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想跑到他前边呀,你还得几年。”
“这水够了吧?"
“土坯上的够了,这粪上还得多泼.让它湿一点儿。”“往地里推不沉吗?"
“他家的地干,又动手晚了,粪里掺点水,保苗。明白吗,有苗不愁长,苗子紧要。”
“小算盘”秦富出现在路口.:朝这边看一眼,疑疑惑惑、慢慢吞吞地走过来。
昨夭他没有吃饱饭,牲口也没有喂足草料,犁杖、绳套全都准备好了,单等刘祥找上门来雇他的套。他想,父子三人,连耕带种,干上四五天,吃上四五天,最后拿上两石棒子的工钱;马上要是拿不到手.秋后本滚利,起码能得到手两石五斗、他越想越美,连睡觉做梦都是发家的好事儿。两个儿子为着自己的事情出来进去,他几次被惊动、总当成有人来找他商量、来找他说情;结果到了太阳出,还没影子矿他有点慌神了。晚干一天倒没啥,可惜他的肚子不依他,牛也饿得啤啤叫。到底雇不雇,秦富要讨个准信儿,他好安排自己的肚子和槽上的牲口。
一他往前走着,偏巧他的兄弟秦恺推着一车子垫脚土也走过来。他往路边躲躲,朝兄弟看一眼,猛然间,他被车子上边那条拌绳吸住。他认识那条绳子,那是在没分家的时候,他跟兄弟一块儿打的.那是上等的线麻,小八股,又绵软又结实。他想::这绳子分家那会儿早不见了,孩子他婶说走娘家的半路上丢了;闹半夭,原来存在她娘家,快二十年了才敢拿出来用。真奸、’真缺撇、真不要脸。他想到这儿,紧追上来。
秦恺见他哥直追他,又瞪着两只小眼睛盯着他,不知啥事几,也没理他。
秦富追上兄弟,使劲儿在那绳子上仔细看,麻纸子里掺着棉395
线,不是那一条,就咽了口唾沫,停住了.他茫然地朝兄弟走过的背影看看,眼神又被刘家门口的粪堆,还有捣粪、,挑水的人吸住,立刻吃了一惊;好像一个人突然被谁夺走了手里的东西那样,扑了过来。
他忍了又忍才开口.“周忠大哥,刘家的活你们干了?" 周忠直直腰.朝他笑笑:“对啦,我们干啦。”
“连捣粪这活也包下了?"
“包下了。”
“嗬,你们真是葫芦瓢捞饺子,汤汤水水全不漏哇。”“是呀,你想喝点汤呀,可就喝不着啦!"
“这下你们可闹好了… … ”
. ’我们闹好的日子还在后边哪l 哈哈!"
秦富在周忠老头的笑声里气急败坏地咬咬牙,跺跺脚,回家去了。半路上,他回头朝这边看过三次。
秦恺又一次推着空车回来.他从昨天起,也是在十分焦急中度过的,高大泉和张金发两个人在地里吵闹之后,他心里边就对芳草地的未来做了一番预料.他认为芳草地面临着一场大争吵,大分裂,上改以后的那种平定局面再也保不住了,要来个大乱套,他肯定,这场争吵必然是张金发彻底丢人,更多的翻身户跟他系上仇疙瘩,因为他太把话说绝了。他还肯定,这场大分裂必然使高大泉得势,因为他占理,只要他把张金发的丑事一抖落,众人都得朝他身上靠。这样一来,张金发准不服气,不安好心的人也得瞎鼓捣。结果是好人占不着什么便宜,白跟着瞎折腾,坏人可就要浑水摸鱼了。· · 一他想来想去,又没有.息事宁人的好办法,也折腾了半夜没有睡好。这会儿他见旁边没人,打算先从周忠这边做点工作,尽力把大乱平息。他知道周忠在翻身户里说话是占地方的。
他说:“昨晚上我想找大泉兄弟呆一会儿,小龙妈说他到您那396
儿去了,我就没去找.唉,不管怎么说,昨天的事情肯定是金发的不对。”
周忠一边干着活,一边间了句:“金发又怎么啦?, “就是他俩在地里吵架的事JL .· ‘一”
“吵架?他俩啥时候又吵架了?' {
“哎,大哥,你怎么刚逗完了我哥,又逗开我了?" “不,我实在一个字儿也没听说?" :
“一块儿呆半夜,他不对你说?"
“我们商量了半夜互助组的事儿。”
“真这样吗?"
“真真切切!"
“啊。”: “到底怎么回事?"
“啊… … ”
“你倒说呀J "
“唉,唉,大泉这个人,真是心高无法量啊!" .
