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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父亲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晶说,此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晶沉静地望着他。

高扬站在一旁望着两个人,他没想到父亲和晶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父亲坐下后就看见了高扬,进门的那一瞬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他此时看见高扬身上背着的枪,他想试一试高扬的身手,不经意间靠近了高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伸出了手。也就在这时,高扬一下抓住了父亲的手。那一瞬,两人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两人相互抓着手才明白过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父亲说:你小子行,果然名不虚传。

高扬说:石伯伯,你要年轻十岁,我这枪肯定让你拿下了。

然后两人就说到了枪。父亲太喜欢枪了,他玩了一辈子的枪,长枪、短枪什么没见过,可他还是喜欢。最后,他从高扬手里接过枪,像美国西部枪手似的玩起了枪。父亲一抓起枪便把什么都忘了,掏枪、出枪的动作,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高扬在一旁咂着舌头说:石伯伯,行,你真行。

父亲三两下就把枪拆了,又三两下,把枪给装上了,看得高扬和晶都一愣一愣的。父亲后来把枪还给了高扬起身向外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高扬说:我闺女交给你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找你算账。

高扬不说什么,只是冲着父亲笑。高扬本想送父亲一程,父亲一出门,便把门“咣”的一声带上了。

海也来看了一次晶。虽然海现在很少回家,但从小到大最爱跟晶在一起。有时晶值班,海就会去找晶,听晶讲一些破案的事。海来看晶的时候,高扬不在,但海还是敏锐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子。以前海也见过高扬,不知为什么,海并不喜欢高扬这个人,他和高扬在一起,总是有一种危机感。

海坐下后,便冲晶说:姐,你住的是谁的房子,是不是高扬的?

晶不说话,眼睛望着墙上,海顺着晶的眼光望去,便看见了墙上挂着高扬的照片,那是一张高扬的艺术照,此时的高扬正含蓄地冲着他们微笑着。

海就明显地不悦了,他沉着脸冲着晶说:姐,那么多男人你不喜欢,你为什么喜欢他?

晶也开玩笑地冲海说:怎么了,你是不是希望姐永远嫁不出去呀?

海就不说什么了,他的心情很沉痛,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沉痛。海复员回来后,也老大不小了,有好多热心人帮着海张罗女朋友,母亲也托人拉关系地帮海找过,可海一个也没看上。气得母亲拍手打掌地说:你个死东西,到底要找啥样的?

海不说找啥样的,其实他心里的目标很明确,要找就找姐这样的,不论从长相还是从性格,海从小到大,可以说受晶的影响很大,他最欣赏的女人就是晶。无形中,晶成了海衡量其他女人的一把尺子。海以这种方式去寻找未来的女朋友,说简单就简单,说复杂就复杂。

海给晶带来很多吃的用的东西,一大堆放在晶的面前。

晶望着那一大堆的东西道:海,你不怕把我撑着哇。

海不说什么,梗着脖子不看晶。晶就又说:得了,我不是还没嫁人嘛,以后我找男朋友先请你过目,你同意,姐再跟人家谈。

晶这么说完,海的情绪才有所好转,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那篇杂志上发表了海的一篇小说。

晶看着杂志就真心实意地说:海,你真快成为一个作家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海便告辞了。他看晶没什么大事儿,也就放心了。海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晶说:姐,你早点回家去住吧。

晶站在他的身后不说什么,只是笑着。

只有晶离开这栋房子,海才会感到心里踏实。其实海这种敏感是有道理的,晶确实被高扬吸引着。

高扬吸引晶的背景很复杂,一方面她在感受着高扬浑身上下的男人气,另一方面高扬身上让她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她熟悉的东西就是父亲身上的,这种东西让她感到既亲切又美好。

晶从小到大一直很崇敬父亲,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甚至她想过未来的白马王子应该是父亲这种人。她的跟里,父亲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当母亲不停地唠叨父亲这不好那毛病时,晶一点也不想和母亲苟同,她甚至认为这是母亲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后来晶大了,明白了男人女人该是一种什么感情时,她仍然崇敬父亲,欣赏别的男人时就多了一把尺子。

晶到刑警队报到的第一天,第一次见到高扬肘,高扬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后来搭班了,她被分到高扬的这个组,在工作中,她才了解高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高扬的那份冷静、果敢,她在高扬身上一下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这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的。晶在草原当兵时,经历了她的初恋,她的初恋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初恋的情人吸引她的东西就是这种熟悉的东西。后来初恋被现实击得粉碎,偶尔回想起来往事,晶的心里仍隐隐作痛。

