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往朱铁汉跟前凑凑,挺严肃地问:“你跟我掏实话,真没有第二回土改了?" .5
“有人说村长拣了这个便宜,是吗?"
“你没见村长那房子,是该翻盖翻盖了。… … ”
”啊,真有这样的事情?"
秦恺立刻发觉自己刚才的神态语气有点失分寸,就弯下腰,把四散着的木柴往一块儿拣拣,借这个时间,打打主意。他想,不管张金发这件事办得怎么不妥当,人家是干部,是领头的,在冯少怀这种人跟前,必须维护张金发的面子。再说,芳草地如果没168
有村长这么· 个能压住阵脚的人,乱七八槽的事情就更难对付,应当设法保护村长的威信。他想到这儿,直起身,见冯少怀两只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就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呢,那是买的,有卖有买嘛至”
冯少怀冷笑一声。“变戏法的瞒不了敲锣的.稀里糊徐,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叹。”
秦恺赶紧尽‘“解释”的义务,说;“可别瞎猜乱说,那是我们干部会上研究过的。”
冯少怀不放松地逼上来:“我说秦恺,组长,咱们芳草地将近二百户人家,一天到晚有买有卖的事儿可不少,宗宗件件都得经过你们干部会上讨论研究吗?"
“不能那么说.歪嘴子不是个特殊人物嘛广
“夭底下是空膛,新砖旧砖到处有,咱村长为啥非买那个特殊人物的砖不可呢?你们干部会上怎么研究的这个,又按照什么理由赞成的?你给我解释解释吧。”
秦恺被间短了:“少怀,你呀,唉,,一什
冯少怀嘲笑地盯着他:“我又怎么啦?你倒说呀】 ”秦恺皱皱眉头:“你呀,横着扁担推麦秸,揽得太多了." 冯少怀咧咧嘴:“不是揽事儿多,新社会嘛,什么都得新,咱脑筋老,没经过,没见过,打听打听,学习学习,好跟着咱村长一块儿进步哇】 ”
秦恺听他这一套藏针带刺儿的话,实在难以对付,更没法儿“解释”,就苦笑一下说.“你这个人,精得过火了。”
冯少怀忽然收起了他那副狡绘的神态,咪着眼,把头一摇,把手一摆,说:“你说我精?算啦,我是个头号大傻瓜】 ”他说完这句话,就跨出了秦家的砖门楼,走到已经被夜色笼罩的街上。他的背后,传来俱乐部的音乐和歌唱。他也想大声地唱上几句,又觉着不合适,就紧走几步,迈进了自己的大车门。他孩忍169
住狂喜,靠在一架打谷用的扇车上,往烟袋里装起旱烟。几只麻雀被火光惊动,从大车门顶子什么地方钻出来,“吱吱”叫唤,飞出去了。一片沾满灰尘谷糠的蜘蛛网,挂着一片干树叶儿,在擦子上轻轻摇摆。这个大车门,算来已经盖上了十三四年。那时候,冯少怀雄心勃勃,要在芳草地跟歪嘴子比个高低,赛个雌雄。他要拴上一挂大车,雇上几个长工,加倍地租佃土地。先是因为闹鬼子,没有得手,后来又打官司,耽搁下来。解放前夕,他为了逃避土地改革运动,先把放出去的高利贷全部转到一个叫沈义仁的商人名下;紧接着,又偷偷地把两头大牛拉到天门镇换成粮食,藏在沈家的地窖里.他当时打着这样的算盘:如果共产党把他划成富农,他也留得青山在。没想到遇见了县长谷新民高抬贵手,送给他一块“中农”的牌子;又好像从天上掉下一个“发家竟赛”的门路,存放着的那些粮食,将要变成他实现多年梦想的资本了。从打买了骡子之后,他一会儿信心很足,对自己的一套绝妙打算十分地自我欣赏;一会儿又犯嘀咕,惟恐迈错脚步上了当。本来他正在筹划拴车,正在物色给他抱鞭杆子的把式,因为反复琢磨,还没有办成。
刚才,他当着秦恺的面,骂自己是个“头号大傻瓜”,既不是气话,也不是指桑骂槐。他觉着像他这样一个有雄心大志的人物,应当看透的事情倒没有看透,实在不应该。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的大门道,抽着烟,把刚才的事情,以及过去很远的事情,按照他自己的思路,仔细地一缕一顺。忽然他把脖子一伸,小眼一瞪,用手掌拍拍自己的胖脑门,像念经似的小声嘟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卫闹了半夭,他张金发跟我这号人是一祥的心思,一样的奔头,走的是一条道儿。上级领导能把张金发的心拴住,也是因为给了他如意的奔头,让他带着走发家的道儿。不论什么样的社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总是最神圣,总是改变不了的。不管谁表面上办的事情怎么积极,嘴巴上说的怎么进步,‘财’总170
