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章卫平领着民兵们在河堤上巡视,突然,他们看见一头牛被水冲了下来。这是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牛,小牛本身是有些水性的,但它的力量还不足以和这滔滔的洪水抗衡,只能随波逐流了。
章卫平看到那头小牛的瞬间,似乎想都没有怎么想,把枪扔在一旁,纵身跃进水里。他很快就抱住了小牛,可水流太大,他和小牛一时无法上岸,随着洪水顺流而下。岸上的民兵一边顺着河堤往下狂奔,一边在岸上呼喊着,同时鸣枪报警。一时间,全村的人都出来了,不仅全村就连邻村人也都蜂拥着来到河堤上,他们共同目睹了章卫平救小牛的风采。一直到下游,河水渐宽,水流也不那么急了,岸上的人向水中抛下绳子,章卫平把绳子系在小牛的身上,自己扯着小牛的尾巴,在人们的帮助下上了岸。
章卫平做这一切时,完全是下意识的,当他扑进洪水的瞬间,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到了水里他才开始感到后怕,可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和那头小牛同舟共济。上岸后,由于劳累和惊吓,他一下子就倒下了,倒下的时候他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说了一句:牛还活着吗?
章卫平英勇救牛的光辉事迹一下子就传开了,先是在公社里宣传,最后县里又来人,省报还派出了记者,表扬章卫平的文章很快就在省报上发表了。
县委书记都讲活了:这样的知识青年是我们可以培养的接班人。
很快,章卫平便成了放马沟大队的革委会主任。那一年,他刚满十九岁。
章卫平这颗种子发芽出土了,他在放马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土壤。人们也都说,放马沟是一片风水宝地,先是出了一名将军,后来又出了一个英雄,这个英雄才刚十九岁。接下来,又有了一个更大的新闻,本村青年刘双林在当满四年兵后,光荣地提干了,在部队当上了排长。
在那一年里,放马沟的喜事一桩接一桩,人们更加验证了放马沟出人才的说法。在那年的秋天,有三位如花似玉的外村姑娘喜气洋洋、欢天喜地嫁到了放马沟大队,她们破除封建那一套,不向男方要一分钱的彩礼,带着自己的嫁妆,赶着马车来到放马沟安家落户了。
在章卫平眼里,放马沟人民的生活是红火的,是非常有意义的。当民兵连长那会儿,他只想着要把放马沟大队的民兵连建成一支铁军,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现在,他是放马沟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了,他考虑的不仅是民兵连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放马沟人民群众的生计和革命干劲了。
十九岁的章卫平,在以后的生活中经常眉头紧锁,手里夹着“迎春”牌香烟。他一边吸烟,一边思索着。
大队办公地点是一溜红砖瓦房,有大队办公室,还有卫生所,一部手摇电话连接着公社,公社革委会有什么最新指示,就是通过这部电话传达下来。电话线是裸露在外的,在大自然里风雨飘摇,电话信号就耗损得严重,打电话的人冲着话筒喊得地动山摇,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却如蚊子般哼哼。放马沟和外面的世界联络是不通畅的。
章卫平为了改变这一现状,在大队部架设了一台扩音器,然后又接了几个高音喇叭,大队有什么最新指示,都可以通过高音喇叭传达出去了,那声音比一个人的高声呼喊还要大上十几倍。章卫平在物色广播员时,看上了李支书的女儿李亚玲。
李亚玲年纪和章卫平相仿,高中毕业后在公社卫生院学习了半年,现在是放马沟大队的赤脚医生。有头疼脑热的村民经常光顾大队卫生所,留下五分钱,让李亚玲扎上一针,或者开点阿司匹林什么的,这是农村合作医疗的最大优越性。
李亚玲生得很健康,人也长得浓眉大眼,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像李铁梅似的。章卫平自从当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后,就开始留意起李亚玲来了。
李亚玲现在归他领导,整个放马沟大队都归他领导,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他把让李亚玲一边当赤脚医生,一边做广播员的想法和李亚玲一谈,李亚玲就无条件地服从了。从此,章卫平就开始了自己在放马沟的初恋。
放马沟的初恋
从那以后,遍布在放马沟大队房顶、树干上的高音喇叭里会经常响起李亚玲年轻而又甜美的声音。
早晨的时候是国际、国内的新闻大事,这些新闻大事都是头一天晚上章卫平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然后把这些新闻汇集在一起,留给李亚玲早晨播出。自从章卫平当上放马沟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后,他就搬到大队部住了。大队部有火炕,屋子里还有一个炉子,日日夜夜地那么燃着,炉子上坐着一把水壶,水壶里的水不知烧开有多少遍了,蒸腾着白白的雾气。
早晨六点是章卫平起床的时间,他洗完脸,刷完牙,李亚玲就来了,她的肩上斜背着印有红十字的医药箱,这个医药箱随时随地跟着她,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要出诊。医药箱里放着治头疼脑热的常用药。
