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金光大道》作者:浩然【完结】 > 金光大道第1部.txt

  秦富往朱铁汉跟前凑凑,挺严肃地问:“你跟我掏实话,真没有第二回土改了?" .3

只好叹口气躺下了。张金发在被窝里翻腾了好长时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夜深人静了。

有一个人顺着墙根,挪到张家门日,手伸进栅栏门,摸了一阵才打开;闪进院子,回手又把门扣住,几步奔到窗前,把嘴伸到窗户纸上,低声叫着:“金发!金发!"

张金发楞征地坐起身.听不清外边的人是谁,惊慌地问:“谁呀?"

外边的人着急地回答:“我,听不出来了?"

张金发听着声音是熟悉的,就是猜不准,心里想,也许是区里的交通员吧?他披上棉袄下了炕,摸到外屋,打开了门。那个人一迈进门坎儿,就用身子把门板靠住,大口顺着气,接着,“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张金发的两条大腿。张金发被闹得晕头转向,连忙倒退着说:“你是谁?干什么?" 陈秀花早被惊醒,男人一起来,她也穿上了衣服;听到怪声音,她一手端灯,一手系着衣裳钮扣,从屋里出来.只见跪在地下那个人的脑袋,看不清脸,也楞住了。

张金发借着灯光一看那人,猛吃一惊。他大声喊着:“歪嘴子,你要干什么?啊?"

跪在地下的地主歪嘴子,咧着歪嘴说:“我,我,求求大兄弟照应照应· · … ”

张金发被气得牙根打颤。一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上一叉,脸皮一绷,眼睛一瞪,大声地吼着:“照应?让我照应你?你看错了字号,投错了门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共产党把我从火坑里解放了,我是共产党员,一村之长,你明白吗?"

歪嘴子连声说:“明白,明白,凭着大兄弟的才干,还得高升哪!我从心坎上为你高兴啊!"

张金发哼哼着:“高兴?你不会高兴,你把我恨死了,我们是124

死对头!走吧,咱们到村公所说说去!黑更半夜.你私入村长的家,想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夭你要是不老老实实交代,我饶不了你!"

歪嘴子那烂窝瓜似的脸抽动着,破瓢儿似的歪嘴咧着,浑泥汤一样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流着,“呜,呜”地哭开了。陈秀花先心软了,冲着男人说:“瞧你,有话不兴慢慢说嘛,这么吵吵唤嚷的,不怕吓着孩子!"

张金发仍然是高腔大嗓地吼着:“我怎么能不吵不嚷啊生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 … ”

歪嘴子惧了一把鼻涕,接着张金发的话茬儿说:“是呀,我是什么人呢?我是跟你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哇!不错,你那会儿吃些苦,受了些罪;我呢,没出息,没走正道儿。可是,金发大兄弟.天地良心,从打咱俩小时候一块儿玩,到咱们成了东伙,我对你没变心肠没改脸色.赌钱咱们一伙,喝酒咱们一桌,我吃了什么,也没忘了让你尝一口,我拿你当知心知己,我的家,我的枪,都交给了你… … 我… … ”

张金发打断了他的话.“嘿,你今个跑到我这儿翻小肠,服我来搞清算是不是呀?"

歪嘴子连忙说:“金发大兄弟,你就是借给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哪全我不过是拿这些旧事儿,说说旧理儿‘我知道你那高贵的人品,有一个菩萨般的好心肠,越是登上高枝儿,越会对站在下坎儿的人宽宏大度。咱芳草地土改搞得那么稳当,处处按着政策办事儿,全是大兄弟你的功劳。这点我们嘴上不说,心里全知道。斗争我,分了我的财产,这是潮流,应该的,谁也违抗不了,谁都应当拥护。我心里边有数,你们已经手下大大留情了。给我一份地,给我活路,把我当人看,我九泉之下,也是感恩戴德的,除了换成狼心狗肺才会恨你。上有夭,下有地,我发誓.,· … ”张金发使劲儿摆着手,说:“算了,算了,你别往下讲了;这125

ll

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抖落它没啥用处。你也别说我无情无义。眼下世道变了,都得识时务。共产党对我好,我也得对共产党好。人家把我当人看,我不能有胭粉不往脸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谁想拖我的后腿,让我走歪门邪道,那算是瞎了眼!你呀,赶快收回你的心,别想打我的主意.我的立场坚定着哪】 ”

歪嘴子着急地拍着胸脯子说.“我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呀,还让我把心扒出来给你看看哪?我都是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还能有什么出圈的打算吗?我就是求着往后能安定地过几年,求你照应一下… … ,

张金发不耐烦了。“房有你的,地有你的,好好劳动改造,当个自食其力的人.满不错,还让我照顾你什么,啊?" 歪嘴子说:“说实在的,我经过这一土改,比人家冯少怀可差天上地下了。论种地过日子,我是一点底子也没有了。手头紧哪。求人也不容易.我想折卖一点东西,就是留给我那房后边的一堵墙.你知道,那是准备盖房用的,因为闹鬼子没有盖,你跟着伙计们把砖都垒成墙了。如今我没用,要盖房的人家很多,要是卖给谁家,盖个足五间也使不了。· · 一”

就在这时候,街上响起脚步声,大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叫:“金发哥!金发哥!"

