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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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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子女

石钟山自选集Ⅱ

这是我们的故事,红色的激情仍在延续。

我们从单纯到复杂,从无知到成熟,每一步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让我们的生命伴着时代唱响命运的旋律。

——题记

1975年的秋天

章卫平在那年秋天,从放马沟大队回到了军区大院。那年秋天的阳光一直很好,暖暖地照在章卫平的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口罩别在胸前的衣服里,雪白的口罩带儿明显地在胸前交叉着。还没有到戴口罩的季节,但在1975年,不论城乡,不论男女,只要是时髦青年,差不多每人都拥有一个洁白的口罩,不是为了戴在脸上,而是挂在胸前,完全是为了一种必要的点缀。

1975年的秋天,下乡青年章卫平已经是放马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主任了,这一年章卫平刚满二十岁。章卫平在那个秋天,心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他站在阔别了三年的军区大院内,觉得昔日在他心里很大的军区大院,此时在他眼里变得渺小了许多。他的心很大,大得很。他又想起了毛主席老人家的一句话: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此时的章卫平,用一种成功者的心态审视着生他养他的这个军区大院。

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座座用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房前屋后都长满了爬山虎,此时的爬山虎已经不再葱绿了,叶子枯萎凋零,只有爬山虎的枝干还顽强地吸附在墙壁上。院子里的梧桐树叶也落了一地,只有柳树还泛着一丝最后的绿意。

三年了,章卫平这是第一次回到军区大院。三年前,他被父亲的警卫员和秘书押送着离开军区大院时,他就下决心再也不回到这个大院了,这个大院让他窒息。他的父亲,军区的章副司令也让他生厌。当时车驶出军区大院时,他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初中没毕业就离开了军区大院,那一年他还不到17岁,但他的身体里早就是热血奔流了。那时,他最向往的地方就是越南,“抗美援越”这句口号虽然还没有公开地提出来,但是生长在军区大院的他,仍能时刻地嗅到这样的气息。

父亲章副司令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几乎看不懂任何文件,就让秘书在家里给他读文件。章卫平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了解越南战场的,最后他就开始神往越南了。越南人民水深火热,越南人民在胡志明主席的领导下,在丛林里,在村庄中,展开了激动人心的游击战。

章卫平在那个年代和所有男孩子一样,是多么向往热火朝天、激情澎湃的战争啊!在成人眼里战争是血与火、生与死的搏斗,但在孩子眼里,那是一场刺激而又神秘的游戏。章卫平被越南战争深深地吸引了。从上小学时,他就开始看连环画,《小英雄雨来》、《小兵张嘎》、《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还有《洪湖赤卫队》等,所有革命故事里都有英雄,这样的英雄让年少的章卫平激动不已,浮想联翩。那时他就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如果自己早出生二十年,说不定就没有“雨来”、“张嘎子”什么事了,他也会成为小英雄。

章卫平非常不满意父亲给起的名字,卫平,保卫和平的意思。都和平了,没有了战争一点意思也没有。在他很小的时候,部队就在搞备战,今天演练防原子弹,明天又把部队拉到大山里去搞演练,那时候,章卫平是激动的,战争的态势在他眼里一触即发,可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日子依旧是和平的。战争并没有真正地打响。最近的一场战争是发生在朝鲜,那时的父亲是名副军长,也雄赳赳地去了,父亲是从朝鲜回来后一不小心生下了他。他在还没有出生时,已经有俩哥俩姐了,按理说有四个孩子足够了。但随着战争的结束,父亲一激动又生下了他,他在家里叫小五。他对这种排序不满意,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越南那场战争让他热血沸腾,他从父亲的文件里了解到越南和那炮火连天的岁月。大哥章向平那一年二十八岁,在昆明军区当兵,是高炮营的一名连长。章向平去了越南,隐蔽在越南的丛林里,用高射炮打美国人的飞机,那时美国人新发明了一种炸弹叫子母弹,很厉害。大哥就是在丛林里被美国的子母弹给炸伤的,还没等到送回国内就因流血过多牺牲了。

父亲在听秘书给他念文件时,哥哥的照片就挂在墙上,哥哥身穿军装,神情冷峻,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仿佛哥哥已经望到了美国人的飞机。

在章卫平眼里,哥哥向平几乎是高大完美的,哥哥比他大十几岁,从他记事起哥哥就是个大人,哥哥当兵走的那一年,给他留下了一个弹弓。哥哥是玩弹弓的高手,就连天上的飞鸟都能打下来。他记得有一次,哥哥就是用这把弹弓把天上的一只麻雀打了下来,哥哥打完麻雀连头都没回,他捡起那只麻雀时,麻雀的头上正流着血,还带着体温。那时章卫平眼里的哥哥简直就是英雄。后来哥哥就当兵走了。哥哥在这期间回来过几次,那时的哥哥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穿着军装,领章帽徽映在脸上红扑扑的。哥哥回到家里总是跟父亲那些大人说话,不和章卫平多说什么。有时把一只大手放在章卫平的头上爱抚地拍一拍,然后就说:小弟,等长大了,跟哥当兵去。他听了大哥的话,欢呼雀跃。