这次她别无选择地住到了单身高扬家里,迫使高扬把所有的夜班都接了下来。她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本高扬和前妻留下的影集。高扬的前妻在照片上

看,应该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离高扬而去。高扬和商人比是很穷,难道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这是晶迷惑和不解的一点。

晶知道自己又一次真正的爱情来了,这股力量正长驱直入,先是撞开了她的心,后又浸渍着她的全身。

她只要看见高扬便觉得愉悦,哪怕是听到高扬的声音。高扬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她会望着高扬墙上的照片发呆。在养伤的日子里,晶的爱情之火,已成了燎原之势。

晶的伤在爱情的滋润下很快就好了。伤好后过了许久,母亲才知道晶受伤的事。那次母亲扒开晶的肩头,看着晶肩头留下的伤痕,号啕着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她更担心晶。晶的昼伏夜出,让母亲提心吊胆。母亲经常在夜里醒来,趴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父亲见了后就冲母亲说:你有毛病呀,晶又没有到干休所来抓坏人。

父亲虽然这么说,仍没能改变母亲对晶的提心吊胆。那时,母亲就一门心思巴望晶早日结婚,她是过来人,知道女人一成家,有了孩子,再野的心也该收了。如果晶收了心,不再昼伏夜出了,那她的一颗心也就安生了。母亲在睡不着觉时就感慨:做女人不易,做个好母亲更不容易。

但晶似乎一点也没有结婚的迹象,昼伏夜出不说,每次回到家里,只要母亲一提结婚的事,晶就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样子,弄得母亲说也不是想也不是。晶每次一离开家,母亲就开始为晶祈祷,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父亲看见了,曾训斥母亲:你还是老兵呢,给军人丢脸。

父亲这么说了,母亲还照例这么做,反正在家里,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也影响不到哪里去。做个母亲不容易,父亲这么一想之后,也就随母亲去了。

母亲不仅要为晶操心,更为海操心。她现在仍隔三差五地去看海,每次去,海都伏在桌子上奋战着。海说在写小说,他已经奋战了几个昼夜了,头发乱了,眼睛也红了。那一次母亲看见海正把头扎在水龙头下冲洗着,海光着膀子,一副赤膊上阵的样子。母亲发现海瘦了,也就是那一次,母亲在海面前哀求地哭了。老年的母亲愈发地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眼泪,跟个小姑娘似的。母亲一边哭一边央求海,希望海能跟她回家。他写小说就写,半夜母亲端个汤送个水也方便。海听了母亲的话,把脖子梗了,没好气地

说:我当不成作家,就不回家,不能让人家小瞧了。

海说的“人家”自然指的是父亲,还有林。母亲千劝万劝的也不起一丝一毫的效果,无奈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母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辈子怎么碰上这么一群不知好歹的人呢?父亲就不用说了,母亲已经领教过了,都一辈子了,吵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结果父亲还是父亲。林当年当兵,为了和父亲争个曲直,一口气十几年没有回家,现在娶妻生子了,当上了师长才回来。他会经常给家打个电话,问一下父母的身体,偶尔也打听一下弟、妹的近况。在母亲的心里,林已经正常化了。

母亲认为晶会让她省心一些,女孩子嘛,没想到的是,晶更不让人省心,扎在一堆男人中间,舞枪弄棒的,弄得母亲的心一抖一抖的。三十来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结婚,整日没白没黑地在外面疯着,让母亲一点也不省心。

海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姑娘般的性格,自尊心比谁都强。按理说,他学习不好,没父亲什么责任,兵没当好更没父亲什么责任。他这没当好那没当好的,在一般人的眼里,海这个人就废了。现在又要当什么作家,说什么混不出个人样来就不回家了,看样子,海这种一意孤行要进行到底了。

母亲受不了了,她无论如何要拯救海。在她的印象里,只要海有个姑娘能拴住他的心,这孩子还是可以救药的。那么又有哪个姑娘能走进海的心灵呢?母亲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这次,她要为海张罗一个知根知底的女孩子。

那一年,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大学毕业了。李满屯给父亲当过后勤部长,现在也住进了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叫李纹,学的就是中文。海当年梦想着学中文,结果没考上,后来当兵去了。李纹姑娘毕业后,在一家中学当老师,也是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子,介绍了无数的男朋友,她愣是没有一个看上眼的,让父母也跟着操碎了心。

