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到了清水粼粼的大坑,看到高高屹立的“积善堂”的大灰楼。如今那楼上插起一面红旗,呼啦啦地取扬,接着,他走进了自己出生的小院子.
院子干净利落,‘东边一垛柴草.西边一堆粪肥;土屋里新泥抹的,窗户也是新糊的。
高大泉朝里边喊了几声没人应,正要推门进屋,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看,走进一个提水的人。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细高个儿,身上穿着旧衣褂,却缝补得整洁干净。她一手提着瓦罐,一根大辫子从背后弯垂在胸前,随着走动,摆来摆去。她停住脚步,那两只俊美的眼睛看着高大泉,间:“你找谁呀?"
高大泉当是自己走错了门,就说:“这不是高二林的家吗?我是从河北来的… … ’扣
那姑娘没把话听完,圆圆的脸上腾一下红了,连忙说.“是这儿,是这儿,进屋吧!”她说着,提着水慌慌张张跑进灶屋里。高大泉楞楞地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想等那姑娘出来再仔细问间,好久没有把她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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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儿,正巧那个在大车店当打杂的高二林回家来取东西,发现了他,高兴地喊道。“畴,这不是我哥吗?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户
高大泉回来了。可惜,他那受尽人间苦难折磨的娘没有熬到这幸福的来临。十二年前,她就把乐二叔的独生女、孤苦伶仃的吕瑞芬接到自己的身边,像乐二叔对待高大泉那样,把吕瑞芬拉扯成人,才离开了他们.
解放的喜庆,斗争的热情,冲淡了失去亲人的悲痛.高大泉限吕瑞芬成亲的第兰天,又参加了担架队,战斗在夺取政权的行列中.
吕瑞芬很快就熟悉了高大泉,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热情能干的庄稼汉。他们很幸福.这样的幸福日月,他们的爹娘没有经历过一时片刻。
一九四九年秋天,高大泉的儿子刚过一周岁的时候,他接到大个子刘祥写来的一封信.这封信向他描述了芳草地的穷哥们政治解放,当家做主,场眉吐气,欢天喜地的各种情景和消息。他呆不住了,一火心要回河北,要回芳草地。
他说:“我先到那儿看看,安排安排,过了年,就来接你们," 吕瑞芬说。“如今解放了,太平了,很快就要土改了,一家人团聚在一块儿,多好!为什么偏要离开家乡热土,到外地去呢?" 高大泉说:“我的家乡热土不是坟河庄,是芳草地。我今年二十七岁,多一半的时间是在芳草地呆过来的.你爹在那里把我抚养成人,我喜欢那块地方.那儿的好多人都跟我共过甘苦,我想他们.那个地方的地主夺去了你爹的性命,也把我剥削得最惨。我要回去,挺着胸膛回去,跟乡亲们一块儿闹土改,算苦账.分土地.分房屋,过好日子厂尝尝人民坐天下的甜滋味儿!这一次,高大泉乘坐着人民列车前进!
人民列车,在祖国广阔无边的、获得了新生命的大平原上前43 _一一一~? , ? ? ? ? . .脚.? ,一一~
进!
列车的广播室,传出最欢乐的音乐声,广播员用一种抑制不住的因兴奋而颤抖的声音,宣布着一件特大喜讯:“各位旅客同志们,今天是十月一口,我们的伟大首都北京天安门广场上,正举行开国大典的盛大集会,我们要马上给大家转播实况… … ”车厢里立刻沸腾起来。
旅客们的欢呼声和广播声汇合在一块儿。
隆隆的礼炮声,雷鸣般的口号声,优美的欢歌声,震撼着夭地。
在片刻静穆之后,伟大领袖毛主席向全国人民,向全世界人民庄严宣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前进的列车上,从祖国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的、各行各业的旅客们,万分激动地踊跃啊,欢呼啊。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l "
高大泉被拥在欢腾高歌的人群里,幸福的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同座位的几个人推着高大泉去参加车厢里举行的庆祝大会。可是,旅客们已经把通路堵塞了,所有椅子上都站满了,只能听到那边的人在激动地讲话,车厢里热烈的掌声。
第一个讲话的是一个工人代表,第二个是农民代表,第三个是解放军战士代表;现在已经轮到第四位,他是被同车人发现后推荐的。列车员介绍说:“现在,我们欢迎老革命干部的代表梁海山同志讲话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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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热烈的掌声巾,那位老革命干部的讲话开始犷,尽管距离很远,而且根本看不到他的容貌,那声音却如同敲击钢铁一般高昂洪亮、震动人的心弦:
