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金光大道》作者:浩然【完结】 > 金光大道第1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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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浩然 当前章节:12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朱铁汉举着红纸条子说:“你瞧瞧行不行。这是我和姜老师一块儿编的,"

高大泉接过一看,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幸福感谢毛主席”,就连声说:“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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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说:“我觉着也挺够意思的。”

高大泉说:“我比你在旧社会多活了几年,从水泊梁山到芳草地,一干多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有些事情我比你体会得深一点。我们的世世代代,都没有尝过这种幸福。你瑞芬嫂子的爸爸,熬到了解放的大门口,都没有赶上。咱们这一辈人,赶上了新社会,当家做主.扬眉吐气;今天很幸福,远看有奔头,永生永世不能忘了党,不能忘了毛主席。所以我说,这副对联表达了咱们翻身农民的心里话。”

朱铁汉笑笑说:“你的脑瓜是比我好使,想得深。”高大泉沉思地摇摇头:“光想到这儿不行,还得往深处想。我这回带着家小,从山东回芳草地,光想过过翻身以后的美日子,享享人民坐天下的福气。经过土地改革,入了党,我才决心把自己这一百多斤交给党生这些天,看到咱翻身农民这股子往前奔的劲儿,更给我加了油。咱们一定要按照罗旭光同志讲的那样:干革命不歇气、不停步,接着往下闯】 ”

朱铁汉也激动起来,说:“我的脑瓜没有你机灵,可是,心,跟你是一样热的。.等上级领导的新指示下来之后,你就看我朱铁汉的行动吧!"

一伙子青年唱着歌,从村公所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三“示威,,

正当翻身农民对新的生活满心欢喜,对未来的前途热烈向往的时候,天门区召开了一次特别引人注目的村干部联席会。在这个会上,区委书记王友清亲自布置生产,号召搞起一场“发家竞赛”的热潮。

这个消息立刻在芳草地传开了。每一个庄稼人都在心里边掂着分量、打开了主意。

三天后的一个暖融融的上午,芳草地几个当家理事的男人,凑到高台阶下边,兴致勃勃地聊夭。这儿避风朝阳,居高临下,既能看到大街小巷的人来人往.又能燎望野地的风光景致。他们有的靠墙蹲着,有的背着粪筐站着,六七根长的短的烟袋,一齐抽起来;团团缕缕的白色烟雾.在他们头顶上那棵老槐树的枝权间盘旋着,消散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苦辣的味儿。

他们先是山南海北地乱址一通.逗几句成年人有分寸的笑话,很自然地又扯到区里召开的那个会议上了。在场的大多数是中不溜溜的户,往前奔日子的心很强,“发家竞赛”这个口号对他们很有刺激性。因为一些微妙的原因.他们却把折腾了三天三夜的心事隐藏起来,专门借题发挥,评论别人。他们从东庄谁家盖新房,西庄谁家娶媳妇,谈到在新政策的发动之下,芳草地这一百多个门口,哪一户能发象,哪一户会立业.这个题杖在他们中间引起了普遍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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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咱芳草地最有指望的是周士勤。怎么说呢,人家过去有底子,又是村里最全套的庄稼把式,憋了半辈子要发家没有发起来,如今赶上了好时候,他还不干一场。”

另一个说:“要我看哪,朱占奎比周士勤要发迹得快点儿。论底子虽说不上厚实,人家是翻家户,两口子又年轻力壮,老爷子有计算,来个趁水和泥,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看还是底子重要。过去底子最薄的庄稼院,也是破家值万贯的.两手空空的翻身户,顾了吃顾不了穿,缺这少那的,要过好日子难哪苦”

“你不知道共产党是专门帮助穷人的吗?他们心气高,腰杆子硬,有人有力,咬着牙闹腾一年,准得翻上去广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推崇周士勤,几个人赞成朱占奎,各有理由,可惜又都觉得这两户有点儿美中不足。

这当儿,从街里走过来一个人,五十开外,小个,干瘦,黄脸,肿眼泡;他跋拉着鞋,掩着破棉袄襟儿,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听了听,猛地一拍屁股,往前跨了一步说:“诸位,你们别磨嘴皮子费唾沫了,全是废话,没用!"

