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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另一个说:搞了这么多,还真碰上处女了,今晚可挣到了。

这一声又一声淫邪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地刺向他的耳鼓,他的浑身在颤抖。事情发生后,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没有发生,马非拉又出现在了学校里,她痛苦、绝望,毕竟她又回来了,她终于迈过了这个坎。接下来经过时间的漂洗,她心灵的伤口会渐渐愈合,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隐藏在内心的伤口,也许她还会恋爱,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然后生活在一起……

乔念朝只能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着,越这么想,他的心越痛,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马非拉,而是他自己。

那些日子,乔念朝度日如年,他举棋不定,他明白马非拉之所以不理他,完全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她不想把这份伤痛带给他。他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他和马非拉的关系是进还是退,不管是进还是退都在他自己掌握之中。乔念朝又面临着新的一轮痛苦的抉择了。

重生

自从有了王娟的介入,章卫平的日子便鲜活了许多。在建委这种机关单位,章卫平度日如年,上班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干,但每个人又都得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真真假假地忙乱着手头那一点点工作,比如月报表,审查下面报上来的一个项目,这个项目上已经盖了许多鲜红的印章了,他们这个处室也要例行公事地盖上一枚,项目审批表报到处室时,并不急于盖章,先从每个人手里传阅一番,这种传阅不是连续进行的,先是到了张科长手里,就放在他的案头,案头上已堆了许多这样的报表了,一直等到报请项目的单位反复地催过了,有的单位还派出代表,赶到中午或者晚上下班前来到单位。进屋也不先说项目上的事,而是先散了一圈烟,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会儿话,这时候就到了吃饭的时间,来人才说:诸位,咱们都是朋友,经理让我和大家见个面,请各位赏光,咱们吃顿便餐。

办公室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其中一个说:算了,算了,都是自家人,还吃什么饭呢。

来人就说:一定要吃,要是不吃这餐饭,那就是瞧不起我老郭,我们以后还怎么跟你们打交道。

话都说到这个分儿上,老郭又这么真诚,那还有啥说的。老郭就说:地方我定了,就在王大妈酒楼二层三号包房,我先去了。

说完老郭就走了,众人便准备起来,有人打电话通报家里不回去吃饭了,有几个女士去洗手间洗了脸,然后化妆打扮;有的男士则冲镜子正正领带,摆弄摆弄头发什么的。

那个时候的酒楼还不多,上一次酒楼是件挺那个的事,况且完事之后,一般人都会安排个跳舞啥的。舞厅的环境并不好,有许多单位为了创收,干脆把食堂打扫了,摆上几个音箱,把就餐的桌子摆在一起,日光灯用几串拉花一修饰,这就是舞厅了,五块钱一张门票,人们争抢着去。

那时节,刚刚流行跳交谊舞,新鲜呢,两个原本并不相关的男女,因为跳舞而名正言顺地走到了一起,在勾肩搭背中,身体时有摩擦,这是一件多么朦胧多么暧昧的事呀。那一阵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上阵,会跳的潇潇洒洒地舞上一曲,热烈的掌声后,人们会对他刮目相看。那些不会跳的,也不甘落后,躲在角落里和同伴切磋,有的就和椅子切磋,还有些人回到家里冲着镜子舞上一阵。总之,那时人们对跳舞着了迷。

王大妈酒楼一聚,又跳了一个晚上的舞,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临分手时,老郭才说正题,拉着大家的手说:马处长,你看我们那份立项报告就拜托你了。

马处长就说:那啥吧,你明天下午来取吧,我们明天加个班给你审批了。

老郭就千恩万谢了。

第二天一上班,马处长就把老郭单位送上来的审批报告找出来,让人盖上一个鲜红的印章。下午的时候,老郭就取走了,自然又是千恩万谢一番。那个审批表上,已经盖了一串印章,老郭还要盖下去。这就是那时机关的处境,人们都这样,一切也就不奇怪了。

剩下的时间里,人们看看报纸,喝喝茶聊聊天,日子不紧不慢地就这么过着。

坐在章卫平对面的于阿姨非常关心章卫平和王娟的进展,她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于阿姨就说:小章,和王娟的事进展得咋样了?