能吸引他们,支使他们围着这个轴儿转。上级领导看准了这一点,允许人们这样干下去,上下都有好处。”他按照自己这种奇特的思路,又有了一个奇特的发现,他想:村长张金发不避嫌疑,不顾风险,跟他的老东家搭上钩,是为财;党员高大泉不喜欢穷乡村,不想种地,带上一伙人,丢下家往北京奔,也是为财;连那个被人称为进步中农的秦恺,大冷天光着膀子劈木柴这件小事情,同样也是为财· · 一没错,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又想.两个党员也迈开了发家竟赛的第一步,从旁证明共产党的新政策是真的,是稳固的,那个“社会主义”还远着哪里好吧,我冯少怀更可以放开一点胆子干了。咱们就撒开巴掌放开腿,比一比,‘赛一赛吧!· · ~二
他忍不住地高兴,迈着轻快的四方步,穿过院子,进了二门。秦富的大儿子秦文吉从北屋走出来,正好迎上他。这小伙子二十五、六岁,没有他兄弟秦文庆长得文静好看,那头脸眉眼都随他爸爸,他的性子也特别,有时候像他爸爸,有时候又像他妈.他前年成亲,如今抱上了一个儿子。在他爸爸的教养规训之下,过早地从青年人那种无优无虑的壳子里蜕脱出来,刚刚懂得了为人、处世、奔日子。
秦文吉先打招呼说:“我来找国柱,想搭伴到俱乐部看看热闹。”
冯少怀告诉秦文吉,他的表侄李国柱回梨花渡家里过年去了,又说。“你爸爸这几天怎么祥啦?两只手还紧搽春那个小胆子哪?" 秦文吉怕他爸爸隔着墙听见,就小声说;“他光会算,不会干,一天三变,谁知他想怎么着广
冯少怀说:“年前开发家竞赛会,我见他胆子壮了,像个要大干一场的样子呀,怎么干打雷不下雨呢?' '
秦文吉说:“到会场上去的时候挺精神,等到一回来就发蔫。听见朱铁汉他们几个跟您在会场上吵几嘴,他又有点害怕了。”171
“唉,你回去跟他讲,用不着怕。黄牛瞪眼甩尾巴,瞎蛇照样儿往它身上叮口夭下的好多架子挺大的东西,不一定能降住有本事的小东西。我都敢干,你们就不敢干?"
“他总想再看看别的人家… … ”
“别的人家?党员的架子够大的了吧?没见吗,为了发家,一个跑到外边抓钱,一个在家里操持盖房子。上级领导还给他们鼓劲儿,让他们这祥干,这不是活生生的保票吗?"
“刚才他说,也想学村长的徉子,先盖房子,他说这个保险,膛膛道儿再置买别的。我再把您的话对他说说,您有空也当着面给他鼓鼓劲JL 。”
冯少怀立刻答应了年青人的要求,把他送到二门外,又转回来,迈上两级青石的台阶,走进灰砖大屋。
续弦的女人,像往常一祥,用谙媚的目光迎着他,拿烟、倒茶、端火盆。
她原来是一个地主小寡妇,长得又瘦又小的干骨人.脸是紫青色的,眼皮也是紫青色的,那两片薄薄的、叼着长杆烟袋的嘴唇,还是紫青色的;加上脑袋上稀薄的头发总抹油,梳得又平又光亮,越发显得顶圆下巴尖,人们背后都叫她紫茄子。冯少怀在火盆上烤着手,心里边还在欣赏着,玩味着他那个奇特的发现。
紫茄子把一切礼节性的事儿办完之后,坐在男人对面的凳子上,“吧哒”着青紫的嘴唇,使劲儿抽了几口烟,小声说:“刚才天门镇的掌柜的,又托那个卖香油伙计捎话来,有空让你去一趟,商量一件事情。我估摸着,又是为那粮食的事情。你就抽空看看去吧。”
冯少怀说:“不急,我得先紧着办别的。”
紫茄子瞥了男人一眼.杯闹了半天,你心里还是不踏实呀?怪不得我看你这两天又有点坐不稳立不安的二”
172
冯少怀说:“从今以后,咱们就坐得更稳,立得更安了。我又有个新发现,等会儿告诉你。”停停说,“那粮食,得用,眼下还不到火候,这事往后放放吧。”
紫茄子又“吧哒”几口烟,说t “雇人的事呢?梨花渡的表侄想去弹棉花挣钱。没这个人,那么多土地,光靠你跟小童养媳妇可忙不过来.就是政府允许庙短工,也够咱们抓挠的。要是拴上车,那可就更够呛啦!"
冯少怀说:“这些,我都另有打算… … ”
紫茄子说:“你把大小子拉回来,我可受不了。咱们得把话说在前边。”
冯少怀说:“你发愁这个干啥呀?只要咱们有财有钱,用人手有的是。有钱能买鬼推磨,什么样的心也能用那东西收住他,这回我算看透了。”又用下巴指西屋,低声问:“那边怎么这么清静啊?"