早晨播完国际、国内的大事,李亚玲就算完成了任务,然后来到她的那间医务室。医务室里永远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和来苏水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已经成了李亚玲身体里的一部分。章卫平很喜欢这种气味,有时他真说不清这种气味是来自医务室,还是来自李亚玲的身体。
白天没事的时候,章卫平会晃悠到医务室里站一站,有就诊的病人时,他会立在一旁,看李亚玲给病人量体温或开药打针。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本应该就诊人坐的椅子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李亚玲说上几句话。
他说:亚玲,你这工作真不错。
李亚玲这时就从《赤脚医生手册》上抬起头来,冲章卫平淡淡地笑一笑道:农村的赤脚医生,没什么前途。
两个人经常就城乡差别争论不休。李亚玲高中毕业,她别无选择地回到了本村,她对章卫平在城里待得好好的,反而来农村一直不解。她不明白,章卫平为什么喜欢农村。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对城市的向往和渴望就像鱼于水、鸟于森林那般的迷恋和向往。他们抱怨父母没有把自己生在城市里,而是生在了农村。李亚玲作为高中毕业生,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有着许多理由。现在她是一名赤脚医生,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但她不甘于现状,她觉得自己一定有机会离开放马沟,去城市生活。
城市是多么美好哇,有高楼、电影院,还有公园;城里人睡的是床,农村人只能睡火炕:城里人穿的永远是光鲜干净的,而农村人在城里人的眼里,只能是顶着高粱花子的土包子。李亚玲和所有农村有志青年一样,把有朝一日进城当成他们永远的梦想。
她经常这么问章卫平:你为什么要来农村?农村有什么好?
章卫平每次都不假思索地回答: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是章卫平真实的想法,城里是什么,他还没有吃透,但那个军区大院他是吃透了,他在军区大院感到压抑,不论做什么事,都有人在管束。他支援越南战场的想法夭折后,就开始转移了自己的兴趣。那时他对农村并不了解,他本想去参军的,没想到的是,父亲章副司令让自己的秘书和警卫员把他押送到了农村。刚开始他是反感的,甚至做好了反抗的准备。因为他知道,父亲的秘书和警卫员是不可能在农村看着他的,只要他们一走,去哪儿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他一来到农村,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农村的广阔天地,真是大有可为。这是他的真实心情。在农村他很快就找到了自身价值,他当民兵连长,手下有一百多号民兵,他可以通过自己的意愿,让这些民兵们展示作为民兵的价值。这在城里和军区大院里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后来,他又做了放马沟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放马沟大队有两三千人,这些人都归他一个人领导。章卫平在初级的权力欲望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刚开始,他作为一个热血青年,单枪匹马地想去越南,参加那场激动人心的抗
美援越的战争,如果当初的想法有些天真幼稚的话,几年的农村生活让章卫平成熟了,更实际了。现在他的理想由原来那可望而不可即、高高飘在空中的风筝,变成擎在他手里的一把“伞”,这把伞他看得见也摸得着,实实在在。二十岁的章卫平是踌躇满志的,他要带领放马沟大队的全体村民,改变一穷二白的落后面貌,早日实现共产主义。这种精神经常激励得章卫平热血满腔,常常是夜不能寐,理想在漆黑的夜里纵横驰骋。
他对李亚玲这些农村青年想离开农村,一心奔城里的想法很是不解,正如李亚玲不了解他的想法一样。
傍晚的时候,放马沟大队的高音喇叭里也会响起李亚玲的声音。这次播报的不是国内外的大事,而是壮怀激烈的诗词。这些诗词也是章卫平精挑细选的,像“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等等。他把这些诗词选出来后,让李亚玲播送出去。李亚玲不愧是高中毕业生,领悟能力很强,总会把这些诗词念得抑扬顿挫,有声有色。李亚玲在念这些诗词时,章卫平在一旁一边吸烟,一边陶醉地望着李亚玲。
李亚玲播送完一遍,便关了扩音器,然后征询地望着章卫平,章卫平就挥挥手说:再来一遍。说完还把自己的水杯往李亚玲面前一推,他的意思是让李亚玲喝口水,润润嗓子,好让她的声音更加滋润。李亚玲不喝水,只咽了口唾沫,便又一次打开扩音器,声情并茂地朗读那些壮怀激烈的诗词。
做完这一切时,外面的天就已经黑了,李亚玲似乎不急于走,章卫平就搬了一张椅子放在火炉一旁,让李亚玲坐下,自己也坐下。炉火红红地映着两个人,他们都没有提出开灯,两个人冲着炉火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李亚玲就说:你真的不想回城里,在农村扎根一辈子?
