到头四处奔走,所以常赶集上店的人也很少见到他。冯少怀怎么认识这样一个人,他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这时候,紫茄子一手端着一盘炒菜,放到油漆桌上,冯少怀下了地,掀开柜盖,伸手就提出一瓶贴着花红商标的烧酒,用牙咬开盖儿,一边往小酒杯里倒,二边说:“来到咱们穷乡村,可比不了镇上,更不用说城里.薄酒淡菜,你可多包涵。”沈义仁咧着厚嘴唇说:“少怀,你别客气呀。我今个是不速之客,实在有罪。不过,事情要是办成了,你可真得破费点儿,请请客。,,

冯少怀说:“我对老兄你说实在的,如今空摆一个架子,里边还是空的,只能小吹小打地对付.要想大干,我就算有这份心气,373

也没有力气。”

沈义仁说:“找赞成稳打稳拿量力而行。听说你存着粮食不敢动秤,实在不妥。如今春荒的大好时机已到。应当活动活动了。我一那位老朋友是个文墨人.虽说穷,有志气,最近在镇上开了个粮店.还想借你的运气.创创半业。他不好直接跟你开口,托我来牵个线。我看你们这次合伙干一回,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明天,就请你到镇上,跟他会会面,建个交情。”

冯少怀说:“你是神通广大,又有见识的人,你说眼下是大创家业的时候吗?"

沈义仁点着胖脑袋:“是,好时机。”冯少怀盯问着:“会长远吗?"

沈义仁仍旧肯定地说:“会口我估计,咱们这些年过半百劣人,赶不上什么洪水灾难了口”

站在地厂的紫茄子听得很有兴趣,就插了一句:“我们庄的共产党叮不愿意让这平安日子长远,总想闹灾难。”

冯少怀斜了女人一眼,填着她乱插言,又对客人说:“有个党员,到城里当了几天小工,回来就跟另一个比较讲点情理的党员吵吵闹闹.他硬说眼下就搞解放前咱们常听说的那种吃大锅饭的共产社会。可惜,天不作美,刚一迈腿,“叭喳”一下子,就摔个大马趴。不要说搞什么主义,就连地都耕不出来,撒不上种;他们这阵儿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语的时候。嘿嘿… … ”

沈义仁连连摆手,奸笑地摇摆着胖脑袋:“唉,那是穷人经、苦人咒,没有的事口区里领导专门给我们商界的人开过会,让我们扩大经营、大力投资、提高积极性。你想想,中国人最多,国最穷,各方面最落后,如今共产党把这个烂摊子接过来了,五万万人,都张着嘴要吃饱肚子,那些破工厂,烂铁路还得收拾;加上往朝鲜出志愿军打仗。粮食棉花靠谁出产?靠你刚才说的那些连地都种不上的人吗?不行。得靠你们这样的发挥积极性。依我374

看,这扇大门,他们还得往大开哪。你就等着吧,往后一定是咱们的黄金时代,少怀你可干万别错过机会。”

冯少怀听着这番议论,如同大梦初醒,瞪着眼睛,“啊’,了一声。

紫茄子也咧开紫嘴唇乐了;忽然,她又转身往外走。秦文吉估计紫茄子想起他,就赶紧离开窗口,退到院子中问,再迈一步跨到牲口棚跟前,抓一把草扔在槽里,假装看那大骡子,紫茄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朝秦文吉招手,等秦文吉走到她跟前之后,‘就说:“他们刚喝上酒,你到西屋等一会儿吧。”秦文吉心里嘀嘀咕咕地跟她进了西间屋。

这屋子原来是盛东西用的,现在钱彩凤暂住。紫茄子小儿子跟他姨做伴JL 。刚才他念着念着书,趴在炕上睡着了。紫茄子扯过枕头给儿子垫在脑袋下边,从墙上摘下一件小棉大衣,给儿子盖上;出了屋.一会儿文拿过一支纸烟进来,递给秦文吉,这才往炕沿上一坐,要说什么,又朝外屋的小童养媳妇喊一声犷‘.把锅添上点水温着,一会儿你爸爸洗脚;没事儿干,趁外头月亮地,往猪圈里垫点土。唉,这么大个子了.啥事还得我支使。”

外边没回答,只有舀水、盖锅、走路的响声。

秦文吉顺口答音地间:“你家喜生多会儿满师呀?" 紫茄子没兴致地回答:“谁知道他!”· · 一“喜生比我家文庆大一岁吧?"