这时候,吕春河又挑水回来。他朝那个发呆的秦恺瞥了一眼,像赌气又像示威似地把桶里的水使劲儿泼出去,心里说: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自私鬼,等着看吧,让你们发呆、吃惊的事儿多着哪。
老周忠跟秦恺聊了一阵儿,等秦恺走后,停住手,拄着锨把儿,对吕春河说:“我得批评你几句。”
吕春河当是活计做错了,看看粪堆,看看水桶,这才说。“您批评吧."
周忠间:“你看秦家哥俩怎么样?"
吕春河说;“自私保守的中农户,不怎么样."
“他俩没差别吗?"
“有,大的奸,二的滑."
397
}一雾I
“二的怎么滑呢?"
“他亲口向大泉哥答应的,要帮刘祥叔耕地,转过脸去又变卦;过后呢,还来个老虎带念珠,假充善人,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不好意思。这不滑吗?"
“哈哈.你小子真有点心眼儿呀。就算你说得对吧。他这个滑劲儿.跟秦富比,有没有差别呢?开头,他们都是自己管自己.对翻身户的难处不闻不问。后来,我们求他们帮助一下.秦富死不干,秦恺答应了.这是不是差别呢?"
“是差别,结果还不是一样不伸手吗?"
“不,也有差别。结果,像你说的,他表示对不起,表示不好意思;秦富呢,直到刚才,你见了,还是原封不动.还想从刘祥身上捞一把.你比比看。”
“所以我说他滑。”
“你只看对了一面,春河。他们是奸,是滑,可是都在变。秦富越来越往冯少怀的心路上变,秦恺越来越往贫雇农的心路上变。你别皱眉头,我这是开导你哪,注意听着。你想想,一个发家竞赛.秦富先是藏在屋里打自己的小算盘,后来把小算盘打到别人家的身上,这不是变吗?秦恺呢,先是不关心别人死活,后来觉着不动手帮别人不是天经地义,而是不光彩啦。这种心气.像冯少怀吗?像张金发吗?不像,多少有点儿接近咱们贫雇农啦!你看变没变?"
“要这么说,是变啦… … ”
“好,你承认他们变啦。你再想想这几个问题:他们为啥往两处变?哪一种变对咱们的工作有好处?咱们应当怎么对待他们?不用装模做样,你想不出来,因为你心里没有这个。”
年纪轻轻的吕春河,脸和脖子都红了。
周忠笑笑说:牡你这一红脸,说明你这会儿也变了。”
吕春河忍不住笑了;乡周忠大伯,您那眼睛简.直像刀子,能隔398
-一― -一― 一丁一― -一
着肚皮穿到人的心里去。”
周忠说.“眼睛是心的镜子,心明才能眼亮。”
吕春河赞美说:“你简直成了大理论家… … ”
周忠连连摆手:“不敢当,我是种地的贫雇农。别把贫雇农看简单了,一举一动都得掌握分寸;合乎标准了你回头想想,这一程子,要不是大泉带着咱们抬腿迈步按着规矩走,处处给庄稼人做好样子,像铁汉开头那样横冲直闯,能立起一座高山,显出张盒发这块洼地吗?能给冯少怀拉上一道道铁丝网,让他提心吊胆、行动艰难吗?要没他这样一个稳稳当当的领头人,芳草地今天变成啥样,过些日子会变成啥祥呢?"
吕春河感叹地说:“我心里边装的东西太少了认”' 周忠鼓励他说:“眼下少,不奇怪,也不要紧,努力使劲,让它生,让它长嘛。”
许许多多从来没有的新的思想和智慧,将通过斗争实践.在翻身后的老一代和青年一代的心田里诞生。… …
399
三十九萌芽
互助组的妇女们也活动起来了。
铁汉妈和周丽平一块儿进了刘家院,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着的屋门,走到炕沿前边。
铁汉妈最挂心的是病人。她看到春禧妈比过去瘦弱多了,就跨在炕沿上,拍着那只有点发热的手,问着:“这两夭,你觉着好一点吗?"
春禧妈把枕头往里边拉拉,让铁汉妈坐下,回答说:“吃了大泉送来的药,比过去好多了。就是还昏昏沉沉的。”
铁汉妈说:“那是虚弱,别急,多歇几天吧。”
春禧妈叹息着:“心里不干净呢。”
铁汉妈安慰她:“这回就好了,咱们是互助组啦。”“互助组?"
