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摇摇头道:吴主任已经宣布了,今年留队的指标太少,我都超期服役了。
那天下午,两人就那么默坐了一会儿。后来王小毛还是走了,走时把在阅览室借的书都带走了。因为是以他名义借的,要复员了自然要还回去。
王小毛抱着那摞书走了,她望着王小毛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大哭一场的欲望。
吴天亮晚上回来的时候见李萍的脸色很不好看,便问:你怎么了?
她说:能不能不让王小毛走?
吴天亮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内容来,最后还是摇摇头说:王小毛提干,上级没批,他都超期服役了,没有理由留在部队了。
她听了吴天亮坚定的回答,便一下子泄了气,她以为吴天亮能掌握王小毛的命运。
吴天亮又说:我知道你寂寞,这段时间王小毛陪着你,你对他有些好感,这可以理解。王小毛走了,还有小李,明天让小李来陪你就是了。
吴天亮说得轻描淡写。
王小毛要走的前一天,她对吴天亮提出来,要请王小毛来家吃顿饭,吴天亮没有提出异议。那天晚上,她做了好多菜,吴天亮下班的时候,带着王小毛来了。王小毛要走了,神情似乎比上次在家吃饭时自然了许多。李萍又找来几个杯子,在杯子里倒上了酒。
王小毛在饭桌上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他端起杯子向吴天亮敬酒,祝吴天亮身体健康,步步高升。他也和李萍碰了杯,对她没有称呼,目光只盯着自己的杯口,小声地说:祝你心情愉快。
那天的晚饭吃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烈,王小毛吃完饭就告辞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身冲吴主任敬了个礼道:主任,再见了。
吴天亮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回去找个好工作。
他回头时看了她一眼,似有许多话要说。
她回头冲吴天亮说:我去送送小王。
说完便和王小毛走了出去,走到大门口时,她和王小毛的肩撞了一下,王小毛低声地说:姐,你回去吧。
她没说什么,一直跟在王小毛的身后。从家属区到部队营区那条小路没有路灯,晚上是很黑的,此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和他向前走着,她突然说:哎,明天几点走。
他站住了,面对着她答:明天一大早就走。
她也立住,就在黑暗中望着他。
他叫了一声:姐——
她听出王小毛带了哭腔。
她说不清哪来的勇气,一下子把他抱住了,他也顺势把她抱住了。
他哭泣着说:姐,我舍不得离开你,我走了会想你的。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流着眼泪说:我也舍不得你,我也会想你。
两人紧紧搂抱着,轻轻地哭泣着,最后还是李萍先回过神来,松开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说:小毛,别忘了给姐来信。
这时,她听见院门在响,他猜可能是吴天亮出来了。
王小毛也小声地说:姐,你回去吧,吴主任出来了,我会给你来信的。
说完王小毛就走了,她转身之前,用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进屋后,吴天亮还是在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两人早早就上床睡下了。她一夜也没有睡好,一会儿醒一次,每次醒来一想到王小毛明天就要走了,她心里便一剜一剜地疼。早晨的时候,军营里的起床号响了,吴天亮起床了,他冲她说:我送老兵去车站,早晨就不在家吃了。说完就走出家门。
不一会儿,她听见复员的老兵在唱一支歌,她不知道歌的名字,那是复员老兵用歌声在向部队告别。歌声中肯定会有王小毛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王小毛的歌声,泪水又一次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好在屋里就她一个人,她不用掩饰什么,泪水打湿了枕头。
王小毛走了,她便开始朝思夜盼地等待王小毛的来信,她不知道王小毛会在信中说什么,她觉得有许多话要对王小毛说。
王小毛走后没两天,吴天亮让一个叫小李的兵给李萍送来了几本书。小李十八九岁的样子,进门就敬礼,然后把书放下,接下来就不知说什么了,然后一遍遍地问:嫂子家里有啥活儿没有?她只能说:小李,谢谢你送书,没啥活儿你回去吧。小李又规矩地给她敬礼,然后就走了。
看到小李她又想到了王小毛,王小毛一见面就叫她姐,小李却叫她嫂子。远近是很明显的,一想起王小毛她的心里就空了,无着无落的那一种。干什么她脑子里都会闪现出王小毛的样子,然后就走神,把和王小毛在一起的每个细节一点点地回忆一遍。
那天中午,吴天亮回来时在饭桌上放下一封信,她一看见那封信便知道是王小毛来的,信封上写着吴天亮主任收的字样,吴天亮已经把信打开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吴天亮没说什么,只埋头吃饭,她忍不住问:这信是王小毛来的?