章卫平就认真想一想,肯定地点点头。
李亚玲就很失望的样子,伸出手在炉火上有一搭无一搭地烤着。
章卫平就说:你也安心在农村干吧,农村需要我们这些有知识的青年人。
李亚玲不说话,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面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章卫平充满了激情和幻想,又有着城里青年敢说敢想又敢干的豪气,这一切,无疑都在深深地吸引着她。李亚玲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性了,对异性的渴望和新奇让章卫平磁石般吸牢她的目光。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已经开始暗暗喜欢章卫平了。
对章卫平来说,李亚玲也在吸引着他。她的声音,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笑声,都让他着迷和神往。在城里,在军区大院的时候,那时他对男女的事情还混沌未开,任何一个女性都不会让他产生好感。在农村这三年多的生活里,他成熟了,从一个男孩子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子。他开始对身边的异性产生兴趣了,他第一个接触的就是李亚玲,李亚玲的健康,还有那天然、没有经过修饰的年轻女性的魅力,“呼啦”一下子把他心底里对异性的渴望点燃了。这些日子,他睁眼闭眼的,眼前都是李亚玲的身影。于是,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接近李亚玲。
章卫平也能感觉到,李亚玲也有些喜欢他,每天晚上工作完,她都不急于离开,而是和他在火炉前坐一坐,哪怕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在半明半暗中静默着。
过了许久,又过了许久,李亚玲站起身,说了句:我该回去了。然后站起来,把医药箱斜挎在肩上。这时,章卫平也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抓起手电说:我去送送你。
李亚玲不拒绝,也不应允,低着头向外走去,章卫平跟上。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手电的光束在他们面前的雪路上晃悠着。两个人走得很近,中间的距离就横着那只医药箱。他们都不说话,任凭着两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嘎嘎”单调的声响。
远远近近有狗的叫声悠远地传来,夹杂着牛哞驴叫,章卫平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的感情。李亚玲呢,对乡间的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了,她已经麻木了。每一声狗叫,都让她的心里难受一些,因为这些声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此时仍身处农村。
两个人默然无声地向前走着,李亚玲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章卫平扭过头去看她。
她说:你就真想在这里扎根一辈子?
她不知多少次这么问了,他的答案也是她所熟悉的。
两个人的说话分散了一些注意力,他们的身体就碰在了一起,中间夹着那只医药箱,硬硬的,但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他们已经看到,李亚玲家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了,李亚玲紧走几步说:我到了。
章卫平就立住脚,用手电的光束送李亚玲往家里走去。李亚玲家里的狗蹿出来,冲章卫平响亮地叫了几声,被李亚玲喝住了。直到李亚玲推门进屋,章卫平才关掉手电,独自向大队部走去。他一个人就用不着手电了,手电的光亮是为李亚玲准备的。
困惑
章卫平和李亚玲的初恋是在那一天晚上真正开始的。
那天晚上,章卫平和李亚玲又坐在炉火旁说话。不久前,刚有一个病人离开这里。那是一个感冒发烧的病人,李亚玲为病人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在这期间,章卫平一直陪着李亚玲。病人走后,章卫平就说:看你冷的,烤会儿火再走吧。
就这样,李亚玲跟着章卫平来到了卫生所隔壁的大队部。那天晚上的白炽灯很亮,炉火也很旺,章卫平拿着一个玉米棒子,不时地在玉米棒子上搓下几粒玉米放在炉子上爆玉米花,爆好几粒,他就仔细地捡起来,放到李亚玲的手上。炉火爆出的玉米很香,两个人随意地说着话。就在这时停电了,突然而来的黑暗让两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们似乎在不经意间,把目光对在了一起,倏忽又分开了。这是有情有义的男女初次交往时很通俗的表现,但在他们各自的内心里却宛如惊涛骇浪。
章卫平又一次伸出手往李亚玲手上递玉米花时,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一下子就伸手捉住了李亚玲的手,那双手滚烫而又湿润。她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天……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这么说了,可身子却没有动。
他的手上就用了些力气,李亚玲顺势就倒在了他的怀里。几乎同时,他们拥抱住了对方。这时突然而至的灯光,让他们又闪电似的离开了对方,她红着脸,低着头,目光迷离。她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说:我该回去了。