那天在干休所里,母亲和李满屯说起了各自的儿子和女儿,都是满脸的愁容。后来李满屯一拍大腿说:小时候,你们家的海和我家的小纹是不错的,还不如让他们那个呢。

李满屯这么一说,母亲眼前呼啦一下子就亮了,她也一拍大腿:可不是咋的!就这么定了。

母亲为了慎重,她和父亲准备把李纹叫到家里过目一番。李纹小时候他们是有印象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海这些男孩子后面疯玩儿。自从住进干休所后,尤其是李纹上大学一直到工作,他们已经很难再见到李纹了。毕竟是年轻人和老人活动的空间不一样了。

很快李纹小姐在李满屯的安排下来家了一趟,由李满屯陪着。谁都没把话说破,三个老人大着嗓门说一些山高水长的话,李纹像小猫似的这看看那瞧瞧,乖得很。后来,她在一本影集里看见了海的一张照片,她的眼睛就亮了。李纹上过四年大学,现在又是人民教师,她的情商是不低的,父亲带她到这里来,她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海,以前谈过那么多男朋友都没有成功,多多少少和海有一定的关系。

李满屯带着李纹走了之后,父亲和母亲有了如下对话。

母亲说:老石呀,你看这姑娘咋样?

父亲说:我看差不离,海那小子都要成了废人了,能找这样姑娘当老婆就算老石家祖坟烧高香了。

母亲也说:这姑娘乖得跟猫似的,我打心眼儿里喜欢。

父亲说:那就这么定吧。

母亲为了安排海和李纹见面,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星期日的时候,她把父亲打发走了,然后给海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海呀,妈病了,快不行了,你要是回来晚一步,就不一定见到妈了。

海对母亲的电话将信将疑的,以前母亲也骗过海;这回海就说:妈,你别骗我,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母亲说:妈现在快不行了,啥都记不得了,你快回来吧。

母亲最后又说了句:你爸不在家,你不回来就没人管我了。

母亲这句话起到了作用,就是母亲骗他,只要父亲不在家,他回来一趟也是可以的。于是他暂时和他心爱的小说告别,匆匆地回来了。

海一走进家门,就发现又一次上当了。母亲正和李纹在客厅里谈笑风生呢,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

母亲就扑过去,她怕海半途而废缩回去,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教训。她一把把海拽进屋内。

母亲说:海,你看谁来了。

李纹也站起来了,她又乖得跟猫似的了。

海自然认识李纹,虽说几年没见了,但梅对她一点都不陌生。

海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两人就怔在那里。

还是李纹有涵养,不仅没有恼反而笑着说:我来看你呀。

海别无选择,只能坐在沙发上了。母亲见势也就上楼了,但她的每根神经都没闲着,不停地引颈谛听着楼下的动静。她希望海和李纹说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是谈着谈着就不走了。

楼下的海和李纹并没有说什么,大部分时间是李纹在说,说自己的大学生活,说当人民教师的体验。海冷着脸听,态度自然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李纹说了一气才反应过来,冲着海说:你怎么不说话?

海站起来说:你有话找我妈说吧,我还忙着呢。

然后冲楼上大声地喊:妈,没事我走了。

海真的走了。等母亲从楼上走下来,海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形只影单的李纹站在那里。最后李纹留下一句话:你儿子怎么这样。说完也走了。母亲的心又凉了。

父亲很快就回来了,其实他并没有走多远,他一直在附近观察着动静。见海和李纹相继走出来,他就感到没戏了。一进门便冲着发呆的母亲说:我说过海这小子是扶不上墙的东西,以后他的事咱们少管。母亲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后来这事让晶知道了,晶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别管了。我知道海喜欢什么样的,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晶果然说到做到,没多久,晶便领着一个叫杨花花的女公安出现在海的面前。杨花花刚从警校毕业,正在晶的手下实习,现在晶已经是中队长了。杨花花二十有四,她长得和名字一点也不相符,身体很健壮,有点黑,经常放声笑,还能喝酒,也大块吃肉。这都是后来海了解到的。

当晶带着杨花花出现在海的面前时,海的一双眼就直了,他痴痴呆呆地望着杨花花。杨花花就笑着冲海说:你小子看啥呢?

海被爱情击中了。

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海像个小学生似的手捧着鲜花站在公安局门口,等着杨花花的出现。

七老八十的父亲除了操心三个孩子,让他更加记挂的便是老家蘑菇屯儿那片土地,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乡亲们。

父亲所熟悉的那帮老人大都不在了,就是健在的也已经是老眼昏花没有什么作为了。他们也同样惦念着干休所的父亲,可他们都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们把对父亲的怀念只能挂在嘴上说说,他们怀念当年走进城里,来到父亲家里,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岁月,以及他们离开城里,穿着父亲送给他们的军装,还有缝纫机什么的,那样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哇。父亲的乡亲怀念着那些美好的岁月。