“同志们,这个时刻,是我们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光荣的时刻,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终生最幸福的时刻,是我们子孙万代永远要纪念的时刻,是我们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最高兴的时刻,也是一切帝国主义和反动派最倒霉、最丧气、最咬牙切齿的时刻】 … … 我们是一个伟人的民族,近百年来,革命斗争风起云涌,前仆后继;只有在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才推翻了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夺取了政权,争得了胜利l "
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又一次响遍整个车厢。
“… …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是新的革命斗争的开始,而不是结束。我们要将革命进行到底!同志们,我们人民夺取了政权,还要巩固政权,我们要建设新中国,搞社会主义l … … ”高大泉坐在猛进的火车上,在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里,陷入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而严肃的沉思里。
人民列车,在祖国那广阔的、欢腾的平原上奔驰,车轮滚滚
向前,向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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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部
一新生的芳草地
新生的芳草地,刚刚欢度了国庆一周年,又祝贺土改大胜利,真是喜上加喜里
土地还家了,党小组成立了,民主建政完成了,工作队离村了,农民们要在新政权的领导下,一心一意地奔好日子了!清展,一轮红日从东方地平线上腾腾升起,喷射出千万道光芒,给宽阔平展的大草甸子和古老村庄的砖房草屋,镀上了一层金黄。街道上,取动着效烟的气味,响着雄鸡的鸣唱和孩子们的欢奥。
突然间,土烟呼呼滚起,鸡群扑拉拉乱飞。
没起风,没过车。只是从南边胡同口里冲出一个小伙子。他没有跑,也没有跳,更不是去办什么急迫的事情;猛冲猛闯,一串“增嗜”的步子,走起路来就是这样一种姿态。
他叫朱铁汉,今年二十一岁,是芳草地三名党员中的一个,高个、红脸、结实、粗壮,连喘气都比一般人劲儿大。如今虽是滴水成冰的严寒腊月,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粗布小棉袄,却有一半纽棒没有系。衣领子朝两边咧揪着,露出一片紫红色的胸脯子;那神气,好像热得要摇扇子。据说,他落生之后,饥病交加的妈妈就一直没有下来奶水,把他偎在炕上的破被窝里,饿得“呱呱”乱叫。他爸爸想熬点米汤,又没有一粒米,只好喂他几口苦菜汤;从47
此,吃糠咽莱长了}· 九年。这十九年鹦边,他没有穿过一件正经衣裳,热天围一块麻包片,冬天再往肩仁披,块。他饿着、冻着、扔着、撂着,没有死,也没有病,连头疼脑热的时候都少见,比那些吃鱼肉、裹丝棉的人还强壮。爸爸妈妈都说他“命大”,管他叫“铁蛋”;喊来喊去,铁蛋成了他的名字。在土改胜利的热潮里,他被吸收加入中国共产党,工作队的同志帮他写入党志愿书的时候,才动员他把“蛋”字改成了“汉”字。
现在,朱铁汉是团支部书记、民兵中队长、行政小组长,还有俱乐部主任,身兼多职,又活跃,又积极。明天村长要到天门区公所参加一个十分重要的村干部联席会议,朱铁汉负责通知各行政小组长,搜集一下群众对上级领导的反映、要求,还有翻身以后各方面新气象的材料,好给区里的同志做汇报口
他冲到村西头,在地主歪嘴子的旧宅院“高台阶”下边的大槐树跟前停住,不用佛子不用板凳,两手抱着树干,两只大鞋一甩,脚蹬着粗糙的树皮。“嘈嘈增”,几下子就爬到老权中间。他往上一骑,摘下挂在那儿的马粪纸糊成的广播喇叭,刚要喊,又停住,伸手从树顶上扳了一根干枝子,撅成一节一节,摸在手里,两只眼睛挺神秘地眯着,朝街东口张望。
从东边走来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男的一手拿着纸卷,一手提着浆糊桶;留着分头,文文静静的神态。他是秦富的三儿子秦文庆。女的一手端着洗脸盆,一手摸一把长把答帚;梳着两条垂到腰间的大辫子,显着健康、灵俐。她是局忠的老闺女周丽平。
他们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说着话J 匕。
秦文庆说:“他总是在家里藏着、躲着,不大出院子,从门缝看这个新社会,专门打自己的算盘,让我在外边丢脸!" 周丽平说:“你那个爸爸真是一块活宝。上级的政策明明要团结中农,他干吗总害怕我们贫雇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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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庆说:“这一也难怪呀。都是临解放那会儿,国民党反动派胡造谣言,把他吓的口土改一结束,他心里好像动了动,睑上也露出一点点笑纹;对待公家的事儿,还是疑神疑鬼的口他自己落后不要紧,最可气的是拖我后腿丁”
周丽平说:“不用管他那一套。我们妇女都解放了,都提高地位了,他还能把你一个小伙子拴在窗户权子上呀?"
秦文庆说:. ‘大泉哥动员他两个晚_上,他才答应让我当民校教师;不是大泉哥出面,说不定得跟我吵成啥样子。”
周丽平说:“你呀,太缺乏斗争性;大泉哥又太耐心;要搁在我的身上,事情好办极啦)
没容她把话说完,头顶上猛然受到打击。她惊叫了一声,刚要抬头看,一串干树枝子,又像冰雹一般,“劈里叭啦”地落到她的身上.