有一次,哥哥从昆明回来,给章卫平带来了一只用高射机枪的弹壳做的哨子,几个弹壳焊接在一起,哥哥能吹出动听的曲子来,像《游击队之歌》、《解放军进行曲》什么的,可章卫平不会吹,只能吹出“呜呜”的声音来。哥哥来了又走了,当章卫平再次得到大哥的消息时,哥哥已经牺牲了。

昆明军区的人捎来哥哥的一件带有弹洞的军衣,还有一张全家的合影照片。那张照片已经被哥哥的血染红了,这是哥哥最后一次探家时的全家照,哥哥一直带在身上。母亲是司令部门诊部的军医,那天母亲哭得昏了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门诊部去输液抢救。父亲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章卫平从门缝里听到父亲牛一样的哭声。那时他的心里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

几天之后,家里才恢复了正常,说正常也不正常,母亲经常发呆,独自流泪。父亲似乎是心事重重,一个人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章卫平发现父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哥哥牺牲了,章卫平躲在被窝里为哥哥流过流泪,他下定决心,要为哥哥报仇。从那一刻起,越南成了他最神往的地方。

上初中的章卫平已经学会看地图了,在教科书上他看到越南离昆明很近,想去越南就要先到昆明。

初中二年级那个夏天,章卫平爬上了火车。来到昆明后,他才知道到越南还有很远的路。但他在昆明结识了好几个和他一样的孩子。这些人有北京的,有成都的,他们都是部队子弟,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那就是越境后成立一支敢死队,为越南人民早日胜利去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是在通往越南的丛林中被解放军战士发现的,于是被送了回来。章卫平是离开家一个月零五天后回到军区大院的,那时学校已经放假了,他回到大院,许多同学都来围观,他们几乎认不出昔日的同学章卫平——头发很长,还长了虱子,又黑又瘦,衣衫破烂不堪。就是那一天,父亲章副司令用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给打哭了。这么多天受的罪和委屈都没能让他哭,父亲的一记耳光彻底把他去越南的梦粉碎了。他震惊、不解、迷茫,他认为自己没有错。父亲为什么要打他,他要为哥哥报仇,为那些越南人报仇,他要解放水深火热中的越南人民,他有什么错?

那次经历之后,父母紧急磋商,磋商的结果是不再让他上学了。他们要把他送到父亲的老家,让他去下乡。按照母亲的话说:卫平不能在家待了,再待下去还不知会出啥大事呢!

父母之所以没有把章卫平送到部队去,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还太小。父亲说部队不是幼儿园,别把脸给我丢到部队去。在父亲的想象里,章卫平还会做出许多丢人现眼的事情来。把他送回老家,肉烂在自家锅里,别人是不知道的。在那年的夏天,父亲的秘书和警卫员押着章卫平,来到了父亲的老家放马沟大队,章卫平成了一个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

结果父亲的预言错了。三年之后,章卫平已经成长为放马沟大队的革委会主任了。

防空洞里的初恋

在初秋的这一天,在章卫平踌躇满志地回到军区大院探亲的时间里,十八岁的乔念朝和同样十八岁的方玮走在防空洞的地道里。

军区大院的防空洞已经修了好多年了,自从苏联专家和军事顾问撤走之后,形势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毛主席号召全民、全军要“深挖洞、广积粮”。二战时,美国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阴影太深了。老人家号召全国人民时刻提防美苏两霸的原子弹。于是,军区大院和全国一样,轰轰烈烈地开展了一场“深挖洞、广积粮”的运动。防空洞挖到一定程度就真的有点像当年打日本人时的地道了,最后是家连家,户通户了。刚开始的时候,每家每户的地下都有一个菜窖。后来就连成一体了,现在每户人家的菜窖都通着地道。客厅或卧室的某一块地板,只要掀起来,就是地道口了。

军区大院的防空洞平时是有人管理的,什么水呀,电呀早就通了进去,还在里面修建了指挥所,电话、电台什么的,里面也是应有尽有。军区以前每年都要搞上几次演习,把军区大楼里的指挥部搬到地下防空洞里去,作战人员在里面住上几天,遥控指挥着地面的作战部队,地面部队在假想敌人面前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

