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金光大道》作者:浩然【完结】 > 金光大道第1部.txt

  秦富往朱铁汉跟前凑凑,挺严肃地问:“你跟我掏实话,真没有第二回土改了?" .4

146

大仓库的基本工程完成以后,他们十三个人成立一个作业组,被正式编到装卸队。

夜里,银片似的小雪花,无声无息地飘洒着。没风,也不显得冷.车站上的尖顶红房,堤坝般的货物,闪耀着的灯光,枝权繁密的树木,都在悄悄地变化着颜色,又庄严,又动人。高大泉从工具房出来,一路小跑地回到他们的宿舍。他肩上扛着十三把大铁掀,手上提着一捆子布手套,用膝盖顶开了木板门,一股热气扑到他的脸上,挂在眉毛上的几片小雪花立刻融化了。

这间宿舍是原来的工人连挤带并,给他们让出来的。早先这儿是个“锅伙”,外表上还保持着旧日的样子,里边却修整得十分整洁。煤火炉在旺盛地燃烧着,坐在七边的大水壶“吱吱”地响着.热气在电灯光里升腾着。对着面的两排床板上,摆着他们的简单行李卷。有的人坐在一块儿兴致勃勃的聊天,有的趴在床边写家信。唯有邓久宽已经躺在被窝里睡着了。他的一只胳膊仍在被子外边,总是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随着均匀的呼吸,厚嘴唇也像憨笑似的,不住地抽动着。

高大泉把肩上的铁锨“哗啦”一声放到地下,惊动了那些说话和写字的人。

周永振笑着说:“晦,领工具来了王”

高大泉拍打着身上的雪片,说.“全是新的,棒极啦。”周永振说:“没来之前,听说干工人的活儿,总觉着隔行如隔由,心里边犯嘀咕。这几天一干一看,实在也没啥。”高大泉把铁锨并排地放在墙边,看周永振一眼,说;“咱们要学习工人老大哥对待劳动的样子,把工作干得好,很不容易,可不能这洋轻心哪。”

周永振说:“你呀,不论对待什么事儿,总比别人想得多。造铁轨、玲火车这样的差事,咱们当然搁不上手;装装卸卸,从小147

就干,全都是科班出身,肯出力气就行了。”

高大泉认真地说:“你这个看法不对口这儿的活士于虽说也是装装卸卸,跟咱们庄稼地完全不一样。它跟全国的建设、抗美援朝战争连在一块儿。咱们十三个人都得小心慎重,处处听指挥.事事照工人的样子干,千万不要有一了点儿马虎。”他说着,又朝邓久宽看一眼,“这样就不好。人家工人不分白天黑夜。放下活计就学习呀,开会呀;咱们三个饱一个倒,大松心,太显得散漫了。”他这样说着,走到邓久宽跟前,人们以为他要把邓久宽叫起来,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提起邓久宽的胳膊,放进被子里。

刘祥在一旁笑笑说:“这个傻家伙,刚来那几天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总是惦着家.惦着孩子。这两天习惯r ,吃得饱,睡得着,老婆孩子全都扔到脖子后边去了。”

吕春江从对面铺上跳过来,一把揭开邓久宽的被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子,喊道:“响铃了,集合了,快起来吃饭了l " 邓久宽被惊醒,一边拉被子,一边说:“你们这些精神鬼,不好好睡觉,闹什么呀?"

高大泉这才说:“这儿是工地,不是庄稼院,谁像你随着太阳进被窝。”

邓久宽擦着眼说:“好吃的不如饺子,坐着再舒服也不如躺着。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这么自在过。什

周永振说:“别念你那自在经啦,快起来,看看大泉给你领来的武器吧。”

邓久宽一边往棉袄袖子里伸胳膊,一边说:“什么武器武器的,我就知道,赶上如今的好时代,吃饱了猛劲儿干活儿。”他说着,神情忽然一转,“嘿,你们吵醒我那会儿,正巧做着梦。梦见村西我家分到手的那块地里,一棵秧上长了五个大棒子。我跟你嫂子背着笆篓筐去瓣。姗一个,又长出一个,再瓣一个,又长出两个口把你嫂子压得喘不过气来.直喊:别长了,我受不了啦!1 球召

不丁

屋里的人听到这儿.轰地一声都笑了。

他们的笑声,惊动了外边的两个人。他们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冷风和一片片小雪花。前边这个是他们熟悉的马队长妥后边那个不认识。大伙都停住笑,瞧他。

这个人四十多岁,头戴铁路工人帽,身穿蓝布制服,脚上是一双大皮靴.一手提着一盏风灯.一手搽着一卷儿纸。‘马队长拍着那个人的肩膀,给大家介绍说1 “这位是老站长,到分局开会,刚散,马上来看大家。”

人们一听,更加郑重起来,他们虽然没有见过老站长,却听到过好多传闻。说他姓李,原来在骑兵连里当连长,是部队上的战斗英雄。他转业到这个小站之后,很快就从外行变成内行.能给调度当参谋,会给机工当助手;把小站的工作搞得十分出色,连续两季夺到了爱国劳动竞赛的红旗。