张金发几乎没有来得及想一想,一闪身子,挡住了窗户上的灯亮,这才冲着外边答应说;· “什么事呀,铁汉?"

朱铁汉在外边说:“大泉哥把到北京做工的人都召集到村公所开会,听说你从区里回来了,你去给讲讲上边的新精神吧." 张金发说:“没啥新精神,我躺下了,不想动。”

“你要不去,我们说完可就散了。”

“散吧,没啥事儿,"

外边朱铁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张金发瞪了歪嘴子一眼,气哼哼地回到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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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r 还跪在地卜,屁股坐在脚后跟上,看着陈秀花,小声说;“怎么办呢了我不讨村长一个话,那墙我不敢卖呀。”陈秀花说:“再多讲上几句好话吧。”

歪嘴子打起精神:“行吗?"

陈秀花说;“没啥了不起的· · 一”

歪嘴子赶紧爬了起来,深深地透了口气,点头哈腰地跨进了张家的里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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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顺水推舟

天没亮,张金发就起来了。他用手拍拍昏胀的脑袋,揉揉发涩的眼皮,从屋里走到院里,又回到屋里;抓住扁担,没有勾上水桶,就放下了;拿过管帚,扫了几下子,又扔在地上;进了堂屋,把猪食盆子端到猪圈门口。

陈秀花见男人这副慌神的样儿,早把他的心思猜透了八九,就一边往灶膛添柴禾烧火,一边给他打气说:“这可是打着灯笼跑烂鞋也找不着的便宜事儿,你别三心二意了,就由着我那个主意办吧。”

张金发皱着眉头,摇摇脑袋说:‘币别急,我得好好想想。”陈秀花朝男人跟前跨一步,比比划划地说:“还想什么呀?你看这三间土窝窝又低又窄,有住人的地方没搁东西的地方。你再看咱这墙这顶,老得掉牙,经不住几年的风吹雨打了。你不怕连阴天把我们娘儿几个捂在底下呀?再说福望转眼就得说媳妇成家,没间新屋子,往哪儿放人家呢?这个便宜你要不拣,指望着咱们从盆碗上攒钱买新砖,那可难啦!

张金发说:“我是党员、村长,是区里县里都有名的人,不论办啥事儿,不能让别人说出闲话来。”

陈秀花说:“是他找咱们卖,又不是咱们找他买,别人能说什么?我看你用不着自己心虚。党员、村长就不过日子了?有名的人,住这土地庙里脸上就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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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发说.“光从这件事情上看,他除了想讨讨好,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土改过去了,他也没什么主意可打了。就是打什么主意,我也不会上他的套子。… … 可是,慎重一点儿不为多余。”他这样对女人表白,又像自我开导地说了一通,很想自己静下心想想,或是找个局外人给权衡权衡。

大儿子福望起来了,拿起扁担、勾上水桶去挑水.闺女巧桂跟在后边,拾起管帚扫院子。小儿子福来,最后跑出屋,从爸爸手里夺过猪食飘子。

张金发除了等着吃饭,没有别的事儿可干。他站在院心,装上一袋烟抽着,看着三个水葱般的孩子忙来伫去,心里喜欢;看看三间小土屋,看看那一垛已经变了颜色的木头,喜欢的水面上又按捺不住地泛起波浪。他往鞋底子值打了烟灰,咳嗽一声,转身朝外走。

陈秀花喊他:“快吃饭了,上哪儿去?"

张金发没回头,说:“我去串个门,找个人,不然吃过饭都走了。”女人在背后又说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想着去找哪一个局外人商量商量合适;找高大泉去吧,这个人倒是肯帮助别人的,就是不灵活,认死理;跟他一说,一定不赞成,还得大惊小怪,事没成就闹得满城风雨.找朱铁汉去吧,这个人躺着站着一根棍,心里没有弯儿,不会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忽然,他想起了范克明。那是一个热心肠,又通情理又有财力的人物.同时,在芳草地,他是张金发最贴心的,又是消息灵通、懂得上边政策的人。昨天张金发到区里开会,听说范克明回到家里休息,找他说道说道,一定能够解开闷葫芦嘴,拿个好主意.张金发想到这里.就急忙朝村北走。

范克明是芳草地立脚不久的外来户。一九四八年秋天的一个大清早,下着雾,一个背着大包袱、满身都是血点子的老头跑进了芳草地,碰到人就打听解放军和共产党的干部。老实巴脚的庄129

l 一l

稼人,石见他这副神态,一听他的口气,就赶紧掩门闭户.不敢招惹是非。偏巧好睡懒觉的滚刀肉那天起得早,碰上这个奇怪的人物;一听他要找解放军、共产党,立刻把他带到小酒铺,就地升堂,审开了。

“我就是共产党的干部,找我干什么,说吧!"

