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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乔念朝已经被思念折磨得忍无可忍了,今天他横下心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他将寝食难安。昨天他几乎一夜没睡,他想清楚了,一定要当着马非拉的面把话问个明白。

这句话让马非拉浑身颤抖,她不知如何回答乔念朝。在心里她千遍万遍地爱过乔念朝了,然而现实告诉她,自己已经不配乔念朝了。这种时刻,让她做出抉择,她不能不痛心而又犹豫不决。

乔念朝说:你说话呀,如果你说不认,我拔腿就走,不耽误你一秒时间。

她咬着嘴唇望着他,说不出来。

他望一眼天空,吸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子一步步向台阶下走去。

就在这时,马非拉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念朝!

乔念朝转过身时,看见马非拉用手捂着脸在低声而泣。他走过来,一下子把马非拉抱在怀中。马非拉身子一下就软了,任由乔念朝就那么抱着。

许多路过图书馆门前的人,立在那里惊讶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

执著与感动

刘双林和方玮之间发生了神话,是一个关于公主和穷小子的故事。

刘双林对方玮是执著的,在方玮上护校的两年时间里,刘双林的腿都跑细了。部队离护校所在地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刚开始,刘双林每个月都会来看一次方玮,时间在某个周末。刘双林周末晚上乘上火车,转天的十点多钟到达护校,往回返的火车是下午两点多开车,留给刘双林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

头两次,刘双林见到方玮时,他都说这是出差路过,两个人在护校周边找个小饭店坐下来,刘双林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说:咱们今天改善一次伙食吧,我知道你们学校的伙食不好。方玮就点菜,然后俩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刚开始时,方玮真的以为刘双林这是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自己,她的表情很轻松,莺歌燕舞的样子。

她说:谢谢排长,这么忙还来看我。

刘双林就虚虚地笑一笑道:谁让我当过你的排长呢,应该的。一次又一次,许多次之后,方玮就知道刘双林不是出差路过,而是专程来看自己的。她真的有些感动了,从学校到部队,往返一次得二十几个小时,留给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就是三四个小时。刘双林经过一夜的旅行,显然没有休息好,但他的神情却是亢奋的,从书包里拿出水果和一些零食摆放在方玮面前,他微笑着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方玮就认真地望着刘双林说:你这么跑太辛苦了,以后你就多写几封信吧。

不知什么时候,方玮已经不称刘双林为排长了,而是改成了你。

刘双林就说:我没事,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你,我高兴。

刘双林真的很高兴,他每次离开部队都是要请假的,他每次向团值班的参谋长请假时,都是去一个地方,理由也只有一个:看朋友。刚开始的时候,别人并没有把刘双林的举动当回事,请假也就请假了,回来就回来了,可时间一长,人们就发现刘双林是在恋爱,看一个人需要花费二十几个小时的旅行,而见面也就是三四个小时,这不是见一般的人,只能是见恋人,刘双林恋爱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在部队不管干部战士,只要一有人恋爱就是一件挺新鲜的事,众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猜测对方是何许人也,干什么工作的,便在心里进行一次对比,都在部队这个环境中,谈朋友大家也暗中较劲。

大家每次问刘双林去看谁时,刘双林显得非常的含蓄。他幸福地说:你们以后就会知道的。

人们便顺着蛛丝马迹进行分析,分析来分析去,大家就都想到了原师医院的方玮,众人就睁大了眼睛,他们说:难道是方玮,真的是方玮?

人们这么问时,刘双林也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笑道:还不一定呢。

随着问话的深入,刘双林就等于默认了。人们就对刘双林刮目相看了。方玮考上护校之后,她的身份才真正地公开,军区后勤部长的女儿,高干子女,众人对高干子女是又嫉妒又兴奋的。高干子女不论取得什么成就,他们心里都能接受,一句话:人家是高干子女。或者,人家是某某某的女儿,什么就都没什么了,仿佛在这之前,人已经分成了三六九等,人家出息,有作为,那是理所应当的。那会儿,军校刚刚恢复招生,谁能考上军校,都觉得是件很稀奇的事。当人们知道方玮是高干子女后,对方玮能上护校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们见怪的是,方玮居然能和刘双林谈恋爱,这简直是天鹅和丑小鸭的故事。刘双林的举动赢得了众人的关注,他们对刘双林拭目以待。

每到周末,就是刘双林出发的日子,他先向团参谋长请了假,把平时在连队训练时穿的衣服换下来,穿上一套崭新的干部服,皮鞋也是刚擦过的,一尘不染的样子。背上挎包,干净利索地就出发了。