老站长笑眯眯地看看大家,说:“农民同志,到我们这儿,条件差。吃啦.住啦,怎么样呀?,

高大泉赶紧代表大伙回答说:“很好,很好,我们太满意了。”老站长说:“比起马队长他们过去当装卸工那会儿,应当说非常好。他们没有人身保障,连名字都没有,日本鬼子那会儿叫他们臭苦力,国民党来了叫他们1 夫子。那时候,他们的生活跟咱们农村扛长活的一样苦,配给面都吃不饱,铺着地,盖着天,头枕一块半截砖.如今.好是好了,不能太满意。国家正在恢复建设,我们得往更好更美处奔.”他把话停了停,又问:“你们来了几夭,习惯一点了吧?"

周永振抢着回答说:“习惯了,跟在家一样… ,二”

高大泉截断他的话说:“我们各方面都挺差,往后得好好跟工人老大哥学习。”

老站长笑笑说:“你们过去是一家一户的小单位干活儿.如今是大集体.半军事化.困难总是少不了的。干革命就是每天每时149

克服困难、学新东西;克服一个,学会一点,就前进r 。拿我自己来说吧.过去穷得连毛驴都使不起,到了部队上,要骑大马、挥大刀。难不难呢?难。革命需要,越难越得闯。刚刚学着能对付马队了,革命又往前发展,要我指挥火车铁路。难不难呢?更难。我正在学,正在闯。咱们就一块儿学,一块儿闯,一块儿前进吧。”他扭头对马队长说:“你给大家说说正题,说完了,好让同志们休息,"

马队长说:“老站长有一肚子宝贵的经验,有空你们就多从他这儿往外掏点儿。今个,先说说咱们编组的事儿。咱们这个站,一共有五十名装卸工,加上你们,六十三名,任务重,人手少,我们不仅拚命苦干,还必须高度集中,统一行动,才能够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为了加强组织性、纪律性,你们这个小组,也要照其他作业组一样,除了高大泉同志当小组长之外,还要选出五大员,就是,学习宣传员、安全技术员、工具管理员、统计核算员、生活卫生员… … ”

周永振没听完就说:“总共十几个人,再选这么多员,不都成了员啦?我看哪,就让大泉一个人代表,我们帮着干就行了。”马队长说:“这是民主管理制度,不能马虎。工业生产,必须这样才能进行,才能保证步子一致,又快又好又安全地完成生产任务。妇

经过一番推选,“五大员”定下来了。马队长又向大家介绍安全措施、生活制度和组织纪律等等。最后,他又说起“联劳协作”的问题。

使惯了锄镰锨镐、过惯了独来独往生活的庄稼人,在这祥一整套有组织的严密的劳动生产制度面前,简直是眼花缭乱.摸不着头脑了。

老站长在一旁给他们解释说:“马队长说的‘联劳协作’,是我们社会主义工矿企业的一个管理制度。就是整个火车道线,上150

一下砚

边跟下边,各站跟各站,各班组跟各班组,联系在一块儿,合成一股劲儿,变成一个人那样进行劳动生产。比方说,分局预报来了,告诉我们某时某分,一挂列车到站,装的是什么东西,多少分量。我们再根据自己站的人员进行安排:能拿下的任务,自己来;不能拿下的,分局就调动其他站上的力量来这儿帮着拿下来。这时候,运输车间必须保证送车取车正点,货运车间必须保证安排好货源,装卸车间必须保证动力。车到货到,不能按时间卸下来,那车就开不出去。你晚两分钟,下一个站得跟着咱们晚点,别的列车就得窝在别处进不来;一枝动,百枝摇,整条路线都得乱了套。因为铁轨只有两根,不能乱跑,所以工业化的生产劳动.每一个人都不能单独行动和随便活动,都得互相配合、密切合作,一环一扣不能脱离,一分一秒不能差错· · 一”

芳草地的庄稼人,又都被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动一下。

周永振顺着嘴,小声说:“没想到,工人们干活计这么严密,这么复杂呀尸

吕春江也悄悄地逗他说:“刚才你不是说自已是科斑出身,能出力气就行吗?"