章卫平就笑一笑。

于阿姨又说:王娟那孩子不错,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你们处吧,一准错不了。

章卫平自从回到城里进了建委的机关,时光仿佛就停滞了,日复一日,今天这么过,明天这么过,后天还是这么过。章卫平就有了一种压抑感,少年壮志只剩下一点点余火在心底里燎烧着。他在少年的时候,对自己的未来,对自己从事的职业,想过千回万回,可就没想过自己在机关里过着一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他压抑,憋闷。

当年,他没能去成炮火连天的越南战场,转而去了农村,那片广阔天地曾种植过他博大的理想,他真心实意地希望在农村有一番作为,那时鼓舞他的信念只有一个,改变农村落后面貌,修梯田,修水渠,他一马当先,整个会战工地都是沸腾的,工地上插满了旗帜,五颜六色的,看了就让人激动不已。人们挥汗如雨地奋斗着,仿佛一夜之间共产主义就能实现。在那一个又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里,章卫平的心里火热的,他觉得自己的理想正在一点点地接近现实。他的理想和火热的情怀在回城后就夭折了。

眼前的机关生活一下子把他抽去了筋骨。他有劲儿用不上,时时地想喊想叫,年轻而又沸腾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在这淡而无味的现实生活中,他多次想起李亚玲,一想起李亚玲他便会想到激动人心广阔沸腾的农村,所有的情结和美好都和李亚玲有关。他一想起农村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岁月便会想起李亚玲,一想起李亚玲,又会勾起在农村时那些美好难忘的时光。

有许多次,他在中医学院门口驻足,望着那里进进出出的人,希望能看到李亚玲的身影出现,可李亚玲的身影很少能够看到。他只要站在中医学院门口,不管能否看到李亚玲,他觉得自己离李亚玲又近了一些,仿佛他又可以触碰到曾有过的记忆和美好。

在他迷惘惶惑的时候,他找到了王娟留给他的那张小小的纸片。那上面写着王娟的电话号码。一想起王娟他又想到了李亚玲,当年的李亚玲,和现在的王娟都梳着一对又粗又长的辫子,清清纯纯立在他面前的样子。这时他的心里又有了一些激动。在这激动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农村时的岁月。

在一个周末,他拨通了王娟的电话,显然她也听出了他的声音,激动地说:是卫平呀。她的神情仿佛他们已经认识有千年万年了,只不过在这时,他们又分开了。

两个人又一次见面了,王娟还有些怕羞的样子,她穿着白衬衣蓝裙子,样子有些像一名大学生,她的脸孔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她不问他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他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先是城市,后来就出了城市,来到了郊区。最后,他们下了车。

公共汽车远去了,两个人才回过神来,他们的周围是一片庄稼地。

王娟茫然不解地望着章卫平,章卫平置身在这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左顾右盼时,居然发现了一条水渠,那是一条已经废弃的水渠,水渠跨过一条河道,通向了远方。他一句话不说,向前走去,王娟只能跟着他。最后他们来到了为水渠而修的一座大桥下,上面是水渠通过的桥。他来到这里,恍似又回到了农村。他在那年的冬天,也站在一个桥洞下和李亚玲约会。桥下的冰层因寒冷而发出的细碎的爆裂声,他们嘴里吐着哈气,呼吸急促地望着对方。在那里,他和李亚玲完成了初吻,他们冰冷的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他们在寒风中颤抖着,试探着把舌头交给对方。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他们留恋着反复着。

章卫平领着王娟来到这里,当初完全是没有目的的,鬼使神差来到了这里,他的激情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他吹着口哨,捡起石子向水里投掷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一段美好而又神往的岁月。

王娟似乎也被章卫平感动了,她大呼小叫着。后来,两个人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望着眼前淙淙而去的流水。章卫平置身在这里,仿佛来到了世外桃源,远离了机关里的无所事事,重新找回了消磨已逝的激情。

他望着王娟的侧影,她和李亚玲是那么的像,李亚玲以前也梳两条这样的辫子,李亚玲的身影和王娟的身影幻化着,心底里那股久违了的冲动又在他心底里复发了。他突然把王娟抱住,王娟一愣,但还是接纳了他。

他寻找着她的唇,她躲闪着。这时的章卫平固执而又顽强,他有些粗暴地、热烈地吻了王娟。

起初王娟是挣扎着的,她的头在他怀里左扭右扭,气喘吁吁,畏怯而又羞涩。后来她不动了,唇是抿在一起的,没有给章卫平留下一点缝隙。后来她就张开了唇,开始迎合他了,她半闭着眼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激动而又战栗,他不时地产生错觉,他面对的不是王娟,而是李亚玲,从前的李亚玲,结实、健康、饱满,像阳光那样一尘不染。