紫茄子说;“我打发她趁月亮地推碾子去了。”
冯少怀知道老婆说的是他家那个小童养媳妇,就摇摇头说:“我问孩子他老姨。”
紫茄子这才明白男人问她娘家的堂妹,就叹口气说:“这孩子,空长一副俊外表、透灵心,好人没有好命。小时候,我叔不管她,我婶子不待见她,我姑姑马马虎虎地把她嫁给了那个剃头的。两口子没好好地过一天日子,寻死觅活地闹了好几年。亏了赶上解放,有了婚姻法,她才跳出火坑。· 一… ”
“你没问间她,找到主没有吗?,
“唉,刚来两天,我哪能捅她这块疼地方呀?看样子还没谱儿。女儿家,年轻也罢,美貌也罢,出一门入一户的不容易。东扑西撞,谁知道再遇到个啥样的东西呀!"
冯少怀含着.别有用心的微笑说:“天下这么大的地方,混不上媳妇的汉子,比找不到婆家的女人多千倍。查看着嫁坝】 ”173
紫茄子见男人高兴,就趁机托人情说:“这事你得伸伸肩,给她拿拿主意。光靠她,光靠我,光靠我那姑姑,都是缺心少肺的女人家,有多少见识,有多宽的门路哇。”
冯少怀思索着说:“这个你放心,我不会不管她。常言说,是亲,就连心。,· 一对啦,要想连心,就得是亲。她串门去了?" 紫茄子说:“她认识谁,哪串去口说不定又跟小童养媳妇推碾子去了."
冯少怀说:“你送她到俱乐部玩玩去嘛。那儿人多,热闹,开心哪。”
.紫茄子一拍大腿:“对啦,还是你脑瓜子好使,想得周到。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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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大闹俱乐部
操办俱乐部并不像村长吹的那么轻而易举。几个热心的积极分子,从早到晚跑跑颠颠,足足忙了三天,人没找齐全,节目也没凑出个眉目。区里偏偏在这时候来了通知,要他们早一点准备好,在农历十五闹灯节那天,到天门镇参加全区的联合会演.村长认为这是光彩的事情,越发紧抓紧催,提出要好上加好,要露一手。
心里边从来不大搁事的朱铁汉,竟然上了火,嗓子哑了,眼睛也红了,饭菜摆在眼前,都不想伸手.
妈妈催他说:“都放凉啦,快吃吧。”
朱铁汉说.“我嗓子眼都像着了火,吃不下去。”
妈妈说:“啥了不起的事,至于把你愁成这样子?" 朱铁汉说。“从我懂得了革命这个词儿,从我插手了公家的事儿,只要上级交给我的工作,不论多难多险,我没有讲过价钱,没有挑拣过肥痰,也没有一宗一件搁在半路上。这一回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受不了。”
妈妈知道儿子的脾气,叹口气说:“该着你发愁,要是大泉在家,得替你担多大沉重。”
朱铁汉后侮地说;“我那会儿要是跟他一块儿进北京,春节工厂放假,往戏园子、电影院一坐,多美!"
妈妈把饭碗塞到儿子手里,劝他说:“到哪节说哪节,先吃,175
吃饱了再想主意。”
朱铁汉刚要吃饭.只见吕春河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朱铁汉说:“你不带着大伙儿排练旧节目,又跑出来干什么?" 吕春河带着满脸高兴的神气说:“我来给你道喜!" 朱铁汉说:“我一肚子都是愁!"
吕春河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抖了抖拿着的纸卷说:“你看,文庆这小子真行,在屋子里关了三天,小剧本编出来了。”朱铁汉往地下一跳,乐得直跺脚,说.“好哇,这回可救命啦。能把上级的任务完成,真是天大的喜事!"
铁汉妈也替儿子高兴,连说:“谢天谢地。”
吕春河逗笑说:“您快点烧香磕头吧。”
铁汉妈一板脸,说:“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那个旧事,我早不迷信了。不信夭,不信地,光信共产党。”
朱铁汉这回觉着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一边嚼着一边说。邹自们先排新的,马上分派角色."
吕春河说:“文庆等你看看稿子,商量商量再定。”朱铁汉说:“我看管屁用,村长出的题.还给文庆指点过,他说行就演坝。”
吕春河笑笑,卷了卷手里的纸,又说:“铁汉,我跟你说个情况,你可不许发火呀,"
朱铁汉打个楞:“又出啥岔子了?"
吕春河说:“女演员一个一个的都来请假… … ”
朱铁汉说:“让周丽平找找她们,有困难克服,一定得坚持几天。不管谁,对上级的任务,必须无条件完成。”
吕春河说:“周丽平第一个请的假.我看着有点不对劲,就到家里找她。进门一看,好家伙,一群女的,都在她那屋里,又是说又是笑的,什么事儿没有,在一块儿玩哪!"
