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汉乐了:“哈哈,丽平你就是多此一举嘛。人家两口子早就通了电话,背后里订下共同条约,一块儿发了誓啦户在青年们的笑声里,高大泉继续着开导工作。他说:“我们今后的困难哪,可能比刀山火海还要不好对付。因为刀山露在外边,火海是冒着烟的;破坏我们搞社会主义的,是不拿枪的敌人,是包在肚皮里的祸根哪尸
人们听着,想起这一春天芳草地常常突然间发生的怪事儿,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下钻出来的一样,而且一宗一件总不断。他们想,在今后,更多的人起来搞起社会主义,这样的事还少得了吗?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朱铁汉把那个刚脱下来的湿布衫一拧,一547
抖落,往肩上一搭,说:“没啥了不起的。刚才咱们不是抡了半天板斧吗?就像那样子干吧.不管它榆树根,柳树根,穷根,祸根,大板斧一抡,全让它彻底完蛋!"
高大泉摇摇头说:“不是这么简单哪,同志。梁书记说,这种资本主义的芽子,不光会从敌人身上冒出来,也会从咱们自己队伍里冒出来。… … ”
人们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朝新夹的寨子那边看了一眼。朱铁汉哼了一声:“谁身上冒这种芽子,就是败类,坚决地开除他,不用心疼!"
高大泉说:“你这个看法不妥当。对滋长了这种芽子的自己人,我们应当心疼,应当治病救人。”
秦文庆首先拥护:“十个指头紧相连,对亲兄弟,哪能看着他坏了不管呢?"
朱铁汉不以为然地冲着高大泉说:“有几句话,我本来想过个时候,等你消消火、降降气再对你讲;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提着扁担串门儿,来个直出直入的。我跟你说,从你跟前裂出去一个坏家伙,你看,围着你的是我们一大群。从今以后,你就当他死了,臭了,烂了,化成泥啦,永远都不要理他!"
高大泉看看那一张张年轻人的脸,说:“我不光是把他看成同胞兄弟,也不光是哥哥对弟弟,而是一个搞社会主义的人在对待一个落后的群众。要是哪个群众有了思想毛病,咱们能用开除和不理他的办法吗?"
朱铁汉想了想说:“也有道理,咱们党员、积极分子,处理什么事情,是应当与众不同."
高大泉进一步说:“铁汉,就是咱们党员、积极分子,脑子里也会冒出坏芽子来,包括你和我… … ”
朱铁汉立刻说:“你放心,没那事儿。要是从我思想上冒出一丁点儿不搞社会主义的芽子来,你不用开除我,就用这把板斧把548
我劈成八瓣,十六瓣儿,"
高大泉笑笑说:“你知道吗?资本主义思想的根子是私有制,那芽子就是私有观念。”于是他把罗旭光给他的小本子上的题词,县委书记梁海山对他的讲解,向大家详细地介绍了一遍,又说:“我们今后的任务,就是挖私有制的很子,册私有观念的芽子;一边往前闯,往前拚,一边挖根,拼芽,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就胜利了,我们的思想也进步了。”
年轻人听着这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道理,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细细体会。他们感到:高大泉给芳草地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庄稼人从贫困变成富裕的金光大道,而且是给他们这年轻的新一代带来了革命人生的金光大道。
他们更加兴奋起来了,每一张脸上都闪动起火一般的青春光芒。
高大泉像发誓似地说:“从今以后,咱们一块儿努力吧,要让我们的心里扎下社会主义的根子,发社会主义的芽,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永远往前跑,永远不回头!"
朱铁汉大声喊着:“好哇,我还要在心里开一朵社会主义的大红花哪!”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你们,都发芽,都开花,绿一片,红一片生”
周丽平说:“咱们比一比,看谁开得鲜艳。”
吕春河说:“还得比一比,看谁开得长远。”
吕瑞芬笑笑说:“我也算一份儿。”
秦文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里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诗情,他想歌烦芳草地就要到来的那个万紫千红的春天。
549
下盯一―
五十五再试锋芒
一伙年轻人在高家院-子里论板斧、鼓热劲的同时,高台阶那个表面上死气沉沉的村公所办公室里,有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十分不体面的交谈。这会儿他们已经谈完了,很和谐地一同走下了高台阶。
这两个人,一个是精神恍惚的村长张金发,一个是财大气粗的冯少怀。
张金发故作态度从容。尽管他像膛在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沟里那样,一切都没有保证,却仍然端着“一村之长”的架子,摆着“有权有威”的气魄。他对冯少怀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这件事情,全都包在我身上了。”
冯少怀神情机密地说:“你先送个信儿,他高大泉要是欺负二林这个无依无靠的老实人,我可不答应."