吴天亮“嗯”了一声。
吴天亮吃完午饭就躺在床上午睡了,她躺在床上一直惦记着桌子上那封信,她不知道王小毛在信里写的是什么,因为信封上写着吴天亮主任收,想必他也不会说什么,往部队里写信都必须经过吴天亮转,这一点王小毛是清楚的,这么一想之后,她看信的冲动就少了许多。终于,下午上班的军号吹响了,吴天亮一走出去,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王小毛的来信。果然,王小毛在信的开头只称呼吴主任,汇报自己已经安全到家了,正等待军人安置办公室给安排工作,又说了许多谢谢吴主任这么多年栽培的话等等。只是在信的结尾处写了这么一句话:请给李萍姐带好,祝她心情愉快,万事如意!
虽然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话,她还是心潮难平。对王小毛的思念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来。她想听到他真实的话语,这显然是做不到的,她突然冒出一个主意,那就是回长春,在那里,她可以给他写信,他也可以给她回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主意已定,她立马收拾东西,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呆了。吴天亮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把回长春的想法对他说了。
吴天亮只问:明天就走?
她答:明天就走。
他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答:没有,就是想家了。
他半晌又说:回去一趟也好,你来都快到一年了,还没回过家呢,不过你走这么急我就没法陪你回去了。
她说:你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第二天,吴天亮要了一辆吉普车,把她送到了县城的火车站,掏出这个月刚发的工资递到她的手上。又反复交代,回来前让长春那个战友打电话告诉她的车次,他好来车站接她,千叮咛万嘱托的,直到车开,吴天亮才挥着手离开站台。
此时,李萍恨不能一下子飞回到长春。一路上她都在颠簸的车厢里给王小毛写信,她一离开部队浑身就松弛下来,只剩下对王小毛的思念。车到长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站前的邮电局,把给王小毛的信发走,才一身轻松地往家赶。
离开家一年了,又回来了,得到了全家热烈欢迎,父母、哥、姐都一通打听,她说得轻描淡写,和给他们写信的语气差不多。姐回来了,二哥也回来了,两间小屋都快挤爆炸了。她在父母房间的空地上搭了一个铺,她在等待王小毛的信。
头两天家人对她的热乎劲,到第三天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她的回来给家里又添了许多拥挤。按她的本意,她一天也不想在这个家多呆,远远地离开这里,给家留一份念想。可她要等王小毛的信,她在给王小毛的信里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告诉他,她爱他,离不开他。如果说,他来信告诉她,他也爱她,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去找他,如果他不爱她,她只能回部队去找吴天亮,她认命了。
十
王小毛的信如约而至地来了,这次信封上明白无误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李萍拿到信的那一刻,手有些颤抖。她撕开信,只看了第一眼便泪如雨下,王小毛的第一句话是:姐,我想你……
王小毛正如李萍期待的那样,他也在思念她,没有了她,他的生活也就失去了动力和意义。王小毛的工作已经分配好了,就在洛阳的拖拉机制造厂。可是生活中没有了李萍,他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总想回部队再去看她一眼。
李萍不再犹豫了,她收起了信,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便向车站赶去,家里人以为她这是回部队,争抢着要送她,她没有让任何人送,买了一张直达洛阳的火车票。当她登上火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一年前自己坐火车去找吴天亮时的情景,两次的心情如此的相近,又如此的遥远。这次她又怀着崭新的心情奔向洛阳,奔向她朝思暮想的王小毛。
李萍赶到洛阳拖拉机制造厂,她不知如何去找王小毛,她只能在门口等着他,从中午一直到晚上,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放过进门和出门的每个男人的身影。终于在晚上下班的人流里,她看到了王小毛,王小毛一个人,无精打采地骑着自行车往外冲。
那一刻,李萍的喉头哽咽,她喊了几声王小毛都没有喊出来,眼看王小毛就要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她才喊了出来:小毛——
王小毛听到了,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很快就看到了站在人流外的李萍,他把自行车扔在那里,在自行车流里穿梭着,有几次差点被自行车撞着。他终于跑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脸依旧红红的,扑闪的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动。他叫了一声:姐,真的是你!