有人就问:刘排长,走哇。

刘双林就说:走。

还有人说:刘排长,你真辛苦,这么远的路,就为见上一面,多写封信得了。

刘双林说:那不一样。

又有人说:小刘,你真幸福。

刘双林就微红了脸,冲人又是笑一笑。

恋爱中或者说在追求中的刘双林是可爱的,也是勤奋的。就像众人说的,他为爱情跑细了腿。

刘双林一离开连队,干部战士便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找高干子女谈对象,可能么,别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又有人说:那个方玮在师医院时,好像和他就有过来往。

有人说:他在新兵连当排长时,带过方玮。

众人就“噢”一声,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他们都觉得刘双林不可能和方玮之间有什么,一个高于子女,长得又那么漂亮。刘双林算什么,农村出来的青年,如果不是发生那次偶然,说不定早就回家种地去了。在他们的心里,方玮要谈朋友,最差的也应该和军长的儿子谈恋爱,要么是省委书记的公子,只有那样,他们才觉得心里平衡。刘双林算个什么东西,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众人在怀疑嫉妒的时候,刘双林的爱情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以前刘双林看方玮,俩人临分手时,方玮只是礼节性地把刘双林送上公共汽车,一个车上,一个车下,他微笑着冲她挥手告别,她也在挥手。车刚走,她便转过身向学校走去,他望着他们之间一下子拉大的距离,那时的刘双林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鼓励着刘双林,我一定要追到手,一定。那是另一个刘双林在说话。

这么几次下来之后,有一次,刘双林又上了公共汽车,准备和方玮告别时,不料想方玮也上了车,她小声地说:我送送你。

一句话,让他很受感动,他说: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明天又该上课了。

她说:你这么远来看我,我送你到火车站这有什么。

那一次,方玮不仅把刘双林送到了火车站,还买了张站台票一直把他送上了火车。当列车启动之后,她开始向他招手,她甚至还向前走了几步,一直到他看不见她为止,她一直向他挥舞着手臂。

这在刘双林看来,他和方玮之间的关系有了里程碑一样的纪念性。

方玮做这一切时,她真的是被刘双林的精神感动了,世界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不管什么事,只要认真了,就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在爱情上也是这样,刘双林尝到了甜头。

刘双林要趁热打铁了,后来他又改成每半个月来一次,最后他就改成每星期一次了。不过他有些承受不住了。每到周末,他就在火车上度过,他现在已经学会在火车上睡觉了,不管有没有座位,他出发时,挎包里总要装几张报纸,如果有座位,他只要一坐下,身子向后一靠,便能进入梦乡,没有座位的时候,他就铺开报纸,坐在两节车厢的联结处,也能很快入睡。第二天一睁眼睛,车就到站了。他下了火车,在候车室里把脸洗了,然后精神抖擞地又登上了开往军区护校的公共汽车。

虽然这种奔波是疲惫的,但却是兴奋的。农民出身的刘双林,养成的吃苦耐劳的品格,在追求方玮身上有了用武之地。

方玮真的感动了,每到周日,十点一过,她就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过不了多一会儿,刘双林的身影就会及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就紧走几步迎上去,然后俩人相跟着向院外一家小饭店走去,那家小饭店成了他们约会的场所,在他们的爱情经历中,被隆重地记上一笔。

身为女人的方玮,她的心地是善良的,同时也是柔软的,有一个男人对她这么坚贞不渝的好,她感到幸福而又知足。方玮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她的出身,她的经历,注定她复杂不起来。在和刘双林交往的过程中,她没有想过对方的地位和出身,她从小到大就没想过地位和出身,因为她一直很优越地生活着,还没有想到生活的艰辛和难处。也就是说恋爱中的方玮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生活是什么。她只能在感动中,体会着热恋中的感受。方玮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是被动的。从刘双林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有了一个“阴谋”,能和方玮接近,就是刘双林的胜利,如果能和方玮有什么,那简直就是幸福了。

刘双林也没有想到,他和方玮之间的关系会这么顺,顺利得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那一段时间里,刘双林奔波在两个城市之间,他的爱情宣言传播到全师每个人的耳朵里,全师的人都知道有个刘双林,并且知道和他谈恋爱的是一位军区首长的女儿,许多人都想一睹刘双林的风采。

那些日子,刘双林脑子里晕乎乎的,头重脚轻,每到周末,他都把自己收拾一新,然后挎上背包像一位奔赴战场的勇士,在众人的注目下,英勇悲壮地走出军营,奔向了下一个城市,那里有他追求的爱情。