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频繁地出入父亲的家门了。那茬年轻人找父亲的时候,是为了当兵,现在有的留在部队,有的复员回乡了。小辈儿的这茬,他们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地来到了城里。现在当兵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诱惑力了,都知道当个三两年兵又回去了,以前干啥还干啥,耽误时间不说,连个老婆都讨不上。部队的干部都得上军校,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上军校的料,索性什么也不想了,干脆断了当兵的念头。

现在他们又成群结队地来找父亲,他们要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地,早就承包了,种地也用不了多少劳动力了,守着那些地,有吃的没花的,他们不满足,要进城打工,买电视,盖房子,他们对未来的幻想美好而又灿烂。

父亲对这些年轻的后生已经陌生了,但是他们成群结队,或蹲着或站在客厅里,抽自带的卷烟,洪亮地吐着痰。父亲啥都不说了,仿佛他又回到了蘑菇屯儿,站在村中的大柳树下,那一刻,父亲感觉到自己是名村干部。他背着手在这些后生面前走来走去,看着眼前这些壮劳力心里高兴呀。

后生们眼睛瞪得跟刚蒸出来的豆包似的,满怀希望,满怀亲情地望着父亲。父亲就开始打电话,父亲在这个城市有很多关系,以前的老上级、老部下、秘书什么的,很多人都在这个城市里担任这个长、那个长的。父亲冲电话里说:王主任哪,我是老石,有个事,老家嘛,来了几个孩子,农闲了嘛,想到城里弄几个闲钱,你那建筑工地给安排几个啊。

父亲还说:胡局长呀,有这么个事,那啥……

父亲的眼前走了一拨,又来了一茬。他就像一位派工的村长一样,把眼前的壮劳力一拨一拨地派出去。

这是刚开始的情景,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些人已经不满足打工挣钱了,而是把挣钱的规模整大发了。那时城里的饭店都时兴吃野味、山珍什么的,蘑菇屯儿一帮老小一合计,这事还得找父亲。他们合伙把卖粮食的钱、打工挣来的钱凑到一起,又用报纸裹巴裹巴就来找父亲了。他们要到城里开饭店,把蘑菇屯儿的蘑菇、山鸡、粉条什么的弄到城里来,让城里人吃点新鲜。

这事可难住了父亲。父亲知道开饭店可不比打工,人家要的是力气,开饭店要的是效益,就是领导和父亲关系再熟也不可能把办得好好的饭店让蘑菇屯儿的人开。父亲打了电话,联系了两次都碰了钉子。父亲就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这几个后生。

这几个后生不知深浅,个个都摩拳擦掌的样子,他们把报纸打开,让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钱露出来,大着声音说:石头叔哇,咋的呀,我们有钱,又不是没钱,这事咋还整不妥呢?

又有人说:石头大伯,家乡的人都知道你,这城里的江山都是你打下的,咋地?离休说话就不好使了?

后生们这么一将,父亲就热血撞头了,他拍着头突然想起一个事来。干休所外面有一排门面房,前几天干休所的领导研究招租的事儿,后来就没了下文。父亲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也没问。现在父亲想起了那排门面房,拍了拍脑门,把报纸里的钱裹巴裹巴夹起来就出去了。

他找到了所长,把那堆钱往所长面前一摊说:小张呀,这么的吧,墙外的那趟房归我老石用,这是租金。

张所长还想说两句什么,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知道你要说啥,什么研究研究啥的。我看你们是吃饱撑的,这就跟打仗一样,再研究你就当俘虏了,就这么定了。钱就这么多,要是不够从我工资里扣。

不等张所长说话,父亲一转身就走了出来,马上带着后生们实地考察了一番,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没几天,一个牌子就挂出来了,上面写着:蘑菇屯饭庄。开业的那天,还放了几挂鞭炮,很热闹的样子。

饭店开起来了,蘑菇屯儿的蘑菇、粉条、山鸡什么的也都运来了,因为干休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理想,来吃饭的人不多。那些后生们大部分时间闲着,袖着手扒在饭店的窗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琢磨着:这些人怎么就不进饭店吃饭呢?城里人的肚子净是油水?他们真恨不得去大街上把人拉进来,着急上火地在饭店里直转悠。结果他们还是去找父亲了。父亲也没招了。他急得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着,后来父亲说:这么着吧,我去动员动员干休所的人,让他们到你们那儿吃饭去。

接下来父亲便开始在干休所挨家挨户、楼上楼下地去张罗了。以前父亲不串门,谁住哪楼?哪个门?他根本对不上号。这回他到张所长那儿要了一本花名册,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去走。