“是吧。”

“真不是你亲主自养的儿子,连岁数都说不准。”

“要是我亲生自养,他能一蒯子跑出去三年不惦着回来看看我?"

“那怪你。他托人捎信要回来事你不让啊l "

“我家里要那么一个二流子、懒汉干啥用?我这儿又不是养老37 万

院。”

“喜生小时候可挺有出息。变坏了也怪你。”

“胡说八道,他是那道种广

“怎么胡说?你开头想笼络人心,拿钱堆他。他吃馋了,花愤了,你自己生了儿子又不待见他,他不偷你怎么着。要不是人民政府收留他,这个人就毁了。,' *

紫茄子被揭到痛处,无言遮掩,就假装生气地说:“不用你生着法儿作践我。为你托我那事儿,我没少跟你大叔说好话、讲人情。本来他不愿意管,昨个,听说刘祥家出了事儿,他心里一高兴,才答应了。”

秦文吉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答应了?有对事的户吗?"

紫茄子一撇紫嘴唇:“哎呀,不挑好了我能让他办吗?坑害谁,也不能坑害你呀。从今后借钱的人会越来越多,咱们得挑着对眼的才能借给他。”

秦文吉说:“我从我爸爸那儿连抠带骗攒这几个钱不容易,可得找保险的。”

紫茄子说:“你放心吧,我能给你空桥走吗?别学你那缺德的爸爸,净打小算盘。如今是新政府,自由借贷,有借有还,你到哪找这个美事儿去呀。”

秦文吉说:“我可不多。”

紫茄子说。“本滚利,利滚本,积少成多嘛。这会儿是种地加春荒的时候,缺吃短烧的人一个劲儿增加,正巧是咱们抓钱生利的好时机。”

秦文吉从兜里掏出纸包,数点着:“看样子我大叔跟生客还得呆一阵子,我把钱交给你就行了。”

紫茄子说了声“我立刻让他办”,又往前凑凑,小声说;“我给你保密,死也不能让你爸爸知道这事儿。可有一件,你也得为376

我想想,给我担着点儿。”

秦文吉往后缩缩,担心地问:“啥事?"

紫茄子说:“我也有几个体己钱,放在你这个一块儿,凑两个整数。你大叔要间,就说都是你的,不提就算了.

秦文吉觉着很奇怪了:“你这个灶王爷的横批,一家之主,怎么也揣着个心眼儿呀?"

紫茄子拍拍睡着的小儿子,说:“唔,你都留一手,就不兴我也留一手?城里那个祸害,如若不死在外边的话,早晚总得回来,我不能白给他拉套,让他在外边美够了,回来吃盛在碗里的肥猪肉。”

秦文吉朝紫茄子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微笑,点了点头。他把嘀咕一天的事儿办完了,告辞回家,走到院子里,偷偷地朝东间屋那明亮的窗子看了一眼;这时候,他才有心思体味一下刚才从冯少怀和沈义仁嘴里听到的那些话;走进了自己家的门口,他还在想,应当用今夭听到的好消息,说服他爸爸,放开手干一场,发财的好时机到了,决不能放过去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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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不刊

三+七人穷志不短

彩霞河像一条大蛆蜕,弯弯曲曲地躺在无边际的大平原上。两岸的土地肥沃,碧绿的麦苗把垅沟遮盖得严严实实。古井上架着水车,捂着眼的小毛驴转着圈,赶着那永远没有尽头的路。水车“叮咚叮咚”地响着,好像给挑担送饭的女孩子敲着鼓点。农家小院里的菜花开了.一片金黄。春风吹着,把梨树上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梨花渡口,是河东河西往来通行的一处咽喉要道。村子离着河边老远。那里有小茶棚,卖纸烟的,还有一条大摆渡船;人来人往,一天里总是热闹一阵儿,安静一阵儿。一些光着脚’‘子的小男孩,跑到这儿看新鲜事儿。