这回她是真的站起身,习惯地把医药箱背在肩上。章卫平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手电,随在她的身后去送她。一路上,他们也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李亚玲家门前,她立住脚,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他看见她的目光仍然有些迷离,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向自家走去。
直到李亚玲走进房间,他才清醒过来,迈开大步往回走。今天晚上对他来说真是非同凡响,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他坚信,李亚玲也是喜欢他的。二十多岁的章卫平对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充满了革命的浪漫情怀,此时此刻,他在浪漫的革命实践中找到了他所向往的幸福,他奔跑在雪地里,他想唱,想跳,于是他吹起了口哨。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吹响了一曲《游击队之歌》,惹来几条狗在黑暗里没完没了地吠叫。
从那以后,他们的约会地点不是在大队部,因为大队部里并不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人,或者沉寂了一两天的电话铃声会突然响起。于是他们离开了大队部,爱情毕竟是私密的。他们的约会地点,今天是大河旁那棵老柳树下,明天就可能是水渠桥洞下。他们约会时,身体的交流多于语言上的交流。他们拥抱在一起,不管不顾地亲吻,入夜的寒冷让他们在冷风中打着抖颤,但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相爱着。
此时,他们的想法也南辕北辙。章卫平想的是,以后在放马沟的生活会很幸福,也一定会很温暖,要是李亚玲真的能嫁给他,他会在农村生根、开花、结果。他会把所有的理想都投入到革命的事业中,让他的梦想在农村茁壮成长。
李亚玲却不这么想,因为她知道章卫平是城里人,又是军区章副司令的儿子,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偏远的农村,如果自己真的嫁给章卫平,章卫平离开农村的日子,也就是她进城的时候。她此时对章卫平的爱,一半是对城市的热爱,转化成了对章卫平更猛烈的爱。说心里话,章卫平是吸引她的,章卫平身上具有的东西,在农村青年身上是不具备的,比如章卫平的果敢,还有城里人的见多识广,为人处事的那种思维方式,而章卫平身上的那种浪漫气质,更是任何一个农村青年都不具备的。
李亚玲在这种痴迷中,就又想起了刘双林。刘双林是五年前离开放马沟大队参军入伍的,刘双林上学时比李亚玲高两个年级。那时候,李亚玲骨子里很傲气,她的父亲还当着放马沟大队的支书,在农村那差不多就是高干子弟了。李亚玲骄傲的不仅是这些,她骄傲的是自己的美丽和学习优秀。那会儿,她心高气傲,根本不理睬任何人。
刘双林当兵时遇到了困难,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父母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刘双林高中毕业后要去当兵,势必对他家里的收入会产生影响,可刘双林一心一意要去当兵。农村青年的第一梦想就是招工进城,在那个年代,城里对农村的招工指标少之又少,就是有一个半个指标,没门路的想都甭想。于是,就只剩下了当兵这唯一的出路了。当兵就有希望入党提干,就是不入党提干,在部队锻炼上几年,回到农村也是一个资本,起码眼界宽了,说话办事的,别人就会另眼相看,就连搞对象也有了挑挑选选的资本。刘双林和所有农村青年一样,多么热切地盼望着跳过龙门啊。可刘双林家境却让他无法去当兵,那是征兵前几天的一个傍晚,刘双林来到了李亚玲的家,提了两瓶散装酒,就跪在了当支书的李亚玲爹的面前。那天晚上,刘双林泪流满面。李亚玲放学回家,正好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她当时震惊地跨过跪着的刘双林,走进了里屋。也许是刘双林的真诚感动了李支书,最后刘双林还是如愿地参军了。
两年后,刘双林回家探亲,那时的李亚玲已经高中毕业,正在公社卫生院学赤脚医生。他们在村街上不期而遇。那一刻,刘双林正站在一棵大柳树下给村民们散烟,一边散烟,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部队的见闻。刘双林故意操着一种南腔北调的口音,脸上放着红光。这时,他的目光和李亚玲投过来的目光不期而遇了。现在的李亚玲已经出落得比两年前更加漂亮,她在刘双
林的眼里,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时的她又想起了两年前刘双林给爹下跪的那一幕,她一想起那一幕,脸上就感到发烧。她别过脸去,刘双林似乎早就忘了两年前的那份尴尬,他亲切、热络,又见多识广地和李亚玲打着招呼:亚玲,听说你去当赤脚医生了,真不错,有空咱们聊聊。
李亚玲对刘双林这种问候和邀请不知如何回答,脸一阵红一阵白地走了过去。
刘双林似乎很有心计,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在刘双林探亲的那十几天里,他每天傍晚都要去接在公社卫生院学习的李亚玲。从公社所在地 到放马沟大队约有五华里路,快走也得要半个小时。刚开始的时候,李亚玲不领刘双林这份情,她走自己的,刘双林跟在后面屁颠颠儿的。
他说:亚玲,干啥么急?我陪你说说话吧。
李亚玲不理他,自顾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不管李亚玲爱听不爱听,一味地说着当兵两年间的见闻。
他说:我们团有一千多号人,我们团长是打珍宝岛的英雄。
他还说:我们的团部在城里,可热闹了。
他又说:从咱们这儿坐火车,到我们部队要换两次车,加起来十好几个小时。
几天之后,李亚玲就不再那么排斥刘双林了,两个人也能并排着走一走,说上一些话。
刘双林说:亚玲,我都写入党申请书了,我当兵半年就入了团。
李亚玲看了他一眼。
他说:真的,我不骗你。
李亚玲就又看了他一眼。
刘双林又说:要是今年能人上党,下一步我就开始努力提干。
李亚玲说:提干那么容易吗?