他们之间不知是谁向对方张开了臂膀,两个人就那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说:姐,我想你。
她说:小毛,我也想你。
两人的泪水都不约而同地涌了出来,仿佛他们分离了一个世纪。当两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厂门口的车流人流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三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不停地往这里望。王小毛转身推起自行车,说:姐,咱们走。
李萍终于见到了王小毛,她不问他去哪里,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来就不走了,她要和王小毛生生死死地在一起。
最后王小毛把李萍领到了一个招待所门前,王小毛看见李萍不解地望着自己,便说:今天先住这儿,明天一早我就去租房子。
王小毛见李萍仍然不解,又说:我把咱们的事对我父母说了,他们不同意,咱们不能回家,要自力更生。
那天晚上,王小毛一直在招待所陪着李萍,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从小说说到部队,又从部队说到洛阳,两人情绪饱满,兴奋异常,他们拉着对方的手,似乎一不小心,对方就会从自己的身边消失。
王小毛说:姐,你真的再也不回部队了?
李萍说:不回了,就是吴天亮用八抬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回了。
王小毛说:我只是个工人,你以后不会嫌弃我吧。
李萍一把抱住王小毛,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姐还怕你嫌弃呢,我比你大两岁,又结过婚。
两人这种痴痴傻傻的话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王小毛很容易就租到了一间房,每月租金十元钱。接下来两人就开始布置自己的小家了,李萍跑到商店买了一件碎花的布窗帘,又买来了被褥等等,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房经过一天的布置,样子很温馨,李萍靠在床上,幸福地望着王小毛道:咱们也有自己的家了。
王小毛也幸福地望着她。李萍用手臂勾着王小毛的脖子,喃喃着说:小毛,我要跟你结婚。
王小毛似乎清醒了一些道:你和吴天亮还没有离婚呢,怎么和我结婚。
这句话也让李萍清醒了过来,她冲王小毛说:我要给吴天亮写信,让他马上跟我离婚。
吴天亮接到李萍从洛阳给他发过去的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连把李萍那封信看了三遍,最后才明白过来,此时李萍和王小毛在一起,他们要结婚了。
吴天亮来到洛阳,又辗转着找到李萍的时候,李萍正在打扫自己的新家,这里简单却整洁,外面小胡同很破烂,但小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她嘴里哼着歌,正琢磨着把一捧塑料花插在哪里合适,吴天亮就出现了。吴天亮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明白了,墙上还挂着李萍和王小毛的合影,屋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的东西。
吴天亮一下子就蹲到地上,抱住头,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来。吴天亮颤抖着声音说:李萍,跟我回去吧。
李萍摇摇头,直到这时李萍才意识到,从最初到现在,自己从没有爱过吴天亮。她望着眼前的吴天亮,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
吴天亮仰起头说:为什么?你说回长春,我还等你回家呢。
李萍说:天亮,你是个好人,可我不爱你,跟你在一起不快乐,离开你也不想你。可我爱小毛,想小毛,所以我就来了,我不会跟你回部队了。
吴天亮又说:你是不是嫌部队偏僻,我转业,咱们回城里,行不行?
李萍摇摇头。
吴天亮站起来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又一次打量这小屋一眼,然后道:李萍,我娶你那天就像做梦,今天这一切我也权当是一场梦吧,我同意和你离婚。回部队后我就把离婚手续给你寄来。
吴天亮说完转身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头。吴天亮说到做到,没几天的功夫,离婚手续就寄来了。又是几天之后,王小毛和李萍去街道登记结婚了。
王小毛变得更勤奋了,上班也是早出晚归。为了减轻王小毛的压力,李萍在胡同口摆了个菜摊,一大早她去菜市场批发一些菜回来,白天就在胡同口卖菜。王小毛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李萍的菜差不多也卖完了,然后两人相拥着往回走,李萍在院子里做饭,王小毛给打着下手,两人一直有说有笑的。他们的晚餐吃得香甜无比,他喂她一口,她喂他一口,然后两人就嘻嘻地笑。
当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的时候,王小毛就耳语着对李萍说:你不嫌我是个穷光蛋吧?
李萍说:我还怕你嫌我是个卖菜婆呢。
两人又笑成一团,最后李萍认真地说:小毛,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们两个人的孩子。
好,那我就让你生。王小毛用力地把李萍放平,欢乐的声音便充满了小屋。
一年以后,他们的孩子终于出世了,是个女儿,李萍给孩子起名为毛毛。王小毛不在家时,李萍便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毛毛。她一喊女儿,就想到了王小毛,心里便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孩子出生后,李萍没法卖菜了,家里又多了一大笔开销,靠王小毛一个人上班,又要付房租,又要一家人的花销,日子就紧巴起来。一天晚上,王小毛拥着女儿和李萍说出了自己的一个决定,他准备辞去拖拉机厂的工作,去给一家运输公司跑车,每月的工资是拖拉机厂没法比的。
王小毛说完这一决定,李萍的心里抖了一下,她欠起身子说:你要辞去工作,去干个体?