树上的朱铁汉,哈哈哈地放怀大笑,整个树梢都在他的笑声里颤动起来,接着,他不管树下周丽平的怒骂,也不管秦文庆的嚷嚷,把广播喇叭口往嘴上一套,就得意洋洋地高腔大嗓地喊起来了:“晦,各位行政小组长请注意啦!村长要到区里开会,快把群众的要求、反映,还有各方面的新气象的材料都搜集起来呀l " 他连着喊了几遍,又接着刚才还没有尽兴的大笑。周丽平手里举着管帚摆动着,朝他叫喊;“坏蛋,有胆子你下来试试厂
朱铁汉用胳膊搂着树权,故意示威地摇摆垂着的两只大脚丫子,冲着下边嘻嘻哈哈地说:“有胆子,你上来!"
“你下来!你下来{"
“你不是整天喊叫妇女地位提高了吗?男女平等了吗?闹半天不行啊!"
周丽平推秦文庆说:“你上去,把他给我拉下来!" 秦文庆往后退着说:“我可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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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丽平呸了一口;“胆小鬼!”就端起刚放在地下的盆子,气扑扑地走了。
朱铁汉大声说;“文庆,这回你可是亲眼看见的,周丽平头一遭认输了· 已经败在我手下。”
秦文夫笑笑,郑重地说:“铁汉,快下来帮我们布置村公所吧。”朱铁汉说:杯帮你们布置村公所,我那小组的意见谁去搜集?" 秦文庆说:“你那小组,除了我爸爸,都是一肚子说不完的喜庆话儿;感政府的恩都感不尽,还有什么意见呢?"
朱铁汉说:“我就是搜集喜庆的事儿.越多越好,上级领导惦着咱们翻身户,汇报上去,也让他们高兴高兴啊!”他说着,从树上溜下来,发现脱在地下的鞋不见,就朝高台阶上喊:“周丽平,给我鞋1 ' '
周丽平站在大门口,一手举着管帚,一手举着盆子,说:“睁眼看看,谁拿你的鞋啦?"
朱铁汉奇怪地转着身子寻找,突然,一只带着皮掌和钉子的大鞋落在他的头上.一仰脸,见周丽平又从盆子里抓起第二只鞋,要砸过来,就想往高台阶上追,
周丽平手疾眼快地从秦文庆手里夺过浆糊桶,说:“你敢上来,我就扣到你的头上!"
朱铁仅只好收步,说:“给我鞋没事儿尸
周丽平问:“你还使坏不?' '
朱铁汉说:“你给我鞋。”
周丽平间:“往后你老实点不?"
朱铁汉想把鞋骗到手再另打主意,就说:“老实· · 一”这回轮到周丽平胜利的大笑了;笑完,冲着秦文庆说:“你亲眼看见的吧,朱铁汉认输啦,又败在我的手下啦g "
秦文庆在一旁挺开心地对朱铁汉说:“你本来不是对手,少惹事儿多好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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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拾起另一只飞到身边的鞋子、一边穿着一边无可奈何地说:“这’(头心眼多,手腕高,真不愧是老周忠训练出来的好闺女呀l "
三个年轻人的笑声,跟胡同口涌出来的一片更大的笑声汇合在一块儿了。
那边走过来一群男男女女,有的抬着柜子,有的扛着包裹,还有的端着盆碗、扛着权子扫帚;一个个喜眉笑眼,有多大劲儿使多大的劲儿说呀,笑呀,好像庆祝大胜利的示威游行.朱铁汉最贪热闹,最恋喜事儿,立刻就被他们吸引住,赶忙奔到跟前,连声问。“喂,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哪?"
一个名叫吕春江的青年,头顶着一口扣着的大铁锅,从锅边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笑着回答朱铁汉:“翻身农民喜洋洋,离开穷窝住新房― 我们帮着陈大婶搬家哪l "
朱铁汉一边跟着众人走,一边说:“嘿嘿,闹了半夭,今个才搬哪?你看看我们组,房子分定以后,不到两天,全搬齐全。你们太落后了!"
吕春江说。“谁像你办事情那么潦撩草草的,大泉哥的主意,把全组所有新分的房子都修理、泥抹一遍,里里外外一堂新,新房里边住新人。不服气呀,你就快去参观参观吧!"
朱铁汉自知被人超过,不好嘴硬,憨直地朝吕春江一笑.挤到怀里抱着两只老母鸡的陈大婶跟前,说:“大婶,还有什么分量重的东西― 越重越好,让我给您搬过来吧。”
老寡妇陈大婶乐得抿不上嘴,环顾着众人说:“你看不见嘛,一家有事大家帮,人多手多,一趟全来了;你们当干部的工作忙,可干万别再为我多操心费力。刚才听你广播说,让小组长搜集搜集群众的意见;你不是我们组长,也得跟你说说,我对大泉有点意见… … ,.
