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金光大道》作者:浩然【完结】 > 金光大道第1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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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浩然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齐志雄说:“当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一进腊月,他歪嘴子逼着几百户穷人还账。昨个一天,他把十几家的锅碗瓢盆都给抢走了.还让局子抓走三个人.眼下离腊月三十的半夜还有十几天,不治治他,.还得有多少人家遭难呀!不求你别的,只要你给我们开开大门,就可以走;抓住歪嘴子,跟他讲条件的事儿全由我们干。”

张金发说:“你们干?那枪可没长眼哪!"

齐志雄说:“要不是因为你们这些护院子的人有枪,还用得着求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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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发说:“今天不该我的班。就算该班,两支枪,两个人,我管得了自己,还管得了别人?"

齐志雄说;“谁不知道你是有心计的人呀!这点事还办不了?你设法把他们哄到屋里,打二斤酒,让他们喝起来.就全有了。金发呀.这两年我在火车站上混,开了耳目。咱可不能再傻乎乎地给这群狗日的财主们当奴才了。我们应当组织起来.跟他们拚!不拚,就没有活路!"

高大泉听到这儿,浑身像着了火一般。他真想闯进屋里,抱住齐志雄,说几句赞成的话。他打个沉,忍下了。他离开了窗子,像岗哨似的站了许久,直到两只脚都疼痛麻木得站不住了,才推「丁进了屋。

这当儿,张金发又拍着齐志雄的肩头.说:“行.就这么办。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哇广

刘志雄说:“好,事不宜迟,今个后半夜动手吧,”他说着,跳下坑,从高大泉手里接过酒瓶,拧开塞子,嘴对瓶口,一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气,半瓶子酒进了肚子。他把瓶子递给张金发:“全是你的."

张金发接过酒瓶,喝了五次,也喝光了。

齐志雄冲着高大泉笑笑,说:拜小老弟,我走了。”他的话音一落,人已经跳出门外。

高大泉想喊他,被张金发拦住说:“你快睡觅吧,我也回去睡了。今晚上的事儿,可不要对别人讲。我知道你的嘴严实。”他见高大泉冲他懂事儿地点点头,就把小棉袄的大襟裹紧,拉开门儿走了。

高大泉播上了破门,吹熄了油灯,坐在炕沿上,想着刚才见到、听到的一切,胸膛像打鼓一般猛跳不止。他对于身边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儿,不能说得很清楚,可是他觉得一切都是很痛快、很神圣的,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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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暴雪,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一F 着。

过了很久,地主西大院的凶狗忽然发疯般地叫起来,接着是人的呼喊声。

高大泉猛地跳下炕,把耳朵贴在破门上。

狗叫人喊的声音又一次传过来,紧跟着“砰!砰I ”地两声枪响。一切又都像死了一般地寂静下来。

高大泉感到周身的肌肉都紧绷绷的,心里直跳。他从门口回到炕上,又跳下炕回到门口,折腾了好久好久。

窗户权子“笃笃”地响了几下。

高大泉机警地扑向窗户:“谁?"

齐志雄在外边低声说:“小老弟,是我。”

高大泉连忙说:“等我给你开门。”

齐志雄说:“跟你说一声,我们就走了。”

高大泉问:“你找张金发吗?"

齐志雄说:“不用啦。”他说着,推开堵在窗洞上的麻袋片,“给你吧!, ,

高大泉伸手一接,是一双棉鞋。他一步跨到门前,拉开了门扇。可是,几个黑乎乎的身影,已经出了村口,被大雪藏起来了。街上又是一阵凶狗的狂叫.

高大泉抱着那双棉鞋.木呆呆地立在长工屋门口。这双鞋外边沾满冰雪泥水,里边还保存着人体的热气。”· …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积雪己经埋上了膝盖;直到乐二叔气喘吁吁地来到跟前,喊了好几声,他才如同从梦里醒来。

乐二叔说:“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哇?"

高大泉设法儿回答二叔,反过来问:“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乐二叔进了屋,点上灯,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冰雪,一边说:“别提了,真叫倒霉。回来路上翻了车,要不是刚才碰上过路的几23

条汉子帮忙,蹲到天亮,非把我冻死不可l "

高大泉知道那几个过路的汉子里边有谁。

乐仗叔从怀里掏出小酒瓶,说:“刚才我卸车,听说大院里闹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歪嘴子在半夜三更的时候钻了地洞,还加了岗。要不然,这个王八蛋准得吃点苦!"

高大泉一听这话,不由得打个楞口

乐二叔喝着酒,叹口气说:“这些狗财主们,真会糟害咱们穷人哪)他为了给衙门口的人拍马屁,差点儿把我留在年这边。哪还有一点人心呀】 ”

高大泉忽然说:“穷人快好了!”他凑到乐二叔跟前,两眼放光地说:“出救星了,起红军了,专替咱穷人伸冤报仇,帮咱们过好日子!"