大个子刘祥拄着一根青青的柳木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上了渡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腰背也显得比前儿天弯曲了;在爬这个铺着软软流沙的小土坡的时候,步履更加艰难。

昨天,他在香云寺大舅子那儿碰了钉子。大舅子的日子过好了,也愿意帮助他,可是春节前给儿子娶媳妇。买彩礼,办酒席,虽然处处节省.小门小户的办个事情,还是花出了亏空。所以,他没有跟大舅子张嘴借钱,也没有详细述说自己家的状况。在香云寺那一夜,他翻来复去想‘r 很多。他知道,如今真心实意惦着他的人不少,可是这些人心有余力不足。他领情了,知恩了,更要自己多想办法,少牵累他们.他也清楚,那些有财力帮助他的人,37s

都是隔着心的,再有一分之路二也不能沾那些人。最后,他想到他的妹夫修铁匠。大外甥长大成人了,去年冬天,他们从政府那里拿到一笔贷款,又把那块摘下十年的三代祖传的牌子,重新挂在屋门口。妹夫的手艺在这一带乡村小镇是很出名的,提起“万字镐”和“万字锄”,庄稼人全都爱买爱使。妹夫家被迫停业之后,庄稼人都怀念他们。十年前他打的家什,如今还在好多老人手里使唤着。镐都使秃了,锄板磨得变成镰刀那么窄,他们不习惯使新的.也不肯让别的铁匠给回回炉.,加上点钢.他家这回重新开业,像解放后的许多新鲜事情一样,村村镇镇轰动了一阵子,买卖很兴旺,刘祥想,虽说妹夫的本钱不大,底子不厚,周济他这个哥哥一下总是能办到的。刘样平时面子嫩,最体谅人,从不肯向别人张嘴,从不让别久为难;这一次,如果不是土改翻身后,不是上一趟北京开了眼界,他宁可把地撂了荒,也不这样厚着脸皮找亲戚朋友求借。现在他得支撑着过去。他不能给翻身户丢脸,也不能让那个一火心带着大家闹生产的高大泉犯难。

他走上堤顶,喘口气,正要奔摆渡,忽见冯少怀骑着大骡子一溜烟似地跑过来。

冯少怀奔到刘祥跟前,勒住缓绳,翻身从骡子背上跳下来,好像亲人知己似地冲着刘祥说:“昨个晚上我到家里找你两趟,说你出去没回来,我估计你离开了村子。”

刘祥淡淡地回答说:“串个门儿。”

冯少怀说:“家里有病人,你又带着伤,不在炕上歇着,乱走动干啥呢?"

刘祥说:“散散心。”

冯少怀从怀里掏出半包昨晚上沈义仁抽剩下的纸烟、抽出两根,举到刘祥眼前:“抽一根。”

刘祥说;“一闹病我就把烟忌啦,你自己抽吧。”

冯少怀自己点着了.抽几口,观察着刘祥的脸色,说:“听说379

你家里遭了事儿,忙着撒籽儿,也没顾上看看你。怎么徉,缺啥,短啥,跟我说。”

刘祥说:“什么也不缺不短· · ,… ”

冯少怀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你还对我客气呀?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街坊不如对门。咱们是一眼井里吃水,一个碾盘上轧面的老庄亲,不要见外。过庄稼日子,有也罢,没有也罢,谁也难免遇到个三长两短‘得讲究个友爱性嘛。我虽说比大兄弟你过得顺当一些,我也是苦出身。我知道遭到难处啥滋味,知道咬到这种滋味的时候多需要人拉一把。新中国,贫雇农和中农本是一家人,贫雇农大伙儿对我那么好,人心换人心,我能看着贫雇农有难处袖手旁观吗?"