乔念朝和方玮从记事开始便被这种紧张和神秘吸引了,他们对防空洞里的一切充满想象和诱惑。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在一年一两次的演习中,他们在父母的带领下才有机会来到洞子里,那几天的时间里,防空洞简直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因为在那几天里,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去上学了,虽然他们的行动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但是他们仍然是快乐的,灯永远地亮着,他们过着集体生活,吃着一样的饭菜,起床、睡觉都听着铃声,但他们可以疯闹疯玩,全然不顾军人的紧张情绪。那些日子孩子们比过年还要高兴。演习结束后,他们高涨的情绪还会持续好几天,那些日子他们的中心话题仍然是防空洞里有趣的生活。在大人眼里,防空洞的生活是枯燥而了无生气的,但对孩子们来说是非常人性的,也很有趣。他们走出防空洞后,便开始期盼

下一次的演习。

后来防空洞的连接口挖到每家每户了,他们偷偷摸摸地可以在任何时间进入地下了解情况。那时防空洞的管理还是很严格的,经常有警卫连的战士深入到防空洞里巡视,也曾发现一些孩子擅自闯进防空洞里,他们就一次次把孩子们捉上来。孩子们更加喜欢这种冒险了,他们和这些警卫战士打起了游击,他们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后来部队又想出了办法,用铁门把一些通往具有战备设施的洞口封了起来,家长对自家的孩子又严加看管,才平静了一些。但看管是看不过来的,仍不时地有孩子出入地道。地道平时是不通电的,排风设备也没有打开,要是在里面迷了路,时间长了是有一定危险的。

前几年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两个孩子偷偷地从自家的菜窖口钻进了地道,他们是打着手电筒下去的,后来手电筒没电了,他们迷失了方向,上不来了。半夜了,家长找不到孩子,才想起了地道。那天半夜时分,防空洞里灯火通明,两百多个战士在沟沟岔岔的地道里找了两个多小时,才发现了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经抢救,这两个孩子活了过来。这两个孩子就是乔念朝和方玮。那时他们念小学四年级。

这个事情发生后,家家户户的地道口都严格管理了起来,有的加了锁,有的干脆封了。从此以后,孩子们下地道的机会才少了起来。

同样是几年前,地道里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警卫连的一个战士和通信团一个女兵谈恋爱,两个人偷偷地钻进了地道,后来不知是迷路了还是窒息了,三天后才被人找了出来。他们死在了一起,死去的姿势还是挺感人的,女兵紧紧地搂着男兵的腰,男兵托着女兵的头,仿佛在欣赏女兵的美丽。他们的表情是笑着的,恋人般的微笑,对死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他们全身心地表达着爱意。他们是在热恋中死去的。在火化时,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们分开,最后是两个人一起被火化的,骨灰分装在两只骨灰盒里,双方家长悲天怆地地把他们带走了。

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在军区大院里一直流传了许多年,一个凄美而又有些悲壮的爱情神话。

这个爱情神话也深深地打动了乔念朝和方玮。他们如今也是年满十八岁的青年男女了,在1975年的7月份,他们完成了高中学业,他们现在在家里待业。从他们未成年开始,便被那两个男女战士的爱情神话深深击中了,他们对防空洞又投入了另外一种感情,全然不是他们孩子时那种游戏心理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都想到了防空洞,先是乔念朝钻进洞中,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方玮家的下面,抬手敲洞口的地板,轻三下重三下,方玮听到了。如果安全,她会一闪身钻进洞中。他们大了,已经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家里锁防空洞入口的钥匙了。如果此时家里有人,不方便的话,她会在地板上跺三下脚。

那天上午,乔念朝和方玮是手拉着手走进防空洞的。乔念朝举着手电,电池是新换的,他的兜里还揣着两节备用电池,所以他们不用担心因为黑暗而迷路。那天上午,他们的情绪很高涨,两个人哼着歌儿:“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着神兵千百万……”

他们走着走着,就都不说话了,他们在一个平台上坐下来,手电光有些昏蒙蒙地照着对面的墙壁,两个人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黑暗中。

咱们毕业都两个多月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乔念朝歪着头冲中方玮说。

方玮摇了一下头,刘海儿在她的头上晃悠着,在手电的光影里她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她摇完头后,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半晌又问乔念朝:你呢?