他一进屋便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呀,现在生活好了,就别在家吃饭了,去蘑菇屯饭庄吃去,那里的饭菜香,可劲儿造吧,去吧,啊。

他又说:老李呀,忙啥呢,你看你烟熏火燎的,到馆子里吃得了。

他还说:小朴呀,你家也不差那两个子儿,改善改善呗,都啥时候了,自己还做饭。去下馆子,下馆子……

父亲不仅动员别人,自己也身先士卒地去吃了一次。他去之前,是想拉母亲一块去吃的,结果母亲没有同意,他就自己去吃了。他点了一大碗小鸡炖蘑菇,还有炖大豆腐.他好久没有吃家乡菜了,他是真喜欢吃,吃得汗流浃背的,心满意足。本来这顿饭二十块钱,他硬是塞给人家三十元。

父亲尝到了家乡菜,便念念不忘了。他死活也要拉上母亲去吃一顿,母亲不搭理他,还说父亲家乡的菜像猪食,这让父亲很伤心。后来父亲就想主意,他终于想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父亲冲着母亲说:我要请客。

母亲就睁大眼睛说:你要请谁呀?

说完还摸摸父亲的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父亲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发烧,我要请孩子们吃顿饭。

母亲终于明白了,父亲不仅要请晶和海,还要请高扬和杨花花。父亲的这一提议得到了母亲的大力赞扬。母亲早就为现在儿女的这种状况伤心不已了,家不像家,孩子不像孩子的。如果孩子们能有机会坐到一起,不管吃什么,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母亲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接下来母亲就开始打电话,给晶打完又给海打。海现在正跟杨花花热恋着呢,他把自尊哪、奋斗呀,都放在了一边,他全力以赴,一心一意地谈起了恋爱。因为恋爱,他已和家里的关系缓和多了。在这之前,他还领着杨花花到家里来了一趟,爸呀、妈呀地叫了。海走后,母亲一直高兴了好几天。

这次母亲在电话里一说是父亲请客的事,海痛快地答应了。一家人又坐到一起了,当然是在蘑菇屯饭庄。当一家人对着满桌子大盘、大碗的家乡菜时,边吃边说好吃。父亲越听越兴奋,解开了衣服扣子,撸起了袖子,要了一瓶家乡的“高粱烧”,自己倒了一大碗,也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些,母亲也高兴地来了一点儿。说心里话,母亲是最不喜欢酒味儿的。

父亲举着杯子,若有所思地说:家乡好哇,你们都长大了,家乡什么样,你们没瞧见过,都该回去看看哪。

晶很理解父亲,举着酒杯说:爸,现在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和高扬一起去老家看看。

高扬也说:石伯伯,你放心,我下次去一定带上你。

这句话说到了父亲的心窝里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希望回老家看看去,岁数大了,一个人是没法回去的。孩子们要是不陪他去,他就只能是梦想了。高兴的父亲,一次一次地和高扬碰杯,喝来喝去就喝高了。

这回父亲不说家乡了,而是说这个饭馆了,命令似的冲着孩子们说:以后你们一周要到这里吃上两次。家乡好哇,你们不能忘本。

喝着吃着,父亲就哭了,一塌糊涂的样子。大家都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结账时,晶和海都抢着去结,最后父亲大手一挥自己去结了,什么零头呀,都不要了。

从那以后,父亲便成了蘑菇屯饭庄的常客了,弄得母亲三天两头和父亲吵架。

晶和海相继结婚了。父亲的意思是,晶和海的婚事要好好地操办一下,地点最好在蘑菇屯饭庄。林十几年前结婚了,那是在部队偷偷结的,父母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到场了。按父亲的话说,通过晶和海的婚事,让蘑菇屯饭庄也喜庆喜庆。结果晶和高扬领完结婚证,便接到任务去南方缉捕逃犯了,自然是一桩没有婚礼的婚姻。

海和杨花花结婚时,时间倒是显得很从容,俩人没有张罗亲朋好友,悄无声息地去游玩了一次,算是把婚结了。

父亲因此很失落,错过了两次让蘑菇屯饭庄轰轰烈烈的大好机会。

海和晶的婚姻,让他们似乎都找到了幸福。晶搬到高扬那儿去了。父母对晶的出嫁想得都很开,姑娘嘛,如同泼出去的水。

他们不理解的是,海结婚也没住家里,而是住进了海单位的宿舍。其实,父亲几次见杨花花已经很喜欢这闺女了,干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一点也不磨叽。说话大着嗓门,让父亲想起了部队的女兵。父亲望着杨花花就说:这闺女好,好哇!