“是呀。高家,我家,周家,加上你们,还有几个单人,咱们一块儿种地,有啥难处一块儿解。”
“唉,啥组也是给你们添麻烦哪。”
“别这么说。阴天晴天难看准,是福是祸猜不着。过庄稼日子,就像咱们手下扶持着的庄稼一样,谁也不敢担保遇不上风雹雨涝虫子咬。遇上了,大伙一帮一拉一互助,就过去了。我听邓三奶奶一讲互助组的好处,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理儿.我挺赞成这么干。“让我们这一家大小咋谢你们这一片好心?"
400
“又说这个干什么?互助互助,互相帮助。我有一天遇.七什么灾啦难的,你也这样对待我,这就全有了,比平常日子送给我啥好东西都珍贵。”
周丽平留神的是这个让人不忍细看的杂乱不堪的环境,柜上的灰土,炕上的破烂,满地下的脏东西,还有那三个蜷缩在炕上的孩子。在铁汉妈和病人谈心解闷的工夫,手脚麻利的姑娘已经给三个孩子都穿上了衣服,替春禧梳了两根非常别致、透着精神的小辫子。她还擦了柜,扫了地,叠好了炕上的铺盖。这会儿她要动手替他们做饭。
“婶,你想点啥吃呢?"
“平啊,你是个忙人,别耽误你的工作。”
“这就是我的工作。”
“春禧会做,让她做吧,"
“她应当上学,功课丢不少了二”
“让她看几天孩子吧。”
“可不能把她拴在家里边。”
“两个小的没人管不行。”
“吃过饭,我把他俩带到我家去。我妈回来了,在家做饭,让他们跟我那小侄子一块儿玩,不费事。”
“平啊,你叫我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说。您把病养好,大叔把伤治好了,咱们一块儿增产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支援朝鲜的英雄们,咱们一块儿一心一意地奔社会主义。”
铁汉妈先拍手叫好了:“嘿,还是我大侄女,真不愧是青年团员,也不愧是老积极周忠的闺女,张开嘴,一言一语都是新鲜的话,进步的词。”
春禧妈说:“人家周家院里,没有一个落后的人。”铁汉妈说:“还得怪老,人不服老不行。早晨起来,我烧着火,401
百口.们口下l '
铁汉就在一边嘱咐我,让我多给你讲新道理,给你开心。走在半路.七,我还琢磨了几句;谁想到一迈门坎子,一张嘴巴,新词儿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又是一些老掉了牙的话口你说这气人不气人。”周丽平推了铁汉妈一把说:“你这个老太太真叫精。又会奉承别人,又会给自己的落后思想找借口,一箭双雕,别人占不着便宜,自己也吃不了亏。”
铁汉妈打了周丽平一巴掌:“喝,让你把我这么一褒贬,我成了小算盘秦富了是不是?真有你的。平时,你把我儿子欺负够了,今个头一天跟你搭帮干点事儿,你又来欺负我?告诉你,我可不是窝囊的铁汉,由着你圆了扁了地捏;我也不是省油灯,你小心着点儿。”
周丽平把三个吓傻眼的孩子一齐搂在怀里,哄他们说:“别怕,别怕,我们是闹着玩呐。”她又冲铁汉妈喊,“瞧你,瞧你,又毗牙又瞪眼,孩子们当是来了个疯子。”
铁汉妈一看孩子,忍不住地拍手大笑。
周丽平也笑起来。同时逗笑了三个孩子。
笑容离开春禧妈好久了,这会儿也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的心里一阵痛快,按着炕坐起身。
铁汉妈扶着她说:“对,对,你应当像这祥打起精神来。常言说,三分吃药七分养.要是休养得不好,就是吃多少灵丹妙药,也是白搭。”
春禧妈说:“听你们这么一说,又一见你们这么高高兴兴,心里边豁亮多了.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
铁汉妈说:“你就放宽心怀养着病吧。看这三个嫩豆芽、小水葱似的孩子,多可爱呀。等把他们栽培大了,你和刘祥的美日子就算来了。”
吃过饭,铁汉妈帮着刘家拆洗几件脏衣服,周丽平又把春禧打扮一番,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小栅栏门。
寸02
一一下万一一一一一
她们过了街,往东走一截儿,进了刘祥家土改分的那块空闲着的房基地。从这儿穿过去,比绕到街口、再拐弯奔南街的学校,要近一半路。这样走是春禧的主意。
春禧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几天的小鸟,这会儿被放出来,非常快乐.她又域又跳,挣脱了周丽平的手,跑到墙边蹲下身,摇头晃脑地看了一阵子,回过头来喊:“丽平姐,快来看.快来看。”周丽平朝她跟前走着间:“你让我看什么呀?"