过了许久,他放开了她。他们都气喘着,她心绪难平地望着他,他却望着眼前的庄稼地。

她喘着说:你的劲太大了。

他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她又说:太快了,咱们太快了。她最后偎向了他的臂膀,女人的第一道防线被男人突破后,她已经把自己的半个生命交给男人了。偎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一抖,僵硬了一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伸出去,把她的肩头揽在了怀里。

章卫平闭上了眼睛,听着庄稼被风吹过的声音,嗅着大地的气息,抱着王娟,他的眼角流出两滴眼泪。

王娟抬起头愕然地望着他说:你哭了。

他闭着眼睛说:没有。

她说:你哭了,我都看见你眼泪在脸上流了。

他很快地抹一把脸上的泪,咬着牙说:没有。

两个人不说话了,近距离地相互凝视着。

章卫平这么快就能让王娟走近自己,是有着许多心理因素的。首先他在王娟的身上找到了当年李亚玲的影子,当然是外在的,正因为这种外在的相似,章卫平便有了一种幻觉,这种幻觉使王娟和理想中的李亚玲不时地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谁更可爱。另外,现实的机关生活,使章卫平的生活毫无色彩,他亟须在现实之外寻找到一点儿理想,使死气沉沉的生活增加一抹亮色。正在这时,王娟出现了,填补到了章卫平乏味的生活之中。

这种情态下产生的爱情,注定了悲剧意味。当然,此时此刻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努力地走进对方,用他们的身体唤醒对方的激情。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才从桥洞里走出来,两个人因爱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神情却是兴奋的。来的时候,两个人是相跟着,章卫平在前,王娟在后,王娟的脚步有些犹豫不定,现在王娟已把自己的半边身子交给了章卫平,她差不多是被他抱着往前走的。热恋中的女人是最容易失去理智的。此时的王娟,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她都跟着章卫平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在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坐着公共汽车,她依旧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抱着他的胳膊,闭着眼睛沉浸在爱的潮涌中。

章卫平送她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回过身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他又有一种幻觉,站在李亚玲家门口,他送她回家,天上飘着雪花,周围是一两声真切的狗叫声。

他的目光迷离,一半清醒一半醉的样子。

她终于说:去我家吧。

他清醒了过来,望着王娟。最后去见李亚玲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一幕如一把刀深深地扎到了他的心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的心仍在流血。

一个声音告诉他:李亚玲已经结婚了,和她的老师。

他又一次清醒过来。她又说:到家里坐坐吧,你早晚都要见见我的父母的。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跟着王娟向门口走去。一直走进王娟的家,他才意识到,王娟的父母不是一般人,房子是四室一厅的那种,家里那台日本三洋电视机正在清晰地播放着新闻。

在那个年代,别说日本彩色电视机,就是黑白电视机,许多家庭连想都别想。

王娟的父亲正在看电视,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白衬衣,深色的裤子,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典型的干部装束。王娟的父亲很慈祥,见章卫平进来,便站了起来,并主动地和章卫平握了手,然后就说:坐嘛,坐嘛。

那次,章卫平才知道王娟的父亲是卫生厅的副厅长,母亲是卫生厅一般干部,正在家患着病,脸色苍白地和章卫平打了声招呼,便进里屋休息去了。

王副厅长有一搭无一搭地和章卫平说着话,王娟里里外外的又是倒茶,又是找烟 。

当章卫平说出父亲名字的时候,王副厅长就睁大了眼睛,他不信地又追问一句:你就是章副司令的孩子?

章卫平浅浅地笑一笑,王副厅长就把身子移过来,对章卫平亲热了许多,还亲自拿出一支烟来递给章卫平。然后说:章副司令是我的老师长呀,三一二师,那时我是副连长,回去问你爸,他肯定对我还有印象,那年大比武,基层干部中我得了个第一,还是章副司令亲手给我戴的大红花呢。

提起往事,王副厅长的脸上漾出了红晕,一副遐想无边的样子。

章卫平也没有料到,王娟的父亲曾是父亲的战友。在那一刻,他对王娟的情感又亲近了一层。

王副厅长就又说:小娟你这孩子,和小章谈恋爱也不说一声,你看看这事闹的,你们两个要是成了,这是亲上加亲呢。好哇,好,你们慢慢聊,我去陪你妈。

王副厅长也隐退了,客厅里只剩下了章卫平和王娟。两个人一时无话可说,章卫平恍然地觉得眼前这一切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来了,在李亚玲家,李亚玲的父亲那个老支书,他们坐在火炕上,窗外是飘着的雪花,李支书和他一边喝酒一边聊家常。那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老人,不知他此时在干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我走了。