周永振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吭声了。

老站长和马队长走后,他们又凭着每个人的理解和想像,热烈地谈论到很晚才熄灯休息。当最后一个入眠的高大泉刚刚睡安稳,就被铃声惊醒。他刚爬起来披上衣服,‘又听到马队长在窗外喊他:

“大泉同志,刚接到分局预报,两点三十五分有一个紧急的卸车任务。有溜卸货物,还有笨重的大件货物,要全体动员,还要搞联劳协作,你们组也参加,马上做好准备。”

高大泉赶紧下床开灯,叫醒了这个,推醒了那个,把马队长布置的任务告诉了大家。

15 ]

全组的人都拿出平生少有的迅速和机灵劲儿.穿戴完毕.扛起新领来的铁锨,一个个冲出温暖的小屋。

雪花在飞舞.树枝在摇动。整个车站是一片严肃而又紧张的气氛。四个装卸作业组的工人同志早已雄赳赳地列队在自己的岗位上,等候战斗了。同时,还有不少兄弟站的工人,骑自行车的、步行的,奔到这儿来。派班员马上给他们分配了任务,很快又各就各位了。

高大泉带着自己的一班人,东问西打听,乱跑了好久才找到他们的作业现场。这时候,他看看站台上的大钟.刚刚两点十分,虽然放下心,可是头上急出来的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一场紧张的战斗,在预定的时刻里开始了。

一挂列车进了站.车头把要在这个站吐卸的车皮,按照场地.一节或是几节地摘下来。车厢一脱钩,工人们就一涌而上;在火车头的隆隆巨响里,锨飞人喊,如同暴风骤雨扑落在咆哮的彩霞河的洪波之中。· · 一

高大泉他们这组,在马队长的具体指导下卸一车砂石。这伙有力气的庄稼人刚卸下多半车,旁边那个车皮的工人已经全部卸完,立刻到这儿,帮他们一起卸。接着,马队长一声口令,他们又跟协助的工人一起,奔到另一个货场。

这儿正卸一个笨重的大件.是箱装的大机器。老站长和陈师傅正在这儿指挥.一伙工人在车下边安排滚杠,一伙人在车上扳着撬棍,另外有两伙人,神着两条拴在货箱上的大绳。马队长把高大泉他们安排在拉大绳的行列里。

一切就绪了,老站长说声”预备”,陈师傅就带着喊起了“号子”:

“酶哟― 嗬呀:’归

上百个人,像一部完整的机器一样,一开电钮,完全协调一致地、有节奏地动作起来。如同一间房子那么大的货物,据说有152

一万多斤重,在陈师傅带领呼喊的号子声里,在众人汇合成一股力量的滚撬牵拽之下,在稳稳地移动着,一节一节地移动着;最后,终子被人们把它运进了那个新修起来的大库房里.列车准时准点地被送出小站.又准时准点地开到下一个车站去了· · · · · 一场紧张的战斗胜利结束。

芳草地来的庄稼人这回更加开了眼,第一次看到、尝到了集体劳动的滋味。他们热烈地谈论了好久,怀着从来没有过的喜悦,再一次进入了甜蜜的睡眠。可是,高大泉因为过度的兴奋,一点困意都没有。他怕自己的动作惊醒伙伴们,就披着棉袄、轻轻地下了床,走出宿舍.

他在站台上来回走动着,看着灯光中飞舞的雪花,看着滚杠、撬棍留下的沟痕,还有数不清的脚印。他想起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时候,听到一位老革命干部传达的毛主席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想起罗旭光在那小本子上的题词;想起李培林给他透露的关于新县委书记要带领人们前进的好消息;想起彩霞河边的大草甸子、芳草地的群众,还有那些肥沃的、等待垦种的土地… … 东方已经放亮,接着,又刷上了半天鲜灵灵的红霞。高大泉深情地遥望着远方,他觉得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心里是那‘么豁朗.

153

+三拐弯抹角

一九五一年的春节来到芳草地。

这些获得解放的庄稼人,有了土地的翻身户,都是平生第一次不再把这个节日叫做“年关”而当成了喜庆的日子。尽管他们憋着一身闹生产的劲头,起早贪晚忙不完的活计,仍然按着传统习惯,迎合着年轻人的心意,停了工,歇了活,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

一百八十多个门口,都程度不同地出现了一派新的气象:一大红的对联,鲜艳的门画,雕刻着各种图案的彩纸,花花绿绿地闪耀着,飘动着;出来进去的人,都穿了新衣服,戴了新帽子,换上了新鞋,拜年、访问,互相祝贺“新春之禧,,。

“大哥,过年好哇?"

“好,好,长这么大,头一回过这么一个好年。”

“是呀,头一回不愁吃穿,头一回不用躲债主啦】 ”“也是头一回觉着越过越有奔头呀了”

“托共产党的福啊!"

“每逢佳节倍思亲”。芳草地起码有十三家人思念他们那个在北京做工的亲人。同时,想念高大泉的人最多,特别是那些活跃的青年,还有贪热闹的老人。他们说,这个节日里,要是高大泉在家里的话,_剧团的节目早准备好了,这会儿正在搭台演戏,那154

该有多红火呀l

农厉正月初三下午,村长张金发家里的炕上摆着红漆小桌子。他坐在里边,手把着喇叭嘴的老式锡酒壶,一边往两个胡桃大的酒盅里斟着酒,一边对跨在坑沿上的堂兄滚刀肉夸口说:“你不用闷得慌,那个俱乐部、演戏团,我让它热闹起来,一句话,它就得热闹起来。大泉在家那会儿,为了操持这个,东家子说服,西家子动员,嘴皮子磨破,大腿跑酸,还是搞个不死不活的样子。真叫人憋气。当干部的,该使点威风就得使.点威风,要不然哪能开展工作?二哥,喝呀。”