王小毛说:我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咱们以后不能总租别人的房子吧,我要给你们一个幸福的家,不能让老婆孩子幸福的男人还算什么男人?
王小毛决心已下,李萍就不好说什么了。那时她盼着毛毛早点长大,她要和王小毛一起,共建他们美好、幸福的家。
十一
李萍和王小毛在一起,再苦再累她都觉得幸福。王小毛在外面跑运输,有时三两天也不能回来,李萍就带着孩子安宁而幸福地等待着王小毛的归
来,王小毛是李萍的全部寄托和希望。有时王小毛会在半夜里回来,王小毛的脚步声一进小院,李萍便能准确判断出来,她即便睡得再深,也能感受到王小毛的脚步声,仿佛她的每根神经都张开了,专门谛听着那脚步声。王小毛还没有敲门,门已经被李萍打开了,她张开温暖的怀抱迎接着王小毛的归来。王小毛让李萍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一转眼,孩子快满三岁了,这段时间李萍张罗着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去,然后自己摆个服装摊,她不想把一家生活的压力都放在王小毛一个人的身上。王小毛跑运输,比以前在工厂收入高多了,他们已经积攒起了开服装摊的钱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王小毛出车祸了。王小毛这次运输跑的是江苏的徐州方向,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就在车队即将到洛阳时,王小毛的车和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相撞了,王小毛还没有送到医院便死了。
李萍最初得到这一消息时,傻在那里,她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直到赶到了医院的太平间,看到了满身是血的王小毛,她才相信眼前的一切。在处理丈夫后事的过程中,她没说一句话,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最后她捧着王小毛的骨灰盒回到那间小房里时,才真正恸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诉说:小毛,你不管姐了,你走了,姐一个人怎么活呀?小毛你这是要去哪呀,姐再也找不到你了…
整整三天的时间,李萍哭哭停停,停停哭哭,直到三天后,邻居把她的孩子毛毛送回来,她才清醒过来。王小毛不在了,可是她和王小毛共同的孩子还在,毛毛长得很像她的父亲,她在毛毛的身上又看到了王小毛的影子,她有理由为毛毛,为了不在的王小毛活下去。
王小毛不在了,洛阳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当初来洛阳是为了王小毛,既然王小毛不在了,她没有理由在洛阳待下去了。洛阳是李萍幸福的开始,也是个伤心之地。李萍带着毛毛,带着王小毛的骨灰,一家三口离开了洛阳,回到了长春。
李萍和吴天亮离婚,和王小毛结婚,曾遭到全家人的诘难,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同意李萍这种荒唐举动。当初她和吴天亮结合没有人反对,后来她要和王小毛结婚却遭到了全家人乃至朋友的一致反对。她和王小毛结婚后,便和家里断绝了来往,刚开始父亲还来过几封信,她一封也没有回,最后父亲的信也没有了。
长春的变化很大,她工作过的卷烟厂早就不生产“迎春”牌香烟了,而是生产一种叫“人参”牌子的烟。大哥单位分了房子搬出去单过了。姐也结了婚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二哥在一家合资公司里上班,据说每月的薪水很丰厚,父母的那两间房还在,只剩下父母住了。哥哥姐姐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过去那个拥挤的家,想拥挤怕也凑不齐人了。
李萍暂时就住在父母家里。他们面对不幸的李萍还能说什么呢,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用叹气来抒发自己对李萍的担忧了。李萍一回到长春便下定决心找件事来做,她要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和毛毛。王小毛不在了,她已经承认了眼前的现实,在洛阳时她就有开个服装摊的想法,她现在还有这个想法。
接下来她就跑各种手续,在工商局办理手续时,她意外地见到了吴天亮。吴天亮已经转业了,他现在是工商管理所的所长,她认出吴天亮时,吴天亮也认出了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望着,李萍怀疑这是在做梦,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才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吴天亮嘴唇嚅动着,半晌才说:李萍,真的是你?