张金发说:“哪能够呢.大泉这个人虽说好钻牛角尖,也是个爱情面、掂分量的人。对他的亲兄弟不会太无情。”
“得啦。你们都是党里人,应当更亲吧?他对你怎么样呢?有情有义吗?"
”没啥,没啥,我不跟他计较这个。宰相肚子能撑船,我的肚子能跑下一列火车."
“你可别小看他,手腕可多啦。二林老实巴脚的,哪是他的对手?我最怕他一看形势不妙,放下硬的来软的,二林心一动,一上550
― 一一一‘一}
了当。”
“天桥把式,他就那几下子,没啥了不起,放心吧。”“有你这村长出面,我当然放心。不过话说在前边,他要是欺负人,我敢上县政府去告他。”
“不必。”
“我得准备这一手。我跟二林是亲戚,他们两口子的事儿都得由我承担,我管得着,也不怕别人说啥闲话。”
冯少怀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高二林在他家里躲着哥哥,他得赶快回去,给高二林鼓鼓劲,让高二林咬住牙、下狠心。据他估计,这几夭朱铁汉那一伙人没有出头大吵大闹,让高二林跟他嫂子平平安安的分开吃了,这里边一定有高明的人出主意.他们是要压住阵脚,不把乱子闹大,给高大泉留着收拾的余地。如今高大泉一回来,准得借这股没有完全恶化的气氛,向高二林说好听的,想法儿把裂开的盆子合上。冯少怀紧紧迫迫地找村长,就是要动员一切力量,起到往两下里努的作用.他心里想.你高大泉还想跟过去那样,一心一意当积极分子,再也办不到啦。张金发见他走去,心里也打着主意。高家发生了意外事件,把他和冯少怀不知不觉地推到一块了,这真是一件阴错阳差的事儿,张金发过去嫉妒冯少怀,怨恨冯少怀,这是实实在在的.为啥呢?他嫉妒冯少怀在财富上压他一头,他怨恨冯少怀总是趾高气扬,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边根本没把他这个村长放到眼里。如今,因为他们要维护各自的利益,冯少怀不仅需要他这个村长当靠山,还需要通过他和范克明这一连环关系,求得上边的靠山。冯少怀认为,张金发不仅跟高大泉有矛盾,而且有权有手段,所以一定要靠他。张金发因为受到范克明的开导,急于在芳草地重建威信和势力,急手收买人心拉队伍,对冯少怀这个有财力有影响的人物,起码不能得罪.他这会儿急着要去找高大泉。他想看看,这个受到县委书记几句表扬的高大泉会把“架子”摆多高;要看看在县551
里转了几天的高大泉,到底带来几条能使你环捞回面子”的办法。他想,高大泉那个“安乐窝”的家,让冯少怀通过钱彩凤的手给拆了,高大泉处于里外两头都顾不上的困难地步。他估计,这回高大泉该软了,该松了,该求求他张金发搭搭手了。往后,该老老实实地听他张金发的话了。
南墙根下边站立着秦恺,他在等候张金发,想从侧面给处在“困境”的高大泉求求人情,起点辅助作用.同时,他已经把张金发和冯少怀那种破例的亲密样子看到眼里,把他们合计的事情猜到了几分.他迎过来开口就说:“村长,知道你挺忙,我不多耽误你的时间,有几句话,非说说不可。”
张金发收住步,同样出于“拉队伍”的目的,和气地向秦恺笑着说:“没关系,办公事怕耽误时间还行。你也不是说闲话的人,我更得听。啥事情呢?"
秦恺说:“老高家的事情口”
张金发说:“干部会上咱们研究了,又是一块儿经手办的,还有什么?"
“咱们研究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因为他们都在气头子上,暂时两下吃,等高大泉回来再从长计较· 一”
“是这样的。”
“小组长们的心气都没设法往一块儿捏。”
“那当然。”
“你知道,我跟高大泉可没有啥私人感情。”
“庄亲爷们,都不错嘛。”
“你们都是党里的人,更亲近,更应当互相爱护。你说我这个看法对不对呢?"