滚刀肉端起一盅酒,“滋”一声,就吸到嘴里去了,用手掌抹了抹两片发青的嘴唇,又拿起筷子夹着菜,说:“嘿嘿,高大泉真是个怪人。要论本事和机灵,也算是芳草地拔尖的了,又是你们党里边的人,可惜枉有其名。照他这样混下去,官也当不成,家也发不了,到时候,只能跟我一样,忍着,耐着,看着人家美着,等第二回闹土改再翻身了。”-

张金发立刻一摇脑袋一摆手说.“二哥,往后不许你再把土改、土改这样的话挂嘴上。这个过季节了,不时兴了,说多了给我的工作找麻烦,也让人家瞧不起。”

滚刀肉翻翻白眼,咧咧嘴,又唉一声:“要是不搞土改,这个年月,我可怎么混下去呢?"

张金发说;“你呀,就给我收回心来,好好奔日子。”滚刀肉说:“长这么大,我就自在了这么大,除了吃喝漂赌,我哪年哪月正正经经地种过庄稼?你们要是这样办,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张金发说:“光棍回头气死牛。只要有奔头,就得吃苦。多苦,一咬牙,就习’喷了。不吃苦中苦,难得甜上甜嘛j 我跟你说,我最近开了心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旧社会我白给别人干了,没有熬上去;这回赶上新社会,我要卖把力气,过个富日子,给上155

级领导做脸,给晚辈孩子们闯闯路。你呢.也应当这样.决不能让别人压下去。你要是不好好千.我的脸上也没光。从明天开始.安r · 把镐.先刨粪… … ”

滚刀肉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猛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畴,你要赶着鸭子上架怎么着?我告诉你说吧,旧社会我都没有于过活吃过苦,翻身解放了,倒让我干活吃苦?我凭什么拥护你们共产党?"

张金发也把筷子一摔,把眼睛一瞪.“干什么,你又要耍赖呀?告诉你,听说听道,顺溜溜的,我把你当家里人看;要跟我来歪的,我可是个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如今是人民政府,不劳动不得食。你明个要不给我好好干活过日子,我就召集青年,把你当二流子抓起来,押进劳改队,一夭喝两顿米汤,你还得干活。不信你就试试,看咱们两个谁厉害!"

滚刀肉是属子真松假刁,嘴硬腿软,一边喊着拼命.一边往后退的那种人。他听了张金发这些硬话.斜着眼看看张金发的睑色,立刻软了。不仅又拿起筷子,而且驯驯服眼。

坐在地下凳子上的陈秀花,看他俩像演戏的样几,忍不生地要笑,赶忙到外边端饭。

她的闺女巧桂,正扒着门帘儿朝里看,那张小脸吓得通红;见妈出来,就小声间:“咱芳草地数几百口人里边顶数我二伯厉害,他怎么倒怕我爸爸呀?"

陈秀花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蝎子怕公鸡,谷苗就怕缕楼咕。”

巧桂笑了一阵,扳着妈的脖子小声说:“初二我们给军属邓三奶奶拜年去,她给我瓜子儿吱。朱荣媳妇也去了,她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光棍,女的都不跟他.成不了亲,急得没办法。有一回,他雇一个小寡妇给他拆洗棉衣服,那个寡妇来了.刚上炕.那个光棍就跑到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着了,畴156

啪嚼啪一响,招来好多人。他又喊:诸位乡亲,我今个成亲,说着.跑回屋里,拉过那个寡妇就拜天地。”

陈秀花没听完,一把推开闺女说:“朱荣家那个娘儿们真多嘴多舌,跟孩子家折腾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什么?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是活电报。”又嘱咐闺女,‘往后不许再跟别人说这个了。”巧桂说:“你得告诉我.‘那个光棍真是我二伯吗?" 陈秀花说:' ‘除了他,谁能干出那种缺德的事儿呀卫”巧佳还刨根:“我二大娘,就是那个小寡妇吗?"

陈秀花叹口气:“你没见她直到如今跟你二伯还不是一条心吗?兰口人还分成两下过.连你二伯的衣裳都不管做。往后跟你二大娘说话也要留点心眼儿。听见没有?"

巧桂点点头.又问:“人家背后都说我二伯是一块剁不断、煮不烂、不能嚼也不能咽的连筋带骨滚刀肉,我爸爸怎么偏偏能够制眼他呢?"

陈秀花说:“你爸爸是村长坝户

巧桂说:‘不对.那回发救济粮没有摊上我二伯的份儿,他拿着刀在高台阶闹,区长来了他都不怕,照样吵闹,怎么说也不听。不怕区长就怕村长了?"