乐二叔奇怪地看着高大泉:“你说的都是什么呀?" 高大泉说:“告诉您,要夺回印把子,穷人才能见太阳,才有活着的道路走。您就等着吧l "

乐二叔有几分吃惊了:“大泉,你今个怎么啦?"

高大泉说:“我今个才真正解开了心里的一个大疙瘩,闹明白一个大道理l "

狂风暴雪,正在小屋周围施展着威风。

? J ? /、

穷人把汗水流给了土地,土地把收成捧给了富人岸的麦子丰收了。

富人们急了眼,怕赶上风天、雨天,更怕下雹子刻就把麦子抢到手,好买田置地,吃喝玩乐。那一天刚过半夜,高大泉被地主歪嘴子叫起来,骡子,跟他上天门镇雇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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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河两

恨不得立让给他备上

到了天「J 镇“人市”上,歪嘴子往高土台上一站,两只手叉着腰,肚子一挺,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开了:“拔麦子的活儿,开大工钱,谁给我干,一天四块半;三顿饭,三顿干的,面条米饭大烙饼,豆腐炖肉管你够,最后一顿外加二两烧酒!" 他的喊叫声还没完,早被~群人围住f 。黎明的星光里,只见一片破草帽子在眼前边浮动。

歪嘴子见这么多人要干,就又喊:“咱们还得按老规矩办:不吃不喝,先让打头的领着干一盘活儿;跟得上的,吃饭,接着干。跟不上的,散伙,算白干l ”他说着,跳下高土台,在人群里拨拉了一阵儿,挑了二十五个短工‘

高大泉跟着众人来到歪嘴子的地头上,他才看出,今年拔麦子打头的是张金发。他心里想:张金发拔麦子不如乐二叔快,跟这些人比着干,不一定能跟上趟;地主为啥偏叫他打头,又安的什么心呢?

这时候,张金发不声不响地下手了,“呼嗤,呼嗤”,两兰下就拔下一个麦个子。他后边是二打头的,下边是短工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的神情.

高大泉赶快跑回村,通知乐二叔,把饭食用大车拉到地头上,等候给短工们开饭。

他坐在车上.兴致勃勃地跟乐二叔讲起在“人市”和麦地里见到的一切;讲歪嘴子怎么吃喝,讲张金发今夭怎么能干;还说,如果乐二叔今天上阵,准能露一手,· · …

乐二叔听着,只是应付地笑笑,没说什么。

到了麦地边上,高大泉抬头一看,立刻呆住了。

两个浑身汗水淋淋的短工,趴在地头上,一个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一个不住地大口大口往外呕吐绿菜水。还有五、六个短工,知道自己跟不仁趟,不愿意白于,自动退下阵去,无精打采地坐在土坡子上发呆口麦地里,有七、八个短工已经被打头的张金发夕压

远远甩在后边.也许还抱首一线希望,正挣扎着追赶。另一伙短工,大概也有七、八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一个穿着月白布背心、扎着红腰带的人率领下,紧紧盯住二打头的和张金发的身后边。

高大泉被那个穿月白背心的小伙子吸引住了。他跳下车,跑到麦地里,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个小伙子,两只手不知不觉地接起拳头,心里边替人家使劲儿。

张金发端着一副非常沉着、非常有把握的架子.直腰擦汗的工夫,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树底下观阵的歪嘴子,立刻又拿出一股子邪劲儿." ”曾ll "嘈”,一口气地拔起来。

太阳升高.越来越热得难受口高大泉看着这幅情景,急得咬牙,气得冒火。他看见又有几个短工被丢在大后边了,最后只剩下那个穿月白背心的一个人了。按规定拔一个来回开饭,这会儿已经拔了一遭半,再等一阵儿,小伙子就算闯过了鬼门关啦!可是张金发像发了疯,又一用劲儿.甩下那个穿月白背心的小伙子,拔到地头上了。

树下边的歪嘴子举起细麻杆似的胳搏,高声的喊叫.' ‘开饭】 开饭啦!"

这是命令。这命令就是说:到了时间,没有一个合格的,二十五个人这一早上全给他白干了。

好些短工围上歪嘴子,要求让他们把这一天对付下来。歪嘴子藏起满肚子欢喜,奸笑着说:”我是急着用人的。我要用干活的人,不能用白吃饭白拿钱的!你们要干一天也行.得吃平常饭,工钱折一半儿;明犬咱们在南边那块地里再重新试试,合格了。咱们燎合格的尺码吃饭开钱;就这么着,干不干都随便!" 那些又饿又累的短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什么。他们有泪只能往肚子里流呀!

歪嘴子见他们入了圈套.非常得意.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26

“给他们几位开饭吧:"

高大泉赶紧跑到车前边去搬馒头筐箩.

歪嘴子义喊:“搬后边那个!"