“没错儿。”
“你说什么话,在芳草地的好多人心里边可是占地方的。你要是一使劲儿,这个家就许破镜重圆。这对大泉好,对二林更好。二552
一下1
林是个老实人,容易上当吃亏。他这会儿正糊糊涂涂地走在空桥上,实在有点险口咱们干部老喊为人民服务,这回可是用着的时候了。村长,像我这样沾不着边的一伙人,可都对你抱着希望。”“大伙儿鱼帮水、水帮鱼的,捧着办叹。你放心,对这件事儿,我只能成全,不会使倒劲儿。不冲着他高大泉吧,我还得冲着庄亲大众的一片好心哪。”
“这样好,就这样。你忙去吧,我们都等着听喜信了。”张金发看着秦恺走了,这才接着往前迈步。
他已经听出秦恺这篇话的味道,但是还不知道秦恺此时的心情所向的根本变化口他不满意秦恺这番话的味道,又觉着必须加以重视。因为秦恺在群众里边有影响,是中农里边最有代表性,非常值得抓在手里的人。秦恺刚才表示的那个意思,确实代表了一批人的意思。所以张金发考虑到此行不能搞得太露骨,必须迎合一下这一类的人。他想:只要能给高大泉一点打击,让他跌一下子,让他低我张金发一头,就得见好即收;他高大泉就算把高二林用硬的法儿压服,或是用软的法儿哄服,那个家也不会舒心了。他想着,不知不觉地来到高家门口,院子里的欢笑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很奇怪地想,按照常情,本着规律,在这个院子里应当听到哭声、吵声,不应当听到笑声。
正在他心里纳闷的当儿,从里边楞楞冲冲地跑出一个人来,撞到他的身上,把他撞了个屁股墩。
朱铁汉一把拉起他,笑得直喘气:“你呀,你呀,怎么一碰就倒台了?"
张金发拍着屁股上的土,半咬半笑地说:“还怪我?有你这么瞎走瞎闯的吗?"
朱铁汉翻白着眼说:“瞎走瞎闯?嘿嘿,这回挂上了电灯,安装了方向盘,有了光光溜溜的大道啦。”他又郑重其事地说:“村长,刚才大泉哥说了,下午我们开个互助组会,把工作安置安置。553
开
等你有空,咱们党员研究研究.他说.咱们一块儿干。我也赞成了。就像绳子那样拧在一块儿干吧。党员还分家,是不大像话。好嘛,等碰头的时候,咱们敞开说说心肝肺腑的话。”他说着,就乐颠颠地跑了。
张金发望着朱铁汉的背影,琢磨一阵子,没明白刚才这番话是啥意思;等到他进了屋里,三言五语的家常话过后,看着一张张喜气冲冲的脸,还有那一片欢腾气氛,简直把他闹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了。
高大泉蹲在炕上吃着饭,先进入正题,对张金发说:“我正想吃了饭、开互助组会之前,先找找你。”
张金发一听高大泉这么急切,觉着有门儿,就说:“我正在办公室里忙,刚听说你回来,我就跑来了。”
高大泉咬着糊饼,说:“我得跟你说说想法。”
张金发想,我正要看看你这把指头怎么拆,说:“好哇,好哇,只要基本上行得通,我一定支持。”
高大泉说:“抓空咱们再正式地开个党小组会。”
张金发说:“干部会开了,就差走党小组会这道手续了.可以。这回人齐,咱们抓紧开。”
高大泉说:“党内应当统一思想,都起带头作用。我估计县委最近也会正式下指示。”
张金发一楞:“啊,你家这点事儿,县委也知道了?" 旁边听着的年轻人,知道两个人把间题想拧了,憋不住地开怀大笑。
高大泉制止了青年们的笑声,对张金发说;“我跟你讲的是搞互助合作的事儿· ,· … ”
张金发像没听明白,眨巴着眼睛,说:“讲互助合作?什么互助合作?"
高大泉说:“要发动群众组织起来,一步一步地奔社会主义。554
我带回来一份重要文件,咱们一块学习学习,开开脑筋。过去因为觉悟不高,认识不清,还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咱们有分歧,有矛盾.从今天起,咱们都应当下个决心,用自己的行动解决它。我实心实意地希望咱们一块儿搞、一齐往前奔,最好谁也不要丢在后边。… … ,
张金发皱着眉头一摆手,说.“你呀,你呀,如今你家的一儿闹得不上不下的,急得火燎着眉毛,还顾上说这个没踪没影的事儿?往后再说吧."
高大泉看他一眼,说:“你要是一定不想立刻谈,等一等也可以.我家的事儿嘛,你说怎么着吧?"
张金发说:“得听你的.我们干部出面处理这个事儿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没让封死口儿,就为了等你。”
高大泉停住嚼咽,想了想,说.“对这个事儿,‘我有一点意见:完全这样做不行。”
张金发想,有门儿,就紧说:“你撤开讲,趁着热劲儿,还能改。”
高大泉说:“我看一定要改改。”
张金发觉着劲儿不足,激着火说:“二林要是硬不愿意改,怎么办呢?"