陈秀花觉着自己这个闺女心灵嘴巧,会动脑筋,从心里喜欢她,就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说:“你呀,真能打破砂锅间到底.你爸爸他从小就跟你们一样伶俐,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什么事使什么法,从来没有吃过亏,上过当。你二伯怕他,就是因为你爸爸的手腕儿高。”

滚刀肉从里屋晃晃悠悠地出来了,差一点跌到水缸上。张金发也随后跟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穿那件破棉坎肩.r 陈秀花说.“你们光喝点酒,不吃饭啦?"

张金发说.“反正我吃饱了,他不吃拉倒。呀又朝走到院子里的滚刀肉喊:.你先到歪嘴子家通知他一声,再到秦恺家等我。可157

不许扎到什么地方去死睡。误了我的事,饶不了你。听见没,啊?" 大门口那边传来滚刀肉的回答,那声音,就像短了半截舌头一样:“听见了,听见了… … ”

这会儿,街上的人显得特别多,男的女的,一群一伙,大说大笑。那些踢球的青年们兴致很高,满场子飞跑。一群女孩子,在石碾子旁边,围在一起踢毽子。可能是冯少怀家的孩子,正在井台前抖空竹,“呜呜”作响,招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张金发离开家,刚走出不远,见朱铁汉和吕春江的兄弟吕春河两个人说着话儿走过来,就朝他们问:“操持出一点眉目没有,明夭能开台吗?"

朱铁汉走到他跟前,带着挺大的抱怨情绪说:“我看够呛。这个俱乐部一冬天没活动,都散心了。你们像发烧似的,想起要用了,就让一镐掘出井来,那怎么行,"

张金发用一种既是解释,又是批评的口气对朱铁汉说:“上级突然来的紧急指示,让三天里边把文艺活动开展起来,咱们又不会掐算,早没个准备,临时能不抓点瞎?有困难,找大家想想办法,事情就办成了;找谁要不来,你们就对他讲,是我让干的事儿!"

朱铁汉说:“人好办,大家都憋得难受都想凑凑热闹,一吃喝就起来。最难的是节目。上级那个要求实在太高了。我们找不到新的,凑了几个旧的。春河你给张村长看看吧。”

吕春河比朱铁汉矮一些,长得很清秀;是个少言寡语、又有心数的小伙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张金发。张金发不怎么识字,形式主义地看一眼,又让吕春河给他念了一遍,眨巴着眼想想,说:“行。就是歪嘴子逼死乐二叔那个节目,得砍掉它。”

朱铁汉说:“这个节目是咱们自己编的,最拿手,群众也喜欢看,不能砍掉。”

158

张金发说:“这个节目是不错,可惜过时了。上次县里开会,文工团要演《 白毛女》 ,谷县长都不让。如今正号召发家竟赛,你再唱斗财主,打骡子惊马的,不好。”接着,这个那个,说了一大篇理由,还搬出区委书记如何说,县里领导怎么讲,来证明他这番话的正确性。

朱铁汉有一个特点:虽然倔强,火爆,任性,对上级领导却能无条件地服从;他认为上级是代表党的,一个党员不服从上级,那就不像党员样子了。可是,今天这个事儿,实在让他不好办,就皱着眉头说:“上级让咱们利用春节开展文娱活动,多难咱也得办,这没二话可说;可是你这一关太难过啦。有好节目你不让演,役有的节目,你偏偏堵窝抠蛋。这工作我没法干,你去跟大伙说吧l " 张金发严肃起来,立刻又针对着朱铁汉的特点,指点说.‘你自己掂掂分量,这像一个党员说的话吗?你没听过王书记念党章?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组织;我是村长,又是党小组长,我就是组织;我说不能演,你一定要演,这叫啥呀?"

朱铁汉还要跟张金发分辩,吕春河担心他跟张金发争吵不休,就拦住他说:“咱们再找周丽平、秦文庆几个商量商量,也许有办法。”

张金发立刻改换了口气:“哎,这鱿对了,这是对组织的正确态度。”又冲着朱铁汉说.“我要召开个组长会,你这事还没安排好,算你请假吧。反正决定啥事少数服从多数,缺一个少一个人不要紧。”

朱铁汉不出好气地跟着吕春河走了。

不一会儿,秦恺家的坑上,开起了群众小组长会议。因为高大泉和朱铁汉缺席,在座的小组长有好几个是村长张金发的得力人物。秦恺和周士勤就是,

民主建政之前,张金发还没有入党当村长的时候,秦恺就成了他的拥护者。这秦恺跟“小算盘”虽是一奶同胞兄弟,因为解159

放前,他比哥哥吃的苦多,解放后,他比哥哥参加公众活动多,所以牌气察性很不同。他了解张金发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却用张金发护村的勇敢,斗地主的坚决,对公事的热心,以及不断显露出来的精明才干,冲洗了旧日的那种卑劣的印象和厌恶的情绪。秦恺拥护他,还说服不少人也来拥护他。张金发认识到这一点.对秦恺自然另眼看待;提议让他当群众小组长,每逢召集重要一点的小型会议,就到他家来开;讨论什么事情的时候,还常常在最后想着问问他有什么意见。这一切,在庄稼人看来,够体面,够光彩的了.