高大泉又转到车尾,掀开筐箩上的屉布一看,里边全是棒子面窝头。

那个穿月白背心的小伙子没有过来吃饭。他跟另一个壮年人,把两个晕倒的短工扶起来,一人搀一个.慢慢地朝槐树林子走去。这一天,高大泉的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走路没劲儿,吃饭没味儿。歪嘴子嚷嚷着要“搞劳”长工们,黑面馒头,熬菠菜.里边还有点粉条。可是那馒头光在高大泉的嘴里来回转悠.不进嗓子眼儿。

晚上,乐二叔正缝补他的破鞋,见高大泉愁眉苦脸的神态,就说;“别胡思乱想了。看不透嘛,财主家的鬼把戏,就是这么一回书儿。”

高大泉说:“我看不透。张金发为什么那么傻呢?别人都是拚命地帮穷人,他倒拚命给财主拉套。那是白干,财主是不会对穷人使好心眼的!"

乐二叔说:“他张金发才不傻哪。他想爬上高枝儿,走的是歪门儿。”

高大泉说:“还有件让人纳闷的事儿。一鲤全苹平时并不咋样,今夭为啥那么多的壮汉子都干不过他呢?"

乐二叔说:' ’你要想弄明白这个很容易。这会你到高台阶的大院里走一趟.揭开歪嘴子的门帘子朝里看看,全清楚啦。”高大泉没顾多想,赶紧奔高台阶,走进北屋,轻轻地把门帘子揭开一点缝儿。他只看一眼,浑身的血液好像“腾”地一下子着了火。

这屋里三个人,歪嘴子、张金发和二打头的。他们正吃饭,一桌子鱼、肉、白面馒头;歪嘴子正给张金发斟酒,张金发把脸都22

喝黄了,两眼泪汪汪的。

高大泉转身往外走,忽忽悠悠地下了高台阶,进了小屋。他现在才算把事情看透了。怪不得从打一收麦子,两个打头的就不再跟长J 甫了一个桌子仁吃饭,原来是另外给他们加料啦;怪不得张金发那么有劲,你一肚子鱼肉,当然能干过吃了一肚子野菜的短工们l 怪不得歪嘴子那么器重张金发,张金发喝了迷魂汤啦!

五更天,歪嘴子把高台阶内外的人都喊起来。长工们上场的上场,套车的套车,两个打头的自然还是拔麦子口

一夜没有睡好觉的高大泉,接着干送水送饭的老差事。他趁着人们忙乱的时候,溜出村,撒腿往南边地里跑。麦穗抽打他的脸,柳茬子刺破了他的脚;睡在麦垅草棵的小鸟儿,被他惊得四处乱飞,一只大蛤蟆让他吓得跳进了枯井里。

麦地边,土埂上,坐着一群忧愁的亲人哪】

高大泉看见了那些身影,心头一阵发酸。他从那些身影中,一眼就看出站着的那个是穿月白背心的小伙子,正跟大伙说什么。高大泉跑到他们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你们快走吧,千万不要给歪嘴子干了1 ' ,

一群愁眉苦脸的人都被这少年的慌张神态震动了,一个个跳起,围了过来。

那个穿月白背心的小伙子赶紧问他:杯老弟,出了什么事儿?" 高大泉说:“这是圈套,黑着心要坑你们,害你们!”接着,他把昨晚上在歪嘴子屋里看到的情形,还有他心里的话,一股脑儿都掏给对面的这伙人。

惊慌的人们听了他的诉说,闷闷地站厂一会儿,又都叹息着转回身,坐在土坎子上。

只有那个穿月白背心的没有坐下。他紧锁眉头,拍着高大泉的肩头说;“谢谢你的好心,老弟。可是,我们不能不干呀!拿我28

来说吧一我叫田雨,往后咱们还会打交道哪l 一我是从长城外边逃荒,来投奔我哥哥的。哪想到,头半个月他在火车站上扛大个儿,给轧死厂。这会儿一家老小,都在半途中的山洞里,前走后退都没有一道儿.我跑到这儿混几天,要是一个钱弄不回去,他们怎么活呢?明知火坑也得跳,明知毒药也得吃,就是这样一个黑白颠倒的世道广

高大泉还能说什么呢?他无力地坐在麦地边上一丛野马兰花上,顺手揪了一棵苦菜,撕扯着。

歪嘴子、张金发和二打头的吃得酒足饭饱,来到地头上。歪嘴子还是那么胸有成竹地喊叫:“你们都来了?好哇,今个再试试,一切照旧。打头的,动手吧。”

张金发仍像昨天那样神气十足地挽挽袖子,弯下腰去,拔开了麦子口

歪嘴子看见了高大泉,立着眼说:“小半活,你这会儿跑到这儿干什么?"