高大泉说:“那不行。”
张金发说:“这就得看你这当哥哥的在那个亲兄弟的心里占的地盘了。当然啦,说实心话儿,大伙都愿意你们再合起来,别闹分家,这不好看,人家笑话,影响党员的成信· ““· ”
高大泉说:“这个看法对,就是为了维护党的威信,我才同意暂时分开。”
张金发歪起脑袋问:“什么,你同意分开?"
高大泉点着头说.“我们俩都决心自己走自己的道,一天两早晨不见着事实,不尝着点甜头或是苦头,他不会跟着我走,就算555
勉勉强强地拉上他,他也会三心二意不坚定。反过来说,我假如要迁就了他,把步子迈慢一点儿,群众不答应,形势不允许.那祥做的话,还叫啥党员呢?" ,
“你把我闹糊涂一了l "
呀良清楚。现在分,为了将来合;等他愿意走社会主义的道,我们再合起来。会有这~天的。”
“你不是说有意见,要改吗?"
“我说改,是改一改分房子的事。你可能知道,我们祖祖辈辈因为穷,成亲的时候,不是住破屋就是住小庙,如今我有心让他在新瓦房里办喜事儿,可是一时还办不到。我叮以把我住的这屋改造改造,抹抹墙,刷刷灰,糊糊窗户,修修门,挂上毛主席像,再贴卜几张画。然后让他们在这J 七办喜事儿,在这儿住。我们三日搬他那个小屋去― 我就是要求改这个。”
年轻人听了这句话,都乐了。
吕春河受到教育之后乐。他想:这个党员真是胸怀宽阔,处处事事都是我学习的好傍样。
秦文庆受到感动之后乐。他想:这个哥哥对兄弟情深如海,真是个可亲可敬的人。
周丽平和吕瑞芬想的一样。她们乐,因为这一切一切说明,高大泉不仅已经摆脱了突然压在自己头上的打击,而且反过来,把这种打击顶回去,推到给他施加压力的那些人的头上了。真是一柄不卷刃,不裂日的大板斧。
看,张金发被砍得多狼狈,木雕泥塑似地傻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口
556
五+六水到渠成
高大泉把毛主席的指示带到了大动荡、大变化的芳草地,带给了那些徘徊在“中国向何处去”这个时代的十字路口的农民们。吕春江和周永振分别登上村子东西两头的广播台,首先宣传了这个大好消息。周丽平带领一伙女孩子,吕春河带领一群小伙子,到那些基本群众家里传告这个好消息。今年春天,村长指派于宝宗写在墙上的那些黑字标语,经过风吹日晒,大部分已经剥落和褪了色。这会儿,小学校的姜波教师,提着一只小捅,拿着一把大刷子,按着高大泉的意思,在满街上重新刷写起来:“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巩固工农联盟,建设繁荣富强的新中国!"
一行行鲜红的大字,像火苗在芳草地的砖墙土壁上燃烧。仅仅一个晌午的时间,多数人家都知道了这件新鲜的事儿。好多人放下了自己家里的活儿,走出自己的小院子,来到街上,找人仔细打听,交换心思。本来,高家闹分裂的事儿给人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情绪波动,使他们因为不同的心境,又对事态发展作了各种各样的估计。这些,在芳草地形成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有人满有把握地认为:高大泉回来之后,不用说跟高二林大吵大闹,就是一时觉着面子上过不去,思想转不过弯子,这种“特殊紧张气氛”还要接着茬儿恶化下去口事实多么出乎人们的意料啊!高大泉回到芳草地之后.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力量,在这个村子里557
牛一刊」一
骤然间升起,一扫前几天那种混乱的气氛,有的人觉着自己忽然登上了高山顶尖,有的人觉着必须得翘脚、仰脸往上看,阳光耀眼。
高大泉放’「饭碗,就来到周忠家,打算先找互助组里的几个骨干商量一下具体的工作安排。可是没容他坐稳,庄稼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到周家来找他。屋予里坐得满满当当,堂屋、窗外都挤着人。
人们听高大泉朗读毛主席写的书,听高大泉介绍燕山区农民们的实践经验;一会儿庄严地议论,一会儿又纵情地大笑,都忍不住地激动。庄稼人哪,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大的喜事儿,又这样高兴过呢?
老贫农周忠听了高大泉讲解、介绍之后,立刻领会。他是用大半生丰富的经厉领会的;他是以一颗对党的耿耿忠心领会的。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放起了红光,两只深沉的眼睛里闪动着青春的朝气。他精神抖擞地站在屋地下,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随后,扯扯高大泉的袖口说:“这屋子里太热,走,跟我到外边凉快一会儿去吧。”
高大泉笑笑,就跟着往外走。
跨在炕沿上的丽平妈对老头子说:“一屋人都没有听够,你把他拉走干什么?这不是让人扫兴吗?"