周士勤是另一类型的人。他比秦恺大两岁,过年四十二,个子不高,很有精神.他算是庄稼人里边头脑最聪明的那一种人.可是他从来不随便使用这种聪明,尤其不把自己的聪明用到任何跟种庄稼和过日子没关系的事情上去。他十三岁就死了父母,自己挑家过日子,春种秋收,赶集上店,人情往来,全是他一个人支应。自己娶了媳妇,嫁了妹妹,不仅保住了老人家给他留下的三间土屋和十亩赖地,临到解放的时候,因为地主甩卖土地· ,他还进了五亩.由于这样长期的专心一意,他练出一手好庄稼活,这是受村里人尊敬的重要原因。他说:“好汉惜好汉。”他佩服村长张金发,是因为张金发曾经在歪嘴子那样一个刁钻刻薄的地主手下当过打头的。他认为没有点真本事,那个饭碗可是不好端的.他还认为,只有“庄稼地的通粉才能当“庄稼人的头”,这样的干部说话才有根,指点才可信,跟着走才没错。所以他拥护张金发.张金发也很器重他。不过,在工作中很少像使用秦恺那样使用他,常常只求他在过日子的事情上帮忙。张金发这种“量材调用”、“分人下菜”的方法,拴住了周士勤的心,替村长干事情特别有劲。了小组长籽都坐在坑上。接火盆的,靠被垛的,互相品尝着早烟叶的,喝着秦家过年特意买来的好茶叶水。

张金发坐在地下靠柜边的春凳上,和颜悦色地讲着话:“今个

1 ' 0

? ~一一一―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 - ? ? ,口., ? . .哪叫尸甲一一

抓空,咱们碰碰头,事情虽然不大,也得找大家商量.民主集中制嘛,啥事都碍大家讨论.一块决是,集体负责,不能个人说了算。”

又像往常一样,村长讲起一些大家早就熟透了的国内国际形势.朝鲜战争的胜利消息,还重复一遍努力生产、发家竞赛的政策精神。不管别人注意听没有,他讲得严肃认真,好不容易才上了正题。说话的人停住声,靠着墙壁和被垛的直起身,全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张金发很郑重地接着说:“咱们研究一下,东边和北边的两个坑,究竟先从哪个坑使土合适… … ”

在座的人听了他这个题目,_几乎没有一个不觉着奇怪的.因为先从哪个官坑使土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过去有惯例,照办就行,没什么不民主,更不会出什么漏子.为讨论这么一丁点问题,大年初三煞有介事地召集会,还正正经经地讲了那么长的一个开场白,未免有点故作玄虚了,这件事要是别的干部干的,听吧.说什么话的都得有。因为大家都尊重村长,不仅没有一个人把这个想法说破,甚至连一句有可能冲淡严肃气氛的玩笑话都没有人说,一个个依旧用郑重其事的样子,轮流着发表了意见。三言两语,问题解决了:先从东坑使,后从北坑使.长苇子的地方不准挖。

公事完毕,只能散会.小组长们下地穿鞋。

张金发忽然站起来,说了声:“诸位等等再走。”

大伙同时发现村长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类似不好意思的表情,当然是一闪而过的,

张金发等小组长们都重新坐下之后,接着说:“趁今个咱们开会的机会,请大家帮我办一点私事."

大伙听了这个题目.心里又猜,村长要他们帮着办什么私事呢?

16 卫

张金发很为难地说下去:“转眼开春了,一出溜就是六月天。听县农林科的技术员说,今年的雨水多,还有风灾。诸位知道,我一家五臼,如今还住着那三间摇摇晃晃的土窝窝.要是赶上大雨,说趴架就趴架,这可是性命关夭的事情,真让人犯愁哇l " 大伙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一个大概意思,

秦恺很同情地顺顺嘴说:“你那房是够老的了。种完地就翻盖翻盖嘛。缺什么东西,大伙帮帮。”

周士勤也说.“你要动工,帮忙的人还愁?到时候你就说话吧,我家爷仁,又是木匠又是瓦匠。”

张金发顺着话茬口往下耪.“你们俩这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是这个打算,可是拿不定主意。领导和群众把木头分给我了,盖几间房足够用,就是缺砖,如今实在没力童买。当然啦,这个发家创业的好社会,我要是不让这个干部职务拴住身子,抓挠点钱,买几干砖,费不了大力气。为人民服务嘛,不能讲价钱。我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为个人过日子就退坡。公事得顾,私事也得顾,那房子好歹我要盖上它。要不然,我在头边站着,住不上房子,对大家,对上级的脸上都无光· · ,,二”