“您真是吗?"

“你看我这穷样子,像不像?"

“我,我杀人了., .… ,

“杀人凶手?好哇,你是哪的?杀了谁?"

“我是唐山那边范家庄的… … 我是汉奸、还乡团团长笑面虎家的长工,· ,· … 我叫范克明。我是个孤人,我是个受了半辈子罪的苦命人,· ,… ”

叭决说,你杀了谁?"

“我那个坏东家,干尽了缺德的事儿。听说解放军打进山海关,把他吓坏了,在当地站不住脚了,想往北平逃,想另打个靠山,再回去干坏事儿· · ,… ”

“你到底杀了谁?"

“东家逼着我给他背着这个包袱,走了好几天啦。昨天半夜赶到这村北边那个瓜窝棚里。他想歇一歇,连夜再往北平跑口他这是带我走绝路哇!大刁件寸镇差不多都让解放军、民兵把守住,北平去不了,去了也得丢了命。我受不了啦!我是穷人,我不能再受他的害了l 趁他睡着了,我就,我就用砖头把他的脑瓜子砸扁了· ”一

滚刀肉听到这儿,眼珠子一瞪,“嘈”地站起来,抡着巴掌“叭”的一声,就给范克是一个满脸花;又龄着牙叫唤着:“好小子,你敢平白无故地杀人】 我今个也不能让你好死!" 范克明被滚刀肉一巴掌打倒在地,捂着腮帮子,也喊开了:“共产党是穷入的救星,不是汉奸、国民党、地主的死对失吗?杀130

了坏人,你为啥还打我?你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你骗了.我卫, . ’户。二”

滚刀肉说:“我这个党不管你这一套,专打抱不平了”又冲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喊:“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送到高台阶去!" 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站着不动。

滚刀肉骂着:“全是他娘的松包。”就亲自动手,捆住范克明,往外死拉硬拽。

范克明又哭又叫,满地下打滚,吵出一街筒子人,那时候张金发、朱铁汉一伙人已经跟王友清挂上了钩。他们闻讯赶到,把范克明关在一间屋里,又到村北瓜窝棚验查了现场,接着派人请示区公所领导。· · 一从此,范克明在芳草地落了户。上改运动期间,区委书记王友清把范克明敢于向汉奸地主斗争的事迹向全区介绍,轰动了好些日子。因为范克明在地主家学会炒菜做饭的手艺,很想谋个差事,经过张金发的推荐,最近被区里雇去当了炊事员。

张金发绕到村东口,往北拐,穿过一块结着冰的苇坑,远远看见一片矮树丛后边的两间小土屋,从小土屋的门窗滚出浓浓的白烟,他心里一阵高兴,加快了步子.老远就喊:“老范哥!" 那个漫着烟雾的土屋门口,钻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长脸,鼓鼻梁,一只眼大点儿,洲只眼小一点儿;浑身精瘦,穿着旧的棉裤棉袄,倒也显着挺精干。他站稳之后.揉了揉眼睛,见走进院子的是张金发,毗牙一笑,挺亲热地招呼:. “金发大兄第,你真早哇。”

张金发往里走着说:“我昨个到区里开会去,听说你回来休息了。你这个人哪,休假了,到城里听听戏,玩玩,多来劲儿;又没个老伴儿,大冷的天,还得自己做饭,往回跑什么呀?" 范克明又毗牙一笑说:“我从小受苦,吃喝玩乐的事儿干不惯;别看没个家属,日子多了不跟咱芳草地的穷哥们见见面,真有点131

想哪!"

张金发探头朝屋里看看,呛得咳嗽了几声,说:“怎么倒烟呢?这柴禾挺干的呀:"

范克明钻进屋,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草,用火棍子挑着,“璞璞”地吹了几口,说:“先头挺好烧的,不知怎么回事儿.一个早上我都没把它点着。”

张金发往后退几步,翘起脚后跟,朝土屋顶上一看,说:“唉,难怪点不着,你把烟简盖上了,就跟用手捏住嗓子一样,还能通气呀!"