我爸说,让我去当兵。

那我也去当兵。

乔念朝站了起来,方玮也站了起来。他手里的手电光影也随之发生变化,顺着幽长的防空洞射向了远方,巨大的黑暗很快就吸纳了这些亮度,手电光感觉有气无力的。

两个人在微弱的光线里对视着。他们在孩提时代就一起疯闹,后来长大了,就都有了一种陌生感。那次他们从地洞里被救上来后,不久两个人就上了中学,从那时起,他们突然就变得生分起来,但他们在心里还是忘不了对方。上课时,他们在一个班级里,两个人的目光经常会在不经意间撞在一起,他们就会脸红心跳。接下来,他们又一起上了高中,直到高中的最后一学期,两个人才开始说话。那也是一次偶然。那天,他们前后脚走出军区大门去学校。方玮在前面,脚步犹豫不决,慢也不是,快也不是。乔念朝距她有三两步远的样子,也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后来还是乔念朝先说:方玮。

声音干涩极了,一点儿光泽也没有。

她回了头,他就走了过来,他又清了清嗓子才问:快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她小声说:不下乡,就是当兵呗。你呢?

那次两个人之间的僵局才算被打破,以后他们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就会有意无意想往一起走。走在一起也没有更多的话,说一些学习的事或毕业后的打算。

两个月前,他们真的毕业了,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他们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他们频繁地约会,约会的地点首先想到的就是防空洞。他们对若干年前那次事故至今记忆犹新。

今天,他们在防空洞里四目相对,两个人距离很近,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以及他们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是谁的身体向前移动了一下,他们几乎同时抱住了对方的身体。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啪哒”那么一响,又滚了两下,停住了。光在他们的脚底燃着。

他们开始接吻了,他们的嘴唇湿润而颤抖,牙齿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不知过了多久,掉在地上的那只手电筒的电池快要耗尽了,只发出微弱的一点红光。

方玮轻吟着:念朝,我都快激动死了。

乔念朝说: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两个人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对方,他们同时想到了几年前那对偷吃禁果的战士,还有那个凄美的神话。他们恨不能把自己和对方融为一体。

参军

乔念朝和方玮的初恋,在那个初秋的防空洞里顺理成章地浮出了水面。几年的暗恋终于有了结果,他们像两列进站的火车,平静地喘息着。他们在防空洞里忘记了时间和地点,用他们年轻的身体探寻着对方。

他们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军区大院里下班的号声刚刚吹过,在军区大楼里忙碌紧张了一天的军人们匆匆地往家里走,院外上班的家属们也陆续地回到院里,她们的包里装着红红绿绿的水果青菜。

露天球场上扯起了银幕,两个战士正在调试放映机,每周三晚上的露天电影又雷打不动地准备开演了。

章卫平对大院的生活已经久违了,他看什么都是那么新鲜。此时,他站在球场上,挺拔地站着,手里还夹了一支燃着的“迎春”牌香烟。他的样子既潇洒又成熟,他的身前身后都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有的搬了自家的椅子在占位置,有几个在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章卫平用微笑和亲切的表情看着这些孩子,似乎在那瞬间又看到了自己少年生活的影子。当然,现在的他早不把那一切记挂在心上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是一方组织的领导了。在这晚霞将逝的傍晚,章卫平的感觉是良好的。

就在这时,乔念朝和方玮一前一后路过球场,他们发现了章卫平,章卫平也看见了他们。章卫平嘴角上挂着的笑就丰富了起来,章卫平比乔念朝和方玮高一个年级,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又同住在军区大院,他们是熟悉的,只不过上学时,因为章卫平比他们高一届,平时很少和他们来往。但章卫平离家出走,偷越边境的事件,还是轰动了整个军区大院。只不过那件事情发生后,章卫平就在军区大院里消失了。

几年过去了,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们在最初的瞬间,陌生而又熟悉地审视着对方。在这一过程中,章卫平毕竟见多识广,年龄上也有优势,很快就在这种审视中占了上风。他热情地走过去,居然还伸出了手,他已经习惯用握手的方式和人打交道了。很显然,乔念朝还不适应握手这种方式,最后很被动地被章卫平捉住了。一时间,他的脸有些发烧。

章卫平放开乔念朝的手,又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迎春”牌香烟。香烟盒上的锡纸,在秋阳的余晖里闪着光芒。乔念朝下意识地拒绝了,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刚刚高中毕业才两个月,还没有完全走向社会,在已经很社会化的章卫平面前,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窘态百出。

乔念朝在那一刻,有些欣赏又有些敌意地面对着章卫平。章卫平已经完全占据了心理上的优势,他很优雅地吸了一口烟,又熟稔地吐了一口烟圈,这才以领导关心下属的口气问:毕业了?