直到这时,李萍才发现吴天亮比以前瘦了,鬓角似乎都有白头发了。
事情因为巧合,所以变得顺利起来,李萍很快就拿到了营业执照,她的服装摊开了起来。也就是从那以后,她三天两头地就能看到吴天亮的身影,这一片服装摊位就归吴天亮的工商所管辖。吴天亮有时在她摊位前站一站,没有顾客时,两人还会交谈上几句:
他说:那年我从洛阳回去就转业了。
她低着头在清理衣服,他的话她在听着。
他又说:战友帮忙让我来到了长春。
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盯着她。她的心抖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自从下决心和吴天亮离婚,她就隐隐的觉得对不住吴天亮。吴天亮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她。
半晌她才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回长春了?
他没有说话,显然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她说:王小毛死了,是车祸。
她说完这话时,她发现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小毛是个好兵,聪明能干,当初要是能在部队提干就不会有这事了。
两人说完就都默然了,一时找不到话题再说下去。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近了起来,有时两个人跟老朋友似的站在那里说会儿话,有时她要去卫生间,也会喊吴天亮过来帮她看一下服装摊。还有时,傍晚她要去幼儿园接孩子,也会让吴天亮看摊。
左邻右舍摊位上的人不明白李萍和吴所长为什么会那么熟,就过来纷纷打听。人们问:行呀,李萍,啥时候跟吴所长混得这么熟?
她就笑一笑说:好多年前就认识了。
别人就不再说什么了。
后来吴天亮把接毛毛的活包下来了,他怕李萍接孩子影响生意。李萍推辞几次,吴天亮执意要做,她也就不坚持了。
有天晚上,李萍关了自己的摊位,一回身看见吴天亮穿着便装站在她的身后,她忙问:有事么?
他嗫嚅道:我想请你吃顿饭。
那天晚上,两人都喝了酒。
吴天亮说:那次我从洛阳回来,死的心都有了。自从我跟你结婚,我认为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怕失去你,最后还是失去了你。你知道我转业为什么来长春么?
李萍望着吴天亮,她不知说什么。
他又接着说:我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长春看到你,我现在终于见到你了,我知足了。
她低下头去,吴天亮这番话让她的心动了动,她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吴天亮是爱她的。吴天亮没有对不起她,她爱上了王小毛,毅然地离开吴天亮,应该说她对不起他。
她说:对不起。
吴天亮摇摇头又道:还记得大丫么?
她点点头。
吴天亮说:孩子一直记着你,上次我从洛阳回去,她问我,爸,妈妈怎么不回来了。我怎么跟孩子说呢?最后孩子还是知道了,她陪我哭了一个晚上,她以为你不回去是因为她。
李萍又想起了那个懂事的大丫,忙问:大丫还好么?
吴天亮叹口气说:她都上高中了,住校,周末才回来。
自从那次吴天亮向她吐露了心声,她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吴天亮还是三天两头在她摊前转一转,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话,可她的心情却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天晚上,吴天亮突然出现在她租住的小房子里,自从她开了服装摊之后,她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她受不了父母的唉声叹气。吴天亮出现的时候,毛毛已经睡着了,她正在煮方便面。吴天亮看了眼这间小房,又看了眼床上熟睡着的毛毛,突然拉住她的一只手,哽着声音说:李萍,你一个人过太难了。
自从王小毛死后,还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女人,又要照顾生意,又要带孩子,她自己也知道难,真是太难了。哥哥姐姐也帮她介绍过男人,她一个也没有见。自从王小毛死后,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今天,吴天亮拉着她的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的心一下子垮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伏在吴天亮的肩头痛哭失声。吴天亮把她抱在怀里,就跟当年一样,小心而又急迫。
半晌,他拍着她的后背说:李萍,你要是愿意,咱们结婚吧,现在跟当年不一样了,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离开他的肩头,认真地望着他。这就是当年自己认为可以托付梦想的男人,这个男人又一次走进了她的生活。
如梦如幻的一瞬间,她觉得时光倒流了……
幸福的完美Chapter 04
大院子女
幸福像花儿一样
幸福还有多远
幸福的完美
终点
父亲和他的儿女们
一
娴静、端庄、貌美的师医院护士李静爱上了师部警通连的警卫排长梁亮,似乎这一切顺理成章。
梁亮是住进师医院之后,才和李静发生爱情的。在这之前,梁亮并不认识李静,但李静却认识梁亮。梁亮差不多是师机关的名人,不仅因为梁亮长了一副挺拔的身板,更重要的是,梁亮当战士 的时候,就有一副极好的身材,他是全师学雷锋标兵,还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每年师里都会组织两次演讲比赛,梁亮就是那会儿脱颖而出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不论是干部还是战士。
