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双林对乔念朝这种称谓已经忍无可忍了,因为这几个高干子弟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大大地影响了他在新兵排的威信,有许多农村兵也开始看碟下菜了。他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就要杀一杀这几个高干子弟的威风。这一次,他把乔念朝从队列里叫了出来,他不冷不热地说:你说自己做得很好了,那你给示范示范。
刚开始乔念朝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刘双林的圈套,严肃认真地踢了一遍正步。
刘双林又说:大家没看清,你再示范一遍。
就这样,他一口气做了三遍。刘双林还让他做,他意识到刘双林是故意的,便停了下来。
刘双林就说:乔念朝,你怎么不做了?我看你做的也不怎么样嘛。
乔念朝这时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刘双林,我不做了。
说完解开腰中的武装带,大摇大摆地走到操场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刘双林,并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潇洒地抽了起来。他下决心来当兵完全是一时冲动,因为他很羡慕章卫平成熟的举止和做派,他把章卫平身上的一切全部归结为社会锻炼的结果。因为章卫平经风雨见世面了,所以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形象,他想早日成为章卫平那样的男人。他选择了部队,他希望在部队的几年生活,使自己成熟起来,潇洒起来,然后有资格去恋爱,去享受生活。让他没想到的是,部队的枯燥生活又让他回到学生时代,他开始厌倦,甚至开始憎恨。方玮对待自己的变化也更加激化了他的这种态度,他把眼前的刘双林当成敌人。只有把眼前这个敌人推倒,他才能获得自由和翻身,于是他不参加训练了。
这一结果,大大出乎刘双林的意料之外,在部队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没有见识过乔念朝这样的兵。以前,他也接触过许多城市兵,虽然城市兵没有农村兵那么努力要求上进和刻苦,但也没有人太出格。毕竟部队是有纪律的,况且要求进步是生活在集体中的每个人的天性。今天,乔念朝的举动,让刘双林大大开了一次眼界。他冲着乔念朝运了半天气,竟不知说什么好,队列里那几个高干子弟还冲乔念朝竖起了大拇指。
方玮她们那个班的几个女兵在一旁训练,此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停地向这边张望。
刘双林冲着乔念朝:你、你、你……
他气愤得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最后,刘双林也没想出用什么办法让乔念朝就范。如果换成别的兵,刘双林会有一千个办法,比如给这个不听话的兵一个处分,然后召开全排大会让这个兵做检讨。如果一个兵在新兵阶段就受到处分,无疑在部队生涯中进步的路就被堵死了。而现在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兵恰恰不是那些兵,那些兵怎么敢做这样过火的事情呢?
刘双林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置乔念朝,他只能把火发到那些听话的农村兵身上。他冲这些农村兵大声地命令,让他们在操场上一遍遍地踢正步,或一遍遍地奔跑。 乔念朝坐在石头上讥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他是个局外人,他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晃着二郎腿。
私下里,刘双林冲着那些农村兵带着哭腔说:你们能不能给我争口气呀,啊?
那些农村兵困惑地望着眼前的刘排长。
乔念朝这件事发生之后,刘双林向连里做了汇报,他冲新兵连长说:乔念朝这个兵我没法带了,把他调到别的排去吧。
新兵连长当然不会采纳刘双林的建议。在全连军人大会上,连长还是点名批评了乔念朝。乔念朝站在队伍里,梗着脖子,望着刘双林的背影,心里
想:小子,咱们的事没完。
新兵连的早餐是定量的,每人两个馒头,馒头不大,不足一两一个的样子。新兵连刚开始训练的时候还可以,随着训练强度的加大,两个馒头显然不够吃了。每个新兵的细粮又是定量的,没办法,不够的那部分,就用高粱米粥代替了,为了能让每个新兵吃饱,粥熬得很稠,接近于干饭和稀粥之间的那种。
乔念朝一直没有学会狼吞虎咽,别的新兵为了抢饭早已学会了三五口就把大半碗粥送到肚子里去,乔念朝不行,他只会细嚼慢咽。每天早晨从新兵列队到进入食堂,到又一次集合训练,中间只隔半个小时的时间,其实能轮到真正的吃饭时间也就十几分钟的样子。
这天早晨,乔念朝吃完馒头,刚盛了碗稀饭,还没有吃上几口,外面的集合哨声已经响了。在这期间,吃饭快的已经出门了,稍慢一些的,也在吃最后一口了,唯有乔念朝那半碗稀饭还在碗里。外面的哨声一响,整个食堂一下子就空了,乔念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想把饭倒进泔水桶里,可泔水桶旁站了一个老兵,他专门监督那些倒剩饭的战士。这时候乔念朝把剩饭倒了,无疑会成为浪费粮食的罪人。他在犹豫间,果断地把剩饭倒在了汤汤水水的桌子上,这样一来,别人就说不清这饭是谁倒掉的了。一张桌子上有八个人吃饭,这么多的嫌疑人,怎么说也比把罪名落在一个人身上强。
果然,乔念朝刚在队伍里站定,那个炊事班的老兵就找到了值班的排长耳语了几句,只有乔念朝知道那老兵在说什么。值班排长和炊事班老兵两个人回到食堂,很快就又出来了。值班排长径直找到刘双林说:刘排长,是你们排的。
刘双林的脸白了一下,他别扭着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食堂,出来时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值班排长有些幸灾乐祸地把其他排的新兵带到训练场上去训练了,食堂门口只剩下刘双林这个三班了。他只让乔念朝三班排着队走进了食堂,人们一走到吃饭桌前,就什么都明白了,你看我、我看你的低下头去。只有乔念朝不低头,也不看桌子,他盯着食堂一角,心里想的是:我就不说是自己倒的,看你刘双林能怎么着?