春禧拍着两只小手说:“嘿,冒芽了。”
周丽平一看,墙下边是一排小杨树苗。可能是开春插上的条子,经过太阳的照耀、土地的滋润,从那枝节上吐出了一串串绿珠子一般的小芽,鲜亮亮、嫩生生,十分可爱.
春禧说:“我爸爸刨坑,我浇水,我们一块儿栽的。我爸爸说.过几年它们就长成大树,我们就在这院子里盖大瓦房;窗户上安玻璃,还要点电灯呐。”
周丽平笑着纠正她:“电灯不用点。”
春禧说:“我爸爸说点电灯,不用油。他还说,那时候出门坐大汽车― 哎,丽平姐,坐汽车害怕吗?"
周丽平回答说。“不怕。又稳又快。”
春禧说:“等汽车开到咱芳草地的时候,你带上我先坐一回,以后我再自己坐,我不怕了。行吗?"
周丽平瞧着春禧这副夭真活泼的神态,笑了笑,点点头。这时候,她的脑海里涌起许多有趣的,也是痛苦的往事。她记得,就是冯少怀给他先头撂下的儿子喜生拣孑个童养媳妇那年,周士勤的老妈跑到她家,要给她说婆家。周士勤的妈走了,她冲着门口唾了三口,回屋就哭着对妈说:“我不要婆家,我不要婆家。”
妈说.“早晚都得要,不要不行。”·
她说:“我一辈子也不要。”
403
妈说:“谁养活你一辈子?"
她这才明白,女人找婆家是为了活命口于是她又整天想着另找一条能够活命的道路。有的女伴说.梨花渡新来一个女教师。她想,女教师是自己养自己的。另一个女伴说,天门镇有个会打针的女大夫。她想,女大夫是自己养自己的。经过这些启发之后,她想去当教师,她想去当大夫。她一打听,女教师和女大夫都是识字的,不识字的人是当不了教师和大夫的。从此她不决心要念书。而且,她冒着危险,壮着胆子,跑到学校里,向那个带着眼镜的老师提出念书的要求。那个老师见她很伶俐,又听说她是周忠的闺女,不仅答应了,而且立刻发给她一套新课本。她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先把喜信告诉妈妈。
“妈,我明天要念书去啦。”
“天,谁让你去的?"
“我呀。”
“你好大的胆子!"
“念书不好吗?"
“好是好,你长那念书的命了吗?"
娘俩正说着,周忠老头背着一捆草走进来。平时,他要是背上挂着空的筐子回来,一进门就高高地举起手里提着的布袋子,这是全家人的喜报,说明他打的草卖了,换回了下锅的粮食;要是背着草进来,这是丧贴子,草没人要,米没买回,一锅等米的水白烧,一家人又得俄一天。
爸爸瞪着两只眼睛间她:“你拿了老师的书?"
她说.“我要念… … ”
“老师跟我要书钱,我还当他认错了别人家的孩子。快把书给人家送回去吧。”
“不,我要念… … ”
“咱念不起。给我吧。”
404
她的书终于被爸爸夺走了。她哭了一天一夜,病倒了半个多月,从此她打消了念书的念头,也打消了逃脱一般女人那种命运的幻想。
全国解放了。接着,土改工作队来到芳草地。她家住着工作队。一个女同志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当那个女同志第一次问她念过几年书的时候,她没回答,又哭了。
她说:“我的书让我爸爸给夺走了,要不,这会儿跟你一样,搞搞工作多好。”
女同志给她解释说:“你手里那书不是你爸爸夺走的,是封建剥削,是贫穷给夺走的。”
当时她没有听懂。心想,那书明明是爸爸夺走的,怎么偏偏说不是爸爸夺走的呢?后来她参加了工作、斗争,才明白了这个并不复杂的普通真理,从而也使她看清了妇女解放的道路。周丽平想着这一切,看看那冒了芽的小树苗,看看可爱的小春禧。她忍不住地弯下腰,在春禧那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小声嘱咐着。“到学校要好好念书。”
“暖。”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想念书,可惜念不起。”“你没念过书?"
“没有。”
“那你怎么会唱戏呢?"
“是党教给我唱的;没有共产党,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哭都哭不成声,哪能唱呢。”
“我会写‘中国共产党万岁夕。”
“对,要写在心坎上。春禧,你知道吗?眼下,又有人要从你手里把书本夺过去。”
“我不给他!"