人们一看说话的人,是外号“滚刀肉”张金寿。这个不务正业的人.在土改的时候,入农会组织不够格,就痛哭流涕,发誓要“败子回头”,到最后一批才算勉强地给吸收进去了。土改以后,在一些人跟前,他就自称是芳草地的“头号”贫雇农,大事小情,他都想插一手,显摆显摆他的光荣身份.他混了多半辈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可是好的东西他吃过,好的衣服他穿过.坏的事情他干过;只要谁惹着了他,不论穷富,他都一齐“划拉”.庄稼人家都讨厌他,又不敢得罪他。所以这会儿他一插言,多数人就没有接话茬。也有几个人为了迎合一下,就装出一种挺注意、挺好奇的神态,想听他的下文,还故意凑热闹,朝他嚷咦起来.“说我们废话,你有什么高见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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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给我们开开耳目哇!"

滚刀肉抹了一把鼻涕,然后两手叉腰,细脖子一伸,大嘴一咧,像吵架似地喊着:“不是吹牛,芳草地谁家柜里锁着能打几斤酒的钱,我全清楚,慢说发家创业.我提两个人,你们准得赞成。第一个是秦富,第二个是高大泉。要论起发家来,谁赛不过他们俩。为啥这样说呢?我听过‘三国’评书,看过‘三国’戏,那里边讲,创业要靠天时、地利、人和。论起这三条,秦富,高大泉都占着。眼下是比赛发家的社会,上级这样倡导,谁能过好日子,就吃香,这是天时。秦家原来地亩就不算少,土改一分一垅没动他的;高家全是新分的,四口人十七八亩,这是地利。人和呢,更是明摆着的事儿,秦家大儿子跟他爸爸一样,是个楼钱的主儿,二儿子在外边做事,三儿子也顶用了;高家哥俩有打里的、又有打外的,娘儿们能过日子。你们瞧瞧,这三条厉害不厉害?秦、高二位谁先发家,咱们不敢说,反正往后的芳草地,娘儿们爷儿们都得瞪大眼珠子瞧这两家争雄了。这一点我寿二爷要是看错了,张字倒过念,眼睛扒过来让你们当泡踩!"

好几个人,因为赞成加上奉承,有的拍手,有的顺嘴,连声说好:

“寿二爷今个没喝多,这几句话挺有见识】 ”

“这两家确确实实像一块有雨的云彩,芳草地的首户肯定让他们了!"

在这伙人里只有一个人没吭声奋还轻轻地摇了摇脑袋。他叫秦恺,四十多岁,淡眉细眼,清瘦而结实,别看他一副和和气气的神态,头脑清楚,办事认真,有时候好讲几句公道话。他对事情的一些看法.在不少的庄稼人心里边是很占地方的。滚刀肉一见此人不以为然,立刻把两只小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接着一个急转身,冲着秦恺喊起来:“喂,怎么着,你看爷儿们这眼睛没水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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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恺微微一笑,说:“你摆的这两家,论实力是不简单,要是拚命干.都能发家,当个首户也不费难· ,· … ”

滚刀肉忍不住脸一仰,嘴唇一伸,挺得意地说:“这不结了,寿二爷说话,一星唾沫一个钉!"

秦恺说:“慢着,要紧的不在能,而在成。芳草地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个人对发家过日子一个是不敢,另一个是不千哪!不敢.不干,又怎么成呢?"

旁边人一听,觉着这话有理,有的又拍起巴掌,顺起嘴唇,有的表示十分的惋惜:

“秦富这个人计算半辈子、熬了半辈子,盼发家盼个眼红;好不容易赶上新社会,遇到了好时候,能发家了,怎么又不敢了呢?" “高大泉这个人不是更让人猜不透吗?秦富因为打骡子马惊,怕露富,怕再来个土改;高大泉是党里边的人,为啥又不干呢?" 秦恺见滚刀肉不服输,鼻子哼哼着要走开,就用一种又像讽刺,又像开玩笑的口气问他:“我说寿二爷,你自己说是头号贫雇农,如今政府号召发家竞赛,_你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啊l " 滚刀肉并没听出这番话里有什么恶意,反而因为听到“贫雇农”这词儿很舒坦.所以美滋滋地一晃脑袋,说;“我呀,实话告诉爷们吧.发不了,我也不发卫”

秦恺故意追间:“为啥呢?是像秦家那样不敢,还是像高家那样不干?"