刘祥看冯少怀一眼,发现他那脸上的神态不仅诚恳、实在,而且不容怀疑。然而,大个子刘祥是经过这种世面的。他懂得财主们慈祥的微笑和凶恶的瞪眼,都是丝毫不差,同等的分量。应当怎么对待,他有主心骨。

冯少怀继续说:“咱们是近人不讲远话。实说吧,如今我一心想跟大伙儿团结。一个庄住着,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多好哇。大兄弟你是老实人,也是明白人,不会摸不透我的心意.空话没用,你看实际吧。”他说着,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叠子人民币,硬铮铮的,抖了几下:“拿着吧,用多少,你自己数,剩下给我,不够我再给你凑。”

金钱,在我们这个社会不是万能的,但它毕竟还是交换各种商品的媒介。手里有了它,就能得到粮食,就能雇到牲口,就能买到药品,就能换回缺少的任何东西,它自然可以帮助你度过困难。穷苦半生的大个子刘祥,刚刚拿到生产资料,还没有时间取得劳动成果,如今又遭到灾祸的突然袭击,他是需要这个“媒介”的。他从芳草地到香云寺,又从香云寺奔天门镇,正是在设法得到它呀!冯少怀看准了这一点,此时此地,时机选得也很是380

节骨眼,只要刘祥的眼神一亮,手一伸,他的计算就算百分之百地实现了。

可是,刘祥向冯少怀轻蔑地看了一眼,两只大手紧紧地谋着那根青青的柳木棍子,使劲儿摇摇头,干脆地说.“收起来吧,我不用!"

冯少怀一楞:“啊,你有钱了?"

刘祥摇摇头;“没有。”

冯少怀一眯眼:“还是的!你有粮了吗?"

刘祥又摇摇头:“也没有。”

冯少怀一乐:“这不结啦】 没钱没粮,你为啥不要呢?" 刘祥站直身子,一字一板地说:“没粮没钱,我有心;心是亮的,是热的。我还有往前奔的劲头,更是足的。为啥呢?因为我上边有人民政府,下边有党员同志,周围净是疼我的人;他们不会让我背债,不会让我破产。”

冯少怀连忙说:“我不让你打利钱,借多少还多少… … ”刘样打断他的话说:“天下没有放债不要利钱的事儿。”冯少怀差点要起誓了:“真的,咱们是君子之交,不用中保人,连欠条都不用你打,还不行吗?"

刘祥轻轻地哼了一声:“少怀呀,你说不要利钱,就怕将来跟我要的东西,比利钱还贵重。”

冯少怀急眼了:“哎呀呀,你以为我在算计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那点家当,根本没放在我的眼里;不为庄亲义气,我上赶着周济你可千啥呀,真是的。”

刘祥微微一笑说:“我是没有值得你眼热的财产,刚才我说了,我没钱,没粮。可是,我有一副贵重的骨头.少怀,我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吧,如今是新社会啦,我穷死也不会出卖这副穷人的骨头l "

冯少怀听到这儿,先是一惊,接着一火;他同时把惊与火压381

了下去,暗暗咬咬牙。随后,他做出一副委屈、愤穆两掺着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唉,唉,你真小瞧人,没想到你这么信不住我。哼,有些人故意败坏我的名誉,把我宣传得人不人鬼不鬼,让你害怕,也是难怪的。好吧,我要看看芳草地的孙悟空一个跟斗能翻多高,看看他能不能从天上取回一本救苦救难的真经来。”他这样发泄着无名的恼怒,小心地收起票子,扳着鞍屉上了骡子,又说一声:“刘祥你先别封门,我也做到仁至义尽。啥时你用我帮一把,就说话。我一定向你伸手。”他用缀绳头在那骡子的后胯抽了一下,跑下了河堤。

刘祥把睑转向一边,没有去看他。

太阳照耀着清水流荡的河面,河面上好像撒了一层敲得粉碎的玻璃碴儿。

一只小船稳稳当当地飘移过来,一个人坐在船尾摇槽.一个人站在船头捕鱼。捕鱼的人头上戴着草帽子,腰间围着一块油布,手里提着鱼网。他拉开架势,等待时机。当小船划到一个河水打着旋涡的地方,只听“噢”的一声,那细密的罗网,像一片黑云朵般展现在空中,立刻又垂落到水里;接着,他慢慢地把网拉上船头,迅速地抖落着,无数条小鱼在网扣的笼罩里挣扎、跳动.刘祥看得出神,忘了心里的烦躁,也忘了脚上的疼痛,直到一批人从他身边跑过,吵吵嚷嚷地涌上又一次靠到岸边的摆渡船,他才想起要过河赶路,赶紧往前走。

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人扶住他一条胳膊。

“叔叔,您上船吗?"