究竟哪里好他并不说,只是说好。母亲望着杨花花竟有些担心,她很没底气地对父亲说:你看那丫头和咱那海能长吗?

父亲说:别瞎掰,说啥呢,海那娘儿们叽叽的样子,就得有这样的姑娘收拾他。

父亲现在还没有忘记收拾。母亲所担心的是,怕海受媳妇的气。其实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婚后海的生活,基本上是一种被动地位,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杨花花说了算。这姑娘骨子里就有一种当领导支配人的欲望,在海的面前说话不仅粗门大嗓,还比比划划的。

海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整天里在杨花花的指挥下无比受用的样子。一会儿去买酱油,又一会儿去买包子。总之,在杨花花的指挥下,海是团团乱转。但他无怨无悔,还兴高采烈的样子。

杨花花结婚之后,就被刑侦大队安排搞内勤工作了。杨花花习惯了追追打打的工作,冷不丁按一天八小时上班,下了班又没事可做,她很是不适应。晚上的时候,她在家待不住,换上便装要出去转一转,非得让海陪着她。她把海当成搭档了。让海陪着她专门往旮旯犄角钻,这是她的职业特点。海跟着杨花花也学会了“深入浅出”,看什么人可疑,什么人一看就是好人等等。海现在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小说创作,海早就不是编务了,他已经拿到了成人文凭,学的就是中文。海现在是编辑,有中级职称。他的创作已经在圈内有一些小名气了,人们称他为青年作家。海的作品早就过了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时候了,海现在的小说成了好多杂志的抢手货。

海通过杨花花的指点学会了观察什么是好人,哪些又是坏人,这对他的小说创作起到了很大帮助。

杨花花带着海每天晚上这么转悠,终于有所收获。杨花花在海的配合下,先是抓住了一个企图入室盗窃的小偷,公安局顺藤摸瓜一举粉碎了一个盗窃团伙。又有一次,杨花花在一个夏季的夜晚独自走在街上,那天海要在家里赶稿子,没能出来陪她。结果,有个色狼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打杨花花的主意,被杨花花三拳两脚给收拾了,送到派出所一审问才知道,原来此人是个奸杀惯犯,还被通缉着呢。因此,一连串无头案都迎刃而解了。为此,杨花花还受到了公安局的嘉奖。

这是杨花花业余时间的作为,她感到很不过瘾,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她在业余时间里整日这么蹓跶,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收获的。她无处发泄,便把海当成自己演练的对象。她经常把海捆起来,告诉海这次是什么扣。弄得海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叫归叫,海愉快高兴,心甘情愿受这样的待遇。

杨花花琢磨完海还不够,她还让海把她捆起来,要么系在椅子上,要么系在床上,总之,不管系在什么地方,杨花花总能变魔术似的,重新恢复自由,看得海一愣一愣的。海更加由衷地佩服杨花花了。海有时候望着杨花花情不自禁地说:花花,你都快赶上我姐了。晶是花花崇拜的女人之一,在整个公安局没人不知道晶的,晶办的案子都是大案子。晶的名字都被许多黑社会团伙记录在案了,有人曾扬言,杀掉晶就会得到一百万的奖励。但现在晶仍然完好无缺地活着,并且神出鬼没地和那些犯罪分子斗争着。

杨花花佩服晶是真心真意的。她一直希望晶说一句话,把她调到一线去工作,可晶一直没有说那句话。后来晶冲海说了句实话:别以为这事是闹着玩呢。

也就是说,高扬和晶从事的工作,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工作,一不留神就有生命的危险。看晶在人前人后笑呵呵的,可她就是睡觉,每个细胞都是醒着的。

现在的杨花花,做梦都梦见自己还打打杀杀呢。有好多次在梦里,她一脚把海从床上踹下来,弄得海鼻青脸肿的,海到最后都不敢上床睡觉了,而是抱着被子睡在了沙发上。

这一点父亲母亲都是不知道的。

母亲一直对海结婚不住在家里耿耿于怀,她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看了,然后就落寞地自言自语:这个海呀,家里这么大地方不住,非住在单位的鸽子笼里。

母亲一直把海的宿舍比喻成鸽子笼。

父亲听到了,便说:不回来更好,清静。

老年的父亲,内心深处也是希望海呀晶呀能住在身边,年轻人活蹦乱跳的样子,会让父亲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父亲一想起年轻岁月,总是那么神往,说起那些岁月时,父亲总是这么开头的:想当年,我二十三,在一八六团当营长……父亲的岁月结束了,父亲只剩下对往事的空叹了。

晶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要孩子,这是母亲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偶尔的,晶和高扬在周末提袋水果或两瓶酒回到家里坐一坐。这时,是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候,母亲忙三火四地给海打电话,让海带着花花也回来,一家人要吃顿团圆饭。海接受了命令带着花花回来了。

母亲不注意别的,专看晶和花花的肚子,于是母亲就冲着两个女人的肚子说:你们哪,可真是,咋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哇?