滚刀肉连连摆手,很认真地说:“都不是。你们想想啊,这个世界东西南北是方的,总得有穷有富;要是大伙都发了家,等到第二次闹土改,谁参加贫农团,谁张罗搞平分的事儿呢?" 这句话本来既可以当笑话说,也可以当笑话听,可是由于是从滚刀肉嘴里蹦出来的,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着都十分别扭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哑了场,空气变得紧张了。秦恺这个人在一般情况下爱说公道话、爱办公道事)七。可是69

他又很会瞻前顾后,掌握分寸,留有余地,见好就收。.当他发觉滚刀肉对大伙儿的表情有几分要吃心的样子.就故意打岔.逗大家说话:“天气这么暖和,一点风都不刮,是个啥年头,还有点拿不准哪!… … ”他说着,一仰脸.又把话收住;抬起那只拿烟袋的手,遮着眼上的太阳光,朝野地瞧望一阵儿,忽然说:“你们瞧,西官道上那是谁来了?"

大伙儿一齐往西官道那边看去·

寒冬的平原,显得又平展又空旷,留着高粱茬子的垅沟,摇着枯草棵子的坡坎上,残存着条条块块银白的冰雪,西官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土织土染的布带子。就在这黄布带子上,跑来一匹大牲口,虽说离着挺远,看不清是骡是马,却可以瞧见那一榴土烟前边,一闪一闪的乌黑毛色,还有高壮的个头。大牲口背上骑着一个人,摇晃着身子,悠然地甩动着缀绳头;一会儿被丛林遮住.一会儿绕过破砖窑,一会儿又穿过大坑的石桥,进了前街。这边的人没有看出眉目,就又装上了烟,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

“准是上边来的人。”

“如今公家人都骑自行车,哪有骑马的?"

“还许是谁家买了牲口吧?"

“眼下就能买得起牲口的主儿,谁有胆子开头一炮哇!"

… … ,. -…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听见那个从南街通向这边的小胡同里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声音;随着声音,一群孩子和几个成年农民拥着一个牵大黑骡子的人走出来。高台阶下正观望着的这一伙,看到那个牵骡子的人一露脸,几乎全都大吃一惊。

牵骡子的人五十岁的样子,块头不小。他头戴一顶破毡帽头,两个护耳朝外张着,上边还缝着两片被虫子咬光了毛的兔皮;身穿一件老羊皮袍,腰间束着一条蓝色搭布,撩起皮袍的前襟儿,掖夕O

在搭布上;脚上是一双纳着云字的“老头乐”式的大棉鞋。他走着,故意挺着胸脯子,那张像老窝瓜一样的脸.七.还有那两只又圆又小的眼珠里,显示着又自得、又有胆识的神气。他一手牵着牲口缀绳.一手不住地摸索着大骡子肩上的鬃毛,一边走一边在人群里左瞧右看,笑着对那些向他提问价钱和岁口的人答话儿。滚刀肉站在一旁,眯缝着两只三兔眼,有几分疑惑地看了看,忽然一拍屁股,“嘈”的一声跳上前去,一边推开挡着路的孩子,一边高腔大嗓地喊起来了.“冯少怀,是你呀l 这大骡子贵姓啊?借来的,还是哪儿的?”他说着,翘起脚尖儿,抱住骡子的脑袋,假充内行的样子,一手抓住骡子的上嘴髻,一手瓣开骡子的下嘴唇,他的脸几乎都快贴在那骤子的牙上了;看了一阵儿,撤开手,往破裤子上蹭着沾在指头上的粘沫子,顺着舌头说:“六岁口,正当年。好牲口,好牲口,咱芳草地还是独一份儿!"