梁亮成为师里的名人是有基础的。他刚当新兵不久,中央的8341部队来师里选人,梁亮差点就被选中。8341部队是很著名的,那是中央的警卫部队,专门给国家和军委的领导站岗放哨。不仅要求士兵政治合格,而且还要相貌英俊,个头儿也得一米七六以上。那时候谁要是能进入8341部队,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那年8341部队来师里选人,选来选去,最初选了十几个人,那十几个新兵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伙子个个精神,挺拔。后来又选了两轮,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这当中仍有梁亮。8341的人已经首肯这三个人了,回去就能给他们发调令了,但后来的情况有了变化,8341部队致函给师里一封信,信中说,警卫任务有变化,部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最后梁亮他们谁也没有去成8341部队。过了一阵子,有小道消息说,8341部队来选人,是给周恩来总理做贴身警卫,后因周总理住进了医院,警卫不需要了,梁亮他们才没有去成。不管这小道消息是真是假,在师里上上下下着实传说了一阵子。因此,梁亮也跟着著名起来。许多出入师部大院的人,都想找机会一睹梁亮的风采。那时的梁亮已经不再是新兵了,他在师机关的警通连负责在师部大院站门岗,人们很容易就能看到梁亮站在哨位上的身姿,不论谁看到梁亮都会在心里赞叹:这小伙子不错,有英武之气。
这种认识只是对梁亮表面的一种认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才真正发现,原来梁亮不仅人长得英武俊美,而且还很有才气,能写一手好字,还会画画,出口成章,古典诗词张口就来,尤其是朗读毛泽东的诗词,简直和电台播音员不分高下。这么样的一个人物,在小小的师机关里,很快就脱颖而出了。梁亮是个勤奋上进的小伙子,当满三年兵时入了党,提了干。那时他年轻,才二十三岁,人们在梁亮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前途和光明。
梁亮很活跃,只要师里有出人头地的事都会和他有关。比方“八一”、“十一”等重大场合的晚会,还有师部院里的各种标语、口号的书写,都有梁亮的参与。师医院许多女孩子都在暗恋着梁亮,她们把梁亮想象成白马王子、梦中情人。梁亮这是第一次住进师医院,他不像有些年轻干部有事没事总爱往师医院跑,为的就是能和师医院那些女兵套套瓷,或者为得到一张笑脸、几句玩笑什么的。梁亮从来都不,他见到师医院这些女孩子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他越是这样,就越惹得那些女孩子心里痒痒的。
前不久,梁亮在一次越障训练中,不小心把小腿摔骨折了,没有办法,他住进了师医院。骨折的小腿重新接过了,打着厚厚的石膏,在医院里休养。梁亮住院,成了师里那些女孩子的节日,她们整天嘻嘻哈哈、有事没事地就来找梁亮。梁亮住院的确够闷的了,平时陪伴他的就是一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能有人来陪他说话,他是不会拒绝的。但他和这些护士,还有女兵一直保持着合适的界线和距离。那些日子,他换下来的衣服总有人抢着去洗,包括他的内衣。梁亮觉得这样很不好,就自己拄着拐,挪到水房里自己去洗。
李静是负责梁亮这间病房的护士,每天都要出入病房几次,给病人分药、打针、测体温什么的,李静似乎对梁亮没有那些女孩子那么热乎,她和梁亮打交道从来都是严肃认真的,没事也从不多说什么。
她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梁亮,这是你的药。说过了,盯一眼梁亮就出去了。
李静不和他多说什么,也是因为李静的漂亮,李静被称为师里的第一美女,别人都这么说,这一点她心里也清楚,也有陈大虎的追求为证。
陈大虎是师机关训练科的参谋,这些都不能说明陈大虎的身份,要想说明陈大虎身份的最好办法就得提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不仅全军区的人都知道,差不多全国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军区的陈司令员。据说陈司令员和林彪的关系不一般,两人在长征的时候就是好战友,这么多年的硝烟烽火 ,两人结下了生死友谊,有一段时间曾流传,林彪向毛主席建议要把陈司令员调到军委去工作,只因后来林彪出逃,又被摔了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陈司令员的位置一直没人能撼动。林彪在时他是司令员,林彪不在了,他仍是司令员,可见他在毛主席心中的分量。
陈司令的公子陈大虎有一阵子追求李静都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只要一下班,他几乎就泡在师医院里,不停地笑脸冲李静微笑,千方百计要讨得李静的欢心。师医院里那么多女孩子,他不对别人动心,偏偏对李静动心,这足以说明李静不是一般的人物。李静不仅人漂亮,家庭出身也好,她父亲是省军区的政委。虽然省军区和大军区还差着一大截,但是那也算是高干了。李静的父亲和陈司令关系也不一般,传达室说李静的父亲曾给陈司令当过通讯员,那时陈司令还只是名营长。这子一辈父一辈的关系,谁看了都眼馋。就在人们以为陈大虎和李静这对金童玉女将要走到一起时,人们突然很少见到陈大虎在师医院里出入的身影了。不久就有消息说,陈大虎又爱上了军区文工团的独唱演员马莉莎。所有的人都认识马莉莎,因为他们看过她的演出,她最拿手的曲目是《南泥湾》和《绣红旗》。她用嘹亮的嗓子唱歌时,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兰英。陈大虎爱上马莉莎,人们能够理解,很快人们就不再关心李静和陈大虎的关系了,但人们心里都清楚,是陈大虎把李静给甩了,人家看上更好的了。