时间一长,首先带来的是经济问题,那时的刘双林,每个月才几十元的工资,他一个月就要往返四趟。每趟路费就得十几元钱,每周还要和方玮在小饭店里吃上一顿饭,他的工资就入不敷出了。刘双林的生活就变得拮据起来,一双袜子破了洞,他补了又补,就像当年的雷锋一样,拿出针线包在灯下那么补呀补的。

每块香皂和牙膏他也是省了又省,最后他干脆不用香皂洗脸了,牙膏每次都挤那么一点点,刷在牙里都没有沫了。吸了几年的烟也戒掉了。他不仅是在为爱情的奔波做打算了,他现在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爱情的风帆正一点点向自己驶来。上次他去看方玮时,方玮主动向他要了一张照片。方玮不是为了自己的留存,她要寄到家里去,让父母审查通过。虽然,方玮没说过爱他,但这一切无需再说了,一切都明了。他选了一张自己认为最春风得意的照片送给了方玮,那张照片是自己被宣布提干那天,在营院门前照的。他冲着镜头喜出望外地笑着,背后是营院,还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他认为这张照片是自己有史以来最精神焕发的一张。

接下来,他要为结婚做准备了,虽然现在看恋爱还遥遥无期,他甚至还没有勇气去拉方玮的手,但是他已经看到胜利的旗帜向自己招展了。恋爱之后就是结婚,他明白,自己结婚,家里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要靠自己。他要攒些积蓄,免得在结婚时,让方玮小瞧了自己。他最怕的就是方玮小瞧自己了,这是他的软肋,他的意识里,一直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情结,尤其在方玮这些高干子女面前。

自己的父母都是农民,而且都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家境又不好,可以说,要什么没什么。然而方玮家呢,人家是高干,一家住一栋小楼,楼外还有卫兵站岗,出来进去的都是小车接送。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家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刘双林一直暗暗地为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而悲伤,有时还恨自己,还有自己那个家。自从提干后,每年都有二十天的休假,他很少回家,回到农村住在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里,认为那是一种受罪。父母求人一封接一封地给他来信,信里面描述着如何思念儿子的话语,同时也为儿子能够混到今天感到无比的骄傲。他怕接到这样的信,每次接到父母的信,他都偷偷一个人一目十行地看过了,然后就撕掉了,并撕得粉碎,不留下只言片字。每次读完家里的信,他的情绪都不好。

没有办法,他一年还得回一次家,有时二十天的假期,他只在家里住上那么三五日,便又匆匆地回来了,他回到家里后,情绪不高,整日里阴沉着脸,他做这一切不是给父母看,而是一看到家里这番模样,他真的高兴不起来。刘双林的父亲——刘二哥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背也弯了,脚也走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扶着东西喘上一会儿。对他的回来,父母是高兴的,毕竟儿子出息了,好赖也是个军官了,以后铁定要吃公家饭了。许多人都要来他们家坐一坐,刘双林回去那几天,是父母最光荣的日子。他们脸色红润,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刘二嫂说:我家双林从部队上回来了,快进屋坐坐吧。

刘二哥说:儿子回来了,他是军官了。

众人就都来坐一坐,问一些部队上的事,听着新鲜,以此来打发农村单调而又刻板的日子。

众人散了,母亲就照例要关心一番儿子的大事了。

母亲就问:双林,个人的事有啥眉目没有?

刘双林就说:就咱们这个家庭背景的人,谁愿意跟咱呢?

那时,他和方玮之间还看不到一点希望呢。

母亲又说:咱也别挑了,只要是城里的,有个工作就行。

刘双林就说:还挑什么呀,人家不挑咱们就不错了。

父母就不说话了,都为自己的家境连累了孩子而感到万分不安。

最后母亲就小心地说:要嫌咱们是农村的,以后你就说自己是孤儿,没父没母。

父亲也说:就是,你就当没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不用你惦记。

虽然这么说,刘双林的心里一点儿也不感到轻松,相反更沉重了。

最后母亲又说:支书家那个闺女李亚玲我看就不错,现在人家也留在城里了,当初你要是跟她,我觉着也错不了。

刘双林突然发火了,他冲父母说:都别说了。

父母就闭上嘴,小心地长吁短叹。

此时的刘双林已不是昔日的刘双林了,昔日的刘双林看到父亲的背影是高大的,能为他遮风挡雨。现在,父母的身影在他眼里一天天苍老下去,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他感到悲哀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半点儿的怨恨。他怨恨父母怎么就没把他生在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里,他还恨父母为什么这么无能。