朱铁汉说:歼没新节目,她们烦了。你没给她们报告好消息吗?1 76
- - - - -一― 一丁
一说剧本写出来了,保管她们高兴得发疯,不找也得挤上来.加吕春河说:“头晌周丽平在二林屋里帮着文庆抄剧本,还用我报告?她那会儿抄到半截儿,放下笔就走了;刚才露面,开口就请假。你还说她们高兴得发疯了,哪有这么高兴的。”
朱铁汉说:“我估计她准是怕村长又给砍掉,没信心.我去看看都缺谁,一吃喝就得齐。”
吕春河见朱铁汉没为这个事情发脾气,放了心,就没有再说别的。他坐在一边催朱铁汉再吃点,吃饱饱的,夜里好突击任务。可是朱铁汉心急,把半碗粥放在桌子上,舒了一块饼子,捏了几条咸荣,也没对到院子里去喂猪的妈妈说一声,拉着吕春河就跑。高二林严守职务,早早地来到俱乐部,把汽灯点着,把炉子生好,照得屋子明晃晃,烤得屋子暖供供。秦文庆趴在桌子上,匆匆忙忙地校改着复写得很潦草的稿子。几个小伙子挤成两堆,正津津有味地赏阅新剧本。一群女孩子,像专心等着听课的学生,挺文静地坐在两只长凳子上。屋两端的角落里和门口,挤着一些热心的观众,多数是小孩子,也有几个男女青年。比起往日那种乱乱哄哄的说笑,震耳朵的乐器声,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庄严、安静。
朱铁汉他俩一到门口,首先发现了女演员,一个没缺,全部都在这里。吕春河楞了,朱铁仅乐了.
高二林捧着一大裸饭碗进来。他见大伙儿都高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边也很高兴,
朱铁汉逗笑话说:“二林同志,你要搞劳我们演剧团是怎么?" 高二林往桌子上摆着碗,说:“搞劳是往后的事.眼下白开水管够.冲
开水在一排碗里冒起热气。高二林说谁喝谁端,他,自己先端了一碗,送到秦文庆跟前.
朱铁汉说。“你们瞧瞧,别看二林不说不道,心可真细。对啦1 77
嘛,白开水也得先让咱们大编剧喝头一碗.没你这一功,盯自们这台戏就演不成,正月十五这日子我可没法儿过去。”他拍拍秦文庆的肩头说,“别看了,自己写的,还看什么。抓紧时间,给大伙念叨一遍,把角色派下去,好分头背台词。急取三天排出来,先给咱庄的群众演一场,让大家热闹热闹。”
秦文庆苦战了几天,勉勉强强总算把这个新节目拼凑编造出来。他的眼睛比朱铁汉还红,嗓子没哑,嘴角上却长出好几个大燎泡。他匆匆忙忙地把稿子的最后两页看完,小心地用曲别针夹住,直直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说:“我的天,、总算折腾完了。太急促,写得到底怎么样,我心里也没底儿。听完了,请大家多提宝贵的意见吧."
朱铁汉说:“我这会儿是饥不择食,有个新的,就比没有好。时间不早了,快点念吧。”
秦文庆把凳子往前拉拉,坐正了身子,喝了日水,又看看大伙都静静地等着听,就捧着稿子,说:“这是个歌剧,套《 翻身乐》 的曲调,题目是《 小两口闹发家》 · · … ”
从女演员的席上先爆发了笑声。
朱铁汉一看标题就能逗人乐,觉着有门儿,催秦文庆:“往下念,往下念!"
秦文庆往下念的时候,不断地引起听众的笑声,念到矛盾高潮的地方,笑声变成了顺嘴和唉叹,看样子,效果很好。他越念越有劲了,一会儿装男,一会儿装女,比比划划,活灵活现,朱铁汉听完最后一句,立刻征求大伙的意见:“同志们,提提吧,哪些地方还要改呢?有没有?"
秦文庆也谦逊地说:“咱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齐出主意,争取改好,演好,到天门镇别给咱芳草地丢脸。”
除了那些看热闹的青年男女喊喊喳喳,小孩子们把刚听来的词儿重复地学着念道之外,演员们没有发表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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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铁汉看看大伙,又问了几遍有没有意见之后,一拍手说:“好,没有意见,现在分派角色。我看哪,咱们来个自报吧,谁愿意演哪个,就报名.可有一件,别争着演主角,得量自己的力,能行再报.报完了,大家再评议。剧本写出来了,咱们也得演好,要不然照样会砸锅.报吧,报吧。”
男演员里边你推我,我推你地乱了一阵子。张金发的大儿子张福望跟吕春河像起哄似地吵吵起来;
“男主角有了,春河挺好的,蔫蔫糊糊,会打算,又挺能干工”“我不行,你演吧。”
“我演男主角他爹… … ”
“呸!"
秦文庆插了一句.“春河太老实,演男主角不行,还是你吧。”吕春河拍着张福望的肩膀说:“怎么样?这回该我当你爹了压”“混蛋l "
“哈哈哈!"