高大泉看他一眼,把手里的苦菜碎叶儿,一扬,“叹曾”地跳了起来,说:“我来拔麦子!”他这样说着,就占下了二打头身边的两个垅。

歪嘴子乐了:“梅,小东西,也知道卖劲儿了。干干试试,干得好,明年咱们上大锄板,开整工钱。”

天亮了,东方地平线喷吐着嫩红鲜艳的光芒不安地抖动着;晨风摇撼着麦穗头,像水波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呐喊· · 一高大泉一声不响,紧紧地跟在两个打头的后边。他一下手就拿出了他的全部技能和力气,威风凛凛,猛打猛冲。从千里迢迢的水泊梁山,来到这“皇都福地”的冀东平原上,五年间,他接受了日月星辰的照耀,也接受了劳动智慧的熏陶;自然界的恩惠,穷苦人的美德,亲与仇,爱与憎,一起铸造着他的心灵。如今,在一个特殊的时刻里,这一切都在这个十五岁刚出头的少年身上发夕9

挥了出人意料的威力。

他拔呀,拔呀,不多远就超过了两个打头的。于是,他就开始施展他的计策了:本来应当拔完一个麦子磕打一次土,捆好放一F .就完了;他却拔一把,磕打一下,把泥土甩出老远,一点不剩,全部落在身后那两个打头的脸上。

张金发不甘心让小半活丢下,一直猛追,可惜那泥土抽脸迷眼,躲一躲,闪一闪,再揉揉眼睛,不知不觉地耽误了工夫。这下他可慌神了,一慌神,步伐乱了,再也拿不出劲儿来。高大泉见计已成,心里非常高兴。他开始变得不慌不忙.不快不慢,压住阵脚,不让两个打头的超过去。

那个名叫田雨的短工,立刻领会了高大泉的用心,朝伙伴们使了个眼色,一个个梢神抖擞地跟上来了。

歪嘴子站在地头的柳树下边,歪着嘴巴笑口他想,两个加了_油的打头的拔麦子够快了,令个都追不上小半活,可见这个小半活有多快;往后给他点甜头吃,那就又多了一个拉硬套的。他心里美滋滋.不住声地喊:“小半活,好样的l "

到了开饭的时间,歪嘴子可傻眼了:所有的短工,没有一个被丢下。歪嘴子怎么想也没弄明白;张金发有苦难言,牙掉了只好咽到肚子里。

二十五个短工吃饱了白面馒头,又受到精神鼓舞,浑身是劲儿,一直干到晚,全部领到了整工钱。

一九四二年,高大泉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中等身个,大手大脚,圆脸膛,大耳轮,浓眉俊眼,站在人群里,不卑不俗,淳厚朴实,说话做事儿都显得很有根基。他穿着白褂子,黑裤子,头上戴着大檐草帽子,手里拿着长把鞭子,“嚼啪”一甩,赶着大车30

直奔天门镇。

歪嘴子的一个叔伯兄弟当了乡长,在天门镇安了一个下处;歪嘴子让长工们隔些时候就往这里送一趟吃用的东西。

这是一条新修起来的土公路。路上行人不多,只有一些挑着青菜、背着柴禾的庄稼人。歪戴帽、斜瞪眼、腰上挎着盒子枪的汉奸,骑着自行车过去了;一会儿,一辆小汽车横冲直撞地跑来,在路上卷起一股土浪,好久不散。老远就能看到立在镇子边上的鬼子炮楼,四层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好像一口棺材立在那儿似的。一条壕沟,两道铁丝网,进口的地方,四个鬼子把守.要进镇的男男女女排成长长的一溜,查证、搜身,一切都履行完了.最后那个像猪一样的家伙,还得用枪托子在每个人身上墩一下子.那意思是可以走过去。

高大泉忍着怒火经过门岗,进了镇。

镇子上景象很萧条,气氛很紧张,来往的人都是东张西望,急行快走。买卖家多半关闭了,没关的也是半开门,半下板,有的干脆从一个小窗口接钱送货,最热闹的是小酒馆,从那里传来一片鬼子兵的狂笑和嚎叫。

南街十字路口,有一个倒闭的酒烧锅,院子大,房屋多,显得阴森森的。乡长在这儿歇脚、养小老婆。

高大泉把车辆停在大门外边,卸下一口袋麦子,扛着直奔厨房里;解开口袋嘴儿刚要往那个柳条囤里倒,猛然从里边跳起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芳草地的,名叫秦富,是个有牲口有地的小庄稼主。他四十多岁,干瘦矮小,做活不顾性命,一个铜子儿也要擞出汗来。他这会儿浑身打抖,脸色发黄,那副狼狈的样子,好像刚从土里扒出来的。他看清了高大泉之后,颤着声说:“你把我吓死了!帅

高大泉说:“这么大的地方,你干嘛钻到囤里去呀?" 3 之

秦富小声说:“别提啦!人乡里硬要让我出二石麦子的治安费,我哪儿交得起呀l 交不出麦f ,要收我的地。唉,那地是我一家人的命根子,还不如要我的命哪:我来找东家求求情;不管他官儿多大,一个庄的,总得另眼照看哪卫我一进门,就赶上日本鬼子‘审案子,,正吊着打人。我怕看这种事儿,没处躲,就钻到鱼边来了。”

高大泉问:“他们打的是什么人哪?"