吕春江凑过来说:“大婶,您就别提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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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铁仪瞪吕香仕一眼:”冰这是咭忐发呀?万丁别人有息见刊以看看火候,对大泉的意见得让大婶撒开来提;我能代表他,我替他接着、兜着;晚上我们就开党小组会,保证立刻就能解决.大婶,提,别有顾虑l "
陈大婶说:“这房子分到手之后,我就急着想搬过去。大泉说,别急,窗户得修好。好吧,修修就修修。窗户修好了,他又说,等几天.得把墙抹抹。好吧,抹抹就抹抹。前天晚上,我看新抹的墙也十了,就又找他;我说做梦都住上了新屋子,再不能等,说啥也得搬了。他说,那锅灶好多年没用,试了试,不好烧,重垒一下吧。我想冬天泥水活不好干,对付用吧,就没答应他。昨晚上我自己找帮着鼓捣东西的人,非搬不可。我到那儿一看,锅灶已经重新垒上了;别人告诉找,是大泉带着周永振.还有这个春江,夜里干的。就这样滴水成冰的大冬天,屋里一点火也没有,黑更半夜地干这个事儿,要是把人冻坏了,铁汉你说说,我可怎么受?"
吕春江说:“大泉跟我们讲,陈大叔活着的时候是个有名的泥瓦匠,芳草地几条街,有一大半房子都是经他手盖的,大婶倒跟大叔串了一辈子房檐,大叔最后死在破庙里;这回土改分了房子,、一定得让大婶住得舒舒服服。大泉哥说,大婶住上热炕头,我们受冻心里热,· · … ”
陈大婶抢着说:“春江你别多嘴,我是跟铁汉说哪。咱芳草地三个党员,我们翻身户都把你们当眼珠儿一般爱惜,你们这样不顾身子,我可不答应1 铁汉,今晚上你们党里开会,你得替我好好批评批评大泉… … ”
朱铁汉听罢,眨了眨眼,哼一声:“闹了半天,就这个意见呀?拉倒吧,您快到炕头上坐着暖和暖和去吧】 ”
陈大婶绷起脸儿喊道:“铁汉你这么不讲民主?一会儿提意见,我还得给你加上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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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轰”的一声笑了,惊得陈大婶怀里的老母鸡“嘎嘎”直叫唤。
朱铁汉看着欢乐的人群走去的背影,心里边美滋滋的。他在芳草地长这么大,看到的除了眼泪就是愤怒,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快活的穷人。真是翻身了,解放了,瞧着吧,往后的日子.要多美得有多美,要多乐得有多乐,真有意思呀!
这当儿、从村子外边走来一个挑担子的;扁担颤悠悠,吱吱响,粪蛋装得上了尖儿,筐沿插着一圈干树枝子,成了两个小囤,压得两个筐子擦地皮。
朱铁汉拍手叫好:“晦,刘祥大叔,起多大早儿,拾了这么多粪呀!"
大个子刘祥腮上淌汗,胡子茬上带冰珠儿,挺得意地笑着回答:“告诉你吧,这是第二趟啦。”
朱铁汉说:“您可真卖劲儿呀l "
刘祥说:“天是咱的了,地是咱的了,浑身全是劲儿,不往外掏,还等着什么呀!我恨不得这头一年,就让一亩地长出二亩地的粮食,大囤满,小囤流,丰衣足食,好给党作脸。”朱铁汉竖起大拇指,夸奖说:“这才是咱贫雇农的样子。往后大道平光光,您就撒开脚’r 子跑吧,好日子算是扎根了。回家告诉我婶子,多给您做点好吃的,加足了劲儿,干哪里”刘样放下担子,擦擦汗说:“人得喜事精神爽,你婶子从打闹土改以后,愁没了,病也去了.昨个一下午,独自个儿抱着碾棍,推了二斗多棒子,你说她这一身劲儿多惊人!其实呀,挨着门数,大家伙儿全是一路的心思。你到地里看看去,朱占奎他爸爸,头几年就老得一到冬天出不了屋,这会儿乐得他舍不得进屋,一天到晚在他家分的那块地上转,呆不烦,亲不够,占奎正在那儿劝他回家吃早饭哪】 ”
朱铁汉听着,乐呵呵地说.“新气象的材料可真不少,大泉那53
组最多,汇报上去,领导同志得多高兴呀!没有白费土改工作队同志的一片心哪,对啦,我得赶快找大泉去,让他多搜集一点儿,不能把最生动的材料丢下。”
刘祥说:“大泉能在家吗?半夜里我起来拾粪.正巧在高台阶前边碰上他。他说,不知道供销社运什么东西,车把式跑车,把两捆大麻袋颠下来,丢在西官道上,让他给拾着了。我让他给供销社的同志捎个信儿,· 叫他们回头来取,他怕人家急等着用,耽误事儿,就借了一辆小排子车,连夜送去了。这会儿他不一定能返回来。”
朱铁汉的心仍然被所见所闻新气象的喜悦激动着,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刘祥说了一些什么,既没等人家把话说完,也没有招呼一声回头见,就迈开了他那“增增”的步子,一溜烟似的朝高大泉的家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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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热的心
高大泉住在芳草地正中一条大街的东头。原来这儿是地主歪嘴子废掉的小场院,地形是四四方方的;西北角两间砖座瓦顶的正房,靠东南又有两间坯座草顶的厢房,四间房子分成两处;他们搬过来以后,三口人一齐动手,挑水脱坯,打起四面土墙,把两处房子围成一个院子,又栽了一圈儿杨柳树和几棵槐树。他们还垒了一个猪圈,搭了个柴禾棚子,编了个小排子门儿.这所宅院虽说一切都很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索,显着一股子生气勃勃的样子。
朱铁汉走进排子门,见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正在北屋前,扭着两条小腿,追赶一只花母鸡,就停住步,做出一副扑抓的姿势,绷起脸,瞪着眼说:“小龙,你爸爸哪?快说!"