冯少怀大模大样地说.“管它好坏,反正对付着使吧。”

滚刀肉故作吃惊的样子说:“噢,听这话音,大骡子是你买来的了?"

冯少怀向他含蓄地一笑,又吃喝两边起哄的孩子:“靠边点,靠边点。先说下,踩着谁我可不管哪]"

滚刀肉在牲口和冯少怀的屁股后边追着,一连声地说:“真是船破有底儿呀互说用牲口,就像变戏法似地拉来了。少怀,你那院子里又是骡子又是肥猪;我呢,我那院子里,除了墙窟窿里边的老鼠,没有带毛的。这可太不平等了。咱爷儿们先说下,用牲口使的时候,我可到你那儿去牵!"

冯少怀听到这句话.立刻停住脚步,眨了眨眼,话外有音地拉着长声说:“这要看怎么讲啦!要像有的人那样,恨着我,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凑条件.要把我提拔到富农的爵位上才解气,这种人要使我的牲口,哼,对不起,没门儿;要是论乡亲哥们儿,咱们不错,只要你看得起我冯少怀,行啊,有急事儿,我不用也济71 -一,, . . . . . . . . . . . , “口叨月叨口口目..叭.禅峪币侧,-

着你!"

上改运动初期,以高大泉为首的‘伙贫雇农,主张把冯少怀划成佃富农.滚刀肉也是跟着喊的一个。别人这徉主张,是根据冯家的剥削量,还有他一贯的政治态度;滚刀肉却是怕地富划少了,自己捞着的油水少。因为这一层关系,滚刀肉对冯少怀刚才这番话的反应,一会工夫变了两次:听到前边那句,他把脸皮绷得像鼓,听到后边的,又把嘴乐得咧成瓢。他拍着冯少怀的膀子,说;“天下是无奇不有,咱芳草地怪事最多:应当上场的偏偏不上场,不该上场的倒抢先登台了。又佳怪人家说你是个敢闯险的贼大胆。名T . ’虚传,我算服啦!"

冯少怀又朝他笑笑.

高台阶下边那几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用不同的眼光旁观了一阵儿,也凑过来欣赏这匹确实惹人喜欢的大牲口。当时这r 一带农村由于解放前夕国民党抢掠,反动地富的滥杀和拍卖,畜力非常缺乏,大骡子大马更少有。添置这么重要的产业本来就是大事J 匕,何况添产业的又是这么一个特殊人物呢】

冯少怀在芳草地的确够上一个“冒险家”了口二十五年前,当他从山东逃荒到这儿,光杆一个,拳头里摸着两把指甲。他有胆子,敢大包大揽地一气租下地主的一百多亩地.他会耍手腕,专有一套剥削短工、克扣亲戚的办法口这样,不几年他就成了一个有根有底的庄稼院的主人。这个冯少怀,为了捞点“外快”,又敢跟歪嘴子争夺一个有家私的地主小寡妇,打了一场没头没脑的官司.虽说使他伤了筋动了骨,家业败落下来,在芳草地仍然能够硬棒棒地立着。同时,他像一个输了大赌注的赌棍,越输,跟别人竞争的心思越强。

土地改革运动中,工作队和农会的内部对于把他划成佃富农还是富裕中农有争论。他闻到讯以后,立即发动了全面的攻势,找这个哀求,找那个讲理,软的硬的一齐使;他还跑到西官道上截72

住下乡巡视砚作的县长谷新民坐的吉普车。凭着他敢胃风险的胆子,多弯善变的脑瓜,还有那条如同安装着滚珠轴承一般的灵巧的舌头,最后使一部分工作队员和土改积极分子都成了“被告”, 他成r 主时良多人意想不到的胜利者口经过这场大惊大险之后,芳草地那些知道底细的人都以为他往后会安分守己地过日一了,没想到,区里的大会刚开过三天,“发家竞赛”的精神刚一贯彻,他又用这样一种惊人的气魄、难以捉摸的神态,突然间出现在庄稼人面前!