也可能是经历了这样的一次挫折,李静变得与众不同起来。她用冷漠和尊严把自己遭受挫折的心灵包裹了起来。她不再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更不愿意随便把自己的恋情交给男人了。
李静对梁亮是有好感的,在那个审美单一的年代里,谁见了梁亮这么优秀的军官,都会动心的。李静在私下里也对梁亮动过心,只不过她不会像那些女孩子一样那么表现罢了。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和陈大虎有过那么一段,还因为自己的父亲是省军区的政委,诸如此类的优越条件,足以让李静卓尔不群起来。
梁亮对李静的看法也是与众不同的,她越是表现得不一样,他越觉得李静和那些热情似火的女兵不能等同。梁亮很少来师医院,因此,他对李静和这些女兵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李静和其他女兵是不一样的,不仅因为李静的冷漠,也不是因为李静的漂亮,这些都不全是,重要的是李静身上有股劲儿,有股与众不同的劲儿,这种劲儿让梁亮对李静充满了好奇和好感。他每次见到款款走进病房的李静时,心里的什么东西就会动一动,然后他的目光就随着李静的身影动来动去的。
李静不和他多说什么,分完药,交代几句服药的注意事项就走了。有时不经意间,两人的目光快速地碰撞在一起,就又很快地躲开了。李静走后,梁亮躺在病床上望着天棚,呆呆地愣一会儿神。
二
处于朦胧恋情中的男女,俩人之间有时就隔着纸那么薄的一层东西,一旦捅破了,就会进入一种崭新的天地。
拉近两个人距离的,还是梁亮那种追求完美的精神。因小腿骨折而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的梁亮,终于迎来了拆掉腿上石膏的日子,也就是说,他拆掉腿上的石膏,就可以自由地走路了。石膏拆掉了,医生和梁亮都怔住了,梁亮的小腿在接骨时并没有完全复位,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大腿和小腿并没有在一条直线上,直接的后果就是,他的伤腿将永远不能像摔伤前那么行走了。梁亮傻了,医生因失误也哀叹连连。
豆大的汗珠从梁亮的头上滚落下来,他变腔变调地说:医生,有没有办法让我的腿再重新接一次?
医生下意识地答:除非再断一次。
梁亮盯着自己接错位的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医生,然后一拐一拐地向病房里走去。他走进病房后,就用被子蒙住了头,在床上躺了好久,在这期间李静来查了几次病房,她看见梁亮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到这个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他一动不动的,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就又咽回去了。
梁亮这种样子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此时,正是医生和护士交班的时候,他们听到梁亮的病房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当医生、护士拥进梁亮的病房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梁亮把那条伤腿插在床头的栏杆里,床头是铁的,刷了一层白漆。梁亮用铁床头再一次把自己的伤腿弄折了,梁亮已晕在了床上。
梁亮把自己接错位的腿再一次弄折的消息,被演绎成许多版本传开了。不管是哪种说法都让人震惊,他们一律对梁亮追求完美的行为深深地折服。那种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就是能够忍受,也不一定有勇气去那么尝试。梁亮这么做了,做得很彻底,他让自己那条不完美的腿,又从伤处齐齐地断裂了。
当李静闯进病房时,她看到昏死过去的梁亮,嘴里还死死地咬着床单,让她无法使梁亮的嘴与床单分开,最后她只能用剪刀把床单剪开。当场梁亮就被推进手术室里,又一次接骨了。
第二天,李静又一次走进病房见到梁亮时,梁亮早就清醒过来了。他重新接过的伤腿被高高地悬吊起来,正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的伤腿。李静走进来时,他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李静就站在他的床旁,先是把药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平时她交代几句就该走了,今天却没走,就那么望着他,他意识到了,也望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就那么镇静地望着他。
她说:昨天那一声,太吓人了。
他咧了咧嘴。
她又说:其实,不再重接也没什么,恢复好的话,外人也看不出来。
他说:我心里接受不了,那样我自己会难受。
她不说话了,望着他的目光就多了些内容。
从那以后,两人经常在病房里交流,话题从最初的伤腿开始,后来就渐渐广泛起来。梁亮情绪好一些时,会躺在床上抑扬顿挫地为她朗读一段毛主席的诗词,他最喜欢“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那一首。梁亮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年轻气盛,他向往那些风流人物,又何尝不把自己也当成一位风流人物呢?