坐有炕里的陈大婶说:“他准是有话要单独跟大泉说,让他们走吧。咱们先说着,等着。”
老周忠走到二门外那棵大柳树下边停住,为了先让自己冷静冷静,就慢慢地装了一袋烟,点着,抽起来。
高大泉猜到周忠有重要的话要谈,就不急着间,也陪着抽起烟来。他想:老人家可能还不知道我对二林闹分家这件事儿的态度,想要开导开导我吧?
他们头顶上那些挂着翠绿叶子的绵长柳条儿,在微风中摇摆,558
小蜜蜂在嗡嗡飞舞。他们听到远处的广播还在响,分上有人说话.老周忠终于开口了;“说实话.我这会儿心里边很热。估计你比我还得多热上几分。是呀,做梦也没有想到,通着社会主义的这条大道,一下子就找见了。更没有想到,搞互助组就是第一步尸他把话停了一下,朝高大泉的脸上看一眼,“可是,不能光这么热呀!你刚才不是说了嘛,要趁热打铁,已经热到火候,得打铁啦!" · 高大泉这才感到,周忠没有谈论分家那件事儿的意思。他想,老人家不会轻看那件事,他信任我,要引我往前看,往前走。老周忠接着问:“这铁到底怎么打,你有谱了吗?" 高大泉用拳头比划着说.“得一锤一锤地打J "
老周忠立刻赞成:“对,一锤是一锤,一步一个脚甲。”高大泉说:“我打算,一边抓宜传教育,一边作示范。以临时互助组为主,大量发展。找有把握又稳定的户组成长年的互助组,把咱们原来那个组拆开,老组员当骨干、当引子.分到长年组去。”老周忠越听越对心思,就问:“你打算成立几个长年组呢?" 高大泉说:“头一步,不能超过三个。”
老周忠说:“我看两个合适。铁汉你们两个党员一人带着一个组,这样领导强,保险能办好."
高大泉说:“得搞三个。我们俩每人抓一个,您再抓一个。”老周忠好像打个楞,盯着高大泉的脸;明明听清了,还忍不住地问一句;“你说我再抓一个?"
高大泉肯定地点点头:“您眼下虽然还不是党员,我.们要把您当成一个党员起作用,您也应当把自己当成一个党员要求。您完全能够做到一个党员必须做到的事情,甚至您能做到的事情,有的党员也未必能做到.说实话,我和铁汉两个人,在好些地方不如您。”'
老周忠那多皱的脸上忽然又泛起红云。他没有摇头,也没有摆手,更没有说一个“不”字,只是使劲儿抽着烟。烟杆被他嘱559
得“磁磁”响。烟锅里的灰鼓起来,当他用手惚的时候,那只带着裂日的粗大手指头有点颤抖。
蜜蜂在嗡嗡飞,柳条在悠悠摆;广播喇叭和人们的谈话.- 会儿声高,一会儿声低;金色阳光普照下的一切事物都在活跃着,欢腾着口
周忠终十用很重的语气说:“大泉,你这个心意,这一番话,不是抬举我,也不是单单地给我鼓劲儿,你这是给我的肩上加了载呀】 ”
高大泉朝老人微笑地点点头,说:“革命的千斤重担、咱们廿块儿挑着跑。”
周忠又抽一口烟,说;“我不想先举拳头表决心.你就往后看,看实际吧口”
高大泉说:“搞社会主义,挖穷根子,一边改造私有制,一边改造我们脑袋里的私有观念。我们都得经受像锤打火烧二一样实实在在的考验:"
周忠用力地磕打了烟袋灰,说:“好吧,那就让我自己的心先入党吧户
高大泉赞许地点点头。可是,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刚才的一席话,竟然在面前这位老年人的心田里,播撤下一颗多么蓬勃、顽强而又有生命力的种子。
这当儿,他们听到街日有人大声吵嚷。
首先听到朱铁汉喊:“不行,不行,挑别人可以,挑刘样决不能给你!"
接着是秦恺的声音:“我就看中刘祥了,非跟他一组不可,你们得照顾我这个群众。’,
“刘祥是我们的老组员嘛。”
你们的困难户太多了,受不了。,,
“没问题,就是背着、抱着,我朱铁汉也要和刘祥一块儿到社5 斤口
会主义去l "
高大泉听了这几句话,朝周忠笑笑,又接着谈他们的事情。大门口外边站着三个人。
朱铁汉满脸通红,精神焕发,手里拿着一卷纸,两腿劈开地站着,很固执地向秦恺摇头:“别耽误工夫了,不行!" 秦恺完全是一副求人的姿态,拉着朱铁汉不让走:“你快把大架子拿起来,我不就求你这一回吗?我跟占奎都商量得好好的。我们三户,占奎领头当组长.我和刘祥当组员,我有牲口,他们有人。我们按照大泉带回的办法,还有你们先做出的样子,立刻组织起来,先在社会主义道儿上走第一步,你这党员同志,应当成人之美呀!"