男角色很快派定,现在轮到派女角了.大家都在想.这个角色唱词多,要选个能干的。
情况非常特殊,平时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今天都变成了拘束、安稳的小媳妇一样。她们都坐在一起,有的你看我,我看你,有的用笔在纸片上乱画什么,或是荆指甲、梳辫子、拧手绢,一概不说不笑,也不发言.
朱铁汉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愿意干的说话呀】 平时顶数你们吵吵得热闹,今个用麻绳扎住嘴了泞”
秦文庆更纳闷:“昨个还为没有节目排发愁,好不容易编出来了,怎么又这样?嫌这个角词多不好背吗?不能让这点困难吓住哇."
汽灯在人们的头顶上“噬呕”地响着,火苗子在护子里“呼呼”地冒着,深夜的寒风,鼓动着窗户纸。大屋子里挤满了人,却179
这样沉闷。
朱铁汉耐不住这个,他用起团支部书记的权利:“青年团员带头报名!"
没人吭声。
朱铁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要是再不报,我可就指派啦。话说头里,我指派到谁身上,就得是谁。怎么着?… … ”没等他把话说完,女演员群里猛然站起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脸蛋又圆又红的姑娘,用高嗓门喊道:' ‘我不同意指派,没有这么指派的。我也给你先说下,你要是指派到我的身上,反正不算数1 " 朱铁汉一看是周丽平,心里火火地想:你还是青年团员.对完成上级的任务不带头报名,倒带头打退堂鼓,亏你有脸能说出口。他把眼晴一瞪说;“吵吵什么,谁指派你了?坐下.坐下芝”周丽平说:“我还没把话讲完,你干嘛打断我?"
朱铁汉说:“我没讲完,你怎么打断我啦?你特殊?" 周丽平气鼓鼓地坐下了。
,朱铁汉说:“同志们,咱们要向好样的看齐,别学调皮的落后分子.你们报不报?我可要指派啦… … ”他的眼光落到一个剪嫌发的女孩子身上。
这个女孩子名叫吕春芳,是吕春河的妹妹。她见朱铁汉看她,就像按了电门一样.立刻嚷着:“不用看我.我也不演】 ”朱铁汉没理她,眼光又移到她后边那个低头拧手绢的女孩子身上。
她是陈大婶的闺女小环。她发觉有人在背后捅她,就赌气地一晃膀子,一摇脑袋,“干什么?没人派我.派我也不演尸屋里的人都奇怪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朱铁汉立刻又把虎势势的眼光转到周丽平身上,好像说:我明白了,都是你搞的鬼,平时这群黄毛丫头就看你的眼色办事儿。好哇,好哇,你串着别人凑起帮帮来给我出难题,让我不好受,哼.180
军一丁-一一一一
你真能干哪卫他想着,大手攫着拳头,“吩唠唠”地在桌子上猛捶几F 子,那水碗跳着、响着,放凉了的水,泼洒出来。他喊着:“周丽平,是你在背后把她们嘀咕齐了,来跟我闹别扭的是不是?" 周丽平看他一眼,说:“不是什么嘀咕,是我把她们说服动员
今
“你要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这个节目不能演… … ”
“非演不可,你们不演有人演!"
“对啦,是有人演。我提个建议吧,从外边聘请两位,他们很‘天才’,一定能演得呱呱叫。”
朱铁汉见她很认真的样子,也不愿意再吵下去,就说:“你说
谁,我得分析分析行不行。”
周丽平在屋里环视一遍,说:“放心,我选的角色准行】 ”她伸手指着生闷气的秦文庆,“就让他爸爸他妈,小算盘和应声虫演,多合适二,.… ,
满屋子人“轰”的,声大笑起来,前仰后翻,加上有人吼吼喊叫,房顶都快吵塌了。不论好心的高二林怎么制止,也没法平息这场大哄大闹。
朱铁汉在大家发笑的时候,自己也差一点儿笑出来,立刻又绷着脸,心想:“对周丽平这个软硬不吃的刺儿头,可怎么办呢;要不是当这个窝囊的“主管人”,要不是冲着上级的任务,我才不操这份儿心,生这份儿气呢l
秦文庆更受不住了二可是他又不习惯跟别人吵嘴,红着脸说:“周丽平,你像话吗?大家这儿说正经事情,你拿我开什么心?" 周丽平看他一眼,不笑也不恼地回答说:' “我这也是跟你公事公办,并不是拿你开心。当然啦,你要认为这是开心嘛,也可以。你编出这样的破烂货拿我们开心,我们就不可以回敬一下,拿你开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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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才真正触动了秦文庆的自尊心。他那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平时我认为你挺正派大方的呀!我不想在这儿摆功劳,但是你应当通点人情。这剧本再不好,这几天几夜,我总算是花了一点儿心血吧?我不是为个人,我完全为工作;要为个人,我不受这份罪,更不能受这个气。我们都是团员,有什么话就该坦白地说嘛,绕这么一个大弯子整治人,这算正派吗?”越说越气,抓过稿子一卷一拧,就扔到了炉子里。