小龙最怕朱铁汉。因为朱铁汉一高兴就揪他的小鼻子,又酸又疼,憋得出不来气口于是,他撇下花母鸡,转身要往屋里跑,正好扑在妈妈的怀里。
吕瑞芬听见外边有人说话,迎出屋子。她完全是一个做妈妈的样子了,身子比过去壮实,清秀中带着一股稳重劲儿;虽然到了河北,还照家乡的样子梳着头.脑门偏垂着一缕短发;上身穿着大襟的素花棉袄,下面的青布棉裤,裤脚很肥大。她正做饭,还带着两手金黄的棒子面;一面用胳膊腕楼住儿子,一面冲着朱铁汉说:“瞧你这个没正经的叔叔,又逗我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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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说:“我间他爸爸,他不言声嘛!"
吕瑞芬说:“你的态度不好,就不告诉你l "
朱铁汉说:“嘿,你们家还有这么多的规矩呀?这好办。”他两条腿“叭”地一并,敬了个军礼,拿腔拿调地说:“吕瑞芬同志,请问,高大泉同志在家吗?"
昌瑞芬璞嗤一声笑了,亲着小龙的脸蛋说:“瞧你叔那怪样子,长大了别跟他学!"
朱铁汉把胸脯子一挺:“我怎么?扛起枪杆子能护村,抡起大锄能耪地,一瞪眼珠子,地主们浑身打哆嗦】 不跟我学,跟你学呀?人家到你屋里擦擦枪,把你吓得不住声地问顶着子儿没有,摸都不敢摸。大泉哥在地里刨下一个树根,你都背不回家,还得让二林到半路上接你。小组会上纪念国庆,让你代表干部家属表表态,大泉哥一字一句地教了半夜,结果呢,你还把个‘爱国主义,,说成了‘爱国都去’。自己说说,你这是啥样子?哈哈哈万”吕瑞芬听到后边这句话,脸蛋羞红了,不示弱地说:“不用笑话人,我们群众当然比不了你们党员。再说,我总比你妈那个干部家属强点吧?大伙儿在高台阶欢天喜地的领土地照、烧旧契,她关上屋门,偷着烧香磕头,说老天爷千百年没睁眼,这回可给穷人降了福… … ”
朱铁汉被揭到了短处,硬着嘴说:“你别瞎造谣,从打土改,她一看分房分地是真的,就把佛兔神像都收起来了,再不迷信啦l " 吕瑞芬说:“我亲眼看见的,怎么是造谣?那夭我去串门儿,正巧遇上,她慌慌张张地拉住我说,‘可别对外人讲,丢脸;我是高兴得不知咋办好了。’铁汉,你也不用害怕,我不给你抖落去!" 朱铁汉怕再招惹出几句让他不露脸的话儿来,就赶紧收场说:“大泉哥到底在家没有?找他有正经的急事儿。”
吕瑞芬也郑重起来,说:“不是吃饭睡觉,他能在家呆住吗?半夜出去的,刚回来,门没进,说是给南头邓兰奶奶从镇上带回56
一点药,得赶快给送去。他那鞋底子上有转辘,谁知道这工夫又转哪儿去张罗啦l "
朱铁汉根本听不出女人这番话是对自已丈夫的抱怨,还是赞美。没有成亲的小伙子,体会不出来,他也不想知道这一些,就又朝小龙鼓腮瞪眼地跺跺脚,转身跑到街门口。
这当儿,太阳已经高悬在明净的天空,街上显得安静、豁亮,只有几个小孩子在那儿玩耍。
忽然,一阵车轮响,一片黄土烟,一连声地呼喊;“酶,借光唆,小心点儿!"