“就是不能给他。”
4 叮一“一― ? ~了〕 ~下刃― ― 一
“我一定好好念书。”
下午的第一堂课刚上完,成群的孩子在操场上跑着,跳着,唱着,笑着。
小春禧多日不来学校,有点陌生了,、一进门就胆怯地紧紧抓住周丽平的手。
周丽平想把她带到教员宿舍,亲自把春禧交给姜老师。刚转过墙角,就瞧见高大泉跟姜老师正在房间门口说话儿。她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位细心的党员早她一步来到这儿,正为春禧安排着前途。
高大泉先朝她惊喜地喊着;“你真先进哪」”
周丽平走过来说:“我怎么先进,还能追上你吗?" 高大泉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比,显着很不高明了。我只想求姜老师抽空到家里,给春禧补补课,没有你这个办法彻底。”姜老师,一个从北京城里分配下来的青年教师,名叫姜波。他对工作十分热情,对村子里的工作也很关心,和这两个青年农民经常打交道。他接着他们的话音说:“春禧妈妈病着,需要她照顾小弟弟,我就按照大泉同志意见,每天抽空到她家去补补课吧。我想抓紧一些,效果不会差。”
高大泉说:“丽平把春禧一送来,那就是说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周丽平笑了,很感激地笑了。还有比同志间真挚的信任、透彻的了解更使人心里痛快的事情吗!
正追抢皮球的小燕见了姑姑,跑了过来。
周丽平对她说:“你知道这个同学是谁吗?"
“刘春禧."
“你们是好朋友吗?"
“不是。”
“应当是。我们是一个互助组的,你们也要互助。往后从家里406
下一厂
带来东西,要分给春禧吃;刀子、蜡笔要借她用,用坏了也不许嗯嘴,可以吗?"
“暖。”
“好孩子,过来,拉拉手。”
两个小女孩走到一块,两只小手拉到一起。
这祥一点小事情,竟使高大泉心头猛然一热,两只眼睛发潮了。
他们两个回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又瞧见大个子刘祥拉着周忠的手,正说着感激不尽的话,两只眼睛也是潮湿的。
高大泉走过来,拍着他的肩头说:“刘样叔,直起腰来,有我们大伙儿,有了互助组,什么也不用怕!"
407
四十我们连着心
高家的晚饭,吃了三席还没有吃完。
小龙等他爸爸和他叔不回来,吵着闹着要先吃,吃完就躺在坑上睡着了。高二林夭黑进门,又累义饿,不声不响地吃了几碗,就回到自己的小屋里.高大泉在收工的路上又张罗别的事儿,到家已经掌了灯。
吕瑞芬见男人喝了一碗粥,放下碗筷又要走,就说:“今晚上你不要去了。”
高大泉很奇怪地看着媳妇:“你怎么啦?"
“你留在家睡觉,我替你给刘祥大叔干活去。”
“小龙醒了找你,我可没办法对付他。”
“你在家他找我干什么?你就不用想走.我要把你锁在屋里。”“这怎么行呢?互助组刚干起来,我是党员,别人在那儿拚命干.我在家躺得住吗?"
吕瑞芬心情沉重地瞧着男人的脸。男人的眼窝已经有些下陷,两腮也抽了进去,黑胡子茬跟两鬓的头发连在、一块儿,脖子也似乎变得有些细长;说话、动作明显地露出劳累过度的那种气力不佳的样子。她想:男人日夜操劳了这么多日子,昨天白日跟兄弟耕地,夜间给刘祥捣炕土,今天又耕地,这晚上还要去送粪.整天整夜身不沾炕,两眼不合,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住。可是“我是党员”这句话.就如同钢板上的钉子,不容有分毫的移动。408
她最熟悉男人的心境.熟悉男人在什么情况厂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的后边又有多少翻江滚浪般的思想。
她说:“你要非去不可,我再给你做一点东西吃." 高大泉笑笑说:“我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吃。别急,等种完地,多给我做IL 顿。”
吕瑞芬说:“我不是拉你的后腿,我怕你把身子累垮,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高大泉伸伸胳膊,抖抖精神,说;“放心吧,垮不了,我浑身.上下的劲头足着哪。”
男人这样说着,拿起水瑕子,到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用手掌抹抹嘴,就走出去了。
吕瑞芬望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地叹息一声,转回屋。她收拾了碗筷桌子,堵了鸡窝,关了屋门,挨着儿子躺下.她睡不着,眼也不想合.夜很黑,也很静,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想了好多的事情。