站在他们旁边的还有个朱占奎。他不知道秦恺急于要补救过失,也就不太了解他的心情,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儿。他笑嘻嘻地说:“自从你们一搞起互相组,我就看着这个办法好,这条道儿顺。这回一听大泉讲毛主席的号召,传达上级指示,介绍人家先进区的经验,我更是铁了心要走。反正只要让我走这条道儿,跟谁一块儿干都行。”
秦恺说:“我看就我们三户一块儿好。占奎积极能干,刘祥老实稳当,我跟着你们学习,一块儿奔。我觉着我这个要求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朱铁汉说:“当然啦。刚才我不是一开口就表扬你先进,是中农户的模范吗?我们非常欢迎你这样行动,一定跟你团结在一起。
秦恺一摆手:“得了,少说空话,多办实事儿。刘祥你是给不给吧?"
朱铁汉为难地摇摇头:“实在不行… … ”
秦恺哼一声,一边往门口走,找大泉,我就不信你这个实在不行
一边说:“过不了你这个关,我
”他说着,就朝里喊:“大泉,561
大泉,你出来一下竺”
高大泉答应一声,对面前依然在沉思的老周忠说:“您到屋里再领着他们讨论讨论。我看看外边吵吵什么。”他见周忠点点头,大步地朝着一片欢声的屋子走去,这才转身走出大门口。他首先看见了朱铁汉,就说:“铁汉,到处找不到你,你又钻到哪儿去了?" 朱铁汉举着手里的纸卷儿,得意地说;“办大事儿唤竺嘿,这回我可动了脑筋,花了心血,足足搞了一个响午,门没出,连头也没有抬。”
秦恺刚要跟高大泉说话,听街上有人热热闹闹地说笑着过来;扭头一看,是邓三奶奶,还有邓久宽、郑素芝、小黑牛,后边还跟着秦文庆。
邓三奶奶老远就嚷:“大泉哪,我给你们带新兵来了。”走到跟前,她指指邓久宽两口子说,“刚才他们一家子商量组织起来,把我也叫去让我给参谋参谋。”她又对邓久宽两口子说:“下边的话,你们自已说吧。这个不能代表,得你们自己一个字儿、一个字JL 从心里边往外掏… … 说呀,在家里你们不是说得满好嘛?' ' 邓久宽像害羞的小姑娘那样红着脸,厚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声:“大泉兄弟,种地那会儿你跟我说,咱们翻身户还有一条穷根儿没挖。我一想啊,是那样。我害怕。怕它把我吞唆,把我们黑牛也吞唠。你这回带来的那条道儿,我在心里掂了掂,是挖穷根的道儿。我赞成啊二真的,我从心眼里赞成,我铁了心要走哇!" 郑素芝赶紧补充说:“你哥老实厚道,心眼儿少,力量薄,靠他单人独马地圈拢这个家,十有八九保不住。”
邓久宽补充一句:“是这个意思。保今个,保不了明个,保了令年,明年个完蛋、趴架等着我哪万”
郑素芝接着说:“跟你们大伙组织到一块儿,有了依靠,有了帮手;坏人就欺负不了他,骗不了他,灾啦祸的就压不住我们了。”邓三奶奶鼓励他们两口子:“接着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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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
邓久宽说:“今年开天辟地头一遭种自己的地,又挣回点工资,挺美的,没想到单干的穷根子给我当头一棒,可把我给打闷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郑素芝说:“是呀,谁能想到,没地发愁,有地还发愁?虽说两种愁不一样啦,怕往长想,怕往远虑。’你说,多让人糟心呀," 邓久宽见邓三奶奶还是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就接着说:“想起今年春天,真够窝囊的。我虽说不会写,不会念,肚子里边可有盘算。让大家发家竟赛,上边这份心意是好的,我领情,我不能说别角。可是路不对呀。咱们翻身户,越走离着那个‘发家’不是近了,更他娘的远了广
郑素芝见邓三奶奶朝她努嘴,赶忙又接着男人的话茬儿说:“是呀.光嚷曦让我们上山,说上山好,上山为我们着想.可是,还让我们顺着河沟子上,怎么拚也是在水里打扑通,山下边打转转.闹一遭儿,那山不是为多数人家的,是为冯少怀这号有翅膀子的,人家早飞到顶子上叫唤去啦!"