刘双林背着手绕着桌子走了两步,他用目光依次在每个新兵脸上扫了一遍,他盯着乔念朝时,乔念朝也在看他,他便把目光移开了。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几个农村兵脸上,他怀疑是农村兵所为,因为农村兵食量大,多盛了饭吃不完是常有的事。于是,刘双林恨铁不成钢地说:往我眼睛里上眼药,说吧,你们谁干的?
那几个农村兵把头埋得更低了,虽然不是他们干的,但在排长目光的逼视下,神情就跟自己干的一样,惭愧得无地自容,有两个兵还红了脸。可静默了一阵后,并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干的。
刘双林就提高嗓门,大声地又说了一遍:谁干的?说——要是我查出来,哼!
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刘双林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些农村兵慢慢地抬起头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乔念朝的身上。他们发现乔念朝正用坦然的目光望着他们时,他们又倏然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去。
刘双林在这一过程中,彻底绝望了,看来没有人肯站出来承认这件事了。别的排已在操场上热火朝天地训练起来了,他不能比别的排落后,他没有时间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摆平。他沉稳地走到桌边,用筷子把那摊在桌上的半碗粥分成八份,想了想,又分成九份,然后自己先捧起一份放到了嘴里,边吃边说:浪费粮食是极大的犯罪,你们不承认,那就是你们全班的责任,大家一起吃了吧。
那些低眉顺眼的农村兵见排长亲自吃剩粥,心里受到了极大震撼。他们争先恐后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粥送到了嘴里,唯有乔念朝没有动。他的目光不望吃饭的人,也不看桌面,而是望着窗外,窗外的一班和女兵班站在那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乔念朝别过头,看了刘双林一眼说:我不吃。
刘双林说:别人都吃了,你为什么不吃?
乔念朝说:恶心。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他没想到刘双林会想出这种办法来对付那碗剩饭,剩粥流淌在桌子上,很容易让人产生不洁的联想。乔念朝如不及时地走出来,他就会吐了。
乔念朝的拂袖而去又一次让刘双林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个聪明的农村兵忙走过来,捧起桌上的剩粥,一边说一边放到嘴里:我来,我替乔念朝吃。
这件事就暂时算平息过去了。
在白天的训练间隙里,刘双林分别找到三班的人谈了一次话,关于倒剩饭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这事情调查起来并不复杂,其实三班的兵当时心里就清楚饭是谁倒的,只不过他们没有勇气说出来。
晚上排务会的时候,刘双林把三班的兵挨个表扬了一番,尤其是那个吃了两份剩饭的农村兵,唯独没有表扬乔念朝。对刘双林是否表扬自己,乔念朝从没做过更多的奢望,他才不稀罕刘双林的表扬呢。
最后刘双林话锋一转,提高声音说:早晨倒剩饭的人我已经调查出来了,我不说,他自己心里清楚,哼……
众人就都用目光望着乔念朝,别班的人也不明真相地把目光投向了乔念朝。乔念朝的目光和方玮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方玮的表情是惊讶的,还杂有一种指责的意味。乔念朝可以坦然地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但他无法面对方玮的目光,他的脸在灯影下红一阵白一阵,表情极不自然。
刘双林在这一战役中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他虽然不点名地批评了乔念朝,避免了正面冲突,却让全排的人都在心里谴责了乔念朝。
从那以后,心情很好的刘双林经常在中午太阳很好的时候,把方玮约出来谈心。有时为了避嫌,刘双林还叫上另一个女兵陪着。他们的身影在安静的操场上徘徊,刘双林说了什么,乔念朝不得而知,但方玮的表情是愉快的。乔念朝看到刘双林和方玮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一起,他的心如油煎刀割般的难受。
那天中午,方玮在回宿舍的时候,让乔念朝叫住了。她刚和刘双林谈完话回来,脸上的喜色还没有褪净,脸颊红扑扑的。
乔念朝把方玮叫住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一边,气急败坏地说:以后不许你再理那家伙。
方玮不明就里地歪着头问:他怎么了?