乔念朝点点头,章卫平一连串的动作已经完全击垮了乔念朝由于初恋胜利而建立起来的自信。他竟逃跑似的离开了章卫平,章卫平似乎还有话对乔念朝说,乔念朝却突然地离去。他用嘴角边一缕不易觉察的讥笑目送着乔念朝的身影。在这一过程中,他只和方玮点了点头,在三年前的记忆里,方玮还是一个小丫头,转眼间小丫头就长大了,当然离成熟还很遥远。他盯着方玮的背影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放马沟大队的赤脚医生李亚玲。李亚玲今年刚刚二十岁,是放马沟大队支书的女儿。一想到李亚玲,章卫平心里的什么地方就动了一动。

那天晚上的露天电影演的是什么,乔念朝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他的身子靠在一棵树上,目光却被章卫平吸引了。章卫平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在和一些年长的人说着什么,那些人有的在当插队知青,有的在当兵,他们都是回家休假的。他们一律嘴里叼着烟,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着,他们有说有笑,样子很成熟。他们说话的内容,在乔念朝听来既遥远又陌生。

乔念朝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人身上,可他却管不住自己,耳朵和目光一次次被牵引过去,银幕上的故事片只是他眼前的摆设。方玮就站在离他不远的一棵树下,她不时地用眼睛去瞟乔念朝,他感受到了方玮的目光,可他却集中不起来精力回应方玮的目光。方玮在吃着零食,她的样子和做派仍然是小女孩式的,初恋并没有让她成熟起来,而乔念朝在那天晚上却被章卫平的成熟吸引了。做一个成熟的男人是多么的具有诱惑力呀!那个初秋的晚上,乔念朝被成熟男人的魅力深深地折服了。在那个晚上,他想起了那句华丽的名言——温室里是长不出参天大树的。

露天电影结束之后,乔念朝在黑暗中拉着方玮的手,躲在一栋楼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当兵。

他的决心感染了正处在初恋兴奋中的方玮,她也激动不已地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方玮不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在家里听父母的,在学校听老师的,从小到大几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父母对她很省心,老师对她也放心。现在她和乔念朝走到了一起,她自然就要听乔念朝的了。因为此刻在她的心里,乔念朝已经是她的唯一了,乔念朝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那天晚上的方玮在乔念朝的眼里很动人。

乔念朝的父亲是军区的副参谋长,参加过抗联,打过三大战役,又在朝鲜打过仗,从朝鲜回来后生的乔念朝,于是便给孩子取名为“念朝”。他每次打仗后,都要生一个孩子,生老大念辽的时候,刚刚结束辽沈战役,后来又生了念平和念淮。在乔副参谋长的思维逻辑里,打仗是练男人精血的,现在没有仗可打了,他就再也没有生育过。他怀念那些战争的时光。

在和平年代里,乔副参谋长一口气都让孩子们参军了。最后就只剩下高中刚毕业的念朝了。其实乔念朝下不下决心去参军只是自己的一个决心而已,在父亲乔副参谋长的计划中,念朝只能走参军这条路,只不过今年的征兵工作还没有开始,初秋的军区大院里,树上或者是电线杆上,已经用红纸绿纸写出这样的宣传口号了,例如:“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当兵为家为和平”等等。

几天后,参军的报名工作就开始了,乔念朝拿着户门本在军区大院居委会很顺利地报上了名。

方玮在报名的问题上却出现了麻烦。方玮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部长,母亲是地方一家医院的院长。方玮的母亲以前也曾是军人,在部队野战医院当医生,朝鲜战争结束后,有些野战医院就撤消了,母亲也就是在那会儿转业到了地方。很快,母亲便当上了一家地方医院的院长。方玮一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姐姐,已经当满八年兵了,现在在一个军部里当保密员。哥哥已经下乡插队快三年了,这些日子母亲正活动着把哥哥调回来,接收单位都找好了,是市卫生局。管后勤的处长已经答应了,只等哥哥办完返城的手续,就让他去学习汽车驾驶,然后给领导开车。

这些事都是母亲在操心,只不过哥哥的事还没办完,方玮的事也就暂时放在了一边。母亲早就打算好了,他们医院最近要培训一批护士,母亲已经为方玮报了名,就等着培训班开学了。

当方玮说要报名参军时,母亲坚决反对,她的理由是,家里的孩子中当兵的插队的都有了,党的号召已经完成了。当兵也好,插队也好,在母亲的感觉中那都是临时的,最后还得融入社会,就像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兵,最后不还是得转业?她不想让自己最小的孩子再去走弯路了,她要让孩子一步到位,直接到地方参加工作。自己是搞医务工作的,她也希望方玮能到医院工作,先当护士,有机会再进修,慢慢再成为医生。

母亲为了让方玮死了当兵的心思,干脆把户门本装在自己的公文包里,上班下班都带在身边。没有了户口本,方玮是无论如何也当不成兵的,征兵工作开始的那几天,方玮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母亲的印象里,方玮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可在当兵这件事情上,文静的方玮却犟得像一头牛。那几日,她茶不思饭不想,纠缠着母亲一心一意要报名参军。母亲很忙,没有时间和小孩子废话,每天上班早早地走,下了班也不理会方玮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母亲是当家人,父亲从来不管孩子们的事。方玮找过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父亲是个和善的小老头,长得白胖干净。父亲就说:闺女,找你妈说去,你妈同意你当兵,你就去。

然而,想做通母亲的工作又谈何容易呢?