邓三奶奶听着不过瘾,还催这两口子再说。
邓久宽头上冒了汗,说:“我就这些了,肚子里的话全都抖落出来了。反正我认准了党给指出来的这条道儿,跟着大泉你们干就是了。”
郑素芝也红着脸说:“是呀。我们俩嘴拙,说不出新鲜的。你们各位看实际吧。我们一家子大小,决不会跟你们散了心,松了股,永远合在一起,拧在一块儿!"
朱铁汉在一旁笑着说:“三奶奶,您别难为他们了。谁不知道久宽哥是个大老蔫呀。他刚才这一大篇子,要说比他过去几年说的还多,这有点儿夸张。我看起码也比他过去几个月的话加在一块儿还多。我看够分量啦了”
邓三奶奶笑着说:“铁汉你不知道,他们听到这个喜信儿,高兴得不得了;两个人一对一口不断线,足足说了一晌午,够一车563 { ;医‘I
拉,还净是新词儿。这会儿一到了正经场面,不知怎么就说不出个眉目来了。”
高大泉称赞说:“他们说得非常好,全是心里边生长出来的话,我都听得入神了."
邓三奶奶说:“是呀。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嘴上说不出.心里可不糊涂,说出的话不多,字字句句,摔在地下都是有响声的。我们对党有千恩万谢,满肚子感激;对眼下走的老道儿有千惊万怕,满肚子忧愁;对你带回的那个组织起来的办法呀,干欢万喜,从肺腑里拥护啊户
朱占奎拍着手说:“邓三奶奶说得好极啦,把我们要说的话全说出来了。我们一家老少就是这个样儿。党从火坑里把我们拉出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平川地上完事儿,还要把我带到幸福的高岸上去。”
邓三奶奶接着说。“咱们庄稼人,:七改尝到了甜头,单干吃到了苦头,这回看出了奔头!知道了喜信的人都在说这个,都想着干。就如同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这回呀,可着心意来的,真是水到渠成啊!… … ”
秦恺连声叫好:“三奶奶说得对,把芳草地今天的情景都总结出来了.一点不错,甜是头,苦是头,全是开头,不早不晚又得到了奔头.要是早一点儿,没经过这场春耕,没尝尝苦味儿,不用说别人,我就认不清这个奔头;要是晚一点儿,好多人家掉进苦坑子里,可就不好收拾了。因为是掐着钟点,看着火候来的,所以福水一到,大渠就成了!"
邓三奶奶看了邓久宽两口子一眼,继续说。“他们听我一宣传,如同干柴遇烈火,忽一下子就着了;又听我说,大泉这回是要先搞试验,成功了,有效了,再往大发展往大干,他们又等不及,赶着要参加。报名来吧,又怕不要他们,不好意思来,硬要推我再来一趟,给他们打头阵,膛道儿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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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听到这儿,赶紧对邓久宽两口子解释:' ‘你们不要胡思乱想,自起矛盾啦l 党给铺的大道,就是让穷人走的,不要你邓久宽,难道要歪嘴子、冯少怀吗?要那样,就不是共产党,纯粹是国民党了!谁敢这样干,我跟他拚!"
邓三奶奶故意笑笑说:“说实话吧,人家怕的就是你这个楞头青卫”
朱占奎说:“您可别拿老眼光看人。铁汉可不青啦,灌浆了,上色了,成熟了!"
秦恺说:“就是,就是,这个我有体会。铁汉土改那会儿比过去长高了五尺,这会儿又比土改那时候高了一丈!"
朱铁汉把手里的纸卷儿“哗啦”一展,使劲儿抖落着,说:“你们看,你们看!我听了大泉哥的传达介绍之后,立刻来了个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地干起来。我把你们,你邓久宽,全都包括进去了。三个大字,清清楚楚,这不是墨写上去的吗?" 邓久宽高兴地说:“这回我心里边就踏实啦I "
郑素芝也乐呵呵地说:“铁汉兄弟还知道惦记着你这个哥哥,真不赖。谢谢你啦!"
大伙儿围上朱铁汉,想要看看那纸上的东西,只见上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大字,还有不少的地方经过了反复修改;中间是一个大五角星,涂着红颜色。可是,不识字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识字的人也看不明白。
朱铁汉得意洋洋,指指点点地说:“你们看,这四周,是我编的互助组名单,一百零五户贫雇农和进步的中农,三户五户为一组,共是二十七个组;这中间的红五星,是我们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以原来老互助组为基础,又挑选了几户… … ”
朱占奎忙问:“哎,哎,你挑上我了没有哇?"