朱铁汉扭头往东一看,只见一个人拉着一辆木轮排子车,朝这边“呼隆呼隆”地冲过来。
那车上载着金子一样的黄土,装得满满尖尖,还扣放着一把小铁锨。拉车的人两只手使劲儿攘着车辕子,套在肩上的纤绳拉得紧绷绷的,弯着腰,低着头,两只大脚蹬在地_匕像一头稳健的牛,用力地向前猛走。他那乌黑的头顶和通红的脸上冒着热气,滴着汗珠儿。
朱铁汉跑过来,帮他推车,说:“大泉哥,你拉土干什么呀?" 高大泉回答说:“垫道。你看看从街里到野外的这条道儿,一秋一冬,人踩车轧,到处弄得坑坑洼洼;等开春闹起生产来,行人走车多不方便哪!”他说着,用胳膊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那件拆洗缝补得十分整洁的棉袄袖口上,有一个新撕开的三角口子,露出棉花。
朱铁汉说:“改日再干这个吧。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区里通知,让村长去开会,一定是要了解翻身农民的新气象;咱们得尽力多搜集这方面的好材料,汇报上去,让领导放心。你呀,赶紧去摸摸,下午行政小组长开会,晚上咱党内还要碰头,生法儿别把好例子丢掉!"
高大泉停下来,倚坐在车辕子.上,擦着汗,细心地听。听完57
朱铁汉兴致勃勃的谈论之后,想了想说。“这是土改以后区里召集的第一个干部会,我估计,除了听下边的汇报,一定要布置新的任务。… … ”
朱铁汉没想到这一层,就说:“布置什么新任务呢?去年闹了灾,收成不好,交公粮的事儿,国家给免了,不会再派;志愿军一过鸭绿江,跟朝鲜人民一块儿把美国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帝国主义想掐死新中国的美梦做不成了,政府不会再动员参军。你说,新任务是什么呢?"
高大泉沉思地说;“我估计,这回上边要布置搞社会主义的事儿了· · 一”
朱铁汉一惊一喜:“晦,能这么快吗?"
高大泉说:“你想想,咱们举行入党仪式那天,工作队队长罗旭光同志怎么讲的。他说,共产党奔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土改以后要搞社会主义。他说,革命不能歇气,脚步不能停留,’得接着往下闯。你想想,土改的结尾工作早完了,上级还不布置这个任务吗?"
‘朱铁汉拍着大手说:“有rl 少匕,有门儿】 你再估计一下,咱们的社会主义,怎么个搞法呢?一定更红火,更有意思吧?" 高大泉笑笑说:“这个我可估计不出来。过去光知道要闹土改,不明白怎么搞,上级一派人来,就清楚啦;往后搞社会主义,上级也得派人,也得下指示,你就等着好消息吧。我看哪,咱们不光要搜集新气象的材料。往上报,最紧要的,得做好准备,等着接受新任务。片
朱铁汉咧着嘴巴大笑:“还是你想得高。好吧,晚上咱们开党小组会,就扯扯这个吧!"
高大泉见朱铁汉说完又要跑,就拦住他;“上级还没正式布置i 别又到处嚷嚷去。周丽平他们正收拾村公所办公室,· 你也伸伸手,准备一幅对联,好贴在毛主席像两边。这是咱们自己办公事的地58
一一一一~' -一~? ' .目.. . . . , . . . . .月.用.,
方,一定要安排得像个样子才行。”
朱铁汉说:“对联怎么写?我这肚子里可掏不出词儿来呀l " 高大泉说:“你找小学校的姜老师呀)让他编个能表达咱们心意的词句,写在大红纸上,"
朱铁汉心里本来就装满了欢乐,一听说要有新任务,更加高兴起来。他不顾帮着把车推到地方,转身就跑了。
高大泉把车子拉到村西口,停下来。他脱掉棉袄,夹在一棵小柳树权上,把小白布褂子的袖儿往胳膊上卷了卷,就从车上抽下小铁锨;先把路面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该铲的铲铲,该挖的挖挖,随后又一锨一锨地扬撒着车子上的黄土,垫在路面上。小铁锨在他那双有力的手上舞动着,好像戏台上的武生耍着刀枪剑戟,那土扬出去一团云,落在地上一片金;冰冻着的乡村道路上,好像在铺展着一床驼绒的大地毯.