离开家的时候,他每次连头都不回一下,一踏上返回部队的火车,他的心里似乎才一点点轻松起来,然后在心里咆哮着对自己说:我刘双林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每次,刘双林从老家放马沟走出来,都显得悲壮异常,不成功便成仁,他没有退路,只能挺直腰板,咬紧牙关往前走。可他的出路又是什么呢,他现在是提干了,当上了排长,全师有一百多个排,也就是说有一百多个排长,他在部队干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在排职干部上,一直干到转业,再也没有晋升一级,最后就又哪来回哪去了。

刘双林能干到今天这个分儿上,完全是一种偶然,如果没有那次救师长夫人和女儿,他早就回到放马沟种地去了。他也想表现自己,正如当战士的时候,他想把工作干得出类拔萃一样,然后自己才能出人头地一些。然而在和平的生活中,要想找到立功表现自己的机会简直太难了。别人一天八小时这么过,自己也是这么过,一日里,训练学习,别人也训练学习,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得比别人强多少,在平淡的日子里,刘双林感到平庸无比。刘双林真恨自己生不逢时,如果他在战争年代参军,为了前途和命运,他一定不会怕死。可自己偏偏就生活在平淡的和平生活环境中,他自己看不到未来的出路。

就在这时,方玮闯进了他的生活,仿佛一个绝望的人,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他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方玮这份爱情,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他也在所不惜。没想到的是,困难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他没有使出浑身的力气,方玮似乎就向他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和方玮之间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在那个周末里,他又出发了。他怕路上饿,出发前在食堂里找了两个早晨剩下的馒头,然后用报纸包上,放到了挎包里。他和方玮见面后,中午的时候,他只给方玮一个人点了饭菜,他说自己来时在车上吃过了,现在还不饿。其实,经过一夜又一上午的折腾,他早已饥肠辘辘了,当方玮吃完,准备送他去火车站时,他刚站起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护士学校门诊部的病床上,他正输着液。那天,他没有走成,方玮花钱为他在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当方玮当着他的面,从挎包里掏出那两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还有一个喝水的瓶子时,他红了脸,嗫嚅着说:饭店的饭菜我吃不惯。方玮的跟圈红了,方玮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说:刘双林,你别来看我了,要看,下周我回部队看你去。

果然,在下周末的某一时刻,方玮出现在连队门前。她的出现不亚于一颗炸弹那么轰动。美丽高贵的方玮真的爱上了其貌不扬家境贫寒的刘双林。

方玮的出现意味着刘双林的爱情已大获成功了。

当方玮把刘双林的照片寄给父母时,当然,在信里也把刘双林的情况汇报给了父母。

母亲看了信,又看了照片,没说什么,心事重重地把信和照片又推给了方玮的父亲。父亲没有看照片,只是匆匆浏览一遍女儿的信。

母亲就说:是个农村的,长相也一般。

父亲说:农村的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农村出来的,咋地了?别瞧不起农村娃,农村娃厚道,能吃苦。

母亲叹口气,不置可否的样子。

母亲又说:要不,啥时候让闺女把他带回家来看一看?

父亲说:咱们看啥看,又不是跟咱们过日子,只要孩子看中,我看就行。都啥社会了,还想父母包办那一套?

父亲当天就提笔给方玮写了封信,草草地肯定了这门婚事,一切都让女儿自己做主。

方玮的意思是想让父母给自己出出主意,在爱情的问题上,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张。刘双林对她好、坚贞,她知道,可除了这些,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了。她对刘双林谈不上爱,有的只是感动。现在她一想起刘双林挎包里的那两个干馒头,她的眼眶就发潮。他为了她,为了爱情,背着两个馒头上路,这是多么感人的行为呀。单纯善良的方玮接到父亲的信后,决定嫁给刘双林。

在方玮护校毕业那一年,她又回到了师医院当上了一名光荣的护士,她和刘双林的关系全师上下尽人皆知。也就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刘双林被调到师机关司令部当上了一名副连职参谋。这又是刘双林没有想到的。刘双林感叹自己这两次命运转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这一次命运的转变,他可以肯定,一定是与自己和方玮的恋爱有关。

那年的元旦前夕,他和方玮在师长的主持下,隆重地结婚了。一般干部结婚,能让师长出面,况且又是师长主持婚礼,在这之前,刘双林连想都没想过。事后他才知道,师长曾经给方玮的父亲当过警卫员,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在那天婚礼上,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敬了师长一杯酒,师长当然也回敬他一杯酒。师长还在嘈杂声中,附在他耳畔小声地说:小刘,争口气,好好干,你不是以前的小刘了,你现在和方玮是一家人了。下面的话师长没说,那意思很明显,他已经是方部长家里人了。刘双林看到了自己在部队的前途如一轮东方的旭日,正喷薄欲出。刘双林自从和方玮结婚后,整个部队上上下下的,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他当排长那会儿,来师机关办事,没有人把他这个来自基层的小排长当回事,因为机关的参谋干事,最低职务都是副连以上。现在刘双林已经是机关的副连职参谋了,况且,身上还有一个部长女婿的头衔,走到哪里,人们都对他仰慕备至。刘双林在新婚的日子里感觉良好。