他说:当然不容易,得努力呀。
两个人又往前走,这时夕阳西下,染得半边天彤红一片。
刘双林又说:我要是能提干,以后就可以带家属了。
他说这话时,李亚玲的心“怦怦”地跳了两下。离开农村,是她梦寐以求的。想到这儿,她红了脸。他看到了,见时机成熟,就说:其实这次我探亲,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了。
李亚玲红着脸看了他一眼,马上就把头转了过去。
刘双林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当时的服役制度是陆军三年,满两年时就可以探亲。那么多士兵,想入党、提干真是比登天还难,有许多人穿着军装体面地回家探亲,就是想把亲事定下来,如果等复员回来再找对象,可就难多了。刘双林这次回来也有这方面的想法,那天在村街上看到李亚玲的第一眼,他突然间就有了接近李亚玲的冲动。
李亚玲的漂亮就不用多说了,重要的是李亚玲的爹是大队支书,是“社教”时期的村干部,资历很老。如果能和李亚玲成为一家人,就是他入不了党,提不了干,等回乡那一天,以后在大队、公社里的前途也是有的。他这么想过后,就有了接近李亚玲的冲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年前的事他已经淡忘了,他已经是堂堂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了,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和李亚玲平起平坐了。
刘双林每天傍晚都要到公社医院去接李亚玲,几天之后,李亚玲被刘双林感动了,她对刘双林的态度有意无意发生了改变。两年的部队生活,让刘双林浑身上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的刘双林永远穿着他哥穿过的旧衣服,那些衣服上补丁撂补丁,尤其是屁股上的两块补丁,像长了两只眼睛,走起路来一上一下的,当年李亚玲他们经常嘲笑刘双林屁股上长了“眼睛”。此时的刘双林军装是崭新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兵营的气味,脸也红扑扑的,像田野里一枝独秀的高粱。
李亚玲渐渐地就接受了刘双林这份殷勤,两个人走在斜阳下的沙土路上。一抹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脸孔热热的,有细密的汗渗出来,很滋润地挂在脸颊上。
刘双林说:这次回部队我就该入党了,申请书都写过三回了。
刘双林说这话时,其实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全连一百多号人,每年的入党指标就那么一两个,别说他才当满两年兵,有好些兵都超期服役三五年了,他们都在等待着入党,全力以赴地努力着。那些老兵同样和新兵一起抢扫把、帮厨,能想到的好人好事,他们早就做过了,刘双林刚刚写过三份入党申请书,而那些老兵都写过十几份了,有的还咬破中指用鲜血写出入党誓言。刘双林虽然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但他冲李亚玲说这些话时,声音是洪亮的,语气也是坚定的。
李亚玲问:日后你真的能提干?