抱着胖娃娃、提着花包袱的万淑华,走娘家回来,看着高大泉干得那么带劲儿,忍不住地夸开了;“我老远就瞧见有人垫道儿,没认出模样,就猜到是你。一你呀,净干修好的事儿。修好得好,白头到老,明年瑞芬再给你养一个白胖小子。”她说着,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来。
万淑华是朱荣的媳妇,爱说爱笑,好串门儿,好打听事儿,嘴又快,人们都叫她“活电报”。她还有个小毛病也很出名,跟朱荣成亲以后,不大习惯过日子,常常走娘家,朱荣干着急,没办法。论年纪,高大泉比朱荣小、比万淑华大,论庄亲,他们是叔嫂辈,到一块儿断不了开几句玩笑。所以。高大泉听万淑华这么说,也接着她的话儿来了几句:“应该让朱荣哥也多做点修好的事儿.修好得好,修得媳妇再不往娘家跑… … ”
万淑华使劲儿叫喊起来:“该死的,我看你再说!要不是抱孩子占着我的手,非拿土坷垃给你砸两个大窟窿,让你抱着脑袋找瑞芬哭去l ”她的神情一转,朝高大泉跟前凑了一步,又郑重地说:59
“大兄弟你往后可不许再拿老眼光看人啦。我跟你说正经的哪。好多人背后议论我,都嫌我往娘家跑。我不跑怎么着?过去家里连个针尖大块地都没有,他扛长活,光能顾他妈吃;我多往娘家跑几趟,给家里省点粮食,为的是少挨几天饿。那会儿,别人一笑话我走娘家多,我就跟你大哥吵,指着鼻子骂他:朱荣,朱荣,我跟你一辈子,也不用想见见自己家的地啦,等老了一挺腿,连坟坑都没处刨,只能扔到大草甸子上喂野鹰啦l 真想不到,还没等到老,共产党把土地送到手里来了!这回,我抽个空走一趟,把分到地的喜事儿跟孩子的老爷、姥姥说说,也让他们高兴高兴。你瞧吧,往后,就是拿车接我,也没空跑娘家啦。我们得好好伺候那十五亩地呀!”她说完,就往街里走;走出好远,又回过头来喊,“大泉兄弟,说正经的,快穿上棉袄吧,这么冷的天,小心冻着I " 高大泉直着身,望着万淑华走去的背影,脑子里正转着她那几句话,又见一个老太太从南坎子那边急匆匆地奔他来。她是朱铁汉的妈妈,五十多岁,细高个儿,浑身上下干净利索;走到跟前之后,看看车上,又看看垫在道上的土,随后何:“大泉,你这土是在哪儿挖的?"
高大泉挺纳闷地回答:“在北头苇子坑边上。”
“你没挖出什么来吧?"
“有土,,还有草根."
“这就是了。我在那边看你半天,可把我吓坏啦广“大婶,什么秘密事儿呀?"
“真是秘密,除了你,第二个人都甭想知道,连铁汉我都不告诉他。”
“对我说吧,我给您保密。”
“在芳草地,我最相信你。唉,说起来,怪躁人。大婶受半辈子穷,挨半辈子骗… … ”
“噢,又是烧香拜佛的事儿吧?您应当破除迷信。世界上没有6O
鬼,没有神。咱们过去受穷,是地主剥削的。如今翻了身,是靠斗争得来的。”
“说得对,说得对!这弯子不好转哪!从打我没懂事儿,我妈就叫我信鬼神,我就信啦,一直信到发土地证那天。穷得锅都揭不开,还得给它买香烧。领了土地证,我又偷偷地烧了一回,铁汉还跟我吵了一顿。我躺在炕上一想,对呀,敬一辈子鬼神.给我一根草节儿没有?共产党一来,才分了房子分了地,翻了身,不挨欺负了,还出息了我们铁汉这根苗子。一生气,我把那些泥像都收拾到破麻袋里。起了个五更,偷偷地埋在韦子坑边上了。”“您干得好!翻身农民带头破除迷信,这是光荣的事儿,为啥偷偷的呀?"
“免得别人当成新闻,给我到处传,怪不好意思的。我刚才怕你挖出来,让那个活电报知道了,她更得添枝加叶地到处嚷嚷.大泉,你可别对外人说呀!"
高大泉笑着,点点头。
铁汉妈带着信任和满足的神气回去了。
高大泉拉来最后一车土,一边往道上垫,一边想;“这些新气象.都是往前奔的希望;等村长开会回来,把上级的指示带到芳草地,他们都会从心里拥护,都会踊跃参加;搞起社会主义之后,农村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又会出现多大的喜事儿呢?他满心欢喜地放下车子,迈上了高台阶。-
两只喜鹊登在香椿树上,朝着他喳喳叫。
窗户是新糊的纸,办公室里明亮亮;桌凳重新摆好,地下扫得干干净净;炉子也安装起来,连用的煤球和劈柴都准备在一边了。·
高大泉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听见西院民校教室里传来一些青年人的大声说笑。他打算到家里去取毛主席像;转过身,刚到二门前,忽然瞧见一个人在那儿探头探脑,可能是瞧见了他,又61
缩回去了。他立刻认出这个人,紧走几步,追到大门口;见那个人已经下了台阶,要溜,就大声喊:“歪嘴子,你给我站住万”歪嘴子哆嗦一下,赶紧停住了。
高大泉站立在高台阶上,两只眼睛警惕地盯住这个地主分子,沾计着他要干什么勾当。
芳草地一解放,县政府就根据群众的要求,把这个恶霸地主歪嘴子逮捕,关进大狱里去了;可是土改运动的后期,据说,歪嘴子没有“人命”,已经认罪,所以把他解回村,开了斗争会,戴了帽子。平时他像个地老鼠似的藏在小屋里不出门,今天为啥跑到村公所门口晃荡?