幸亏高二林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那纸卷子,差点儿烧了手,用力一甩,扔到墙角去了。
朱铁汉冲着周丽平吼吼地喊了起来.“你这是欺负人,你I 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人家辛辛苦苦地给演剧组编新节目,你不帮人家,不鼓励人家,故意找别扭,还说人家的稿子是破烂货,你
周丽平也不示弱,照着样子对朱铁汉喊:“你不用叽牙瞪眼的,吃不了人。我看这个剧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破烂货!昨个我回家叨念编新节目的事儿,我爸爸就说,你别跟他们掺乎去了,说不定搞的又是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说,不会,两个党员加一个团员,哪能呢。今个我高高兴兴去帮着抄剧本,从头到尾地一看,差点把我气疯。这是什么剧本,满篇就是两个自私鬼、财迷精,在那儿打小算盘,不顾死活地闹发家,没有一点翻身农民的味儿。我们演它,群众看它,有什么意思呀!”她说着,又朝大伙扫一眼,“同志们哪,咱们这个俱乐部是土改工作队的罗旭光同志帮着搞起来的.大家回头想想,咱们那时候演的是什么节目?都是土改斗地主、抗美援朝打鬼子、表扬模范人物的。多带劲呀。咱们自己也编过节目,是揭发地主歪嘴子逼死乐二叔的故事,是表扬群众学文化、优待烈军属的故事。那时候一边演着,心里是热的,台上台下的人一块儿掉泪,一块儿发笑。演过几天,浑身还有劲儿。182
如今可好,全是发财、发家,烦死人了。你们是成心拿我们闹着玩呀l … … ”
很多人被这番话打动了。谁也没有料到,首先被打动的却是秦文庆.他那满肚子气恼立刻变成了羞愧。他在想,为什么开头自己也觉着这类节目没办法写,对整天价闹发家也反感。后来经过村长一提头,一开路,就写下去了,又好像越写越顺手了呢?一个人多复杂呀卫这会儿,不要说让秦文庆在大庭广众面前洋洋得意地再把剧本念一遍,就是让他钻到一个小黑屋子里,独自一人再看一遍,他也没有勇气了.他站起身,一边收拾纸笔,一边冲着周丽平说:“你说的全对.这个剧本是破烂货。从今以后,我洗手不干这个了。一," ”他说着,绕过桌子和站着看热闹的人,走出气闷的屋子。
朱铁汉并没有理解这个中农家庭出身的小知识分子的心境,更加气忿地对周丽平喊叫:“你,你看看,上级的任务完不成,全是你给搞的。你,你像不像个团员,啊?"
周丽平一挺胸脯子:“我做的正是团员应当做的事儿!" 朱铁汉说:' ‘你不想干就给我走!"
周丽平哼一声:“你想留也留不住我啦。”说罢,一转身,抬腿迈过长凳,推开看热闹的人,跑出去了。
一群女孩子急忙追赶周丽平,屋里和院子一片乱哄哄。朱铁汉冲着周丽平的背后喊:“你给我站住,得说清楚,上级给的这个任务完不成,你得负责任皿”
吕春河拦住朱铁汉,低声说:“你先平平火气,我觉着周丽平这个意见有道理。”
朱铁汉看他一眼,想了想说:“这个剧本是不怎么样,可是村长… … 唉.他怎么让搞这种玩艺呢?”他说着,往凳子上一坐,把凳子压得“吱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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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老周忠挂帅
周丽平带领一伙女孩子冲出俱乐部。
她们一出二门,就把怒气变成了喜气,喊声变成了笑声。这种笑是憋了很久的,这会儿打开了闸门,一河春水似地倾泻出来啦。
“嘻嘻嘻丁”
“哈哈哈!"
如同一片紧锣急鼓,轰响在街头。
周丽平突然收住了笑声,停止了脚步,朝这个伙伴身上捅一下,又在那个伙伴衣服上神一把,张开两只胳膊,拦住了大家的去路,小声警告说:“注意,注意,那边蹲着一个人!" 伙伴们也止了笑,收了步,一个个睁大眼睛朝高台阶下边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探视。
她们刚刚带给春夜街头的欢乐,又被意外的紧张气氛代替了。那棵老槐树,大概经历了一百年的风雨冰霜,它根深枝茂,傲然地屹立在星光和寒风之中。树下边果然蹲着一个人。身影和树影溶化在一起,一颗鲜红的火珠,在那铁青色的夜幕上一闪一闪的,如同打着信号。接着,那火珠晃耀着升起,缓缓地移动,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树下走出来。他嘴上叼着短杆烟袋,火珠原来是旱烟的燃烧;从燃烧的映照之中,可以一隐一现地看到两只特别明亮的眼睛,两道格外浓重的眉毛.两片透露着坚韧气184
- - -一一一一毕一一一一一甲可一“‘一
质的厚嘴唇口
周丽平惊喜地叫了一声“爸爸”,就扑到跟前。
女孩子们也都奔了过来,有的搂抱住老人家的胳膊,有的拉扯住老人家光板的羊皮马褂子的大襟;“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青春的热气,团团地包围了他,同时争先恐后地报功:“周忠大1 白,我们干成功啦!"