这些小庄稼院的主人们.围着大骡子观看着,议论着。那骡子在人群里摇头摆尾,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它哪里会知道,在目前这个特殊的时刻里,它突然出现在芳草地,撩拨了多少人的心哪!与其说人们在品评牲口,不如说在品评牲口的主人。有的人用手摸着骡子,眼睛却偷偷地在冯少怀的脸上察颜观色.揣摸着他的用心。

忽然,一个壮年人站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地喊着一个青年:“走吧,走吧,牲日就是牲口,你去看它干什么?"

青年一面朝人群这边走,一面说:“我想看看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壮年人说:“没什么好药,全是耗子药、脚气药,外带着狗皮膏药】 ”

一阵轻蔑的嘲笑声,爆发在路边上。

冯少怀扭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伙子翻身户;心里不由得一沉,赶紧回过脸来,那副得意的神气已经减了大半。

就在这个时候,从村子东头走来一个人。他细高的个儿,微红的脸膛,鼓鼻梁,两只角膜上带着血丝的眼睛,左右地看着,好像在审视着一切口他披着黑棉袄,里边那件破旧的粗布褂子被汗水贴在胸上,裤脚扎着鞋护扇,上边站着黑泥巴;一只胳膊下挟着一卷报纸.一手捏着一封拆开的书信,急急匆匆地往前跨着脚73

步。

一个在街上推碾子的女人,有几分讨好地招呼他:“张村长,没出门呀?"

接着,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隔着半截子墙头喊他:" ‘金发大侄子,屋里暖和暖和吧!"

新任村长张金发只向她们鳅鳅牙,继续往前走,盘算着工作。因为三夭以前,他参加了区里召开的村干部联席会.不仅是芳草地第一个听到新的指示精神的人,而且,区委书记王友清还特别把他叫到会场外边,把县领导的底儿也告诉了他,希望他们芳草地能够在发家竞赛这场新的运动中起个带头作用。他回到村,就急忙贯彻下去了。本来还想再开个群众大会,只是家里的活儿太忙,没有顾上。刚才他正起粪,区里的交通员带来一封急信。这信是区委书记王友清写来的,批评他对上级的指示执行得不够有力,让他抓紧补上,以便在下个大集日到区里汇报群众对新口号的反映。他把短信看了三遍,心里产生一种失职的内疚和慌乱,赶忙爬出猪圈,到街上找小组长下通知,响午召开群众大会。他正往前走,瞧见高台阶下边围着一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一直奔过来;从好多人的肩头上朝圈里一看,首先看见了那匹墙头一般高大、欢欢实实的大骡子。一种庄稼人容易有的羡慕笑容,立刻闪露在他的眉目之间。当他发现那个牵骡子的人是冯少怀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动,慌乱之中,拿不定主意是退出去呢.还是说点什么话,才合乎自己的身份。

冯少怀先开口了:“张村长,来吧,我正要找你。这骡子是我刚从天门镇买来的。你是行家,断断价钱… … ”

张金发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连忙说:“不行,不行,我对骡马最不懂门儿。”说着,他就转身要走。

冯少怀在这样的时候是绝不会放走他的.就大声喊着:“张村长,我这回紧着裤带买牲口,完全是为了响应你那发家竞赛的号74

一一一一-- ~甲~~声脚口~一~?

创呀!

张金发听了这句话,皱起眉头。在土改运动后期,冯少怀的成分下降.有人背后嘀咕是张金发起了决定作用。为了抹掉这个印象,避免怀疑,他不愿意跟冯少怀的关系表现得过分亲近。于是,他故意以教训人的语气回答说:“你得弄全面。对你这祥的户,应当叫劳动发家.这是政府的政策。”

冯少怀明知张金发有意敲打人,就装作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接着说:“对,我最相信人民政府。大前天我听你传达王书记的指示,就动了心,拿定主意要响应政府的号召。有的人怕露富.怕再来一次土改,我不怕,我相信不会有第二回。我昨晚上住在夭门镇,专门请示王书记。王书记说,土改是消灭封建剥削,不是反对日子上升,他说应当多买大牲口,政府欢迎。村长,剥削这碗饭,我吃过人家的,人家也吃过我的,我知道滋味;这一土改,给我开了脑筋,从此我要全家劳动,不要说往百分之二十五剥削量的富农位子上奔,就是我以前那个百分之二十三,也坚决彻底地不要它啦!"