刘双林说:等入了党,离提干的日子就不远了。
那年月,一个农村孩子能在部队提上干,哪怕就是当名副排职的干部,也算是跳了龙门了。即便以后转业离开部队,那也是国家干部,由国家统一安排。也就是说,只要提干,就能永远离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鲤鱼跳龙门了。
对李亚玲来说,能嫁给一个军官,自己也就是堂堂的军属了,再熬上几年就可以随军,户口也就变成了城镇户口。那样的日子,是那个年代每个农村青年所向往的。刘双林描绘的未来场景,深深地打动了李亚玲。她的双脚不知不觉地就向刘双林靠近了一些,有意无意间,刘双林的肩就挨到了李亚玲的肩膀上,他嗅到了从李亚玲身体里散发出的成熟少女的芬芳。他有些迷醉,于是梦呓般地说:提干那是早晚的事,我刘双林在部队也是个人物。
当满两年兵探亲,对任何一个士兵来说都是件隆重的事情,因为他们肩负着回家办大事的重任。这个大事就是搞对象,穿着一身军装回家,那情景 是不一样的。有的跟排长借一双皮鞋,或借块手表,和排长感情好一些的,还能借来排长的干部服穿一穿,探亲的战士努力把自己武装着,成败也就这一锤子了。如果能在探亲的十几天里,把自己的婚事搞定,那就是他们的胜利,如果在复员前能让自己的未婚妻来趟部队,住上个三五天;而在这三五天里,如果能生米做成熟饭就最好。按老兵的说法叫把未婚妻拿下,成了自己名副其实的妻子,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当然生米做不成熟饭也没什么,人们都知道你以未婚妻的名义去人家部队了,又住了那么三五日的,又有谁能说清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呢?农村人自然有农村人的看法,就是当兵的复员回来了,女方后悔了,但自己的名分已经这样了,也不好意思提出跟人家分手,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最后就是为人妻、为人母了。跳龙门的想法从此也就夭折了,只能为美丽的梦想唱一曲哀歌。
刘双林是深得老兵的真传,这次他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一个对象。 他当兵走的那会儿,李亚玲年龄还小,没想到两年后,她就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那天在村街上看到李亚玲的第一眼,他就决心把李亚玲拿下。
几天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他自信李亚玲已经开始动心,这大大激发了他的雄心和斗志。他暗下决心,在自己离开放马沟前,和李亚玲的事得定下来。
那天傍晚,在如血的晚霞中,刘双林大着胆子,伸出手替李亚玲拢了拢散落下来的头发。让他没想到的是,李亚玲居然没有阻拦,而是无声地接受了。得到鼓励的刘双林就双手一用力,抱住了李亚玲的肩头,他要吻李亚玲。这时的李亚玲似乎清醒了过来,她用了些力气,拿双臂抵着刘双林的脸,使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完全贴过去,她仰起脸来,异常清晰地说:你真的能提干?
这时的刘双林已经魔怔了,他脸热心跳,呼哧带喘地说:没问题,这次回去,领导就会给我打报告。
在刘双林信誓旦旦的蛊惑下,李亚玲终于放弃了抵抗,把自己软软的身子投入到刘双林的怀抱中。那一刻,刘双林心花怒放,他认为万里长征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
在那个朦胧而又迷人的晚上,刘双林气喘吁吁地说:亚玲,你看我啥时候去你家提亲?
农村人的恋爱,双方愿意是不被承认的,只有双方的家长认可了,那才会被人认可。李亚玲没有说话,她很冷静地望着刘双林,她吃不准爹的态度,在放马沟大队,爹是领导,爹的心很高,虽然刘双林当满两年兵了,又是穿着一身军装回来的,但爹是否能看上他,她有些吃不准。
刘双林见李亚玲没有反应,便说:明天我就去你家,你看成不?
李亚玲仍没有说什么,这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那天晚上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
第二天,刘双林提早来到了公社,在商店里买了两瓶酒,又买了两盒糕点,然后等来了李亚玲。刘双林兴冲冲地往回走着,他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晚上我就找你爹提亲去。
李亚玲经过一天一夜的思考,这时她已经考虑成熟了,冷静地说:你要跟我爹保证,你一准能留在部队提干。
刘双林笑着说:那是自然,一回到部队,领导就该给我打提干的报告了。
李亚玲又说:你好好跟我爹说,不许急。
刘双林说:我不急,我要好好说。
晚霞还没有落山时,他们来到了李亚玲的家门前。李支书披了件衣服,正站在院子里吸烟,他的样子很支书,举手投足的非常像个干部。
他一眼就看到了刘双林,以及刘双林手上提着的东西,接下来,他又看到了自己的闺女亚玲,他差不多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把问题分析清楚了。他当了几十年的支书了,在放马沟谁一张嘴,想说什么话,他一清二楚。此时的李支书,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阴阴的。
刘双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转回身就冲李支书敬了个军礼,然后伸出手,一边说:支书,我双林来看你来了。
他的意思是要和李支书握握手,他现在已经是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从身份上说,也可以和支书称同志了,同志之间握手是一种礼节。
没想到的是,李支书没有伸出手来,还把手背在了身后,他的鼻子只是哼了哼,看也没看刘双林放在窗台上的礼品。
刘双林受了打击,但他并不气馁,又从兜里拿出一盒烟,递一支给李支书,李支书沉吟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并没有叼在嘴上,而是把烟夹在了耳朵上。刘双林点燃的火柴一直燃到尽头,他才扔掉。从心理上,刘双林就短了半截。刚进门时,他的腰是挺直的,此时他的腰弯了下来,以前想好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瞅着支书一遍遍地说:我就要入党了,离提干的日子也不远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这时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
李支书很不耐烦的样子,背着手,耳朵上夹着刘双林的烟,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刘双林就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的眼睛随着李支书转来转去。
李支书终于说话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事说事,你要干啥就说吧。
让刘双林没有想到的是,两年的部队生活仍没改变李支书对自己的看法。李支书是很威严的,他对放马沟大队的所有人说话的口气都是这样,虽然刘双林暂时不是放马沟的人了,而是一名解放军战士,可李支书仍然像对待村民一样对待他。刘双林把所有的困难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李支书会这么对待他。
站在一旁的李亚玲受不住了,她叫了一声爹,说:双林今天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
刘双林腿一弯,不知怎么就跪下了,他颤着声说:叔,我想和亚玲定亲。
这回李支书立住了,他弯下腰瞅着刘双林说:和我家闺女定亲?笑话!你是啥人?!