秦富说:“学校的老师口听说他家是大仓镇的谷家大财主,偏偏跟他爹闹别扭,有好日子不想过。唉,自找苦吃。”高大泉赶紧倒了口袋,把车上别的东西也都卸下来;当他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卷空口袋,一边琢磨秦富那几句话的时候,只听得上房的独扇门子“llN ”的一声打开了,两个挎着盒子枪的伪军架着一个浑身水淋淋、血糊糊的人出来,朝东边那个小旁门走去.伪乡长陪着一个戴眼镜的日本人出现在上房门外,凶狠狠地喊了一声:“谷新民,太君说了,再给你个机会,两分钟,你是招不招吧?"

那两个伪军听到伪乡长喊叫,就停住脚步,把架着的那个叫谷新民的人转过身子,又使劲儿摇他,用脚踢他,让他说话。谷新民用力站稳,昂起头来,大日地喘着气,从嘴角往外滴着血,用很大劲儿说了声:“抗日是没有罪的l ”随后他就又昏过去了… …

高大泉赶着空车往回走,心里边总是翻腾着谷新民那个昂头滴血的神态,和他那坚强有力的声音。

突然间,一阵枪响,一阵摩托车声,满街人呼喊奔跑,家家关门闭户,乱成一团。

高大泉一边使劲儿抓着受惊的马,一边左看右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蹿过来,夺过他手里的牲口僵绳往地下一扔,拉着他跑进路边的一个小院子里:站稳之后,他3 玄

才认出,这个人是那年麦收打短工的田雨;刚要打招呼,一阵皮靴的“咔咔嚓嚓”的怪响己经到了门口,田雨又拉着他钻进』 一丛石榴树下边。

田雨小声说:气决蹲下。他们不进来,咱们就在这儿蹲着;进来了,咱们就翻过后边这道墙。看见没有?这墙外边也是一条街,还能跑。”等街上的皮靴声过后,他又说:“刚才你怎么还傻乎乎地在街上姑着哇?你还管牲口车干啥,多险呀了”

高大泉不好意思地笑笑,间:“这到底闹的什么事儿?" 田雨伸出大拇指和二拇指,比划着一个八路军的“八”字,说:“炸市了,捉人哪!"

高大泉眼睛一亮:“八路军到咱们这儿来了2 "

田雨说:“他们的根据地在蓟运河南边,还有北边山里,有空子就到有据点的地方来干一下子;天门镇这一带,虽是鬼子的老窝,也挡不住他们,真叫神哪l 前几天大晌午,游击队长亲自带着人进了鬼子炮楼,把一挺机枪扛走了;火车站上的两个鬼子正在井台上洗澡,偏巧游击队长从那儿路过,他顺手就把两个狗东西塞到井口里了… … ”

高大泉听得出了神。

田雨朝外边看一眼,站起身说;“没事儿了,咱们走吧。”高大泉问他:“你还在镇上扛活吗?"

田雨抖尹抖落在身上的花瓣,说:“今儿个还是,明儿个可就说不定了。”

高大泉说:“你想打短工干零活?"

田雨摇摇头:“不,我正找别的道儿1 "

这件事情过去不几天,日伪县政府发下一张大布告,贴在芳草地高台阶的墙上了。布告的内容是“通缉”一个游击队长。说谁要拿住他献给宪兵队,赏给大洋一万元。还说,这个人三十多岁,高个、方脸、黑眉毛,左腮上有一块月牙疤。

小用说姓名,高大泉立刻就断定那个游击队长是他认识的齐志雄。这一来他可慌神了,坐不安,立不稳,不住地东问西打听,夜间,他故意点着灯烛坐很晚,等候亲人来敲打他的窗权;白夭他赶车、干活,凡是路上过往行人,他都要仔细地看一遍,寻找那块月牙似的红色伤疤。

各种好消息不断传到长工住的土屋里:

铁路让游击队扒了】

京愉公路上的电线让游击队割了!

梨花渡一个汉奸乡长,被游击队从被窝抓出去枪毙了!彩霞河边三座炮楼,一个晚上都被游击队烧了l

有一程子传说队长齐志雄到盘山去学习,又传说他在蓟运河南边办起了游击队训练班。

游击队和齐志雄到这里,到那里,一直没到芳草地来。八月,日本鬼子往大草甸子和蓟运河两岸调兵遣将。他们要死守西南的铁道和北边的公路,开始了疯狂的大“扫荡”。一个闷热的晚上,打草回来的乐二叔,饭没吃,脸投洗,就跑到街上把高大泉找回小土屋。他忍不住兴奋地情绪,压着声说:“嘿,总算没白活,令个可开了脑筋。我见着你常叨念的那个齐志雄啦】 ”高大桌一把抓住乐二叔的手。“你真见着他了?"