范克明听说,跳出门口,抬头一看,屋顶的烟简口上,果然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石板.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发黄,提着火棍子的手也哆嗦起来,连声喊道:“这是什么人干的?这是安心欺负穷人哪!有胆子就干真的动硬的,搬弄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顶个屁用l "

张金发在一旁解劝:“别生气,别生气,等我调查调查,一定得整整他.”说着,登上矮墙头,爬上房,把那块石板揭下来。这时候,他抬头朝远处一看,只见南边的苇坑边上的树棵里藏着一个人,往这边探头探脑,心里明白八九分,就没作声,急忙从房上溜下来,对范克明悄悄说:“干坏事的这个人还没走,藏在南坑沿树棵子里边,等我绕过去把他捉住。”

范克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别急,先让我看看是哪个坏蛋王八蛋再说.”他走到院墙门口,用墙隐住身子,朝南边了望。果然,那密密的树丛的枯枝中间,伸出一颗脑袋.好像是一个小脑袋。范克明朝张金发招手,让他再看看是谁:“你先看准,倘若捉不着,也跑不了他。”

张金发仔细一看,说:“妈的,小杂种,是歪嘴子的小儿子起山。”

范克明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忽地一亮:“是吗,小东西还有这一132

下子?”当他看准果然是起山的时候,他又扯扯张金发的袖口说:“你别捉他了,等我叫他过来吧。”说着,站在门口外边,朝那边喊:“起山,过来玩呀】 ”

南坑沿树丛里的小圆脸一闪不见了。

张金发说:“你这边叫,我从后边堵他。”

范克明又拦住他,朝那边喊:“起山,你吃馒头吗?真的,我从区里带回来的,香极啦!过来,我送给你一个。”

树丛的枯树枝摇动一下,露出一张小圆脸。那脸胖乎乎的,眼睛挺大,只有那嘴,虽然不是歪得太厉害,倒也像他爸爸。范克明朝他招手,叫他:“来,来,到这儿来。”

起山眨巴着眼睛,紧闭着嘴,不动一下。

范克明几步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大馒头,高高地举着,又朝南坑边喊叫:“起山,你看,雪花一祥白。说实话,你到底想吃不想吃呀?"

起山开口了:“想吃。”

“想吃就过来拿吧。”

“不!"

“为啥呢?"

“我一过去,你们就抓住我了。钾

“保证不抓你。”

“不信。你们这种人没有好心。”

“胡说八道,我就有好心,不信你试试。”

“你放在门口树权上,你们俩都回屋里去。”

“行!"

范克明把白面馒头夹在门口外边的柳树权上,推着张金发一起回到屋吐.站在屋门口望着,

起山试试探探地往这边走,走几步,左右瞧瞧有没有旁的人埋伏着,再往前走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把两只鞋脱下来,一133

{ { !

合,夹在胳肢窝,略停片刻,突然冲到树下.一蹿,抓住r 馒头,这时候,张金发吼地喊了一声:“看你往哪儿跑!”就要去捉拿起山。可惜范克明堵住门口不让他动。一直等起山跑回南边的树丛.他才脱身出来。他惋惜地顺着嘴,又很奇怪地问:“老范.你怎么故意把他放走啦?这不是奖励他干坏事儿了吗?"

范克明好像醉心在一种什么情景里。他既没有瞧见张金发的惊怪的祥子,也没有听到张金发坦怨的声音.两眼紧盯着南边的树丛,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移到院墙门日。

起山在树丛里边,眼睛盯着这边大口地吃着白面馒头。

范克明很温和地朝他喊:“喂,小家伙,没骗你吧?"

起山点了点头,以后就不见他的影子了。

回到屋里,张金发还解不开这个谜,冲着烧火的范克明说:“你不抓他,还奖励他.你到底是想于什么呀?"

范克明抬起头来,看着张金发,平静地笑笑,说:“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干什么呀万咱们是站在高处的人,这点肚量没有还行吗?伤害一个人容易,维持一个人难哪l 如今他是个小孩子,转眼就是一条汉子;小孩子就像小树,怎修理他怎么长;谁能猜出来,这孩子成了大汉子是什么样呢?,· · … 我是个老绝户头,趁如今还有点力气,得生着法儿多干点维护人、帮助人的事儿,老了不能动的时候,才能在芳草地过安定日子呀。”

张金发听了这几句话,似乎是明白了,感叹地说:“你呀,让我怎么说呢?:别人说我心软,其实你那心赛过面团。”停了一下,他又说:“那好吧.你既然生着法帮助人,我就求求你,有件事儿,给我拿拿主意。”

范克明停住手,看他一眼,说:“要是你的事儿,我就是两肋插刀也得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

张金发转弯抹角地说:“老范,你知道。我分那三l 间土窝窝经不住几年风雨了;分的木料,垛在那J 七,也不是长久之汁.保管13 德

- ― 一-一一.. . . . . , J .一.-

不好,就会烂掉。听别人传信,歪嘴子要卖他屋后边的砖墙,价钱不高,有人蹿掇我买下,让我给驳回去了… … ”

范克明插一句:“为啥呢.不想买吗?"