“跟您事前估计的一样,半点不差!"
“铁汉和文庆让丽平姐打得落花流水!"
“真痛快,真开心哪j "
老周忠看看这个人的脸儿,摸摸那个人的头,听她们把高兴的话儿讲完之后,才笑着开口:‘还是这样干积极吧?比你们原来那种躲着、藏着、不沾边儿的办法有成效吧?风来得顶着走,雨到要快步行。你要是躲着它,它就把你吹倒啦,你要是怕它不敢迈步,它就把你淋湿了。”
周丽平问她爸爸:“您干嘛在这儿蹲着,不进去参加呀?" 女孩子们也都惋惜地说:
“是呀,您要是往那儿一站,那两位更得狼狈,"
“要那样,咱们得更痛快,更开心啦!"
周忠摆摆手说:“办大事情,可不能图痛快图开心,要把住分寸,要掌握住火候。我们要整的是他俩背后的人,如果拳头对着他俩干,那就越线了,过火了。”
周丽平仍然带着余怒说:“他两个一点也没有认识到错误,我看火候还差得很远。”
周忠说:“天底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好多事情,连我们这样上了年纪,品评了这么久,才尝出一点点味道来,你想让铁汉、文庆这样的嫩芽芽,哪能够立刻对一切就大明大白呀土我的原意也不是整他俩,让你们闹一闹,把他们搅185
散唆,给铁汉上边出主意的人一点颜色看,铁汉也好顺坡下驴交了差。”
周丽平说:“他们才不下坡,才不交差哪。看那样子.还得一心一意跟着村长跑,非把这件破事情办成不可。”
周忠摇摇头说:“他们跟着跑,是因为还不知道那包袱里兜的是什么玩艺儿。要是知道了,他们决不会跟着跑,这点信心得有。”周丽平说:“我对文庆还有点信心;铁汉哪,清醒不了万”周忠说:“文庆是个机灵人,容易变化。铁汉呢,不变是不变,一变,就是铁钉子铆在钢板上,那才结实哪。芳草地的麻烦事情刚刚开个头,他呀,这种钉子还得多撞几个。等他撞疼了,我们这号人再跟他说话,就能往耳朵里进啦。”
周丽平又加了一句:“他顽固极啦。直到最后都彻底失败了,他还不服,还拍桌子瞪眼的,想压我们。”
周忠笑笑说:“别这么看。他不是顽固,是坚决;可惜,有时候分不清是非,免不了瞎坚决,我眼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的老根,摸他的老底。他是一块钢,如今还没有完全使在刀刃上;将来总有一天,他会变成咱们芳草地的一把快刀,你们就等着瞧吧。”周丽平听到这些话,情绪缓和了一些,说:“我也知道他的心是好的,一股劲儿想完成上级交给他的任务.就是,他那楞头楞脑、自以为是的劲儿太气人。刚才,要不是那么多看热闹的人,我真想狠狠地捶他几下子。”
女孩子们也都嘻嘻地说开了玩笑话:
“你当时要是一动手,我们一定跟着上。”
“别看他有劲儿,架不住咱们人多。”
周丽平说:“算了吧,就这样温温租尹的,我爸爸还神着线,拢着火,怕他脑袋上的疙瘩撞得太大,要是打了他,还不跟我们拼哪。”她说着,嘻嘻地笑了,又对周忠说:“我们一出门,见树底下有个人,当是村长在那儿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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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说:“我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哪。他要是一出马,我也得上阵啦.要不然,咱们那一套计划,准得让他给搞乱了。”周丽平说:“他来了就好啦。”
女孩子们也议论起来:
“是呀,主意本来是从村长心里出的,也应当让他撞撞钉子。”“让村长撞钉子,非得周忠大伯上阵不可,咱们几个,捆一块儿也说不过他。”
周忠仿佛被触动了心事,在星光里沉重地摇摇头,说.“他呀,看这样子,不是撞几个钉子就能清醒啦。他跟铁汉不一样,他的病重啦,得开刀动手术啦。… … ”他说着,立刻又抖擞一下精神,改变了话题,“好哇,好哇,今个你们的表现都不错,是革命青年的样子。大功告成,你们可以回家睡觉去了,养足精神,准备着明天再干。”
周丽平不解地问:“明天还干什么呀?"
周忠说:“铁汉的任务没完成,村长的任务没完成,你们的任务也完不了吧?想想,对不对?”他见大伙都点头,就催她们:“走吧,走吧,回去休息吧。”
周丽平又问:“不早啦,您于什么去呀?"