张金发听到这里,立刻想到手里的这封信,猜想到王友清批评他的根据来源,心里有几分不高兴,就一语双关地说:“你那成分就像秤杆子抬头还是聋拉头的问题呀】 所以我劝你往后遵守政府的政策法令,老老实实地奔日子。”

冯少怀说:“张村长你放心,我这回一定百分之百地劳动发家。买这骡子的钱,就是这一年省吃俭用,加上孩子娘纳了,一冬鞋底的手工,还有我和我家媳妇六月天打草卖的钱· 、· … ”

张金发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我是提醒你,没有人找你算帐啦!你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只要你跟我们不分心,我们也不会把你当成外人】 ”说完这句他认为应该说清楚的话,就赶紧离开了人群.奔向朝南的那个小胡同,扒着一堵矮墙头喊着:“朱铁汉!朱铁汉】 ”矮墙里边传来铁汉妈的声音:“他挑水去啦,找他啥事啦?" 75

张金发i 兑:“问类您杏诉他,通知各小组长召集群众会,晌午,趁暖和,在村公所北屋。”

他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多交代几句,就离开了矮墙。高台阶那边热烈的声音又扑到这边。他迟疑一下,不愿意从原路走,就来个向后转,从胡同南口绕回家去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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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观望

高台阶下边的那出戏己经煞台:演的走了,看的散了,这里立刻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墙下边留着几堆烟灰,空场的浮土上留下一片牲口蹄子和人的杂乱脚印儿。另外还有刚刚赶到的几只鸡,一边用爪子扒着土,一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地叫唤着。过一会儿,广播台上的喇叭又响起朱铁汉通知开大会的高嗓门儿。接着,他又“增赠”地奔走在街_七,挨门叮嘱着自己小组的人,务必准时到会。秦文庆的爸爸秦富,土改那会儿最爱参加会议,土改以后,常常是三请不到;今儿个,朱铁汉下决心要把这个人拉到会场上!

秦富住在前街。他家的后门每逢冬闲就封闭,通行的前门,从早到晚也是紧紧地关着。谁要找他办点什么事情,只能在大门外边扯开嗓子高喊。秦富在里边根据喊声判断来人是谁,再根据不同的人下不同的对策:对他有用有利的人,他就出来开门,把你让到院子里;对他没用没利的人,他就打发女人出来隔着门板应付几句,他自己躲在屋里;如果来叫门的人对他不仅没用没利反而有损有害,干脆,两口子一起装聋做哑,任凭你喊破嗓子敲肿手,也不用想有人应声。

朱铁汉明知自己不是受秦富欢迎的人物,所以他既没喊叫,也不敲打,就悄悄地走进那长着枯草的土门楼里,扒着破门板的缝子,朝里边看看,打算看准了院子里的人再喊叫,不让他们躲藏77

起来。

秦家这个院子不算小,一进门是打谷场,堆着一个大草垛;场北端西墙根是一个猪圈,东墙根有一眼井.再往北,是二门,二r 丁里边,除两间西厢房,就是他们住着的那三间四破五的正房。这当儿,秦富的老伴文庆妈站在井台前边,搅拌着一个破瓦盆里的谷糠,一群鸡围着她又是叫又是跳;她不慌水忙地拌着,嘴里不停地叨咕:

“· · … 常言说,吃不穷,穿不穷,计算不到才受穷。别看你细心半辈子,还是不如人家计算得周到。你就认了吧,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得啦。咱没人家那么大的胆子,也不用学他们揽那么大的事儿。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 ”

朱铁汉听着文庆妈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心里挺纳闷,朝文庆妈的周围仔细看看,一见井台没人打水,圈边没人喂猪;她站着的地方离厢房和北屋也远,她这番话,不像是说给里边的儿子或是媳妇听的。