乐二叔说.“一点没错.我在草甸子里光顾低着头割草,听着前边什么地方有响声,抬头一看飞好家伙,树林边上有两个端枪的大兵。再往林子里一看,嗬,坐满了人,都带着大枪。我拿起镰刀,撒腿就跑。谁知道身后边早有人站在那儿盯着我哪,差点撞到他身上。我算给抓住了,顺顺当当地跟他走进树林子里。你说巧不巧,碰上个熟人“就是那年拔麦子打短工的田雨。”

高大泉心里一动;“田雨也当游击队了?信乐二叔说:“他说刚当上三天。他可救了我啦

名他把我拉到一

个人跟前,说这个人是他们的首长。我抬头一看,草地上坐着个34

-· · 一-, ~一袱.,翻.. . ,甲.. .一

大个子,灰布帽,老百姓的衣裳,腰里系着皮带,腿上打着裹腿,没说话先朝我笑,还递给我‘根烟卷儿;我不敢接,又不能不接,这当儿,我瞧见他左腮帮子上有一块月牙儿疤… … ”

高大泉说:“是他,是齐志雄!"

这以后的三天里边,高大泉把一切事情全都料理妥当,连借刘祥家的一根针也归还了.接着他歇了三天工。他大早起,把小包拴在腰上,盖在褂子里边,手拿镰刀,进了荒滩草甸子;这儿转悠,那儿转悠,一直转到晚,摸黑才回来。第二天,他又进了草甸子,一直走到太阳偏西,已经临近了蓟运河边,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放牛的老头子。

老头子左右看看,小声说:“小伙子,别往前去了.鬼子正在那边拉电网哪,前天,游击队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在河边上打埋伏,消灭了一车鬼子。事后,他们就撤出封锁线,往远处开去了。可惜,有两个打后阵的,拚到最后,把子弹打光了。一群鬼子想捉活的。那两个好汉把抢砸烂,扑到鬼子中间,又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了!听说,里边有一个是队长。”

高大泉惊慌地问:“那个队长姓齐吗?"

老头子说:“要问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刚才一个从雁庄来上坟的老太太跟我说的。你看,那就是英雄好汉们… … ”. 高大泉往东方树林子边上望了望,只见青草深密,一片野花盛开,非常鲜亮,像火,像血!

,、

人们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盼到日本鬼子投降。没有想到,赶走一群狼,又来了一群狗。天门镇上的膏药旗换了狗牙圈圈,日本鬼子变成了美国鬼子。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反动派疯狂之极。他们的几十万军队从35

北面的长城外。从南面的铁道线,从东边的山海关,又从西边的北平,“扫荡”合围。他们挖壕沟,修据.点,冀东地区变成了人间地狱!春节刚过,莲子坑发生了一件抓兵事件。夜静更探,一队国民党匪兵摸进村庄,挨门砸,从被窝里掏出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带走了。

第二天早上,这消息传到了芳草地。高大泉赶紧找乐二叔商量说:“蒋介石越打败仗,越得抓兵,好在临死的时候多挣扎一阵儿。咱们一定得早防备。我想串联串联年轻人,一块到野地睡觉,至死也不能给敌人当炮灰!"

吃过晚饭,芳草地的青壮年都背着被子,扛着棍棒,钻进野草甸子的树林里。

一天晚上,一队匪军摸进芳草地抓人,狗东西们扑空了。人们逃抓兵的信心更足了.可惜,就在这个时候,乐二叔病倒在炕上。他先是发烧、咳嗽,后来痰里边带着血块子;找人看了,说是伤力病,一天两天不容易养好。

高大泉的心里又紧张又难过,有空就守在老人的身边,给他端水,给他捶背,给他说宽心话儿,还把大个子刘样找来给乐二叔做伴儿。

桃红三月的一个早晨,高大泉背着湿撬辘的被子从草甸子回到村里,一进村,就听见歪嘴子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喊叫。他紧走几步,瞧见小土屋门口围着好多人,歪嘴子在中间发疯撒野,就急忙挤进人圈里。

人圈地下有一只摔碎的碗,一滩棒子粥,歪嘴子一面用手里的文明棍戳着地皮,一面冲着大个子刘祥训斥:“你今个得说说,. 你是谁雇的,你应该听谁的?"

刘祥说:“我是你雇的,可你管三尺门里,你管不着三尺门外;下了工,我有工夫,想替谁干什么,就替谁干什么,这也碍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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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歪嘴子说:“你随便拿我的饭给别人吃,你还有理啦?我昨晚上没跟你说吗?我们散伙了,他早起得给我走人!你干嘛还盛我的饭给他吃?"