秦恺说;“不是说先搞互助组吗?立刻就搞农业社了?" 朱铁汉很严肃地回答他们说:“有组有社,这叫众星捧月;用565 一‘" -一一
不着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赶紧干农业社,这叫二步并成一步走,一步登天!… … ”
高大泉赶紧拦住他:“同志,先收起你这一步登天吧三”朱铁汉推着高大泉的手:”嘿嘿,轻点儿,别撕坏了;我还没说完哪:"
高大泉把纸拿过来,卷成一个卷儿摸在手里,说:“你这个靠后一点再说。”他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秦文庆说:“我看你有点沉闷,必定有心事;我猜出你正在想什么,我得事先提醒你.这回搞互助合作,跟七回不一样,上次是为了解决临时困难,这回是为了组织起来,一步一步过渡到社会主义。所以一定要试点,要经过试验。咱们从今天起,要向群众宣传这条道,让群众都积极地走这条道。话说回来,咱们对任何人都不强拉硬拽,一定要坚持自觉自愿。根据人家燕山区的经验,我估计你爸爸、你哥哥准不乐意跟我们走。也不可怕。他们今夭不想走,只要咱们搞好了,将来总有一天要追上。这个信心一定得有。你呢,不要急躁,不要爱小面子,不要怕别人说落后,要跟我们一块儿耐心说服,耐心等待。我就先跟你说这几句。具体怎么办,怎么说服你爸爸,动员你哥哥,再另想办法。吃完晚饭,你来找我,咱们再单独地细谈,这会儿先开会。好不好哇?"
秦文庆点了.点头,还是没吭声。
朱铁汉两眼盯着高大泉手里谋着的他那个精心绘制的蓝图,有点生气地说:“大泉同志,我这半夭白干了?"
高大泉说:“不仅白干。还得挨批评l "
朱铁汉傻了眼:“我哪儿错了?"
高大泉说:“你出了轨l "
朱铁汉没听清这字是鬼神的“你再说说】 ”
高大泉说:“你呀,心是好心566
“鬼”还是钢轨的“轨”,喊一声
情是好情.
劲头很足t
行动也
快,就是没有把钢使在刃子上呼大家:“走哇,咱们开会去,
。炒他说着,挎住朱铁汉的胳膊,招
一块儿从头学习吧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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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陷在泥水里
早晨起来,天气还是很晴朗的,傍晌午的时候,突然间浓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电闪雷鸣,像用大瓢猛泼猛倒的雨水,笼罩了旷野,压弯了树身,冲洗着道路,抽打着路上的行人、牲畜和车辆。
芳草地也被暴风骤雨摇撼着。… …
大车门“嘟澎l 彭”作响.嘶哑的喊声从门缝挤进来,被风雨扯碎,传到砖座瓦顶的北屋。
紫茄子听了一阵儿,断定是自己家的门发出的响声,就披着雨布,不慌不忙地出来口她小心地看着地下的雨水,从正房愉下绕到厢房檐下,再绕到二门口,站在门楼子下边,冲着外边问,“谁呀?,
外边喊着。“我,你们都死了?"
紫茄子吃一惊:“哟.下大雨还回来了?”她赶紧跑了几步,打开大门,又吓一跳。
冯少怀浑身稀泥,满头雨水,那脸像放烂了的窝瓜,黄中带白,往下滴着汤。他牙齿打着颤说:“快着点儿,把他们全都叫出来… … ”
“叫他们来干什么呀?"
“车,那车买来了。”
“哟,在哪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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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作一可-
“唉,陷在西官道上啦。”
“哎呀里”
“快着吧户
“国柱回梨花渡拿衣裳去了… … ”
“他老歇工!叫彩凤她们,拿着锨。”
于是紫茄子从屋里喊出钱彩凤和童养媳妇,一个个惊恐万状地跟在冯少怀后边,冒着天上的雨,踩着脚下的泥,“叭嚓叭嚓”地朝着西官道奔来。
西官道完全改变了本来面貌,看不见车沟眼,也看不到人脚印儿。它像一条弯曲浑浊的小河,滚着水,飘着被风雨掠下的树叶;冲来的粪沫子,在泥水里翻跟斗、打旋转,… … 『 一辆新胶皮车,像一口从老坟里扒出来的半截棺材,胶轮深深地埋在泥水里。辕上的骡子,后腿坐着,前腿支着,脑袋歪着,长嘴巴尖在浑水上喘着气,吹着泡泡。‘它浑身湿淋淋,毛儿贴在皮上,好像一条刚从大坑里捞上来的黑鱼。
高二林像一个俘虏兵,抱着鞭杆,缩着脖,蹲在牲口旁边,冷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直打哆嗦。
冯少怀喊着:“快干哪,二林。你有劲儿,用锨在轴辘前挖,挖深点儿。”
高二林扔下鞭子,站起麻木的身子,用两只被雨泡得发白的手搽着锨把子,迟笨地在水里挖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