刘双林就说:我马上就入党了,离提干也不远了。
李亚玲也说:双林真的能提干,爹你就信他一次吧。
李支书乐了,他又直起腰说:好哇,那就等你提了干,再和我家闺女订婚吧,到时候我举双手赞成。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刘双林只能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嗫嚅地又叫了一声:叔,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你看能不能让我和亚玲把婚事先订下来?
李支书就挥挥手说:这话等你提了干再说吧。
说完就回屋去了,把刘双林撇在一边。
刘双林干干硬硬地又站了一会儿,看了李亚玲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李支书忽然大喝一声:站住!
刘双林就站住了。
李支书风一样地从屋里出来,提起那些礼品掼在刘双林的怀里,说:东西你拿回去孝敬你妈去吧。
刘双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委屈地接住了,耸着身子,灰溜溜地走进了夜色中。
李亚玲也感到了委屈,她含泪叫了一声:爹,你不该这样对他。
李支书说: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胡吹瞎侃的。我敢说,过不了两年,他还得回到咱放马沟来,你就甘心嫁给这样没出息的人?
李支书已经给刘双林盖棺定论了,李亚玲也就没有了主意。
意外
那一阵子,李亚玲的心情是困惑和茫然的,她一面想接近刘双林,在她的内心里一直希望刘双林真的能提干,那样她也就能拯救自己了。同时,她也担心万一刘双林提不成干,就不得不回来再当农民,她无论如何是不能找个农民的。凭李亚玲现在的条件,如果在农村找的话,也能找到吃公家饭的,比如公社中学的老师,或者公社机关的办事员什么的。李亚玲是大队支书的女儿,当着赤脚医生,年轻貌美,在农村能有这样的条件也算是人上人了。刘双林如果回到农村,那就太普通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哥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没找到对象,弟弟初中毕业在家务农,老妈又是个药罐子,整天不是这儿不好,就是那儿不得劲的。
爹毅然拒绝刘双林的求亲,也终于让李亚玲冷静下来,她相信爹的判断能力。爹经常说:闺女,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长,相信你爹,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李支书的态度表明之后,李亚玲对刘双林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冷淡刘双林。刘双林再去接她时,不管刘双林怎么热乎,她都变得无动于衷了。
刘双林受到了挫折,他说话的口气就虚了起来。他说:亚玲,你爹不同意,我不怪他。只要你对我好,咱们迟早都能走到一起。
他还说:亚玲,我这次回去一准能入党。
他又说:等入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提干。
他说这些时,李亚玲一声不吭,低着头匆匆地往前走。
刘双林就又说:亚玲,咱俩的关系到底咋整,你给我一个痛快话。
李亚玲立住脚,冲刘双林认真地道:刘双林同志,以后我们就当是普通朋友吧。
刘双林的样子像要哭出来,他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睛说:那我以后给你写信,行不?
李亚玲不说话,仍低着头往前走去。
他紧跟两步说:我给你写信,你可得回信呀。要不然,我剃头挑子一头热,那还有啥意思?