她五岁那一年,闯关东的远房大伯死在兴安岭,害痊病的大娘死在观音堂的供桌下。一个要饭吃的瞎老汉摸进了庙门,摸检她的头说:“我是你爹,穷人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跟我走吧。”他们走东庄,串西庄,要一块悖悖耕两半儿,嘴苦肚子饿,心里是甜的。
她九岁那一年,要饭的老汉失踪了.她在风雪里呼号。从芳草地回到故乡的大泉娘,找到她,把她搂在怀里,眼泪簌簌往下掉:“闺女,叫我娘,我是你娘、,你是我闺女,咱们是一条根上的苦瓜。”一个破被子三个人扯着盖,身上虽冷,心里是暖的.她在穷苦里长到二十二岁,想像不出模样的男人突然地出现在她的跟前。洞房之夜,本来是喜事儿,可是她哭了。男人撰着她的手,说:“别哭,别怕,我不会欺负你,咱们是在一个穷窝里长大的兄妹。· · 一”这些话又一次让她尝到了甜和暖‘成亲的第409
三天,男人要奔赴前线,对她说。“旧社会把我们害得家败人亡,受尽了人间的苦难,不消灭蒋介石,穷人手里没有印把子,没法儿活。就是对付活着,也是在地狱里。· … ”后来,在斗争地主歪嘴子的大会上,男人跳上戏台,吼吼喊:“你逼死了多少人,你害了多少命了今天要跟你讨还血债。不打倒你们这些狗地主,穷人就没有活路l ”男人的这些话使吕瑞芬进一步懂得了仇与恨,亲眼看到了啥叫革命、啥叫斗争。
解放后,有一个使她特别难忘的时刻。那是男人参加入党仪式回来的深夜。他们在一块儿谈了好多知心话。谈到过去的一切,谈到死去的爹娘,还有爹娘一代所走过的路。男人第一次那么详细地把他跟乐二叔共同生活的一切,告诉了媳妇;使得吕瑞芬对自己那个等于没有见过面的亲爹,产生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怀念。男人说;“活到今夭,我才算找到了亲爹娘,找到了家,找到了活着的道儿;从今以后,我这一百多斤交给党了之… … ”他们日夜相处三年,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坚强汉子流下了热泪。
从那个时候起,她发觉男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越来越热情,越来越有使不完的劲头,也越来越深沉难测。她永远都摸不透男人那宽广‘的胸襟。如今男人到底为什么奔波,为什么拚命,她说不完全,可是她坚信男人的行动是重要的,,二行一动都是为了穷人的甜和暖,都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他们这一代人曾经受过的苦与寒。她要跟男人同心协力,不让家里的事情给男人增加一点累赘和烦恼,让男人随心所愿地干自己热心干的大事情。她望着灰色的窗权,想啊想啊,好像听到了铁锨的响声,看到了车轮的转动。她翻身坐起来,心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帮着互助组的男人们干点活计去,比这更安生一些。她下了炕,打开了门,抱起熟睡的儿子往外走。她打算把孩子送到高二林那屋去,让叔叔带着他,
高二林那屋子的窗户上亮着,有两个人影清楚地照在上边一410
男,是高二林,一女,像钱彩凤。屋里传出他们很激动的说话声:“你住两夭再走吧。我们明天下种,以后就有工夫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把事情定下来。”
“不行。我是抽空来的,跟你说一声,也就踏实了。真的,你把这事忘了吧,成不了… … ”'
“这是啥话呢?你我愿意,谁也管不着。”
“算了吧,你心里边没有我,我们没有连着心。”
“我这几天实在忙得没空出门。”
两个人影凑到了一块。接着传出钱彩凤抽抽嗒嗒的低声哭泣。吕瑞芬觉着这两个搞对象的人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三天臭两天,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玩。她这工夫不能进那屋子去,去了不好插嘴,大家都不方便;院子里有点凉,怕冻着儿子,赶紧又回到自己屋里.
她决心要去找男人,帮刘祥去送粪。凡是想要做的事情,她一定要做到。在这一点上,她的性情跟男人一祥。她把儿子放到炕里边横卧着,把几只枕头摆在炕沿上,象垒了一道墙,吹熄灯,拿着锨往外走。
夜色漆黑,街上很静,忙碌了一夭的庄稼人早就睡着,消乏养神,天明好接着忙碌。
吕瑞芬走到离刘祥家不远的地方,看不清人,倒听见刘祥和男人说话.
“大泉哪,过半夜了,回去睡一会儿去吧,"
“还有两三车,我们两个很快就推完了。”
“你们这样,我可怎么忍心哪?"
“说这个千什么,全是应当的."
分大泉… … ”
“别耽误工夫了,您赶快回去歇着;养好了病,咱们好一块儿干。”
411
又听到拉扯衣裳和杂乱的脚步响,接着是排子门响和院子里屋门上的铁钉锦儿响。
“大泉,你别把门给扣上啊。”
“扣上保险,您踏实养病吧。”
吕瑞芬走到大门口外边,刚摸到那个没有装上粪的小排子车,就见男人的身影子从院子里闪出来口
高大泉问一声:“谁?"