婚姻这条河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结婚以后的日子。李亚玲和张颂的婚姻,平静得如一杯水,在婚前和婚后,李亚玲应该说是主动者,她主动追求张颂,婚后又是她试图努力改变这种平静如水的日子。婚姻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婚前的恋爱并不轰轰烈烈,结婚后日子也依旧平静。还有一种就是,婚前的恋爱搞得轰轰烈烈,可婚后却大相径庭,于是活法出现了强烈的反差,这种结果只能是对现实婚姻的抱怨和不满。

李亚玲和张颂就属于后者,李亚玲在婚后还想试图改变什么,也就是说她想找到恋爱时的那种美好感觉,可现实毕竟是现实,她在现实面前只能碰得头破血流。

在李亚玲的心目中,张颂和几年前的张颂已经是两个人了。在她上学时,张颂可以说是她们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年轻、文弱、书生意气。这样的形象非常符合那时女孩子心目中的审美标准。那时,知识分子在她们心目中是何等神圣呀。现在并不是知识分子没用了,而是有了些许的变化。

张颂也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生,随着正规大学毕业生一年年地多起来,工农兵大学生这样的身份,便变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张颂在大学里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评上高级职称,他只能是个讲师了。比他晚当老师的那些通过高考留校的学生,有的已经是副教授了。教授和讲师之间的差距是明显的,比如说分房子、工资,都差着一大块呢。在这之前,许多和张颂同住在筒子楼的那些人,纷纷分到了公寓房,欢天喜地搬出去住了。唯有张颂还住在筒子楼里,还是那一间小房。他的身份自然也一成不变,依旧是讲师。

现在的学生已经不是以前的学生了,他们见多识广,对任课老师很挑剔。对一些教授副教授的课很重视,他们可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听教授的课,也不愿意花六分的力气去听一个小讲师的课。

张颂以前教的是《中医学理论》,在中医学院,这是一门必修课,显得很重要。后来,张颂老师的课就被调换了,他以前的课让一位副教授去讲了。现在张颂只能讲选修课了。顾名思义已经不那么必要了,是自愿的,想选就选,不想选当然就不选了。张颂现在的课堂上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空空荡荡的课堂里,经常只有十几个学生,而且这十几个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天下课时,能剩下六七个学生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为眼下的处境感到一丝悲凉。他现在讲的课程是《中医与传统文化》,这不是考试课程。这些学生,中医还没入门,又何谈文化呢?很少有人来上张颂的课就显得很正常了。他又想到了几年前,自己给学生们上课的景象,教室里满满地坐着学生,男生们的目光满是嫉妒,女生们呢则是羡慕,还有几双是那么的一往情深。那时,他在众多人的目光中,显得才华横溢,把《中医学理论》讲得委婉动听。然而现在呢,他有了一种理屈词穷的感受。他在讲台上,面对着课堂中的十几个人、六七个人,一时竟不知讲些什么。

张颂的情绪不能不低落,这直接影响到了他婚姻的质量,一个人在单位里的心情很不好,不可能回到家里马上就变成一个欢天喜地的人,这样很难,一般人做不到,除非他的家里是一座宫殿,有若干美女小心侍候。对张颂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张颂一回到家里,便歪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找一件事打发时间。

李亚玲把饭菜做好,都端到了他的面前,他也没有吃饭的兴致,即便吃,也是草草应付,然后把碗一推,又歪侧在床上。张颂变得很迷惘,像以前深更半夜还在那里备课的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李亚玲对张颂眼前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司空见惯了。她不奢求什么了,况且她已经没有关心张颂的心情了。她在单位的日子也不好过,前些日子,有个医生给病人开方子,下错了一味药,弄得病人吃了药后上吐下泻的,人家找到了医院,不依不饶的。那位男医生正巧也是工农兵大学生,在这之前,上面已经下达文件说,要对工农兵大学生的资格进行重新论证,也就是说,在特殊年代里,这个特殊受益的群体,他们的公共形象和资格问题已经受到了全面的质疑。重视知识是没错的,要是重视了假的知识,那可是法理不容的。在全国形势的影响下,他们医院的这几个工农兵大学生出身的医生,也受到了非议和排斥。正巧,又有一名工农兵出身的医生出现了这么一个事件。医院上上下下很重视,经过院领导研究决定,他们这几个工农兵学生出身的医生,暂时从一线退回到二线,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了给病人开处方的权力。忙的时候也可以接诊,但下处方前一定要征求别的医生的建议,下好处方后,也要得到别的医生的认同签字,才可以交给病人。这样一来,李亚玲他们又回到了助理医生的位置上去了。