参军的经历

当乔念朝得知方玮的母亲不同意她参军的消息时,距报名截止时间只剩下两天了。军区大院的居委会门口,张贴了一张大红纸,每位报名的适龄青年的名字都光荣地写在上面。乔念朝是第一个报的名,父亲乔副参谋长没有鼓励,当然也不会阻拦,他的四个孩子已经有三个在部队了,念辽、念平、念淮都已经是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他们都是高中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当了兵,父亲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轮到念朝时,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像他们的母亲生他们一样,生念朝的时候,乔副参谋长还在办公大楼里上班,等他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从卫生室生完念朝回到家里了。他进屋后把头探到床上只问了一句:生了?母亲点点头。他又问:是个男孩?男孩!母亲答。就这么简单,一切都平淡得水到渠成。乔念朝高中毕业了,在父亲的观念里,就是当兵的料,说走也就走了,跟前三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当乔念朝得知方玮的母亲不准她参军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会有人阻拦方玮去当兵。

方玮这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她只能在念朝面前抹眼泪。乔念朝一看到方玮的眼泪,心里就乱了。他爱方玮,喜欢她,他原本的用意是和她一起参军,两个人在一个部队,然后一起提干。没想到这时候,方玮这边却出了问题。

他说:你妈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吗?

她说:我妈不给我户口本,我有什么办法 ?

他说:你就不会把户口本偷出来呀?

她说:户口本就带在我妈身上,你说我怎么偷?

乔念朝就不说话了,他学着章卫平的样子开始思考了,这两天他偷偷在军人服务社买了一盒烟,在没人的时候就学着章卫平的样子吸烟。刚开始的时候,呛得他鼻涕眼泪的,但他仍然坚持着,尤其是像章卫平那么潇洒地吸烟,这是乔念朝从心底里羡慕的。此时,他对吸烟已经驾轻就熟,右手夹着烟,也那么潇洒地挥舞着,他的样子不像吸烟,倒像是一个指挥员在做战前动员。

烟燃到半截时,他停止了思考,很果断地把烟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然后才说:我帮你把户口本偷出来。

方玮吃惊地睁大眼睛说:你怎么偷呀?

乔念朝就把嘴巴凑到方玮的耳朵上说了一会儿,说得方玮的眼睛亮了起来。方玮高兴地回家做准备去了。她先把自己家地道门锁的钥匙找到了,揣在兜里,就开始盼着黑夜的到来。

夜半时分,方玮从自己的屋里溜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乔念朝。果然,没多一会儿,地道口响起了有规律的敲击声,方玮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打开了地道口上的锁。乔念朝钻了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方玮用手指了指母亲的房间。母亲已经和父亲分床而睡了,父亲有打鼾的毛病,母亲受不了就分开了。

方玮的母亲此时刚刚睡熟,她那个人造革手提包就放在床头柜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乔念朝很快把方玮母亲的手提包拿在了手里,接下来,就是往外拿户口本了。户口本是拿到手了,可在放回手提包时还是惊醒了方玮的母亲。一瞬间,她怔住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乔念朝先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跑进了地道。乔念朝一跑,方玮的母亲才清醒过来,她惊呼着:不好了,老方,咱们家有小偷!

等方部长奔过来的时候,乔念朝早已跑得没了踪影。还是方部长首先镇定下来,忙跑去给保卫部打电话。不一会儿保卫部就来人了,先是把房前屋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又把方玮母亲手提包里的东西做了核对。受了惊吓的方玮母亲,这时唯独忘了少了户口本。虚惊一场后,保卫部又是拍照,又是留下哨兵站岗等,折腾了大半夜才算安静下来。在这过程中,方玮已经重新锁好了地道上的锁,溜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乔念朝和方玮出现在居委会征兵办公室,方玮报名时,居委会的人还问:听说你们家来小偷了?都丢了啥没有?