大伙听着,又插言,又议论。有的说,买砖没钱,可以想办法凑凑,就是如今盖房的多,砖的销路快,窑上没有熟人怕不好买口有的说,县里新建了官窑,价低砖好,只要有一封村里的介绍信,马上就能买上,只是拉运起来路途远一些。大伙说了一大堆关怀使劲的话,表达一个共同的心意:怕“脸上无光”,都希望他们这个招人怜爱的村长赶紧离开那个有倒塌危险的土屋,快点住上结实、美观的新砖房。

张金发很快看到自己那番表白收到了预定的效果,摸准了大伙的心思,就进一步说出自己的打算:“无论怎么着,我不能打肿了脸充胖子,不能干那种顾脑袋不顾屁股的事情。有多大的脚,咱们就做多大的鞋‘要说打算很简单,我想买点旧砖对付对付162

秦恺立刻支持这个有分寸的打算。他说:“这样好,量力而行,旧砖准比新砖好买。”

周士勤也赞成这个只有过日子的庄稼人才能想出的妥善办法.他说f “新砖旧砖垒上一个样,准省一半钱。”

张金发看着火候已到十分劲上了,立刻揭锅说:“我听别人传说,歪嘴子房后边那堵墙要卖,有人撞掇我买下来。就是歪嘴子这小子跟我记着仇疙瘩,我们两个是死对头,我得小心他一点儿,不愿意沾他。你们说对不对呢?我反过来一想,又怕歪嘴子把砖墙卖给咱们不知根底的外村人,节外生枝,闹出事儿来,也给咱芳草地找麻烦。土改完了,东西确定给他了,不让卖又不合理合法。”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想过这类事儿,到底怎么处理合适,一时拿不准主意。

张金发赶紧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调换一下:你们哪一位家里存着旧砖,让给我,你们再买下歪嘴子的砖。有买有卖,又不是白要.这件事放在你们身上根本不算间题。怎么样?" 在场的人谁家也没有存着旧砖。就算存着,以旧换旧,费心费工,谁找这份麻烦事儿呢?

张金发见大伙儿都没提出别的办法,又为难地叹了口气:“要说事情不大,可挺难对付。我家孩子妈,一心要买,跟我闹了好几天气,还把老范给惊动了。”

周士勤忙问:“老范怎么说的?"

张金发说:“他认为买下来也没啥。”

周士勤说:“要我看也没啥。想买就买下得了。”

张金发立刻接上话茬:“你们要都认为没啥,我只好由着众人了。趁今个开会,请诸位帮我斟酌一下,再把歪嘴子找来,当面锣对面鼓,咱们敲响它。这样一来,大伙清楚,我能放心,局外163

人要说啥闲话,你们解释几句也摸头脑。”这几句i - 8 是· 口气说下来的,根本不容别人插嘴,也没等别人转过向来,他就一步跨到门口,冲着院子喊;“金寿二哥,你把歪嘴子给我带上来。”在座的人见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不管怎么想,都不好再说别的了。

唯有秦恺,两眼盯着张金发,心里不住地叫苦:村长,村长,你这是办的啥事呀!你怎么对我们干部也来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儿呢?你这是怎么啦?

… ,. . . -一带二

164

十四奇特的发现

冯少怀买了大骡子,迈出了他那“东山再起”的第一步‘这以后,他看到一些人对他流露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气愤神色,也受‘到一些人明来暗往的非难。经过一番左右权衡、前后考虑之后,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在“竟赛”中取得胜利的反映,并非是有可能失败的预兆。

他手里谋着一根愉木棍子,在槐木板的大槽里搅拌着草料.想着他的第二步应当怎么迈腿。鼻子一纵,嘴唇一撤,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我看透啦,摸准啦,你们没啥本事啦,压不住我啦。让你们这些穷小子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哪户

这当儿,他的东邻居院子里传过来说话的声音.立刻牵动了他的耳朵.那是秦富的大儿子秦文吉跟他爸爸说话。

“爸爸,又出新事儿了!"

“啥事儿呀,瞧你慌的。”

“张村长就要盖新房啦."

“瞎扯。没砖没瓦,他拿嘴吹,还是拿泥捏呀?"

“买的旧砖,就是歪嘴子的后院墙。”

“真的吗?"

“我刚到二叔家去,听我婶说的。”