刘祥说:“他给你干了十几年,到头来~片账,你不给他一粒粮半个钱,他倒欠了你的。他病成那样,他连顿饭都不管,还要赶他走,你讲点良心不讲啊?"

高大泉听到这儿,立刻感到当年爹爹被“积善堂”残害的悲剧又在乐二叔身上重演了。他想:那时候,我们听天由命,没道可走,任你们胡作非为;如今,我们懂得了“拚”,再想这样做,绝对办不到。他一步跨到歪嘴子跟前,高声喊道:“乐二叔的病是给你干活累的,你看他身上没油水了,不能给你拉套了,想一脚踢开呀,告诉你,我们不答应l "

歪嘴子说:“我这儿不是药房、养老院,不能给我干活儿,就得两方便。”

高大泉说:“你欠我们穷人的账,山一般高,河一样长,一笔还没算,你就想两方便,能行吗?"

歪嘴子把三角眼一立:“啦,高大泉,你好厉害呀!你想跟我闹共产是怎么着了这儿不是长城根,也不是老山沟,这儿是国军、友军的地盘,那种事儿,永世办不到,你别做梦啦!"

高大泉说:“真正做梦的是你性以为印把子在你们手里掌定了?你们是秋后的蚂蚌,蹦不了几天啦l 告诉你,乐二叔的工你不能散,饭你得管,病你得治。你要是敢不这样办,咱们就试试看!" 歪嘴子真没想到高大泉这么硬气;见围着的人都给他喝彩,只好自找台阶,把文明棍一扔,拍着长袍大襟又喊又叫:“高大泉跟八路串气了,要造反了l 我告你去!”接着,他又抖又颤地进了大院,

第二天清早,高大泉从草甸子回到村里,在厨房里匆匆忙忙地吃了点东西,就给乐二叔打了一碗粥,一碗咸菜,一手端着一37

只,往小土屋走。他的一只脚刚迈出大门口,两把雪亮的刺刀对准了他的胸膛。

两个气势汹汹的匪兵,全副武装,瞪着血红的眼珠子,一个喊:“你就是带头逃避当兵救国、起头闹事的高大泉吗?走】 走工”高大泉见势不好,来不及多想,手疾眼快,用尽平生力气,两只碗同时扔出手:一碗热粥扣在左边那个兵的头上,另一只菜碗,打在右边那个兵的脸上。在这一眨眼的工夫,他急转回身,往院子里飞跑。

正在北屋门口观阵的歪嘴子见此光景慌了神,连声喊:“抓住他,抓住他,可别让他跑了J "

高大桌想从两个房山中间的一条窄窄的胡同穿过去,正巧在这胡同里碰上了张金发。

张金发听见喊声从厨房跑来,跟高大泉撞个对面。他想也没顾想,就朝边上一闪身子,放高大泉过去了。这当儿,歪嘴子的声音已经出现在胡同口,张金发灵机一动,做一个摔倒在地、要爬起来的姿势,等歪嘴子一露面,他又跳起身,假装着往北边埠赶。

高大泉正往北墙上蹿,因为墙高、土松、加上慌张,溜下来好几回。

两个匪兵,刚刚转过方向,带着满头满脸粥渣子、菜叶子和鲜血追过来。

歪嘴子喊:“快开枪,快开枪,打死他!"

没容两个匪兵把枪举起来,高大泉像小燕子似的翻过墙头,不见了。

茂密的苇塘成了最好的掩护。

高大泉在这绿色波浪里钻着,又在荒滩上跑着。他使劲儿拔着两只腿,一口气来到青草甸、树林边,像一堵坍倒的墙,仰面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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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他身下额抖,乌云在他头上翻腾。

高大泉觉着刚才的险境如同一场恶梦初醒,都来不及仔细地去回味,心里只惦着病在炕上的乐二叔。他想:狗东西们没有抓到人,反而挨了打,会不会拿老人家煞气呢?老人家听到这件事,吉凶不知,会不会把病吓重呢?这么多年,他们相依为命,形影不离;他跟乐二叔一起过的岁月,比跟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块生活的还要长,他不能没有乐二叔,他不能失去这个亲人· · ,一天空布满了浓云,一会儿裂开一道疑,泄出一片使人晃眼的光线,水泽变明了,绿草变亮了;几只野鸟拍拍翅膀,深沉地叫了几声,高高飞起,在丛林的梢头上盘旋着。

高大泉躺下坐起,坐起躺下,一直熬到天黑,等到夜静,便跳起来,拍拍身上的潮土,踩着柔软的嫩草,往前边摸索。远处的路上有行人,那是来草甸子躲抓兵的。

丛林背后有灯火,那是匪军的巡逻队。

芳草地家家都关门闭户,没有一点声音.