张金发说:”跟你说心里话,我想买,买下倒挺合适。就怕我这地位,办下这件事,惹闲话,影响不好。”

范克明把手里的火棍子往地下一扔,说:“算了吧,啥影响?你一个共产党员,一村之长,不带头闹发家,偏忍着穷;等到阴雨连天,屋子塌了架,木头沤烂了.那影响才好吗?金发呀,你这个人哪样都好,就是志气大,胆量小,顾虑太多。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处世得有点气势。前几天,听说咱庄子添了大骡子,我当是你带的头,没想到是冯少怀。把冯少怀跟你比.那是地下天上,他哪一点儿也不能比上你。人家偏偏把你超过去。为啥呢?你缺气势。金发,这样下去不光彩呀】 王书记对你抱着很大的希望.他也担心你让人家给赛过去、压下去呀。”

张金发听着这些埋怨的话,字字中听.句句入耳,浑身发热.满脸通红;等范克明东一榔头西一镐地把他数道完了,他就像个犯个错误的小学生见老师那样不好意思地强笑着问:“照你这么说,我把那墙买下,没问题?"

范克明说:“应当嘛。有卖有买,公平合理,又不是白要他的,算啥事?你要是这么干干脆脆地办自己的事儿,早不是眼下这个样了。我盼着你张村长,明年在芳草地盖.上大房.使上大牲口,成为发家竞赛运动的一杆旗l "

张金发说:“这份心劲我是有的,得慢慢的来。你知道我的家底,薄哇。这跟搞斗争、闹土改不一样,得有实货呀。”范克明说:“瞧瞧,又小气势了。你个人力量不够,找我嘛!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现在手里存着点儿。就算兜里空着,东摘西借,也得帮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酬谢你。等你发起来,就是我们在芳草地的靠山。”

13 万

张金发感激地说:“有你这徉真心实意地成全我.我可就有信心啦!"

范克明说:“你本来就应当有信心嘛!如今不打仗了,不上改了,不奔好口子干什么呢?一个人,只有他有个奔头,追着赶着往前奔,活着才有意思呀。”

张金发笑了:“老范,你真是我的知己。这儿天,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不光是心里想着有劲,浑身上下都觉着有了劲。过一会儿,当他跟范克明坐在小炕桌旁边一,酒壶一折跟斗,他认为自己不仅是芳草地的“一村之长”.不久的将来,还要变成芳草地最大的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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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古城巨变

北京城变样了。

过去曾经在这里走过几趟的庄稼人,刚到城边上就迷了路;转了几条胡同,不仅没有找到地方,连大街都找不见了。十二个人停在路旁一片红砖垛下边,坐着自己的小行李卷,等着去打听道儿的高大泉。他们好奇地观看这里的风光景物,发觉一切一切都变了样。过去,像这类的胡同,到处是垃圾、粪便,还有连庄稼人见了都捂鼻子的臭水沟。如今都变成了平展展的道路,不要说什么脏东西,连一片纸、一个石头子儿都没有。过去,这类的胡同里拥挤着许多用厚纸片或洋铁叶子搭成的小窝棚,东倒西歪,破破烂烂;如今这些拆走了,变成了一排简易的新房二远处是高耸云霄的脚手架,不久高楼大厦要在那儿落成。过去.,这类的胡同里,活动着要饭的、叫街的、算命的、打架的、耍酒疯的.乱乱哄哄,吵死人,烦死人。如今,这里安静极啦,除了远处的汽车喇叭,近处院子里传出的收音机唱歌,一点响动没有。偶尔过往的挎蓝子买东西的妇女、背书包的小孩子,也是穿戴整洁,满脸笑容。… … 这几个来自大草甸子的庄稼人尽管没有找到投奔的地方,看着舒适顺眼的一切,心里却非常愉快。

只有邓久宽显出一点慌乱的样子。他两眼直瞪瞪地望着胡同口,老不见高大泉的影子,就小声地对旁边人嘟嚷:“天气这么晚了.万一找不到,这大城市跟咱们乡村不一样,不花钱住店,别137

… ’.礴

想借个地方安身哪。”

刘祥说:“你心里别总嘀咭f ,咱们这么多)\ ,又有大泉跟着,没有啥怕的。”

大伙正在议论着.高大泉笑嘻嘻地回来了二他老远就喊:“走吧,往左边拐,穿过了一个胡同就是大街;再往南走一截)L .就到了咱们去的那个车站。”

邓久宽说:“这回你可打听准了?"