方玮看一眼乔念朝,想笑又忍住了,这才答道:没有的事儿,我妈睡迷糊了。

方玮很顺利地报上了名,两个人走出居委会门口后笑成一团。

当天晚上,方玮又偷偷地把户口本放回到母亲的手提包里。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体检、政审等等。其实政审、体检什么的,都是走过场。部队大院的孩子,在招兵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有多少要多少,当的就是本军区的兵,自己的子女当兵,本应得到照顾。

当入伍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方玮的母亲才知道。她立刻火冒三丈,摔盘子打碗的,饭也不做了,指着方玮的鼻子就训开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哥哥姐姐都不在我们身边,本想指你养老,你倒好,也想跑?不过你休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去当兵。

方玮无助地望着母亲。

母亲当过兵,打过仗,在阵地上背过死人,她什么都不怕,在地方当院长,全院的人都怵她,她像男人一样风风火火。在家里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是她做主,从小处说,吃什么不吃什么,都是她说了算。长得白白胖胖的方部长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每日里总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在他眼里什么事都不算个事,什么事都好说。看他的脾气和长相一点儿也不像个军人,更不像个打过仗的军人。在朝鲜战场上,他就负责后勤工作,为了把供给送到前线去,他带着人冒着敌机的轰炸,冲过了四道封锁线,上到了阵地最前沿。在一次战役的关键时刻,阵地上的人拼光了,他带后勤的人顶到了阵地上,一连坚持了三十多个小时,直到大部队发起反攻。打仗的时候,方部长是另外一种样子,不打仗的时候,就是眼前这种样子了。

母亲坚决不同意方玮去当兵,她要把方玮的入伍通知书给武装部送回去。她说到做到,真的要拿着通知书去武装部,她的鞋都穿好了。正在她把门打开一半时,方部长说话了,他只说了一句:够了!

声音不大,像一声哀叹,母亲就立在了那里,她有些吃惊地望着方部长。

方部长就冲自己的女儿说:你真的愿意去当兵?

方玮对是否当兵并不感兴趣,有许多人当兵,是因为对部队不了解,冲着部队的神秘而去的。她从小就生活在部队大院里,部队对她来说早就没什

么诱惑力了。她下决心当兵,完全是因为乔念朝也要去当兵,念朝是她的恋人。在她十八岁的情感里,这是她的初恋,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此时无法割舍这份情感,不管念朝走到天涯海角,她都要跟着。父亲这么问她时,她冲父亲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

方部长这时才把目光投向了母亲,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透出了一种威仪。他不紧不慢地说:孩子想去参军,没啥错。你要把入伍通知书给人家还回去,你的觉悟哪去了?别忘了,你也是当过兵的人,也是出生入死过的。

方部长说到这儿,就不再看母亲了,而是望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凋落了,此时正有几片树叶在方部长的视线里飘落下来。

母亲就停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她看一眼通知书,又看一眼在一旁抹泪的方玮。

方部长又说:你去退通知书,人家会昨看你?我看你到地方工作这么多年,觉悟都丢光了。

母亲狠狠地把那张入伍通知书摔在地上,哭着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方部长从地上捡起入伍通知书,用手掸了掸沾在上面的灰土,冲女儿说:拿去,当兵去吧,没啥大不了的。

方玮接过通知书,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

母亲在屋里说:去吧,你们都走吧,我就是老死,也用不着你们来照顾。

母亲的心情可以理解,其他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她想把方玮留在身边,这本身也没有什么错。

方玮含着眼泪冲父亲说:我当满三年兵就回来。

父亲挥挥手说:别听你妈的,我们离老还远呢。你想在部队干到啥时候就干到啥时候。

两天后,一列兵车把这些入伍的新兵拉走了。

方玮的母亲没有来送方玮,这些大院的孩子中家长很少有人来送。有的派出了秘书或警卫什么的,帮着提提行李。他们嘻嘻哈哈地说告别的话,部队对他们来说,就跟自己家一样,无非是从这里搬到了那里而已。

最后方部长出现了,他是代表军区首长来看望这些将要出发的新战士的。他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讲了几句话,队伍就上车了。

方部长在一个车窗口找到了方玮,那时她正在和乔念朝坐在一起。方部长冲女儿招招手道:到部队来封信。

方玮冲父亲点点头。

这时一个干部走过来,在车上冲方部长又是敬礼,又是挥手地道:请首长放心,请首长放心。

方部长又冲这些新兵招招手,转身就离开了。

那个年轻干部从方部长的身影里收回目光,冲方玮笑笑说:你是首长的女儿?