乔念朝气呼呼地道:不许就是不许。
方玮面对乔念朝蛮不讲理的样子说:我看刘排长挺好,他说的都是为我们好。
乔念朝气愤地“呸”了一口,说:好个屁,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就看不出来?
方玮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入团了,我不想当落后的兵。
说完,方玮转身就走了。
乔念朝愣怔在那里,望着远去的方玮的背影,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他觉得方玮变了,变得陌生起来,这一切都源于刘双林那家伙。他把这笔账又记到了刘双林的头上。
幸福从天而降
刘双林的情断义绝,使李亚玲和章卫平的关系从最初的朦胧不清到渐渐 的明晰起来。
章卫平知道以前李亚玲和刘双林的关系,那时他还不是革委会主任,只是民兵连长。那时的李亚玲还没有走进章卫平的心里,说白了,两年前的章卫平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包括李亚玲单身一人去了刘双林的部队,当然她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包括自己的父亲李支书。李亚玲回到家之后,便大病了一场,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的,她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绝后的创伤。她的伤还没有治愈,刘双林从部队来的信便揭开了这个谜底。刘双林在给父母的信中骄傲而自豪地叙述了李亚玲来部队的过程,他是在寻找一种心理平衡,刘双林在李支书面前可以说丢尽了颜面,现在他找补回来了。那几日,刘双林父母也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他们举着儿子从部队上的来信,逢人便讲,那些识字的,会津津乐道地把信翻看上两遍。总之,刘双林和他的父母一起在向人们昭示一个真理,那就是李支书的闺女李亚玲要上赶着嫁给刘双林,可刘双林不要,李亚玲只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这样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在放马沟大队每个人的耳旁刮过。李支书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不争气的女儿做出了这样丢人的事情,他只能把火气吞到肚子里,然后又从嘴上冒出。那些日子,李支书的嘴上长满了火疱,躺在炕上的李亚玲也是一嘴的火疱,她和父亲一样心里憋气。李支书无法冲外人发火,回到家里只能把火撒到李亚玲的身上。
李支书盘腿坐在自家的炕上,一边喝酒一边说:妈拉个巴子,丢人呢。你想嫁给谁不好,偏偏要嫁给那个姓刘的。他是个啥东西?不就是天上掉下个馅饼让他叼着了么,一个小破排长有啥了不起的,我“社教”时就是支书了,那姓刘的小子算个啥东西。
李支书差不多就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后,提出辞去支书职务的。章卫平就走马上任当上了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支书和革委会主任只是名称的改变,其实行使的权力是一样的,章卫平在这时候脱颖而出,取代了当了几十年支书的李支书。
伤口总有愈合的时候,李亚玲不久又回到了赤脚医生岗位。她似乎一下子就变了,以前爱说爱笑、开朗活泼的李亚玲,现在变成满腹心事了,她对人对事比以前冷了,她把心思藏了起来,表面上看来,就显得很孤傲。李亚玲就是这时走进了章卫平的心里。章卫平自从当上革委会主任之后,人一下子就变得成熟了,他开始偷偷留意起身边的女性来了。他一眼就看中了变化后的李亚玲。李亚玲在农村女孩子中鹤立鸡群,走进章卫平的内心也纯属正常。关于李亚玲和刘双林在村里的谣传,章卫平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
随着时间的流逝,章卫平也在点点滴滴地走进李亚玲的心里,她唯一不能释怀的就是章卫平一直信誓旦旦地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刘双林情断义绝抽身离开,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实毕竟是冷酷的,她在这种打击面前,很快就清醒了,她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超过刘双林,靠自己的努力去城里生活,而且要比刘双林生活得更好,只有这样,憋闷在心里的那口恶气才能释放出来。眼前的章卫平无疑比刘双林要优秀,如果章卫平能回城里,要什么样的工作都能够找到,夫贵妻荣,那时她就会扬眉吐气。但让李亚玲无法理解的是,章卫平铁了心了,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这是李亚玲无论如何也百思不得其解的。
现在李支书已经把章卫平当成了家里的座上宾了,李支书年纪是大了,现在喝上几口酒之后,便开始怀旧了。