这些还不算,每天下班后,院里都要组织他们这几个人学习,当然学习专业知识,请老医生或者后来经过高考上过大学的医生们讲课,学习一阵以后,他们要经过考试,考试合格了,才考虑重新上岗,关于职称问题,当然也是靠后站了。

李亚玲的遭遇和张颂的处境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两个同病相怜的人都没有相互慰藉的心情,各忙各自的事情,用低落的心情对付糟糕的困境。他们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有说话的欲望,各自发呆。这时的李亚玲多么希望张颂能伸出男人的臂膀把她抱在怀里,说一些安慰的话,哪怕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她也会感到宽慰。可是,张颂却没能及时伸出自己的臂膀,他抱紧双肩,冲着电视里的广告愣神。

李亚玲这时对婚姻就生出了许多不满,他们在筒子楼里已经算是老住户了。许多人评上职称后,都分到了正式住房,唯有他们还守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他们和那些刚留校的大学生在一起,那是一群年轻而又陌生的面孔,每日朝气蓬勃地出现在筒子楼里,大呼小叫,精力旺盛的样子。李亚玲看着这一切,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情绪低落的李亚玲不能不对自己的婚姻有些想法了,在这时,她甚至想到了刘双林、章卫平这两个以前和自己有过关联的男人。她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刘双林在部队找了一位高干女儿做妻子。章卫平的婚礼她没有参加,她无法面对章卫平的婚礼,因为她和张颂的婚姻一开始她就是失望的。不过当时她并没有绝望,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她对婚姻和未来有着许多美好和浪漫的想法。随着她被医生宣判为再也不能生育了,她的心就凉了一半。后来,她又有了眼下不尴不尬的处境,她的所有激情和梦想也就烟消云散了。

昔日里,那个文弱又书生意气的才子张颂在她的心里已经荡然无存了。那时的张颂简直就是她们这批女生追求的偶像,张颂是幸福和理想的化身。当她看到张颂目前的处境时,只能又多了一层悲哀。她自己也没有了给病人的处方权,她还得需要回炉学习,才能继续工作,张颂被贬到去讲选修课也是情理之中了。但她也为张颂感到不公,她知道张颂讲《中医学理论》是

够格的,他是中医世家,对中医有着一种无师自通的天分,当年就是张颂讲《中医学理论》的才华横溢,才震惊了所有学生。

那天晚饭,她对他说:学校这么安排,对你不公平。

他望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又说:全校这么多老师,就你讲《中医学理论》最合适。

他吃饭的动作停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望着她,有些走神,眼睛有些潮湿了。很快,他潮湿的眼睛又变得空洞起来,低低地说了句:说那些干什么,让讲什么就讲什么。

她对他窝窝囊囊的样子失望了。这么多年来,她自己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弱者,她想通过自己的婚姻来改变自己。第一步达到了,她从一个农村人变成了一个城里人,然而她并不满足仅仅是个城里人。和城里人比,她发现自己显得一无是处。她现在又和那些同学有了联系,她们有的留在了省城,有的回到了家乡,不管留在省城的还是回到家乡的,似乎日子过得都比她好。

她们自然早就结婚了,有的嫁给了处长,有的嫁给了生意人。当然,在她们选择配偶时,她们的配偶还不是处长,也不是生意人,是时间让她们的配偶都发生了变化。她们把婚姻这个宝押中了,然而自己呢,除了留在了城市之外,其他的几乎一无是处。张颂这个教书匠(她在心里只能这么称呼他了),未来的前途似乎只能教书了,就是书教得再好,当上了教授又有什么用呢?他又怎么能和处长或者那些生意人去比呢?她住在筒子楼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不管是遇到什么样的熟人,都会毫无例外地和她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还住在这呢,怎么不想办法搬搬家?