方玮没点头也没摇头。

年轻干部就自我介绍道:我叫刘双林,是你们的新兵排长。说完还伸出了一只手,方玮没有伸出手,那只手却被乔念朝握住了。乔念朝掏出一盒“迎春”牌香烟说:排长同志,请抽烟。乔念朝做这一切时,显得老到而潇洒。

放马沟大队

章卫平来到放马沟大队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天高地阔。

放马沟是父亲的老家,父亲十三岁从这里参加了抗联,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最后九死一生,现在成了党和军队的高级干部。放马沟的人民引以为骄傲,小小的山村里,出了一个军区副司令,他们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放马沟的风水。就是姑娘、小伙子找对象都沾了很多的光,其他村子里的姑娘很愿意嫁到放马沟来,因为这里曾经出了个军区副司令。

放马沟的山上还埋着章卫平的爷爷和奶奶,爷爷和奶奶就生养了章卫平父亲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章卫平又到放马沟插队来了,放马沟的乡亲们对章卫平父亲的热爱和尊重很快就转移到章卫平身上来了。

章卫平来到放马沟大队的第一年,便顺利地当上了民兵连长。在乡亲们的眼里,这个职务只能由章卫平来担任。不仅仅因为他是副司令的孩子,更重要的是,章卫平怎么看都像一个民兵连长。章卫平一年四季都穿着正宗的军装,笔挺、光鲜、干练。他满嘴都是国际国内的一些大事,从美苏两霸的原子弹到如火如荼的越南战争,他都讲得头头是道。乡亲们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可从没有听过像他讲得这么鲜活和具体。

以前的民兵连长是二柱子,也曾穿过一套仿制的军服,可那套军服穿在二柱子身上,怎么看都像是偷来的。二柱子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他天天把那个流着鼻涕的儿子抱在怀里,让儿子的鼻涕蹭满他的前襟和后背。二柱子领着民兵训练,有时也把弹药库里的枪拿出来,枪在二柱子手里就如同一支烧火棍。把这么一支武装力量交到二柱子手里,乡亲们是不放心的。

章卫平刚来到放马沟,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和光辉就把二柱子压倒了。在众乡亲的热烈呼吁下,由李支书找二柱子谈了一次话。支书说:二柱子,你看你,咋像个连长呀?你就别干了,让给章卫平干吧。

二柱子就梗着脖子说:那让我干啥呀?

李支书看了看二柱子浑身上下的鼻涕痕迹说:我看你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

二柱子就回家抱孩子去了。章卫平就众望所归地当上了放马沟大队的民兵连长。章卫平当上民兵连长之后,果然与众不同。他先是让全体民兵活动时必须着军服,每周利用三个晚上来进行训练。

章卫平把一百多号民兵组织起来,人人的肩上都扛着一杆钢枪,钢枪在章卫平的要求下被民兵们擦拭得溜光水滑。章卫平这样或那样地训练着民兵,他对训练真是太熟悉了,军区大院里每天都有军人的训练。小时候,他就和一些孩子一起,模仿着军人的训练,他对军人的一切早就耳熟能详了。所以说,章卫平训练民兵时,都是按照部队上的一切要求的。在很短的时间内,一百多号人都已经能走出很整齐的步调了。不仅这样,章卫平还教民兵们喊那些响亮的口号。例如:“一、二、三、四——”还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擦亮眼睛,准备打仗”等。这些响亮的口号,在放马沟宁静的夜晚,传得格外的远。

乡亲们躺在炕上,睡得空前绝后地踏实。因为有民兵保卫着,他们是放心的。

章卫平牛刀小试,就给民兵连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给放马沟的业余生活增添了许多风景。自从章卫平当上民兵连长后,他要求民兵们每天下田劳动时,必须把枪带在身边。民兵们就一手拿锄头,一手拿钢枪。劳动时,民兵们就把枪架在一起,那些钢枪都是擦拭过的,又抹了一层枪油,那么多枪放在一起,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章卫平望着那些枪,再望一眼生龙活虎劳碌着的民兵们,就有一种成就感,他背着手,视察着民兵的枪和劳动。

章卫平组织民兵,每年都要打上两次靶,一次在春天,一次在秋天。打靶前,按上级规定,民兵们是要脱产训练上十天八天的。这是民兵们的节日,也是放马沟大人小孩儿的节日。

打靶的日子终于来到了,靶场就设在放马沟的后山上,在警戒线外,站满了放马沟的男男女女,他们像过年一样兴奋。枪声响起,是那么悦耳清脆。不管打中多少环,围观的人们都要欢呼上一阵子。自从章卫平当上了民兵连长,人们看什么都顺眼了,以前二柱子每年也组织民兵打靶,那时也有许多人围观,可那时的枪声在乡亲们听来,都没有现在这么响,这么脆。

章卫平在当满了两年民兵连长后的一年夏天,突然一连降了几天的暴雨,放马沟西边的那条老河道突然洪水暴涨。在浑浊的水面上不时地漂浮下来一些农具,或者村民的柴火垛,它们顺流而下。在下暴雨的那几天时间里,章卫平组织民兵日夜在老河道的大堤上守护着,如果河水溢出河道冲向村庄,他们会鸣枪报警。那些日子,民兵们的工作是辛苦的,但也是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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