高大泉说:“没错。是一位人民警察告诉我的。”

他们背上行李卷,跟着高大泉又往前走。果然找对了路,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一条宽宽的洋灰马路上。

这儿热闹非常.人多.车多,各种各样的响声也特别多。那些大卡车载着钢材、木料,呼呼隆隆地跑过去,震得地颤人抖。电车很得意地跑了过来,那车轮子“恍当,吠当”地响,好像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地笑。它在竖着一个黄地红字的站牌子前停住.人们有秩序地下来。又有人排着队上去;一个小女孩因为个子小迈不上车梯,后边挤过一个解放军战士,把她抱起,一同上去了。一个背着包袱、挎着篮子的老太太在马路中间突然惊惶起来。她左边来了一辆小卧车,右边来了一辆大汽车.不知怎么躲避是好。穿着蓝制服的警察跑了过去,接过老太太的篮歼.搀着她过了马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红灯前边被另一个骑车的撞倒了。他没有管自己的车子,赶忙过去扶起把他撞倒的那个人,还给那个人拍掉身上的土· ,· …

新修起来的百货公司,粉刷一新的铺家门面、一个挨一个,橱窗里摆着五光十色的货物,从玻璃门出出进进,都是买东西的人。人群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工人打扮,也有农民装束,还掺着一些穿着长袍、包着头巾的少数民族,以及肤色白的,或是黑的外国人。他们随意观看,自由行走,一个个都是从从容容的。买东西的人表现着放心、信任.售货员流露着热情、诚恳。… … l 习8

十声护., , ‘门.,叫.侧,. . , , , . . ,

从草甸子上来的一队庄稼人,应接不暇地观赏着自己祖国首都的风光,用他们过去曾经会过面的那个旧北平,还有许多庄稼人对大城市的种种乌七八糟的传闻作比较,像看一出好戏那么新奇和愉快。

周永振笑呵呵地说:“刚才我见那骑车的给撞倒了,以为他奔过去要打架哪。嘻嘻!"

高大泉说:“这是新社会呀。”

周永振说:“对极啦。小时候跟我爸爸来过一趟,亲眼见过城里人打群架。挤一街简子人,没人拉,没有劝,不是看热闹,就是加进去打,都是往死里干,可吓人了,"

吕春江接过来说:“过去到过这儿的人常说,那时候的警察更厉害,光打人。”

高大泉说:“他们光打穷人,不打有钱有势的人。他们是国民党、资本家的狗。”

刘祥也来了兴致,说起他那一年没衣服穿,想上北平买件破烂;一走进估衣店的门儿,就让小偷把腰包掏了。急得他没办法,去找警察。谁知道,那个警察一瞧见他,老远就用手绢捂上鼻子,挥动着大棒子不让他往跟前走。那个小偷坐在警察楼子里,举着钱包,得意洋洋地喊他“臭庄稼佬”… …

周永振笑着说:“这回庄稼人不臭了,因为劳动人民吃香啦!" 吕春江说:“大泉哥临来的时候讲,天下是咱们的了,大城市也是咱们的了。我这回可体会到了."

他们议论着,感叹着,走出热闹繁华的街道,就见到城外一片正在兴建的地区。

过去的荒郊野外,如今正在脱去那件穿了几干年的破旧衣衫.高楼大厦平地起,厂房烟囱掺杂在原有的那些低矮的农家小屋和一块块田园菜畦中间。那些站立在空场子上的古老松柏和堆在地下的绿色、黄色的瓦片,倒在地仁的大大小小的半截子石碑,说139

明这里刚刚拆除了破庙宇口那一排排红砖,一垛垛木材.一堆堆白灰,说明这吸很快又要建起新的建筑物,将要变成马路、街道、住宅、百货公,dJ 和电影院。

他们走着看着二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奇妙的。他fl ' J 仿佛进入了迷人的仙境,一个个都变得像贪玩的孩子;就连那个急于找到住处安下身来的邓久宽,也不知不觉地观赏起新鲜的东西,咧着嘴笑。

高大泉带头朝前走,常常借问路的机会,向人家请教一共新问题。他问一个女同志,旁边的一片新房是什么部门口那个女同志告诉他:是新建的纺织厂,完全机械化.从农村运来的棉花.从这个门口放进去,你到另一个门口去等吧,出来的东西,不仅织成了布,还印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色图案。高大帛听了又惊又喜。他从小就看着娘坐在油灯下,摇着纺车子,一条线一条线地纺出来,再蹬着笨重的木机子,“恍当、}光当”,一截一截地把那粗糙的}: 布织出来;那木梭子在线坯子里来回穿动,编织下多少叹息和眼泪呀!如今他听到这样一个近代化的工厂就要落成,怎么会不觉得新鲜呢?在一个重建的面粉厂门口,又听一个老人告诉他们:这个厂的机器也是新式的,从农村运来小麦,不用筛,不用簸,只要往机器这头一倒,另一头就给你磨好了,欲子是奸子,面粉是面粉,还给你装上袋子,用线缝上口袋嘴儿。高大泉从小跟着大人抱着棍子,推碾使磨,“吱扭,吱扭”,转了一圈又一圈,头转乔了,腿走酸了,才能把那粮食粒儿变成面;那碾磨的四周,是庄稼人永也走不完的黑道儿。如今他听到这样一个机械化的工厂要出现,怎么会不感到惊奇呢?