, ’我们扶着您,别着急,要等一下才能开。”

刘祥以为是芳草地谁家的孩子,一边往船上走,一边仔细看看,一个也不认识,就间.“你们是哪村的?"

“梨花渡的。”

“过河上学?你们村没学校?"

3 肥

一― 二一可·

“有,是初小。高小教室刚盖上,正打桌子。”

船开动了,河岸渐渐地后退着。

撑船的人喊着.“同志们小心站好哇!,

一个穿军装的人拍拍刘祥的肩头:“您坐在我这背包上吧,里边没有怕压的东西。”

到岸了,浅滩急忙地躲藏到船底下。

两个小学生又把刘祥扶下船,扶上岸。刘祥说了许多好话,才把他们劝走。要不然,他们一定要把他这个脚有伤痛的人扶到三里多远的天门镇。他望着那两个蹦蹦跳跳走到前边去的孩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热:新社会,新社会,我不能给新社会抹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咚铁匠住在夭门镇的正街以外、紧靠边缘的一片低矮的土房当中。,里外两小间,外边那间既是做饭用的厨房,也是他们父子工作的场地;通向左边的里间屋,一家四口就睡在那儿。那个被熏得黑呼呼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咚家老铁铺”的牌子,虽然没有像街里许多大铺家那样,解放后把牌扁都油刷一遍,可是因为擦得光亮,衬在土墙上,显得特别醒目。

刘祥抬着那只伤脚一迈门坎儿,立刻楞了一下。

外间屋一片黑洞洞,风箱没响,炉子没冒火苗,连往时那股子扑脸烤人的热气也没有。冷清清,凉爬履,只有供炉上边的地上堆着一些煤灰。

十三岁的伶兰从街里买杂面条回来,发现站在门口发楞的大舅,就喊他:“您屋去吧,我妈在家。”

修兰妈正在屋里缝一块口袋片子的围裙,捏着针迎出来,招呼哥哥:“你今个也有工夫赶集来啦?"

这母女俩很有特点,就是走到什么地方去,也能被认出是铁匠家里的人。件兰像男孩子那么粗壮,黑红的脸,两根辫子像镰刀把一样粗,那花褂蓝裤上沾着一片片洗不净的煤灰,胸襟裤脚383

带着一个个无法缝补的小窟窿眼儿。她经常给爸爸和哥哥帮锤、拉风箱,炉子里飞溅的火花,在身上留下了这些标志。咚兰妈跟刘祥一样高个子,干瘦,因为她总当铁匠丈夫的助手,也练了一副好身子骨。这次政府帮助他们复了业,儿女大了,用不着她到炉前多干什么,可是地方狭窄,出出进进都得围着炉子转,也免不掉落下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终兰又发现了她舅的创伤,喊了声:“您的脚怎么啦,”就赶忙把手里的面条递给妈妈,扶着大舅往屋里走。

修兰妈跟在后边,心疼地说:“看看,还不轻呢生上集朱占奎来打镐,说他舅妈正闹病,哪知道你也出事了口”

刘祥坐在那照样是煤黑色的炕沿上,简简单单地把他家最近的遭遇说了一遍二

咚兰妈听着,不停地唉声叹气,说:“你呀,人家翻身了,都是时来运转,你咋还这么倒霉呢!"

修兰一边朝外走一边说:“舅,您别愁。等我找我爸爸去。”刘祥见外甥女走远,心里转了半夭,才挺费劲地向妹子提出了求援的事儿。他想先从妹妹这儿摸摸底东再决定能不能跟妹夫张嘴。

咚兰妈跟她这个哥哥从小没父母,他们相依为命,一块儿从蓟运河南岸逃荒到这儿;哥哥把她嫁给了穷铁匠,她又千方百计地替哥哥寻了个媳妇。她跟哥哥不隔心,不论什么事情,也用不着拐弯。她听哥哥一提借钱的问题,马上摇摇头,说:“说你倒霉,你真倒媚,赶得这么不巧。这程子我们的买卖又非常不好,停火好几天了。”

刘祥奇怪地问:“农活大忙,正是用你们这一行的时候,怎么买卖反倒不好了呢?"