她听了别人的问话,感到脸红心跳的,她能说些什么呢,刚开始恋爱或者刚结婚的时候,筒子楼里这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她是多么的神往和留恋,然而现在呢,她恨不能早日逃离这里,筒子楼让她感到耻辱,此时此刻的婚姻让她感到困惑和惘然。

正当李亚玲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心生倦意和失望时,卫生厅王副厅长的出现,让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王副厅长的夫人,也就是王娟的母亲住进了中医学院的附属中医院。那时,王娟和章卫平的孩子刚刚出生,还没有满月,王副厅长的夫人就病重了。王副厅长的夫人姓李,叫李兰。

李兰年轻的时候可以称得上是省城有名的美女,她“文革”前毕业于中医学院护理专业,那时他们分到了不同的医院工作,“文革”开始的时候,卫生厅要加强机关工作,两个人又一同被调到了卫生厅。这次来中医院住院是李兰自己选择的,一来是对中医院有感情,毕竟自己在这里实习过。更重要的一点是,以前住院一直是西医治疗断断续续十几年了,病情没有见好,反而又有了加重的迹象。于是这次李兰自作主张选择了中医院。

毕竟是王副厅长的夫人住院,惊动了院党委。院长亲自挂帅,组成了一个医疗小组,对李兰进行特殊治疗,并制定了特殊的治疗方案,也就是中药、西药一起上。

李亚玲并不是这个特殊医疗小组的成员,这么重要的事情本来是轮不上她的,她一直在门诊上班,还没有通过医院的回炉考试,还没有下处方的权力。也有病人来到她的诊室看病,问了病情,号了脉,写完处方之后,她要拿着处方到别的诊室让别的医生把药方重新审上一遍,再签上别的医生的名字,她才能把药方交到病人手上。

后来她到住院部纯属于临时抽调,住院部一位医生因抢救病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骨折了,躺在家里养病。住院部各科室的医生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机动的人,后来就让李亚玲到住院部来临时帮忙。

李兰的病由专家们会诊了,开了处方,下面的事情由医生、护士执行就是了。李亚玲就是来查李兰的病房时,认识王副厅长和李兰的。那天,她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轻轻地推开李兰病房的门。李兰住的是套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摆着沙发、茶几什么的,里面那间才是病房。李亚玲进来的时候,王副厅长还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报纸,多年机关生活养成的习惯,一天不看报纸,仿佛少了什么似的。这时,李亚玲就推门进来了,王副厅长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了李亚玲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很惊叹这双眼睛,后来他和李亚玲说:我一看见你的眼睛就想起了李兰年轻时的样子,咱们真是有缘呀。

王副厅长望着李亚玲愣了一下神,李亚玲也愣了一下神,她调到住院部之后,才听说病人李兰的名字,别人就跟她说:这是王副厅长的夫人。显然,在她的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王副厅长了。在没有见到王副厅长前,她知道他主管全省的医院,往大里说每个医院的命运都在领导手里掌握着,往小里说,每个医生护士的命运自然也被领导把握着。在这之前,她认识的最大领导就是本院的院长,院长和眼前的王副厅长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看到眼前的王副厅长就有些慌乱,她低着头,红着脸说:首长,我是来给病人查房的。

王副厅长也看到了李亚玲的慌乱,他没有看到她脸红,而是看到了她慌乱的眼睛。他觉得眼前的女孩很有意思,虽然他猜不出她的年龄,但用孩子称呼一点儿也不为过。他觉得很有意思,便站起来说:查吧。

说完还陪着李亚玲走进了里间。李兰正在睡着,病魔已经把李兰折磨得不成个样子了,以前的美人李兰,此时脸色蜡黄,已经是皮包骨头了,一头秀发也脱落了不少,只能从她的眼神里依稀地还能感受到她以前曾经有过的高贵和美丽。

李亚玲没说什么,给李兰量了体温,又号了号脉,纯属于正常查房而已。检查完这些,她又冲王副厅长低低地说:首长没事,那我就走了。

王副厅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注视着李亚玲一飘一荡地走出去。她和李兰比起来,两个人的气色和身体简直是天上人间。五十出头的王副厅长可以用气宇不凡来形容,他面色红润,神情若定,一个成功的男人该有的都有了。牵挂他的只是李兰的病,但好在他所处的位置,有人替他分担了许多。今天是周末,他才来到医院陪一陪李兰,平时他很忙,很少有时间来陪李兰。李兰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有十来年了,好了又犯了,犯了又好了,反反复复,不知住过多少次医院了,他都适应这种生活了。

李亚玲走后,王副厅长就看不下去报纸了,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李亚玲那双可以称得上美丽的眼睛,透过眼睛,他就有一瞧庐山真面目的冲动。他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还给李兰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就出去了。来到医生值班室,李亚玲查了一圈的病房,正在写记录,这时她的口罩已经摘下去了,露出了洁净的脸。王副厅长站在门口已经仔细地把李亚玲打量过了,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美丽。他一时不知是走进去还是退回去,正在这时,李亚玲抬起头来,看到他,她有些吃惊,忙惊呼一声:首长,你有事?说完站了起来。