高大泉大声地追问他:“老老实实地说,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歪嘴子怯生生地看高大泉一眼,又低下他那个光葫芦头,咧着像踩扁了的罐头盒一亲的歪嘴巴,蚊子嗡嗡似地说:”我,我,我到这儿找你,你是领导,是治保主任,我想请示一个事儿
高大泉说;“你找我说什么边贼头贼脑的?' '
歪嘴子两只手捂着胸口,
就喊一声进来嘛,为什么在门外
回答的声音更小了:“我,我害怕
高大泉看着歪嘴子那委委缩缩的怪样子,哼了一声,“我害怕”这三个字儿,引起高大泉的沉思,一件往事,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十六年前,一个阴天的午后,卞着小雨丝,高大泉跟乐二叔,怀着一种可笑的幻想,离开冯少怀的家,投奔歪嘴子这个虎口.就在这个高台阶的上下,:他跟歪嘴子见面。那时候高台阶上边站着身穿绸缎、手持文明棍、眼睛戴着墨镜的歪嘴子;他的左边站着高大泉和乐二叔的引见人张金发,他的右边蹲着一只伸舌头、瞪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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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的大黄狗。乐二叔拉着高大泉的小手,让他上前见东家。高大泉站着不动,乐二叔一个劲儿催他,张金发不住声地喊他,就是不肯上前来。歪嘴子生气了,瞪着眼珠子、戳点着文明棍问:“这孩子怎么回事?不愿意到我这儿干是怎么着?”当时,高大泉紧闭着嘴唇不吭声,张金发在一旁用一句“头一回见面,他害怕”的话,才算搪塞过去。十六年后的今天,天与地翻了个儿。高大泉不仅懂得了谁是时代的主人,谁是罪人,而且,亲眼看到真正的主人成了主人,真正的罪人威风扫地,成了狗屎堆!如今是高大泉站立在台阶上审问下边的地主分子歪嘴子了。这样大翻个的根本原因,就是人民掌握了政权啊!· · 一
高大泉想到这里,胸膛里涌起来的那股怒气,立刻变成了豪气。他冲着下边那个弯腰低头、缩成一团的歪嘴子问:“你找我有啥事,快说!"
歪嘴子结结巴巴地说:“土改完了,不按着贫农团和农会的组织活动了,把老百姓都编成了小组· “… ”
高大泉打断他的话:“嘿,你的耳朵好灵通啊】 ”
‘歪嘴子连忙解释.“我听见秦恺跟周士勤他们说这个事儿,才知道的。”
高大泉说:“我们行政小组,是我们人民自己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 · 一”
“没有你的份儿生”
“我想服领导请求请求,村里开什么会,我列席旁听,受受教育… … ”
“不行l 所有群众活动,都不准你参加,也不准你到处:串,老老实实地去劳动改造,听见没有?"
“啊… … ”
“你不用翻白眼,你一点也没有老实广
“哎呀,大兄弟,· · … ”
“住嘴,往后不许你这么叫我:"
“我要是点名道姓的,不礼貌吧?"
“我是治保主任,就叫我治保主任!"
“唔,我说高主任,往后您得多帮助我呀口”
“我这会儿就帮助你哪!管制你,监视你,强迫你劳动.就是帮助你。只要你低头认罪,重新做人,就有出路;要是想使点手腕,钻点空子,占点什么便宜,那是自走绝路。新中国是铁打的江山,谁都不用想动它一根毫毛,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
“啊… … ”
“走,回家去干活!"
歪嘴子拖着腿,朝街里走;他想回头再看看高大泉,可是没敢这样做。
高大泉盯着那个可恶的背影正出神,忽听对面一阵大笑,抬头一看,街那边站着朱铁汉。
朱铁汉一手提着一张大红纸条,像张开的翅膀,像挂上了飘带,朝这边飞奔而来,他一边上台阶,一边笑呵呵地说:“我在那边站了好大工夫,这边演的戏,全看见了,真有意思。歪嘴子见了你,就像老鼠见了猫,骨头都酥了。”
高大泉说;“对这号人不狠不行。”
朱铁汉说:“要论狠,我也够狠的了,可是他总不像怕你那样‘旧我。”
高大泉说:“都怪你总爱吹胡子瞪眼。瞪眼解决不了问题,往后得讲究讲究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啦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