伶兰妈说。“别提了。土改以后,用家具的人可真不少,比过去得多上几十倍。添新东西的大多数都是翻身户,都是头一年分384

了地,刚刚安家立业,底子都薄。这些人差不多都跟伶兰爸爸一块儿扛过活、打过短、见过面的熟脸和半熟脸,还有一些老乡亲。他们缺家具用,又没有现钱,只好赊着,等麦秋或是大秋收了一季庄稼,有了钱再给。要说,这也没啥。就是咱这铁铺关了十来年,这会儿也是新开张,底子更不厚,这可要了劲儿,一家人忙了一大阵子,活没少做,钱没收进多少,连政府贷给的老本儿也赔出一大半去了。”

刘祥说:“跟大家伙讲清楚,都搭个手,一紧一凑就帮了你们;不然,大家扯一个人,多厚的底子也经不住哇。”

伶兰妈说:“是这样。修兰爸爸跟你一样,脸皮嫩,不好意思开口;终柏那小子更是红脖汉,横拦竖挡地不让说。我在一旁看着,这样下去非得关门不可,就出头露面把底儿都跟主顾说了。还不错,都是穷人,谁都知道谁,大家都挺通情达理的;我一说,有现钱的都给了,没有的也想办法给对付几个。谁想这一来,拿不起现钱的人家多,只好忍下,连急服的家具也不买了。你看,这样,翻回来又害了我们自己。”

刘祥说:“实在不行,就少干点儿,有本儿,对付着让它慢慢地运转,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件兰妈说:“你妹夫也是这样跟咚柏讲的。谁想到,山头连山头,河沟通河沟,拦着,挡着,不让你顺顺当当地走哇。先是没有铁料,来了一点,就让街里杜家铁厂给霸占了,分到咱这小手工业作坊,没有多少啦。一边干着,还得一边等料。接着,顺兴煤栈也跟咱们闹别扭.煤价几天一变,赊欠不行,花现钱也不肯给好煤,光是石头。这不,两边板子一合奋夹你的脖子,出不来气,昨个就停炉了.爷两个一个去跑原料,一个去跑煤。唉l " 刘祥听了妹妹这番诉说,沉重的心境越发增加了分量.他暗想:自己只知道乡村的穷人翻了身,还没有站住脚,会遇上想不到的灾难,经不住灾难的打击;可没有想到,城镇的穷人也是一韶5

样,也有这许多坷坷坎坎,把他们拦住,挡住,越不过,行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想到这,心里边结了个疙瘩。同时,他又有点后悔,后悔在香云寺碰了钉子,还要硬着头皮再到夫门镇撞一下子、自己空着手回去倒是小事,妹妹妹夫知道了底细,想帮帮不了,不帮又心疼,这不是给人家添心病妈?

侈铁匠跟着闺女回来了。

这个人五一f . .来岁.还是膀大腰圆,壮壮实实。

半路上,闺女已经把大舅子家遭的事情告诉他厂。他进屋来,看看女人.又看看大舅子,看两个人的神态,心里明白几分,开口就先间女人:“你把咱家的事儿都对他舅说了?"

烬兰妈说:“亲哥哥,不对他说我对谁说去?"

终铁匠眉头一皱,大手一摆:“你呀.你跟他说这个干啥呢?你是给他去愁,还是给他添愁呢?"

终兰妈不好意思地笑笑。

刘祥说:“她就是不告诉我,我不聋不瞎,也能看出你的炉子没着.也能听出风箱没响啊。”

终铁匠说:“这些呀,不会是长久的事情,炉子很快就着,风箱很快就响。这政府是咱们的,我吃过甜头了。政府能向我伸出神仙手,让‘终家老铁铺,起死回生,也会让我复原壮大。那些铁厂主、煤老板们还想像旧社会那徉,再把我踩在脚下、吃进肚子里,不容易啦!"