王副厅长一边往里走一边摆摆手说:没事,随便走走。说完坐在李亚玲对面一张空出来的椅子上,因为是周末,值班室里只有李亚玲一个人。李亚玲还在那里站着,王副厅长又很厅长地挥挥手说:坐嘛。

李亚玲就坐下了,她以为王副厅长是来问夫人病情的,便说:夫人的气色很不好,脉象太虚弱了,她……

王副厅长还没等李亚玲把话说完,便点点头说:她这是老病了,肝不好,肺也不好。他说这些时,似乎不是说自己的夫人,而是说别人。然后就岔开话头说:小姑娘,在这工作几年了?

非常领导的口气,也显得亲切自然。

李亚玲还第一次和这么大的领导面对面地说话,她有些紧张,她一紧张脸就红了。但她还是答:我在这工作都快三年了。

他又问:小姑娘,贵姓。

她答:我叫李亚玲。

他说:噢,在哪毕业的?

她说:中医学院。

他吃惊地说:这么说咱们还是校友呢。

她也吃惊地说:首长也是中医学院毕业的?

他点点头,面带微笑,非常慈祥可亲的样子。

接下来,两个人就说到了中医学院,越说话题越投机,李亚玲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了,她再看王副厅长时,觉得他也不像首长那么遥远了,仿佛她的眼前就是一个师兄。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算这么认识了,在王副厅长眼里,李亚玲年轻漂亮。在五十多岁人眼里,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在李亚玲的眼里,王副厅长既有领导的威仪,又有文化人的亲切感,况且,两个人都是中医学院毕业的,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对王副厅长就多了一层亲近感。

王副厅长自从认识了李亚玲,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到医院里来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在中午,或者是下班时,王副厅长的小轿车会悄无声息地停在医院楼下,然后王副厅长背着手,迈着方步,来到住院部,他路过医生值班室时,会习惯地往里面望一望,如果看到李亚玲在,他就会在门口停一会儿,和李亚玲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里,李亚玲都在和王副厅长说病情,比如今天又吃了什么药,病人反应如何,饮食起居怎么样等等。王副厅长就微笑地听着,并不停地点头,他对李亚玲的话仿佛很感兴趣,然后又例行公事地来到李兰的病床前,说几句话,关照一些什么。然后就走了,走到医生值班室门口时,又冲着李亚玲打个招呼道:小李医生,我走了。

这样的招呼让李亚玲很感动,她忙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无论如何也要送一送王副厅长,王副厅长就客气道:小李医生你忙,就别送了。

她还是送到楼下,在小轿车前,王副厅长就伸出手和她握了握,然后说一些诸如受累了、辛苦了之类的话,坐上车就一溜烟地走了。

李亚玲目送着王副厅长的车驶远了,她依然能感受到来自王副厅长手上的力度,以及温暖,王副厅长的手又有力气又温暖,她仍能感受到王副厅长的存在。

有时王副厅长来时,李亚玲并不值班,王副厅长就会径直来到病房里,问李兰的感受,有时削个苹果、梨什么的,有时不削,然后又说一些安慰的话就走了。没有李亚玲相送,他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车都起动了,他还不时地透过车窗张望着。

因为李亚玲的存在,王副厅长出入医院的次数越加地勤奋起来,王副厅长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反正他很愿意见到李亚玲,看着她青春的脸上,还有走路时一飘一飘的样子,让他一次又一次想起李兰年轻时的样子。他和李兰年轻时,都在医院工作过,他去另外一所医院看李兰,当时李兰也是这么一飘一飘地走路,同时也有着一张青春的脸,他是被年轻的李兰迷住了,当然,那时他也年轻。看到今天的李亚玲,就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李兰。然而现在的李兰已经不成样子了,病床上的李兰只剩下一堆骨头了,再看她的脸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了。他望着病床上的李兰,有时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王副厅长频繁出入医院,探望病中的老伴,医院上下对王副厅长都很敬重,他的行为足以证明,爱情是真实的。满面红光、身体健康的王副厅长和身患重病的李兰比起来,简直是天上人间,但王副厅长一点儿也不嫌弃,仍恪守着爱情,精心呵护着病床上的李兰,不仅看到的人很受感动,就是躺在病床上的李兰也受不了了,她气喘着冲王副厅长说:你忙,我知道。你以后就少往这跑了,这里有医生护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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