王娟看了他一眼,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到楼下。他立住脚,冲她说:你回吧。

她说:我的家你也知道了,欢迎你常来。

他笑了笑,便向夜中走去,他走了一段,回过身的时候,看见王娟立在门口还在向他招手。

章卫平别无选择地和王娟恋爱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很通俗了,两个人约会,看电影,逛公园。后来,王娟也去了章卫平家里,提起王娟的父亲,章副司令还是记得的。章副司令是这么评价王娟父亲的:那个小鬼能吃苦,他聪明,就是离开部队太早了。要是他仍在部队干,说不定也当上师长了。关于王副厅长转业,还有一段小插曲,应该说是为了爱情才离开部队的。当年部队支左,王娟的父亲作为部队的军代表进驻到了医院,那时王娟的母亲刚从护校毕业,二十出头,水灵灵的。王娟父亲第一眼看见这个小护士就被吸引住了。在这之前,父亲在农村老家是订过婚的,如果没有支左这段经历,说不定命运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可偏偏这时小护士像一头小鹿似的一下子撞进了父亲的胸怀,他无法忘记她。不长时间两个人就坠入了爱河。农村的未婚妻发现了,哭着喊着来到了部队,要死要活的。部队领导就找王娟的父亲谈话,谈话的宗旨是:要前途,还是要爱情。经过一段时间痛苦的抉择,王娟父亲还是选择了爱情。他转业了,那一年他二十八岁,是个风华正茂的部队连长。于是接下来就有了王娟,阴差阳错地,王娟又和章卫平相恋了。

当章卫平知道这一段小插曲时,心里就多了许多感慨,当年那个美丽的小护士已经不存在了,王娟的母亲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个人形了。章卫平后来才知道,王娟的母亲已经病了好几年,先是妇科病,后来胃又检查出了毛病,三天两头地住院,班都不能上了,人被疾病折磨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有一天,王娟的母亲在病床前,一手拉着章卫平,一手拉着王娟的手说:孩子,差不多你们就结婚吧,趁我还有这口气,你们把婚结了,也算让我高兴一回。

章卫平发现王娟母亲的手很凉,王娟在暗自垂泪。王娟母亲把一双毫无光泽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这时的章卫平还能说什么呢?他避开王娟母亲的目光,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们就为结婚忙碌起来。

两个人为结婚后住在谁家曾有过如下的讨论。

王娟说:咱们结婚后就住我家吧,我母亲身体不好,她需要照顾。

章卫平说:照顾你母亲我没意见,但我不习惯。

章卫平也不想住在自己家里,那样的话,他感受不到自由。于是,他就给建委的领导打了个报告,申请要房子结婚。没想到,建委机关刚盖了一批宿舍楼,有许多人都可以搬进新居,腾出了一些旧房子,章卫平就分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旧房子,找人粉刷了一下,又买了一些东西,王娟和章卫平就真的准备结婚了。

在筹备结婚的过程中,章卫平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一点也不激动,仿佛已经结过若干次婚了,结婚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冲动,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往,似乎是为了完成一次任务。

当忙完婚前的筹备时,他冷静下来。这时,他想到了李亚玲。这么多天的黑暗终于理清了。当年李亚玲结婚时,她没有通知他,他要结婚了,一定要把这一消息告诉她。

结婚的头一天傍晚,也就是下班时候,章卫平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门口,以前在这里他曾无数次地暗中目送过李亚玲上班下班,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匆匆在人流中走过。今天,他是来给她送请柬的,希望她能够参加他明天的婚礼。

终于,他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低着头匆匆地走着,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看到她那一瞬,心脏陡然加剧地跳了起来。在这之前,他曾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是给她送请柬的,明天我就要和王娟结婚了。当时他这么劝慰着自己,心里是平静的。可她一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知为什么,他既紧张又激动。她在他的视线里都走出挺远了,他才喊:李亚玲。

他一连喊了三声,她才听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来,发现了人群中的章卫平。他向她走过去。