两个年轻女人自然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红了脸,把母亲的话头岔开了。

晶和高扬真的很忙,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有时就在家坐一会儿,他们腰间的呼机就响了,便匆匆地走了。这一走,十天半月的也露不了一次面。就是能在家里呆到吃饭的时间,他们也很不安心的样子,不时地看表,看呼机,怀疑呼机是不是坏了。

每次吃团圆饭,父亲母亲为了争执吃饭的方式总是闹得很不愉快。父亲每次都坚持要带上一家老小去蘑菇屯饭庄吃,由他请客,大手一挥,不用找零头的做派,父亲很受用。母亲则不同意,她一直希望自己在家做饭,然后围在一起吃,这才受用,这才是个家庭。每次父亲母亲争执在哪儿吃饭时,孩子们都不好说什么。

父亲说:你们说,这饭怎么吃?

孩子们说:随便,随便。

父亲对孩子们没有立场的回答很不满意,瞪他们一眼。

母亲也说:你们说,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孩子们仍说:随便,随便。

这回该轮到母亲不高兴了。

父母争执不下,最后两人就玩起了小孩子的把戏,用石头、剪子、布的方式分出输赢。父亲赢了,便大手一挥,将军似的说:出发,吃家乡饭去。

父亲花钱,吃家乡饭,是他最幸福的事情。

母亲是不高兴的,嘟着嘴说:什么家乡饭呀,跟猪食似的。

母亲要是赢了,她会孩子似的高兴,冲晶和花花说:你们快来帮厨,咱们吃一顿大餐。于是她们兴高采烈地一头扎进了厨房。

父亲就不悦了,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时,高扬已经把电视打开了,高扬看的是体育节目,不是拳击就是足球比赛。在这一点上,高扬和父亲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老年的父亲也喜欢体育节目,只要是有输赢的比赛,父亲都爱看。

母亲领着女人们专做饭,父亲领着男人看体育比赛,两个阵地上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母亲为了这个家简直是操碎了心。先是为父亲操心,后来一边操心着父亲,还一边操心着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父亲也就这样了,按母亲的话说:父亲是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没有办法了。这一辈子,父亲没能改变母亲,母亲也没能改变父亲,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又相互得利。母亲酸甜苦辣地陪伴着父亲走了大半生,终于走不动了。有一天夜里,母亲突然对父亲说:老石,我不行了,活不动了。

母亲说完这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不相信,母亲怎么就活不动了呢?他睁大着眼睛望着闭上了眼睛的母亲,如烟如云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后来,父亲终于清醒了,他明白母亲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跟他争吵了。父亲这才意识到母亲活着对这个家有多么的重要。

父亲“嗬嗬”地就哭了。父亲哭得情真意切,感情真挚,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周围的孩子们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琴,你咋整的,你还比我小那么多岁,咋就没活过我呢!你走了,扔下我和孩子们,你咋就那么狠心呢!

父亲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女人似的。他平时最讨厌男人流泪了,今天他流泪了,而且像女人似的流泪。

母亲没有了,父亲失去了对手,生命一下子就委顿了。在外人看来,父亲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林一家人为母亲奔完丧就又回部队去了。这个城市里父亲只剩下晶和海两个亲人了。晶和海经历了失去母亲的打击,两个人似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熟了。

晶说:家里就剩下爸一个人了,他寂寞,要不咱们搬回去住吧。

海说:姐,你忙,工作又特殊,还是我和花花去陪父亲吧。

最后两个人找到父亲,都说自己要搬回来住,来陪晚年的父亲。父亲冲两个人挥挥手,通情达理地说:忙你们的吧,我一个人行。

他不同意他们搬回来。其实父亲知道,孩子大了都是泼出去的水,他们有自己的天地,就像自己十三岁离开蘑菇屯儿一样,小小的蘑菇屯儿已不能装下他的心了。他不想让自己束缚住孩子们飞翔的翅膀。孩子们飞得越高,越远,他就越高兴。

其实父亲是有“阴谋”的,在这之前,他早就和警卫员小伍子联系上了。小伍子也就要离休了,离休后的小伍子就要陪父亲来了。在这之前,小伍子夫人已经去世了,儿子去美国读大学了,小伍子现在是一身轻松了。

(关于小伍子和父亲的情感,另详见《父亲和他的警卫员》)