吕瑞芬回答一句:“我。”
他们站在排子车的两边,再没说什么.就你一锨我一锨地往车上装粪,在这静夜间,那“嚓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很好听,传老远。
月亮升起来了,清新,鲜亮。
车子装满,高大泉把铁锨放在尖尖的粪土上,抹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跺跺脚上的灰土.到车前边.把拌绳套在肩上。同时两只大手抓住攘木,腰一弯,腿一弓,一用劲,轮子转起来,小车移动了。
出了村口,高大泉边走边问:“小龙还睡着?"
吕瑞芬在后边帮着推车“嗯”了一声。
“不会掉到地下吧?' ,
“不会… … ”
车轮在春天松软的路上转动前进。月光把车形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田埂地边的小草上。路旁的坑子里,苇锥子钻出来了。一洼一块的清水闪耀着,冒着泡,那是睡着的鱼儿在呼气。远处正在伸展叶子的树丛子里边,大雁叫了几声。
他们拉着车,推着车,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着。
高大泉突然停住了,喊几声“铁汉”,就丢下车子,空着手朝前边跑过去。
吕瑞芬跟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边停着一辆空车,路旁躺着412
一个人。她猜到那是朱铁汉.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胸口猛烈地跳了起来。
高大泉把朱铁汉抱在怀里,摸摸头,不十分热;摸摸他的手,一只谋着一盒火柴,另一只的手指头上还捏着一根火柴根;低头一看,一只短杆烟袋扔在地下。
吕瑞芬惊慌地问:“他这是怎么啦?"
高大泉尽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媳妇:“不要紧,他是累的,困的。”
“别是急症吧?"
“不像。这几天他心里边有火,加上两夜没睡觉,干得又猛了一点,把他撂倒了。你看,他这是想坐下喘口气,抽袋烟,没点着,就倒下了。”
“快送回家让他睡吧。”
高大泉让吕瑞芬把那空车子顺在路上,他自己把褂子脱下来,铺在车厢里,接着抱起朱铁汉的腰,让吕瑞芬抱着腿,把朱铁汉抬上排子车。最后他们一个前边拉,一个在后边推,急忙往村子里走。
从村口走来两个人,近不才看清,一个是周永振,一个是秦文庆。
周永振没到跟前就说:“我想躺一会儿再来替换你们,一下子睡过站了。”
秦文庆也说:“我醒得倒早。没想到,我爸爸把二门上了锁。吵了半天,气得我要砸锁,我哥哥才从他手里要出钥匙,放我出来T 。”
到了跟前,他们瞧见车子上的朱铁汉,都吓了一跳。高大泉给他们说宽心话:“保证他没事,几睡一觉准好。”周永振接替高大泉拉车子,』 说:“要那祥,你们两口子也回去睡吧,那点粪,我跟文庆包圆了。”
413
进了村二高大泉说:“咱们不能把铁汉送回家里去。”周永振说:“那倒是。他妈一看,非吓坏不可。”
高大泉说:“也不能让刘样知道。”
周永振说;“是呀,那更得给他增加心病。”
这时候的吕瑞芬和秦文庆是最没办法的,几乎连说点什么都不会了。
高大泉说:“这么办吧,把他拉到我家去。让他在老二那屋睡上半天再说。”
大家都觉着这个办法好。于是,他们绕道奔高家。进了院,周永振不管不顾,先敲窗子砸门,把高二林喊了起来。
高二林送走钱彩凤,好久才睡着,这会儿睡得正香甜。他被吵醒之后.开始挺烦,一见人们往屋抬进个昏昏迷迷的朱铁汉,一阵惊怕,困劲儿赶跑了。
高大泉和周永振把朱铁汉抬到炕上口
高二林赶忙拉过自己的枕头,给朱铁汉垫在脑袋下边。吕瑞芬替朱铁汉扒掉鞋子。
高二林赶忙又扯过自己的棉被,给朱铁汉盖在身上口秦文庆赶紧从外边打来一盆凉水,要给朱铁汉擦擦脸上的汗水和泥土。
高二林帮他端着盆子.忍不住担心地问:“这是怎么闹的,得找个医生看看吧?"