是你?她有些惊愕,但还是这么问。

这是两个人那次在校园里分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那天在校园里,他的形象已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关于他的消息,是父亲来信告诉她的,父亲在信中说:章卫平回城了……仅此而已,父亲一直为她没能嫁给章卫平而对她耿耿于怀,为此,父亲很少给她来信,她结婚的时候,父亲都没有来。

章卫平在她的生活中已经淡淡地远去了,偶尔梳理自己心绪的时候,章卫平会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当然是和她的前途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当初没有章卫平,就不会有她现实中的城市生活。从内心里,她感激章卫平。有时她也想过,如果自己不和张颂结婚,而和章卫平结合又会是什么样呢?她不敢想,也没法想。她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她只想她身边能够摸得着,看得见的。

此时,她看见了章卫平,此时此地见到章卫平,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说:是你? 他说:明天我要结婚了,这是请柬,希望你能够参加。 她说:你,你结婚?

在她的印象里,章卫平早就该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现在才结婚,她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见她并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只把那个装有请柬的信封放在挎包里,又用手挠了挠头发。他对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以前,两个人要分手时,她也是这么习惯地挠一挠头发。

她最后说:我知道了,要是有时间,我一定去。

说完她低着头匆匆就走了。

第二天婚礼时,他在来客中一直没有看到李亚玲的身影。一直到婚礼结束,那一刻,他在心里说:我章卫平结婚了,结婚了。

然后他把手臂递给站在一旁的王娟,王娟挎着他的手臂,站在门口冲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告别。

爱情的责任

乔念朝就有了那种独木临风的感觉,还有一点儿悲壮。他明白,真正考验他的时候到了。马非拉出事,他是当事人,马非拉是为了爱情出事的。他想过逃避,远远地躲开马非拉,就像从前一样,他们各自行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在最初的两天时间里,他也试图这么做过,可是他睁眼闭眼的都是马非拉的影子。有时半夜在梦中醒来,马非拉那双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他,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乔念朝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感受到心底里的什么东西猛醒了,他可以选择逃避,但是他不能,而且绝对不可以,否则他就不是乔念朝了。他明白,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父亲的血液,父亲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选择过逃避,父亲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父亲在昔日的战场上面对的是生与死的考验,父亲每一次都选择了勇敢地向前,这是军人的责任,他现在也是一名军人,在这样一件突发事情来临的时候,他无法,也不可能选择逃避,他要像父亲一样,昂起头走向勇敢。

如果,马非拉没有这件事情,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在这件事情中,乔念朝有着一种深深的自责,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有保护好马非拉,他感到脸红和汗颜。当时的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竭尽全力和那三个流氓拼下去,如果那样的话,也许马非拉就不会出事。思前想后,他觉得马非拉出事,完全是因为他。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要对得起她,这一生一世,我要永远对得起她。

当时,乔念朝还没有意识到,他在心里做这些表白时,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马非拉。

马非拉在乔念朝的眼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次意外是马非拉人生阶段一次重要的开始,在她以前的生活中,到处都是阳光灿烂,包括她追求乔念朝完全是按照自己对爱的理解,她喜欢,她就要得到。她出生于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已离她远去,童年的时候,她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但文化革命却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印记,她从有了记忆,便在部队大院里,一切都那么简单和无忧无虑。等她忽拉一下子长大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她高中一毕业,便迎来了高考,于是她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军校。乔念朝他们需要付出几年的努力,她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实现了。生活在她的眼里是那么的亮丽和美好。在这美好中,她爱上了乔念朝,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个初中学生,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她都早早地来到部队大院门口,然后在大院门口磨磨蹭蹭,直到乔念朝从大院里出来,她才悄悄地跟上,一直走到学校。那时,她一天的心情都很愉快,嘴里哼着歌,眼睛晶亮。在校园里,乔念朝的身影仍不时地在她视线里出现,每一次都会令她心跳不已,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脸热了心跳了,然后就是一阵又一阵的茫然。那时,她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乔念朝,只是想看到他,如果能和他在一起,那更是一件美妙得令她睡不着的事。

有一次,学校里搞文艺演出,从各年级里挑选了十几个文艺骨干,她被选中之后,进行第一次排演时,她发现乔念朝也在他们这一组。那些日子,她昏头昏脑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乔念朝扮演李勇奇,她扮演小常宝。她在戏里喊他爹。刚开始她怎么也喊不出口。她望着眼前的“李勇奇”,怎么也张不开口,脸涨得通红,几次下来她都不能喊他“爹”。辅导老师说:这是演戏又不是真的,你要是不行,就换人。