总之,用一句形象比喻的话就是,两个人的生命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父亲终于等来了小伍子。那天傍晚,父亲正站在自家阳台上张望,小伍子就从夕阳中走来了。虽然两个人多年没见了,他们都老了,但父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伍子。父亲一瞬间就变得年轻起来,他像个小伙子似的从楼上跑下来,在自家门前和小伍子拥抱在了一起。两人激动的情景就不用细说了。

从那以后,父亲又焕发了青春。父亲已经不把这里当成家了,而是当成了宿舍,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峥嵘岁月。父亲又是父亲,小伍子又是小伍子了。

父亲每天早晨又开始跑步了,身后随着小伍子,小伍子手里拿着父亲那两样宝贝,一个是枪,另一个是刀。这枪和刀就是父亲当年缴获的战利品。此时小伍子随在父亲身后一手握枪,一手拿刀的,说父亲是跑并不确切,更形象应该说是走,父亲七老八十了,已经跑不起来了,只是做出个跑的姿势来。

父亲和小伍子“跑”了一气之后,两人就站在一棵树下舞刀弄枪的了。父亲先玩刀后玩枪,舞弄一阵子,父亲就住手了。

接下来,父亲就和小伍子一起排着队去干休所军人食堂吃早饭了。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便在干休所食堂入伙了。父亲吃了一辈子部队集体伙食,他已经习惯了。

偶尔,父亲会和小伍子一起到蘑菇屯饭庄吃上一顿家乡饭。那时,他和小伍子俩人每人要上二两烧酒边吃边聊,说过去,说现在,也说将来。俩人回来后,不洗脸不洗脚地倒头就睡下了。

母亲没有了,再也没人监督他洗脸、洗脚了,父亲觉得自己解放了。他要自由,也要自我。

这是母亲的悲哀。母亲嫁给父亲,一直在改变着父亲,但就是睡前洗脸、洗脚这一点儿习惯,母亲最终也没能改变父亲。父亲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又是父亲了。

不知这是父亲的幸事,还是母亲的幸事。

总之,老年的父亲又重新找到了自我。

十一

高扬发生了一件大事。高扬又一次卧底,结果被贩毒团伙头目识破了,最后高扬抱着贩毒团伙头目从楼上跳下来,高扬便昏了过去。

高扬住进医院十几天后仍然没有醒过来。医生就断言,高扬已经是植物人了。晶听到这个断言,一时怔在那里,她望着床上似睡着的高扬,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高扬面前流泪。她没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曾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就这样在她面前长睡不醒。那些日子,并没有让晶失去方寸,她找来了大量有关植物人的书,她在那些书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爱会让植物人复苏。那上面还记录了一段外国的故事,说是外国一对三十多年的夫妻,在旅游时,妻子不幸摔下山崖,丈夫一直在病床前呼唤妻子的名字,几个月后妻子竟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

于是,从那一天起,晶便坐在高扬的床前开始一声又一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海和扬花花来到了病房,看到晶这个样子,海又眼泪汪汪的了,晶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海为晶倒了杯水,然后哽咽道:姐,你歇一会儿吧,我们替你喊。

海也喊了起来,但晶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一起同心协力地呼喊高扬的名字。

高扬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他似乎太累了,不想醒来了。海呼唤了一气,又呼唤了一气,然后绝望地冲晶说:姐,算了吧。

海和杨花花还是走了。晶无路可退,她要自己留在爱情的阵地上坚守着,一直坚持到弹尽粮绝。

父亲来了,自然还有小伍子。父亲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高扬,又看了一眼声声不断呼喊着的晶,什么也没说。他又想起了当年母亲把他呼喊过来的情景,当年那场大病,要是没有母亲情真意切的呼唤,也许就没有他今天了。此时的父亲,不知为什么竟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的父亲,眼睛湿润了。他没有说什么,只用一只手拍了拍晶的肩膀,这是女儿的肩膀。他知道,女儿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和小伍子悄然离开了病房。

那一阵子,父亲的心情一直很忧郁,他经常望着什么地方发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身边的小伍子说:伍子,琴活着时,经常站在那里跟我说话。

或者父亲说:伍子,琴就是站在这儿和我吵。

说到这儿,伍子不说话,父亲也不说话了,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年和母亲吵架的情形。

想着念着,父亲的眼睛就潮湿了,然后父亲哽着声音冲小伍子说:伍子,还记得当年吗,你牵着马,把琴驮回来。

伍子也动情了,他说:首长,这怎么能忘呢?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似的。

父亲还说:结婚那天,真热闹哇,咱们喝酒,喝着喝着我就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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