冯少怀听到这儿,一惊一楞,随后扔下愉木棍子,锁上仓房门,提着烟袋,慌tt 地往外走。他的心里一边掂着秦家父子的那165

几句话,一边忍不住突突地乱跳,咧着嘴笑,接着又摇脑袋。他觉着这个传说,是他这类人的一个天大的喜信。他想,张金发要是真能买地主歪嘴子的砖墙,_仁级领导真允许他这样做,这就说明:新的政策不光真让各路人都可着劲儿竞赛发家,而且土改那会儿定的成分、划的界限等等,全都一笔抹掉了。他想,要回到那样一种“世道”上去,烧香磕头都求之不得呀!冯少怀翻过来一想,又不大相信张金发会办这种事情,也担心上级领导不会让张金发办这种事情。在冯少怀看来,张金发是一个心眼最多、脑瓜最活的人;如令“官星高照”,一心想往上爬的“官瘾”还没有过够,几千砖头,跟熬上个区县干部的职位比起来,实在太小了,张金发怎么会拾几个芝麻粒,丢掉大西瓜,让一个小小的枣核儿卡住嗓子,要了命呢?他想,张金发过去跟歪嘴子那种勾扯连环的关系,芳草地的人全知道,上边的人也一定听说过,歪嘴子跟共产党和翻身户是明摆着的死对头,县里边挂着号,共产党最不容许干部跟敌人划不清界限,能让张金发跟地主“拆墙平沟”吗?冯少怀想,也许是歪嘴子见张金发成了高台阶上的大人物,旧情不断,想拉亲近沾点光,故意散的风;也许是那些与张· 金发面和心不和的人,想拆他的台,破坏他的名声,背地里编造的瞎话。

冯少怀要到高台阶走一趟。据说,那里的俱乐部今夭排戏了,张金发一定会在那儿指点。一些知根底的人,也得在那儿围着这位村长转。冯少怀要利用各种机会试探试探,想办法把这个传闻对证清楚。

他上了高台阶,一直奔后层的村公所办公室,院子里几个青年围在一块儿嚷嚷,他既没有注意看看都是哪些人,也没留神听他们嚷嚷什么。他到了办公室前边,礁见门锁着,这才发觉自己来得早了点儿。他又转回前院,有意无意地走到那几个青年人跟前看看。

1 右6

小青年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高二林点汽灯,谁也没顾得跟冯少怀这个体面人打个招呼。

因为过春节,高二林穿着新做的黑布对襟棉袄,头是刚剃过的,青白的头皮,衬托着那张跟他哥哥一样圆形俊气的脸,显得更加红亮。他把一盏大汽灯挂在院子里的小槐树权上,一手扶灯,一手摄着一个圆形的铁把,“毗叽”地打足了气。随后,他从纸包里抖落出一个石棉纱罩,小心地套到灯口上,划一根火柴点着纱罩,又慢慢地开放着油门。那纱罩先是红火苗,接着又变得灰暗,让旁观的人误以为灭了,可是经他那粗大灵巧的手指头把那铁把一摆弄,灯头渐渐地透出金黄色,光芒越来越大,从黄变蓝,.又变白,整个黑暗的院子立刻一片灯光。看热闹的人都感到刺眼,赶快避开。

小青年们高兴得拍手跳脚地呼叫起来。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冯少怀也入了神,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咚,二林真有两下子呀!"

高二林扭过头来,一见是他,毗牙笑笑,又接着整理汽灯。冯少怀在灯光里见到一副动人的笑容,还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心里边不由得一动,忽然想到五年前的一件往事。那一天,他在梨花渡口遇到给地主歪嘴子赶车的高大泉,发现那个从自己身边走掉的“无用之材”,居然变成了赶车的把式,干活的能手。当时,他心头充满了喜爱,又掠过一种懊悔,怨自己前几年不该让乐二叔把他带走,就凑上去跟高大泉打招呼,拉亲近。高大泉也像今天的高二林这样朝他毗牙一笑,扶着车辕子,甩着长鞭子,既潇洒又威武地跑过去了.· ,一

小青年们喊叫着追在提着汽灯的高二林后边,奔了北屋,窗子上立刻映出一片晃动的头影,:传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冯少怀摇摇脑袋,叹一口气,慢慢地走下台阶,走到街上。这会儿有人奔这个热闹地方来了,朝他点头,跟他说话儿,只167

是没有遇见一个能帮他解开谜疙瘩的人。

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惊动了他,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秦恺的砖门楼的外边.他抬脚迈进门坎儿,绕过盘着金银藤花枯枝的影壁,看见秦恺正在院子里劈木柴。

在这黄昏后的冷咫腿的小风里,秦恺上身只穿一件小布褂,汗水已经把衣服贴在后背上。他的身边一堆被劈开的木柴棒子,还有一些被震动起来的土片和小石头子儿。

冯少怀怕被那飞溅的木屑意外地碰着,就站在影壁角上,说.“哎呀,真是个大勤俭人。你过年都不歇着,天黑了还不收工?" 秦恺停住手,抹抹下巴上的汗珠子;搭话说:“冻着了,心口堵得难受,想活动活动发发汗。屋里坐吧。”.

冯少怀说:环不啦,我还想到俱乐部看热闹去哪。”他朝前迈了一步,小声问:“听说歪嘴子要卖后墙?"

秦恺点点头:“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他又笑笑,“你的耳朵真长啊!"

冯少怀打个楞,说:“纸还能包住火呀。”又朝前凑凑,“喂,我想买这堵墙,盖个牲口栩呢。哥们,你抽空给咱们搭个桥行不行?"

“你晚来一步,出手啦。”

“嘿,谁的手这么快?"

“反正你买不到了。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