她当时眼里竟涌满了泪水,她哆嗦着嘴唇,低着头,红着脸说:再让我试一次。

她终于喊了出来,那次她浑身颤抖,眼泪流了下来。扮演李勇奇的乔念朝似乎什么事也没有,等着这一声喊似乎等了许久了,然后痛快地答应了,还转过身冲同伴们挤眉弄眼,然后又很坏地笑。

马非拉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她眼里水汪汪地冲着乔念朝。那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只要让她和乔念朝在一起,让她干什么她都行。那些日子,她的大脑整日里一直处于缺氧状态,晕晕乎乎的,那样的日子既幸福又艰苦。

乔念朝似乎对她的这种举止一无所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和他们高年级的那些同学有说有笑,就是不和比他们低几个年级的这些学生来往,甚至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肯,只有在排练的时候,通过戏词他们才算交流了。

那会儿,方玮也在宣传队里。马非拉看着乔念朝和方玮那热乎劲,心里难受得要死要活。那时,她就想:自己要是方玮该多好哇。可她毕竟不是方玮,在他们眼里,她只是马非拉。她的名字就和他们差距遥远,乔念朝是抗美援朝之后出生的,父母为了纪念朝鲜战争,便给他取名为念朝。马非拉的名字,当然也有另外的含意。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北京中南海高瞻远瞩地对世界各大洲进行了一次伟大的分析,分析的结果是:亚洲和非洲以及拉丁美洲都是发展中国家,于是这三大洲的人民都是可以团结的,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当时有一首歌非常流行,歌里唱的是:亚非拉小朋友,革命路上手拉手……这就足以证明亚、非、拉三大洲的人民是多么的紧密呀。正处在一穷二白的中国人民,在毛主席的号召下,派出医疗队,还有铁路援建队,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开进了非洲大地。非洲人民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当然这又是另外一种外交了。

马非拉就出生在这时,于是她就有了这样一个具有历史意义和纪念意味的名字。单从名字上说,他们之间就有着一大段的距离。乔念朝他们不理她是有理由的。

在学校文艺宣传队排演大都是业余时间,他们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大都是晚上。乔念朝、方玮和她三个人一路。为了安全,老师特意安排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可乔念朝和方玮就跟没她这个人似的。她像个小尾巴,毫不起眼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上公共汽车时,他们会有意无意地看她一眼,确认她上车了,便再也不望她一眼了。乔念朝和方玮亲热而又神秘地说着他们那个年龄感兴趣的悄悄话。

只有一次,他们去外校交流演出,那天方玮病了,没有去参加演出。演出结束后,马非拉和乔念朝上了公共汽车。上车时,乔念朝还特意关照一句:上车了。

上车之后,乔念朝就不管她了,在一个双人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跟在他的后面,见他坐下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在了乔念朝的身边。那是一辆夜班车,公共汽车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有几个人也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打瞌睡。马非拉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离乔念朝这么近,那一瞬间,她的体温一下子高出了好几度,她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滚烫了,好在她还没有卸妆,脸上还画着演出时的油彩,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可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灵醒着,所有的细胞此时都为今天兴奋着。

在这时,她多么希望乔念朝能和她说一句话呀,哪怕一句也好。乔念朝不说话,她就想和他说话,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好一句话,车都到站了,她仍然兴奋地想着,他突然说:下车了。

这时,她才清醒过来,车已经在军区大院门前停下了。她慌慌地让开路,看见乔念朝下车,然后清醒过来,自己也下了车。她跟着他一起走进大院,又来到家属区。她站在暗影里一直望着乔念朝走回自己家那栋楼,进了楼门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捂着脸向家里走去。那个晚上她感到幸福无比,又懊恼异常。他们单独在一起了,可她却没和他说成一句话。那一夜怎么也不能平复激动的心绪,她是在半睡半醒中过来的。

这就是少女时期处于单相思的马非拉,这种少女情结一直陪伴着她长大,可长大了,许多事和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爱乔念朝的信念一直没有变。她还像少女时期那么爱着乔念朝。这种爱比少女时期更热烈了,更坚定了。