高大泉摸进村,在昏暗的夜色里,他看到小土屋的轮廓,紧走几步扑到门前。

破烂的木板门加了封条,上了铁锁。

他摸着熟悉的门扇,摸着那挂着锈的铁锁,又焦急又痛苦地想:乐二叔到哪儿去了呢?坏人把他赶走,还是向他下了毒手?他忽然想起大个子刘祥,这人热心又可靠,一定知道乐二叔的下落。他这么想着,就沿着墙根,往西走,往北拐。在一片低矮破烂的宅院中,他摸到了那个半坍的破墙,一纵身跳进院子里,走到窗根下,轻轻地叫了一声。

屋里的刘祥立刻应声了,传出下地穿鞋声,撞倒了扁担声,抽开门插关的响声.“大泉,你可回来了,太好了互乡亲们把你乐二叔救出来了,在屋里;就是,咳,恐怕他不行了,你们爷俩再见一面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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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冲进了小屋。

刘祥关着门说:“不能点灯,摸瞎呆着吧。在炕头上。二哥,哥,大泉回来了,到你跟前了,你快摸摸他吧。”

高大泉扑到炕边,碰到了一只正在摸索的大手,就紧紧地摸

黑暗中,乐二叔有气无力地说:

不着面了l "

“大泉,我还当咱爷俩今生见

高大泉立刻感到一串热泪漏迸他和老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指间。

乐二叔接着说:“你十岁跟上我,到如今整整十五年,在这人世上,独有你最摸我的底儿。这几天,我把自个这一辈子所干的

事情,还有所想的事情,全都理了一遍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亏待,午的想的,

想来想去,我觉着自己

我没

没有半点过分的地方。

怕再走你爹的老道儿,亲生骨肉不敢养,连个老婆都不敢续。

想到,天罗地网安排好,纵然插翅也难逃.你说,我走到这一步,跟你爹的下场该是多么一样啊l "

高大泉轻轻地抚摸着老人的手掌说:“二叔哇,您还记得那年齐志雄大哥在草甸子里跟您说的话吧?眼下有了共产党毛主席,有了革命的大道了,咱们能走活路,能不走那条死路了!"

乐二叔又一次紧紧抓住高大泉的手:“孩子,有一桩心愿,我藏在肚子里十五年,没对你讲… … 你知道,我还有一条根子,在咱老家… … 你娘走那年,我们俩私下里商量妥了… … 我想她,惦着她,不知她是死是活,· 一你千万想个办法,找找她,找到了,带上她,你们一块儿走新道儿,我,我死也合眼了… … ”

在黎明到来之前,辛勤智慧、劳苦一生的乐二叔离开了人世。高大泉怀着悲痛和复仇的决刁今,离开了芳草地,大步地朝前走去。

40

― 一可一一一一一一

那肥沃松软,长满嫩草、开满野花的草甸户h ,留一「他那

串深深的、永不会磨灭的脚印l

浓浓的云彩,在群山上空暴怒地翻卷着。

敌机像一群黑老鸽,穿着云层,发出怪叫。

弯弯的河堤那边,响起了“轰轰”的爆炸声。

送公粮的民工队,在通往山区的大道上飞奔。

低声说笑,高声歌唱,伴随着牲口蹄子的“嗒嗒”声和车轮子的“吱扭”响,还有解放区农民充满胜利信心的脚步声。领队的区干部放下自己的小推车,跑步登上河堤,隙望一下,又转身向队伍大声喊:“暂停前进,浮桥让敌机给炸坏了】 ”一群人涌上河堤,焦急地议论起来。

河边柳丛里,忽然站起一人。他是走在中途路上的高大泉。他看着这么多正干着不平凡事业的农民,兴奋的情绪立刻赶走了跋涉的疲劳,他爬上河坡,挤进了人群,对那个领队的区干部说:“我刚蹬过来的。”他伸手指指岸边长着柳丛的地方,“那一弯水不深,把驮子和小车抬过去就行了。”

那个区千部把高大泉上下打量一遍,说:“这倒是个办法,咱们试试看吧!"

人们又高兴地喊起来了:

“晦,抬驮子过河啦!"

“快动手哇!"

有的抬驮子,有的牵牲口,走进那没到大腿根的水里。河水奔流着,波浪围着人们打转转。

高大泉把小包往腰上一系,加入了抬车的人群。

粮食驮、牲日和小推车被人们一趟一趟地运过河去,又在大41

道上前进了竺

等到最后的一辆车子抬过河之后,那个区干部紧紧地握住高大泉的手,激动地说:“同志· · 一”

高大泉平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感到特别的亲切,特别的神圣,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放了光彩。她看看那一张张庄严、兴奋的面孔,对那个区干部说;“我是来找救星、投奔共产党的,今天总算找到了。就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干吧工”他说着,推起区干部那辆车子,跟着队伍在大道上前进了。

三个月之后,高大泉跟随一支运送重要物资的远征民工队,开到山东境内。等到完成了任务,他便带着一张“支前模范”的奖状,取路赶回他阔别十五年的故乡坟河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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