李静被梁亮的神情打动了,以前在师里组织的联欢会上,她曾无数次地看过梁亮的朗诵,但没有一次是在这种距离下听过,这是他为自己一个人朗诵的,这么想过后,心里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时间长了,两人的谈话就深入了一些,直到这时,李静才知道梁亮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梁亮的父亲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他从小在父亲的影响下,读过很多书,梁亮能写能画也就不奇怪了。
有一次,梁亮冲李静说:能帮我找本书吗?我都躺了快两个月了,闷死了。
第二天,李静就悄悄地塞给梁亮一本书,书用画报包了书皮。梁亮伸手一翻,没看书皮就知道是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高中时,他就读过它了。但他没说什么,还是欣然收下了。他躺在床上又读了一遍,发现再读这本书时,感觉竟有些异样起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书中的保尔了,这本书显然是李静读过的,书里还散发着女性的气息。他的手一触到那本书,神经便兴奋起来。
那天下午,太阳暖烘烘地从窗外照进病房,梁亮手捧着书躺在床上,望着天棚正在遐想,李静推门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军装,这说明她已经下班了,她神情闲散地坐在凳子上。自从那天的巨响之后,她心里的什么地方也那么轰隆一响,之后,她对待梁亮就不那么矜持了,她的心被打动了。她对他的好感已明显地落实在了她的行动中,经过这一段的交往,她有些依赖梁亮了。在她的潜意识里,有事没事地总爱往他的病房里跑。这
是四个人一间的病房,师医院很小,主要是接收师里的干部、战士,虽然每天出入医院的人很多,但真正有病住院的人并不多,所以,梁亮的这间病房就一直这么空着。
她坐在阳光里,笑吟吟地问:书看完了?
他望着阳光中的她,她的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茸毛,这让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甜蜜和痒痒的感觉。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接下来,两人就说了许多,他说“保尔”,她说“冬妮亚”。在那个年代里,“保尔”和“冬妮亚”就是爱情的代名词。两人小心翼翼地触及到这个话题时,他们的脸都有些发烧,但他们还是兴奋异常地把这样的话题说下去。
她突然问:如果你是保尔,你怎么面对那困难?
他沉吟了半晌答:我要完好地活着,要是真的像保尔那样,我宁可去死。
他这么说了,她的心头一震,仿佛那声巨响又一次响了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反复地在她的心里撞击着。
过了片刻,她说:我要是冬妮亚就不会离开保尔,因为他需要她。
他神情专注地望着她,因为太专注,他的眼皮跳了跳。他的呼吸开始有些粗重,她的脸红着,一副羞怯的样子。一股电击的感觉快速地从他的身体里流了过来,此时她在他的眼里是完美的。漂亮、贤淑的李静,就这样坚不可摧地走进了梁亮的情感世界。
感情这东西,有时是心照不宣的,势不可挡的,不该来时,千呼万唤也没用,该来了,挡都挡不住。在病房里,两个同样优秀的青年男女,他们朦胧的爱情发出了嫩芽。
第二天,她又为他找了一本书,那本书叫《牛虻》。在这之前,他同样读过,可他又一次阅读,就读出了另一番滋味。他阅读这本书时,仿佛在阅读着李静和自己,是那么深邃和完美。他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因为有了梁亮,李静单调的护士生活一下子有了色彩,生活的意味也与众不同起来。就在两个人的感情蒸蒸日上的时候,梁亮的腿第二次拆掉了石膏,这一次很理想,他的腿已经严丝合缝地复位了。
梁亮怀着完美的心情出院了,他和李静的关系并没有画上句号,他们又掀开了一个新的篇章。梁亮有时候在暗中庆幸自己住院的经历,如果不住院,或者第一次接骨成功,他就不会和李静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