李亚玲就委婉地说:我要是有时间就给你回信。
刘双林也只好这样草草收场了,他明天就要归队了,他把李亚玲拿下的想法就这么落空了。但他心里还残存着一线希望,只要自己能超期服役,入党是有希望的,一超期服役就有希望把李亚玲拿下来,到那时,就是他仍回放马沟也不怕了。这辈子能娶上李亚玲这样的媳妇,死都值了。
有时命运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刘双林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能时来运转。
就在他归队的路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到了部队所在地,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火车站离军营还有十几公里。如果他天亮之前无法归队,那他就超假了,他知道探亲超假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他会受到部队的处分,以后所有进步的道路也就被堵死了。他连想都没想,提起随身的包就向暗夜里走去。结果事情就发生了。
在一片树林里,他听见两个女人的呼救声,那声音听起来,一个年龄大些,一个年轻一些,两个人在暗夜里喊得撕心裂肺。当时,刘双林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是迎上去还是跑开,在短短的时间里,他还是思考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这时挺身而出,他就会成为英雄,英雄的后果可想而知:他如果跑掉将会很安全,但注定是一种平淡。对于努力改变命运的刘双林来说,这机会来得太及时了!想到这儿,他放下包,在路边抓起两块石头,英勇地冲进小树林。他看见两个男人在按着地上的两个女子,那两个女人无疑是受害者,她们在挣扎着,嘶喊着。
那两个恶人发现了冲过来的刘双林,其中一个放开地上的女人,亮出一把尖刀,冲他喊:滚远点,这里没你啥事。
刘双林已经不能多想了,把手上的一块石头狠命地冲着那人砸去,接着嗷叫一声扑了过去。他一边和那两个人厮打一边说:我是解放军,我是解放军。
刀子还是扎了过来,不疼,先是凉凉的,后来就觉出热了。刘双林在那天晚上的搏斗中英勇无比,他又喊又叫,弄出很大的动静,那两个家伙毕竟做贼心虚,不敢恋战,慌张地逃跑了。
刘双林趔趄着身子往回走,他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她们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刘双林说了一句:老乡,别怕,我是解放军,坏人跑了。
那两个女人见到亲人似的,突然蹲在路边哭泣起来。好人做到底,刘双林决定把这娘俩送回去,便说: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
年长的女人并不说去哪儿,只是说:我们和你一路。
他几乎是在搀着这娘俩往前走了。这时,他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腿上、胳膊上扎了好几刀,血热乎平地往外淌着。他们没走出几步,突然身后驶来了一辆车,那辆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解放军,那个司机亲热地叫着:嫂子,我可接到你们了。
接下来的事情又戏剧性又简单,直到车开到师长家门前,刘双林才弄明白,他救的不是别人,而是师长的夫人和女儿。原来,师长夫人趁女儿放暑假,带着女儿回了一趟老家,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就黑了。师长的专车去接她们,不想坏在路上。她们没等来车,想走路迎车,结果就发生了意外。如果不碰上刘双林,她们肯定就被坏人强暴了。当师长得知这一切时,他热烈地伸出那双温暖的大手,把刘双林从车上拉到灯影里,此时的刘双林已经成了血人。刘双林还想给师长敬礼,师长一声惊呼,他就软软地倒进师长的怀里。
刘双林的命运从此就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刘双林还没有出院,便被评为全师的见义勇为标兵,然后就是入党。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用颤抖的双手填完入党申请表的。那一刻,有泪水滴在那张表格上,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一刻。
出院不久,刘双林就给李亚玲写了第一封信,把自己的英雄事迹很是渲染了一番。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自己会提干,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来赢得李亚玲对自己的好感。其实,李亚玲已经知道刘双林的事了,在刘双林住院时,当地武装部的人就把刘双林立功的喜报送上了门,刘双林的母亲,那个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农村妇女,手拿儿子的喜报比过年还高兴。过年每年都是要过的,儿子的功可不是年年能得到。刘双林的母亲手捧喜报,喜极而泣,她跪在来人面前,哽咽着说:谢谢党,谢谢部队。她只会重复着这一句话。
李亚玲很快给刘双林回了信,信里的情绪也不怎么热乎,称谓上是刘双林同志,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刘双林离李亚玲的要求还相差甚远。内容也都是一些勉励的话,什么争取早日提干了,为部队再立新功等套话。但这就足以让刘双林高兴一阵子了。
刘双林在那一年的时间里,几乎成了全师的红人,他不停地到各团去作见义勇为的报告,同时师长的专车还接过他去师长家做客。师长为了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夫人和女儿,在饭桌上还陪他喝了几杯酒。最后,刘双林脚高脚低地从师长家走了出来。几天之后,刘双林就把这次师长家做客的事,添枝加叶地写进了给李亚玲的信里。他在信里还一次次要求李亚玲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到部队光临指导。他每封信里几乎都诚恳地提出同样的要求。许多老兵探亲后,都陆续地有女朋友来队了,他们要把这样的好事生米做成熟饭。只有李亚玲毫无动静,刘双林只能一次次地在信里这么热切地期盼了。
李亚玲心明眼亮,不上刘双林的当。她只在信里和刘双林谈理想,谈提干的事,就是不谈来队。刘双林就只能努力,在努力中又显得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