文庆妈把破盆子放下,鸡群立刻挤在一块儿,都把脑袋伸进盆子里边,抢着吃。她望着鸡,搓着手,接着又说:“我劝你别着急,也别上火,有这件事儿,只当没有这件事儿。好吃的东西谁不想抢呢?本事大的,让他们多抢几口吃,咱们本事小,少抢几口吃。咱这肚子没撑着,也没瘪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今解放了,不用跑反,不挨欺负,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多好啊!" 不一会工夫,半盆子糠被鸡吃光了,一只小公鸡跳到盆沿上,一使劲儿,把盆子给蹬翻,母鸡们被吓得拍打着翅膀朝四周跳开。文庆妈拾起破盆子,接着茬儿说。“大冷的天,你给人家站哪家子岗呀!你就是看上天百六十天,人家那院的东西也不会飞到你这院子里来!”她摇摇脑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进二门去了;过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件破皮马褂子,“真没法,没看过瘾,披上点少沙巴,要不受了凉,又该咳嗽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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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见文庆妈往西墙根走,就朝那边看看;一件稀奇古怪的情景,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院漪的西墙根下边,扣着一只筐子,筐子上站着一个腿有点弯,背有点驼,灰头顶的老头子。他的两只手扒着墙头。墙头上压着酸枣棵,挂着干枯的窝瓜秧。他两只脚翘着,张着嘴的破棉鞋,露着黑煤块一般的脚后跟。他如醉如迷地朝墙那边观看.墙那边是冯少怀的家。这会儿,冯家串门的人不少,屋里说说笑笑的挺热闹,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

朱铁汉这才明白,刚才文庆妈那番话是对秦富说的。可是这两口子演的是什么戏呢?他左猜右想也弄不明白,就捧起大拳头,猛力在那破门板上“澎、澎、澎”地连着敲了三下子。这声音把站在筐子上的秦富吓得一哆嗦,想往筐子下边迈腿,因为慌张,破裤脚挂在筐子上了,一拉一扯,“咕咚”,闹了个“仰巴权”。

挟着马褂子的文庆妈听到敲门声,拔腿往屋跑,听到背后人倒筐翻的声音,扭头一看不由得喊了起来:“我的天,摔坏了没有?" 她喊着,又奔秦富跟前跑。

秦富咧着嘴巴,皱着眉头,一手扶腰,一手按地,小声地哼哼着。

文庆妈一边搀老头了,一边接着叨咕:“不让你看,你偏看,人家买了牲口,你慌哪家子神呀?这回倒霉了吧l "

门外边的朱铁汉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秦富听到笑声不是他的三儿子秦文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回身搬起筐子,放到猪圈下边;接着又跟老伴儿挤了挤眼,翘着脚跟,往二门里边走。

朱铁汉隔着门缝大声地喊:“酶,秦富大叔,别藏了,别藏了,我看见你了才”

秦富听出是朱铁汉的声音,往里院走着,心里急忙盘算,此夕9

时此地,应当对门外的那个人采取什么对策。

朱铁汉怕秦富躲藏起来,又赶紧朝文庆妈喊:“婶子.快点开门呀l "

文庆妈没得到秦富的命令,哪敢轻举妄动?她挟着皮马褂子。迫在秦富屁股后边,一连声地问:“怎么办哪,怎么办哪?" 秦富没吭声,走到二门口,忽然来了个向后转,“哒、随”地几个快步,到了门楼下,拉开栓,打开了门。

朱铁汉蹿到院子里,_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富,问;“喂,大叔,你刚才演什么戏哪?观看什么哪?啊?"

秦富不顾回答,或是不愿意回答,反正没有回答,一把扯住厂朱铁汉的袖子:“铁汉,你找我啥事?"

朱铁汉不知他这样拉扯又要干什么,说:“开会呀l " 秦富眯起眼睛:“商量发家竞赛,对不对?没错,准是这个。喂,喂,真让老百姓发家吗?"