为了能走近乔念朝,她听说乔念朝被保送进了陆军学院之后,毅然决然地报考了陆军学院。

她终于和他在一起了,当然,他也把她当成大人看了。她的果敢和大胆终于渐渐地赢得了乔念朝的爱,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相恋的黎明。也就是在这时,那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她跑到家里,一头栽倒在床上,把两床被子都盖上了,她彻底地大哭了一晚。那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将永远不可能和乔念朝走在一起了,她是一个破碎了的人,怎么还能配上乔念朝呢?她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那天,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母亲准备送她回学校时,敲了半天门也没见她回答,便推开门,她还蒙着被子躺着。母亲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掀开被子,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伸手一摸,她正在发着高烧。不论母亲说什么,她都一句话也不说,闭着眼睛。

那次母亲给陆军学院打了个电话,为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马非拉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她悟到了许多,也悟透了许多。她甚至都有过放弃继续上学的想法。在开学之前,她给乔念朝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足有十几页纸,那是她向乔念朝大胆表白的一封信,从她的暗恋开始,那是一个少女情怀,一点一滴地向一个成熟女性递进的过程。她写了许多个晚上才完成的。她原打算开学那一天,在火车上交给乔念朝的,可临行前一个晚上,那件事情发生了,她所有美好的向往,以及她一个女性的情怀就此关闭了。在那几天里,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更看不到自己的幸福。她拿着那封信,在洗手间里用火柴点燃,看着那一页页浸满自己心血的信纸一点点地化成灰烬。她在灰烬中洒下了自己诀别的泪水。

一个星期后,她还是登上了返校的列车。此时,她的心境已不是一个星期前的马非拉了,那时她的心里装着火热的爱,幸福的未来,此刻她的心里空了。

重新回到学校的马非拉的心境已经物是人非了。

乔念朝仿佛做了一场梦,从出发的起点,转了一圈之后又回来了。马非拉在他的心里如同一粒不经意被风吹来的种子,短短的几天之内便生根发芽了。马非拉以前在他的心里一点儿也不刻骨铭心,甚至他一直认为马非拉就是几年前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活泼、任性,有时还有一点点刁蛮。她一夜之间走进了他的生活,使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溅起了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他对她太熟悉了,她是在他眼里一点点长大的,她说过爱他,他没觉得那是真心话,甚至有些好笑。后来他渐渐发现,她是认真的,还有那么一点点痴情,他的心情也是水过地皮湿,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迹。因为这种熟悉,他认为自己不会和马非拉发生什么。他和她在一起是愉快的,那种愉快是一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一个小女孩恶作剧,也有点儿反常而已。以前他看过许多书,那里面描写了很多坚贞不渝和青梅竹马式的爱情,他读那些书时,也常常被描写的爱情所感动。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爱情仅仅是写书人一种美好的想象。一对男女从小到大看着长大,实在是一件挺困难的事。距离产生美, 他与马非拉可以说一点儿距离都没有。他一直是俯视着马非拉长大的。她的个头先是到他腰那么高,后来又到了他的脖子,这时差不多到他耳朵这么高了,她应该是个大人了。所谓的大人是从生理而言,而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没心没肺、顽皮的小姑娘。

马非拉走进他的生活,他不可否认,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愉悦,他跟她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种友谊,有时他都没把她当成异性。就是那种很哥们的一种友谊。他不推拒她,但他能感受到她时时刻刻迎面而来的压迫,这种压迫也被他理解成了一种游戏的成分。他和她在一起没有一丝紧张、急迫和欲望。平静得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当他在新学期又一次面对马非拉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再也忘不了马非拉了,她越回避他,他越是想见到她,两个人的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他也说不清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每天早晨,他们列队去教室上课,他都能远远地看见马非拉,她的精神已经不是那个一脸轻松的女孩子,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丝忧郁,还有的就是写在脸上的心事。这一切都让他的心跟着一同颤抖。直到他进了教室,马非拉也进入了自己的教室。他现在一有时间就会想起她,她的音容笑貌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有时,他坐在那里就那么痴痴地想,忘记了时间和地点。

有时做梦也会梦见她,她在他的梦中仍然是那么的调皮、俊俏。猛不丁地在梦中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他的心空空落落的,好长时间睡不着。

他当年和方玮初恋时,似乎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只是想见到方玮,见到之后就是愉快的。并没有那种刻骨铭心,欲罢不能,甚至偶尔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他此时有了这种感觉,他说不清这是不是爱情,反正,马非拉他是放不下来。在那些个日子里,乔念朝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一样,昏头昏脑地闯进了初恋,他变得魂不守舍,经常站在马非拉宿舍那间窗户外。他这段时间很规律地站在那里,就引起了马非拉宿舍女兵们的注意。一天,理着假小子发式的一个女兵探出头来说:喂,指挥队的那个男生,你在这里等谁呢?