周忠说。“我还有大事情哪。”他催促女孩子们回家,直到那些跳动的身影和欢乐的说笑声完全消失,才迈动沉着有力的脚步,走进通向南大街的小胡同。
他是属于老一代农民中性格坚强的那一类人。三十多年前,他是个烈性的小伙子。那一年,几个扛长活的穷伙伴,为了养活家口,限一个老瓜把式搭股子,拿出每个人的半数工钱,租了五亩地,开成了一块西瓜园。他们白夭给地主卖命,夜间在瓜园里拼死。正巧遇到风调雨顺,瓜秧长得十分喜人。大家都庆幸要过一年温饱的日子。头茬熟瓜刚下来,赶上歪嘴子的爷爷孟秀才的生日。他傍黑的时候传下话来,让第二天早上把五百个一律红沙抓、187
个头一般大小的西瓜送到府上。儿个伙计打着灯笼,挨棵挨个地找了一夜,也没有凑上这个庞大的数目。孟秀才酒醉加气,大耍威风。他带上四个狗腿子,骑着五匹大马,奔到瓜地,疯狂地乱跑乱踏。老瓜把式和伙伴们苦苦哀求,好话说尽.那个孟秀才根本不理。绿油油的瓜地被翻成了一片烂泥巴。这时候,周忠再也忍不住厂,跳进瓜窝棚,抽出切西瓜的大刀,就冲到坏蛋们跟前猛砍猛杀。三匹马被砍倒了,两个狗腿子被砍伤了,连孟秀才的胳膊七也挨了一刀。要不是一群坏人赶到,把周忠捉住,他们一个也不用想活着回去。烈性又勇敢的周忠,坐了八年监牢。这八年中间,他受尽了各种各样的苦罪,结识了各行各业的“犯人”, 学习了各门各类的学问。当他那青春的脸上刻下了皱纹、挂起了黑胡子茬儿回到芳草地的时候,性情完全改变了。他发誓至死不跟财主们来往。二亩薄地养不了一家大小,他就春天熬硝,夏天· 打草,冬天到小窑上烧砖,或是进山割条子编筐织篓,对对付付地过日子。在旧社会那庞大的牢笼里,他一面经受着漫长岁月的熬煎,一面冷静地观察着各色各样的人,积累着智慧,增强着仇恨。在土改运动中,因为他的公正和无私,被大家推选为“保管”和农会委员;同时,他的家里住下了工作队的同志,使他和他们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关系。革命的真理和斗争的风暴,帮助他总结了半生的经验,点亮了许多朴素的思想,在他那老年人的体魄里灌注了新的血液。他那特有的智慧,正随着时间的进程而发扬光大。在老年人中间.他接受新鲜事物之快,尤其是惊人的。土改开始,大搞宣传活动,罗旭光组织村剧团。当时农民们的精神还没有解放,封建意识很浓厚,排戏的时候,找不到一个女角,只好由男的扮女的。老周忠自告奋勇,送自己的闺女参加剧团。有人背后劝他:“一个大姑娘.又演妈,又当媳妇,成啥体统,你不怕丢人?”周忠笑呵呵地回答:“这是搞革命工作。要是没有革命,地主压迫穷人的那个体统能改变吗?”他帮助闺女学台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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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他给闺女讲剧情,为了让闺女安心工作,连烧火喂猪的家务事儿都抢着做。
反霸镇反的时候,他第一个登台揭发歪嘴子。在划定成分的时候,他又第一个支持高大泉这伙人给冯少怀戴上富农的帽子;还提供了一条追查冯少怀在天门镇放高利贷的线索。有人背后吓唬他:“你不试着步子干,万一变了天,你就没活路啦:”周忠坚定地回答:“旧社会我们没敢斗他,没敢揭他,有活路吗?斗倒他,揭穿他,正是求活路广他帮着儿子看守坏人,他给治安小组出主意。每天夜晚工作队的同志开会,他自动地看门守户,站岗放哨,使芳草地没发生过任何意外的事故。
宣传新婚姻法,他主动地给闺女解除婚约,而且向闺女检讨,向乡亲们介绍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教育了许多人.杭美援朝运动开始,他又是头一个给儿子报名,要求加入志愿军;连夜跑到二十里外的老丈人家,帮助妻侄说服父母,使这个青年随心所愿地走上了保家卫国的战斗岗位。… …
这一切,使老周忠在芳草地博得了好名声,人人都承认他跟形势跟得最快最紧。他也以此自乐自慰。可惜最近,面对那个“发家竞赛”,他有点不解,有点仿徨。开头几天,他也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那么重要。冯少怀买骡子示威,张金发开会鼓吹,才使他受到了震动。接着,又突然出现了歪嘴子卖砖墙的事件,这一下他可吃惊了。使他认识到,再仿徨观望,再不伸手,可不行啦。于是,他忍着扭伤还没痊愈的腰疼,一面指挥闺女周丽平一伙女孩子抵制演那出不好的戏,一面他亲自找张金发进行说服规劝。结果呢,第一件成功了,第二件失败了。他很清楚,成功是初步的;那场失败,不仅使他痛心,而且伤了他的自尊心。老周忠迈着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走出了小胡同,向西拐,又向南弯,进了一个小排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