朱铁汉说:“你没听见村长传达上级的政策?不努力生产,怎么发家,怎么搞社会主义呢?当然让啦卫”

秦富点着头:“噢,我今个好像明白了,你们共产党的那个主义,闹半天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呀1 走,走,屋里坐会儿,我要跟你商量一个大问题尸

朱铁汉被秦富这一连串的异常表现闹借了,也顾不得再问什么,就疑疑惑惑地跟着进了屋。

秦富是个中农户,外号“小算盘”,一天到晚算了今天算明天,算完自己算别人,总想发财,总怕吃亏。本来是个体力劳动者,倒得了个脑力劳动的病,常常头疼、失眠,黑更半夜,瞪着两只眼睛数窗户格子。别看他那小日子的实底儿肥得冒油,表面一看,却像穷得骨头裂缝儿。这个从不让外人进来的屋里,十分寒酸。领又窄又破的席,只盖住多半个炕.炕梢团着一床补丁攘补丁的破被子,还有两只瘪肚子枕头;没什么摆设,屋子四角都是空的。8 口

他的小儿子从同学那儿找来两张电影广告当年画,都让他给糊了窗户洞,所以墙上也是空的。土窗台.上炕沿,坯垒的地桌和两个土墩子。如果这里遭了火火,保险什么也烧不着。

秦富把朱铁汉推坐在土墩子上,挺热乎地说:“等我给你沏点茶喝,让你尝尝我的好茶叶。”

朱铁汉说:“爷儿们,今个怎么客气起来了?我不渴.早匕喝的粥,谁还喝水呀!"

秦富说:“好茶叶是保养身子的,你就来吧。”说着,从裤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把一个黑糊糊的梳头匣子上的铁锁打开了,翻出一个小纸包,剥掉三四层纸才露出一点茶叶末。他小心地捏r 一点儿,放在手心里托着,对站在屋门口的文庆妈说:“把壶测捌,泡_}二。”

一提壶,文庆妈的脸测地黄了。她哆哆嗦嗦地钻进盛东西的西屋里,摸摸这儿,掀掀那儿,表面上好像找茶壶,实际_1 二正在打主意。

这女人十八岁嫁到芳草地。“女大三,抱金砖”,为取这个吉利,那会儿秦富是个刚刚十五岁的小孩子。这女人却按照祖辈的传统、父母的教训,把小女婿当成大丈夫那样敬着、怕着;挨骂,她不嫌羞;挨打,她不嚷疼;一辈子忍气吞声,服服贴贴,年龄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不张嘴是男人的影子,张嘴是男人的应声虫,三十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独立存在过。半年前,她那在外边工作的二儿子带着来婚妻回家一趟。拿来一点茶叶末,泡了一回茶喝;儿子走那天,不知怎么一慌神,把那个锯过三回的破茶壶让她给打碎了;从此一块大病压在心头,随时准备大祸临身。男人的性子她最清楚,常常因为丢一节扎口袋的绳儿,把她骂一顿,因为使折一根针,踢她一脚;这回要是知道把茶壶摔了,还能饶她吗?

她为难了一阵儿,又想:朱铁议是干部,平常爱管闲事儿,眼8I

看着打人,他不会不管。反正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如今个趁着儿子、媳妇都不在家,又有个能够拉架的,挨几下子得了。于是,她壮了壮胆子,站到西屋门口,做好招架拳打脚踢的准备,颤抖抖地说.“忘了告诉你,那壶,让我给摔了… … ”

秦富今个处处都显着反常,听说摔了壶,没跳,没闹,只是轻轻地瞪了女人一眼,朝朱铁汉咧嘴一笑,说:“你瞧瞧,这像过日子的人吗?”接着.又把那一捏茶叶末放回原处;手掌心沾了一片叶末,他伸舌头舔到嘴里,很惋惜地说:“活该铁汉没有喝好茶叶的命。”

朱铁汉长长地出一口气,说:“得啦,您快饶了我吧;我要是喝了您这茶叶,非得损寿不可。到底跟我有啥事儿商量,您就快说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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