最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长长的古城墙,看到了高高的大水塔,以及天空中滚滚的浓烟,地下横卧着的铁轨。

一名年轻威武的解放军战士站在一个用木板钉成的岗楼里边。他看了高大泉递过去的介绍信之后,笑着点点头,又钻进岗140

i 纽

楼,拨着电话机,跟里边讲了一阵子话,回头告诉他们等一会儿,装卸队有人来接他们。

高大泉他们在岗楼前边等候,怀着兴奋的心情观看着这个新的环境。只见一片旧的站房,墙壁上都刷了一层红土子;旁边一些低矮的小屋,可能是工人的宿舍,也像刚刚修理过,有的房顶上还像打了补丁似地压着油毡;另外几座新盖起来的红顶的新房,还没有安装窗户,露风的地方用草帘子和木板子挡着。站台上堆积着小山似的黑煤和砂石,排列着好多装了木箱子或捆着稻草的货物。

两辆大卡车拉着木材,呼隆呼隆地从里边冲出来。接着,又有两辆拉着装得鼓鼓的布袋子,从外边跑进去。黄土的烟尘飞腾着,半晌什么也看不清楚r 。

一个壮壮实实的工人,跑步来到门口。他穿着工作服,油溃上面又挂满了泥水,泥水冻了冰,迈步的时候,裤脚哗哗啦啦直响。他拉住高大泉的手,很高兴地连声说:“农民兄弟,欢迎你们来支援我们哪。我姓马,装卸队的。往后,咱们就在一块儿干革命啦.快到宿舍暖和暖和吧.”他说着,就要替这几个农民背行李卷。大家推推让让,谁也不肯放手。

邓久宽凑过来问:“同志,有我们住的地方吗?"

工人说.“早准备下了,就是不太好。”

邓久宽这才放下心.“啥好不好的,只要有个背风的地方就行啊!"

从打决定到北京来,周永振就产生二种小小的担心,这会儿,也忍不住问那个工人:“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庄稼人,到这火车站上能干吗?"

工人笑笑说:“笨与不笨,得分时候。过去当奴隶,给资本家、地主干,不笨也得装笨,不松也得装松;如今当了主人,‘我们工农最巧、最棒。我们用一锄一锤,象描云字绣花那样,能把新中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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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建设成世界上最新最美的国家。至于说你们在车站能十不能干,只要有爱国的热心,没有三天的外行。”

周永振说:“热心我们都有。到这儿来了.决不会白吃饭,瞎添乱。”

他们边走边说,经过一片好像是刚推倒旧建筑物的场地。许多男男女女,其中还有一些小孩子,正在那儿挥锨舞镐,比着劲儿奔忙着:有的正拆着一堵半截儿砖墙,有的往远处抬着砖石瓦块。虽是十冬腊月,一群青年工人却光着膀子在那里刨着一个破碉堡底座。另外儿个工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恨绳子,从一个大坑里往上拉一棵放倒的洋槐树。

带路的工人又向这一队农民介绍说:“这个小车站,是从国民党手里接过来的烂摊子。过去装的是军火,卸的只有煤。如今.要把消费城市变为生产的城市,加上抗美援朝的物资运送,车站的吞吐量增了几十倍,品种增的更多,任务越来越重。眼下我们正按照国家恢复生产的计划,拆旧的,造新的,一边扩建修复,还得一边执行装卸任务。人手不够哇。职工们都是自动加班,日夜连轴转,还是忙不过来。你们看,那边的妇女、小孩子,都是自动来参加义务劳动的家属。不让来不行。有的家属为了多干点活)七,一天做一次饭吃三顿。有的学生,放了学不回家,就奔这儿来。”

他们说着话,参观着动人的劳动场面、正要从一堆砂石和废土积成的小山包后边绕过去,忽听那边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上来!上来!"

“他不听,把他拉上来!"

“报告领导去,这样干不行l "

“咚,酶,你听见没有?"

那个带路的工人听到这儿,没顾跟高大泉他们说一声,就" “曾嗜”地爬上小山包,跑过去了。

1 过2

高大泉他们儿个人也跟在后边。

这里要修建一座新的大库房,正在进行基础工程。建筑工人和装卸工人们一起往挖开的大深沟里浇灌混凝土。因为地下水上来了,有一截成了泥塘。不少的人甩斗子、铁桶往外掏水。那水掏出来就结成冰,白花花的大片。这工夫,所有使用各种工具的人都停住手,一伙浑身冰水泥浆的工人围在基槽的岸上,还有两个年轻的人把半个身子探进基槽里.往上拉扯着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打着坠不肯上来。这样,他们就吵嚷开了。

带领高大泉他们进站的那个工人一出现,就有一个老工人对他大声喊:马队长,快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马队长一边朝基槽走,一边急着问:“出什么事了?" 老工人说:“你们装卸队又出了个不顾命的。性

马队长略停一下,又问:“谁呀,怎么回事儿?"