刘祥说:“政府是咱们自己的政府,共产党对咱们恩比大大,这没说的。就怪咱们没本事,不争气。原来觉着:分了土地,风平浪静,咱们趁水和泥,一下子就站住了.走稳了,哪曾想还有这么多的坷坷坎坎呢!好多人担心,翻身,翻身,这徉下去,早晚还不闹个猫咬尿泡空欢喜… … ”

伶铁匠笑笑说:“你还是老脾气,心里爱装事,遇事爱发愁。共产党能领导人民把凶恶的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老家;能3 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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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美国当后台的蒋介石打成烂虾酱,解放了全中国,就一定能够坐稳这个江山,一让咱们穷人过上安安定定的好日子。这个,你放心,我的眼光没错。”

刘祥说:“要论将来,我比你还有信心口最难的是眼下。眼下庄稼人浑身的羽毛还没长满.有些人不安好心,想趁火打劫,危险哪。只要把今年的收成拿到手,闯过去,我们的翅膀就硬啦,好日子的泉头就算凿开了闸门里”

终铁匠说。“你有这份信心,就好好往头奔吧。”

刘祥说:“不为往头奔,我还不找你来哪。村里的高大泉,正带着大伙儿奔。他的劲头足担子也重。我想自己遭了事儿,帮不了他的忙,也不能给他加载。我得鼓着肚子、咬着牙,生法儿把难关挺过去,把收成拿下来,今年交上公粮,对国家出点力,给穷人添点光,"

终铁匠听到这儿,乐了:“好,好,你的心气跟我一样。对眼下的事儿也别愁,没有过不去的河,”他又对闺女说:“给你舅做饭.我去打点酒喝。”

修兰妈见男人拿了酒瓶子出去,就追到门口。

刘样坐在炕沿上,从支开的小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妹子和妹夫在街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低声地喊喳了好久.妹夫才朝街里走去,妹妹才回来帮助闺女做饭。

吃过饭,刘祥要走,要在响午赶到芳草地。

侈铁匠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说;“这钱不多,你带上,先治病… … ,,

刘祥推着他钓手说:“不要,不要。你也挺紧的,我拿走你们作难,背着抱着还不是一般沉吗?"

修铁匠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我再紧,都没生病,吃喝还不难。刚才我跟终兰妈商量了,我到外边又给你借了一石棒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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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祥一听“借”字,就急了,连忙说:“你从哪借的?这更使不的。要是求两姓旁人借债打利,我不用出芳草地就办了。冯少怀追着赶着想借给我。我怕这玩艺。找你们,就是想绕过这条道走哇尸

终铁匠解劝地说:“多有钱的人家,也难保遇上个花短了的日子。借肖载J 七,转动转动.这个紧急日子口就过去了。要不然,本来就缺吃的,炕上再躺着个病人,你也受了伤,怎么熬呢?镇上新开了一个粮店,账房先生是个穷文墨人,最近手头有点积存;他过去跟声有过一点来往,互相都周济过。我刚才到他那儿一提· 就成了一。我知道你怕背债,立了我的户头,算我借的。等我收上活

立刻就堵上。这个妥当保险,不用你挂心。”刘祥还是摇头:“这钱我拿着,粮食我可不要。”

修兰妈在一旁说:“粮你也得要。离麦秋还有两三个月,你一家大小就是吃糠,也得添上点粮食粒。走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扩不能死抱着一点想头不放手;明明绕不过去,硬要绕,这不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刘祥让这两口子一说,心也动了,他暗想:这一回自己遇上事情,家里花空了,不论跟亲友借,还是跟外人借,反正“借债”这条道是跑不了啦;在这儿通过妹夫的手,借一个穷文墨人的粮,总算没沾富人的边,更比在芳草地鸣锣打鼓地去借严密一些;况且妹夫又能尽快还上,也不会拖累别人。他想到这)L ,不再吭声,就算同意了。

终铁匠两口子把刘样送出很远,一再宽慰他.还说过几天他们把原料和用煤的事儿办完了,让儿子侮柏用车子推上棒子送到芳草地去。

刘祥转回来又挪到了梨花渡口。

太阳过午了,起了小南风,被吹皱的一河春水,像摇着一筐箩碎银子。摆渡船正靠岸,过河的人缕缕行行往岸上走。38 召

忽然有人喊:“刘祥大兄弟,刘祥大兄弟!"

刘祥回头一看,从他后边赶.上来的又是冯少怀,就停了停,随便招呼一声:“你也回去啦?"

冯少怀牵着大黑骡子,挺威风地走过来;他像是刚刚喝完酒,满面红光,两眼发亮。他对刘徉说:“上船吧,一块走,你骑骡子,我赶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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