秦文庆拧着手巾,脸色苍白地说:“他刚才送粪,昏倒在地里了。大泉哥说他是困的,睡一觉就好。”
高二林奇怪地说:“他家的地都耕了种了,还送什么粪?" 秦文庆说:“互助组打夜班,帮刘祥大叔送粪… … ”高二林听罢,“唉”了一声,把水盆子送到外边;返回来,楞了片刻,一步迈上炕,蹲在朱铁汉身边,慢慢地抽着烟。他看着414
朱铁汉那熟睡的脸,心里边非常不痛快。他想,哥哥和嫂子像发了疯一样,从早到晚为别人奔波,不把这个家和他这个兄弟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一h ;还拉上朱铁汉,把人家累成这样,长此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大家在朱铁汉身边守候了一阵子,见他呼呼大睡,没有别的异常变化,也就略微放点心。
高大泉对吕瑞芬说:“你留家吧,有什么动静,给我们传传信儿;我和永振、文庆把那几车粪送出去。”
高二林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把烟袋往窗台上一磕,说:“还送什么粪上不要命啦?"
高大泉说:“还有几趟.一会儿就完… … ”
高二林说:“一趟也别干了I "
高大泉说:“明夭就凑上套给他耕地… … ”
高二林说:“耕地!耕地茸我真不明白你们图他什么,这么卖命丁”
高大泉两眼惊呆地盯着兄弟的脸,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话来,十分恼火;忍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说:“你要问图他什么为他卖命,这很简单,因为我们都是穷人,我们连着心j " 周永振也觉着高二林的态度和这几句话不是味儿,怕这弟兄俩争吵起来,就赶紧和稀泥.“二林是心疼哥哥,怕把大泉也累坏了。这两天也实在够劲儿。大泉哥你就不用去了.我和文庆两个人保证能干完。”
秦文庆也帮着说:“剩下的那一点活不够我俩干,你就放心的歇歇吧。”
高大泉坚决地说:“不完成任务我决不能停住手王”他说着,已经出了屋子。
等周永振和秦文庆也追出去之后,吕瑞芬低声地埋怨小叔子说:“你要是心疼他,就直说直讲,怎么冒出那么一句不三不四的415
话呢?他日日夜夜地为大伙儿操心,多会儿图过什么?要说图什么,还不是图着乡亲们都别再吃苦、受穷,都能过上好日子吗?你呀,你呀,好话也不会好说。”
高二林扭着脖子,两眼盯着跳动的灯盏,痛苦地想:跟他们在,泌块儿.真没什么福享… …
416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寸一曰朋~一‘一一
四十一谁的功.过
经过了千难万难,让人们操碎了心,刘祥家那一块从地主手里夺过来的、沉睡了一冬的土地上,总算又咖起了鞭子声,翻开了新鲜的土花。
瞧吧,野地里有多少人用吃惊的神态听着这种声音,看着这个场面呀!
周永振一手扶梨,一手摇鞭子,轰赶着并成一惧的三头毛驴,来回耕了两遭地。
高大泉的脸上放着光。他一会儿跑在前边,观看牲口的步伐和力气,一会儿落在后边,弯腰瞧瞧犁得深浅。当他看着枯干的谷茬和开了小花的野草,被翻进湿润乌黑的泥土下边的时候,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兴奋。最后,他搓着沾了泥的手指头,嘱咐周永振再耕两遭就歇歇,不要累着性口;说他回村去看看朱铁汉,因为朱铁汉早起到自己的家里去了,需要向铁汉妈交代几句话。
他迎着早晨的太阳往路上走。欢乐的小鸟在他前边飞舞,新翻开的沃土向他喷吐着香气。
刘祥拄着棍子、提着壶,用一只手遮着眉头上的光亮,吧!"
高大泉站在刘祥的面前,
停在地边的小路上迎着高大泉。他笑呵呵地喊着,“大泉,快来喝碗水
捧起递过来的水碗,一仰脖子,“咕417
咚、咕咚”地全喝下去了,抹着嘴角说:“您快去看看吧,开犁了,耕得满好,一点也不比牛慢。”
刘祥心满意足地说:杯不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难,总算不会撂荒了。这是我一年的奔头,也算没让你们白操心。”高大泉说:“你就大胆放心地干吧。我们有奔头的日子刚刚开始口我敢说,只要咱们大伙同心协力地干.过不太久,咱们不光要使上牛马,还要用上机器。”
刘祥刚要说什么,猛听背后一串自行车的车铃响,就收住话,一边朝路边躲,一边扭头去看。
骑自行车的人是从村子那边来,到了他们跟前,壮卡喳”一声刹住闸,农业助理李培林从车子上跳下来,冲着高大泉笑嘻嘻地说:“这一场春耕,把你忙得够呛吧?"
高大泉也笑着说;“是呀,不光是忙,急没少着,气没少生。当然啦,见识也没少长,脑瓜里装的东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