老工人说:“第二组的陈师傅。他从前天晚上就没有睡觉了,总是装卸任务一完成,就跑到这儿干,一连气两天两夜役有休息。今个早上他发高烧,还瞒着同志们,喝点稀粥全都吐了。你看,他又跳进冰水里干上啦。这是闹着玩的!"

马队长没等听完,已经挤进人群里,弯下身子拉住了基槽里边那个陈师傅的手,连声说:“老陈,老陈,这可不行,你赶快上来吧。,,

陈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人,清瘦的圆脸,头发长长的,眼睛红红的,那面色不知是冻的,还是发烧,一块红,一块白.他上半个身子都是泥,下半个身子泡在冰水里;被几个人扯住不放的那两只手,裂着许多小口子.往外边渗着血珠子。他不看大伙儿,也没看马队长,只是摇着头说;“眼下搞基础,不打牢靠,将来库房盖起来就不结实。这是大事呀。不把这里边的水掏出去,我不能休息… … ,

马队长说:“你上来,大伙儿把它掏干还不行吗?" 143

陈师傅说。“多一个人十,就能早一会{匕掏完,夜间就能接着灌灰了。要不然.等它再冻上,用镐也刨不出来,那得窝多少工,误多少时间?"

马队长说:“我亲自带着干,保证晚饭前把它掏干。你就快点上来,回宿舍休息."

陈师傅说:“我休息不了哇… … ”

马队长也急了:“休息不了也得休息。你的底子我知道。解放前,你那腰让工头打坏了落下毛病,一泡一冻,非出问题不可;再说,你又病着。你再不上来,我可要下命令啦!"

陈师傅这才抬起眼睛看看马队长,恳求着说:“让我再干一会儿吧。咱们苦一点,累一点,比起人家志愿军同志在朝鲜战场爬冰卧雪,那不差远啦。搞革命就得拚命呀!"

马队长有点为难,不知说什么好了。

陈师傅反过来劝他说:“老马,我坚持得了。心里装着国家,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高大泉站在人群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两只手摸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幅动人的情景,听着工人老大哥发自肺腑的声音。

快活的周永振也在人群里发出感叹:“工人老大哥真是好样的。过去光听念报纸,这回我可亲眼看见了。”

高大泉凑到周永振跟前,小声说:“咱们干吧,把那个工人同志替换上来。”

周永振说:“行,来了就是为了干的。”

吕春江听见他们说话,也说.“算我一份儿。”

高大泉高兴地说声“好”,就把行李卷往地下一扔,挤进人群里,冲着沟槽里的陈师傅说:“同志,你上来休息吧,我们几个人替你干。你放心,我们一定保证把里边的水掏得干千净净,一点一滴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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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马队长在一旁向工人们介绍:“这几位农民同志刚到,是来支援我们的。”他又对高大泉说:“你们得先吃饭,安置妥当了,歇歇再干· · 一”

高大泉说:“陈师傅讲得好,搞革命就得拚命。我们农民应当学习工人老大哥的样子拚命干!”他说着,甩棉鞋,脱棉裤,扑通一声,跳进基槽的冰水里。

周永振和吕春江两个人也跟着跳了下去。刘祥几个人也要照样干,却被工人同志给抱住,说什么也不放他们。

“哗哗”的掏水声,在那未来的大库房的基础里,非常有力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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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n -

+二天高地阔

高大泉从芳草地来到北京的火车站,从一家一户的庄稼人群里,来到工人队伍中间,参加了一场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劳动,觉着自己登上了一层新的天地。

开阔的场地上的一切景物和活动,都是光辉灿烂的。铁轨像一个壮汉身上的筋骨错综交叉,不知伸展到山南海北什么地方去;信号灯在天空变幻着颜色,列车喷着云彩一样的浓烟,响着悠扬的汽笛声,来来往往,轰轰隆隆.连老远的树枝和墙壁都随着颤动;人和机械发出的声响,汇成最动听的音乐;装卸工人来往奔忙,各种卡车、三轮车、排子车,出出进进,一天到晚喧闹不止。这里虽然是个不停客车的货运小站,又在古城墙一个偏僻的角落,它却使首都北京和地大物博的祖国处处相连。在这里,高大泉看到从天府四川运来的雪白大米,从黄河两岸运来的金黄小麦,从中原地区运来的棉花;还有广州的香蕉,黑龙江的皮货.内蒙的冻肉,新疆的葡萄干。同时,他也看到,北京大小工厂所出产的各种工业产品,大到几十个人抬不动的机器、小到颗颗钮扣.都在这里集中起来;成包成箱,堆积如山,然后又一列车一列车地被运发到东西南北。… … 钻惯了高粱地的庄稼人呀,忽而被这个牵动了好奇的心,忽而又被那个吸住惊愕的眼睛;他那活泼的思绪,像长了翅膀,腾空展开,飞向四面八方那些想象中的美妙境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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