这句话让乔念朝警醒了,他冲那个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装作没事人似的走了。过不了多久,他梦游似的又在那里出现了。他一出现,马非拉宿舍里的几个女生就炸了窝。她们说:看,那个男生又来了。于是她们把头挤在窗子上,横横竖竖地打量着乔念朝。在这之前,马非拉已经知道乔念朝在楼下那么痴情地张望了。她只看一眼,便再也不看了。

女生们就议论:长得还不错么,挺神气的。

然后有人就猜:他到底来看谁呀?

还有人说:他是单相思吧。

众人就笑,唯有马非拉不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众人在惊诧、调笑中就回过味儿来。因为她们发现,马非拉这一学期和上一学期,简直是两个人。她们一直没找到原因,现在终于找到了。她们一下子就把马非拉围上了,然后七嘴八舌地猜测。

有人说:马非拉你是不是失恋了,谁把你折磨成这样,是楼下那个臭小子吗?如果是,你说一声,我们在楼上用水泼他。

又有人说:楼下那个小子一定是等你的,你还不快去,你要是不去,我们可去了。

还有人说:马非拉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要真不同意,别怪我们把他给抢走了。

……

不管这些女生七嘴八舌说什么,马非拉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逼急了她就说:你们胡说什么呀。

然后到窗口转了一圈,装作往下看了一眼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有个女生当场就揭穿她:不对,上个学期明明看着你和他亲亲密密那个劲儿,现在怎么装作不认识了?

又有人说:你是不是不想跟他了?这事好说,我去楼下告诉他,让他走。

说完果真下楼了。众女生眼看有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她们又纷纷地趴在窗前,观看那一场戏的开演。

那个女生果然下了楼,来到树下。

乔念朝发现了走过来的女生,他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弯着腰在地上寻找着。

女生说:嘿,别装了,什么东西丢了?

乔念朝就说:是钥匙,宿舍的钥匙。

女生又说:是打开马非拉心灵的钥匙丢了吧。

乔念朝的脸红了。

那个女生又说:告诉你,马非拉对你没有意思了,你抓紧想别的辙吧,别在一棵树上下工夫了,弄得马非拉那么痛苦,你也忍心?

乔念朝听了这话,脸顿时白了。他有些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女生,语无伦次地说:是她,她让你告诉我的。

女生说: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我说的话就是她说的话,明白了吧。

乔念朝抬起头来又望了一眼女生宿舍的窗口,转过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女生们挤在窗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走了,他真的走了。

另一个说:你看他的样子好伤心呢。

等她们回过头来的时候,才发现马非拉泪流满面。她们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突然扑在床上,拉过被子,在被子里呜咽起来。

刚下楼的那个女生,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她傻了似的立在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众人责怪的目光,手足无措地说:我,我做错了?

她来到马非拉的床前,低声说:马非拉,要是我做错了,我这就把他给你找回来,不,请他来咱们宿舍。

说完又要下楼,马非拉哽咽着声音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马非拉在痛苦中抉择着,自从她发现乔念朝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她的心里就在流血,要在以前,她会高兴得飞起来,然后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他的怀抱中。然而,现在她却不能,甚至都不敢看他,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别人议论乔念朝时,她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那个好心的女生下楼时,她的话她都听到了,知道念朝终于走了。她虽然没有看见,但她能想到他失落的样子。这段时间,她知道乔念朝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在队列里,食堂的饭桌上,还有图书馆……虽然相隔那么远,他的目光似乎会拐弯,她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他的目光在追随。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要是有一次,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知道自己一定承受不住,干出一些荒唐的事情来。可她强忍着不去望他,她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时时警醒着自己,这种克制,有时让她全身发抖。

宿舍事件之后的第二天,她终于在傍晚的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看到了乔念朝。乔念朝腋下夹了几本书,他立在那里仿佛千年万年了。他迎着她,脸色严肃又有些苍白地等着她,她不可避免地和他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那一瞬,她还在内心告诉自己:不理他,走过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数着自己的步子。

她都走过他有一两步了。他突然说:马非拉你站住。

她就像听到了命令,一下子就站住了,但并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她的面前,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忙把头扭到一边去。

他说:马非拉今天你告诉我,你还认不认识我乔念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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