这天,李支书和章卫平喝了几杯酒后,李支书就说:你爹章副司令,我们小时候可是光腚的朋友,你爹参加抗联那年才十三岁,那天我和你爹在山上放牛,山下过部队,你爹把放牛鞭一扔,说走就走了,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章卫平就说:老支书,咱不说他了,喝酒。
李支书还说:你爹真是个人物,有一年冬天我上老林子里给抗联送吃的,看见你爹光着脚在雪地里跟着队伍跑步,真不容易。
章卫平又说:过去的事了,就别再提了。
李支书已经双眼朦胧了:咋能不提呢,你爹这人命大,抗联牺牲了那么多人,你爹都挺过来了,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咋样?他现在是副司令了吧?那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错吧……等你下次回家,给你爹捎两袋高粱米,就说我送给他的,你爹一准还记得我,我们打小是光腚子朋友。
李支书说了半晌,看到了一旁的李亚玲,话题就转了。他说:闺女,你和卫平好,爹举双手赞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咱们全公社各大队的干部,卫平你最年轻,你扎根不走,以后准能当上个县长、省长啥的,没的跑!你信我的。
章卫平听了前支书的话,心里顿生豪情,但他嘴上却不说,只是说:老支书,咱不说这些。
在章卫平的心里早把未来的蓝图描绘好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要一直作为下去,十六岁的时候没能去越南参战,现在他二十岁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放马沟大队的党政一把手,他此时有了一种胸怀全球的境界,他要把自己的理想扎根在这片沃土中,让它生根,开花,结果。他不希望父亲小瞧自己,没有父亲他照样可以生活得很有理想,如果有一天,他当上了县委书记走到父亲身边,那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啊。他被自己的远大抱负激动不已。章卫平一直在寻找着努力上进的机会,他不甘于在放马沟大队永远这么干
下去。
就在他想着机会的时候,这时候机会真的就来了。县里给公社两个上大学的指标,这两个大学生是去省里的中医学院,到那里进修,毕业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一名医生了,救死扶伤是一件多么光荣的工作呀。
这个指标公社研究来研究去,决定把名额让给章卫平。章卫平是扎根青年,早已经是全公社的典型了。另外,他年轻又有文化,况且父亲又是军区副司令员。虽然父亲在章卫平回老家插队没有和地方父母官打过任何招呼,但章卫平的存在,所有人却是有目共睹的。章副司令不仅是军区副司令,他还兼着省委常委。这是一棵无形的大树,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的的确确真实地存在着。
当公社的领导找到章卫平淡过话之后,章卫平连想都没想就说:这个指标给我们大队吧,但我自己不能去,还是让有理想的知识青年去吧,医生是给咱们自己公社培养的,不管怎么说,我是个外乡人,我去了怕影响不好。
章卫平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他知道如何艺术地表现自己心中的想法了。他说这些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给人听的。他对这种工农兵大学生是不感兴趣的,如果他想回城,随时随地都可以回去,用不着上什么学。况且他也不想上学,如果这时候把名额让给别人,在他年轻的政治生涯中,无疑是一件贴金的事情。他已经想好了,这个名额到手后,他要让李亚玲去上这个学。
公社领导见章卫平说得这么情真意切的,很快就同意了他的想法。在那年的七月份,章卫平怀揣着大学生推荐表,意气风发地走在乡间的大道上。这时的太阳西斜,如火如荼地照耀在章卫平的身上,此时他的心情如同乡间的庄稼地,正在茁壮地成长着。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也看到了李亚玲的未来。他坚信自己以后的生活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他也希望自己的恋人发生变化。李亚玲不可能当一辈子赤脚医生,她要发展,这样的恋人才能比翼齐飞。不仅自己要进步,李亚玲也同时进步,这样的日子才是幸福的。
章卫平回到大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一眼看见准备下班的李亚玲。李亚玲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着。
章卫平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他挥挥手说:亚玲,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两个人脚前脚后地进入了大队办公室,章卫平有些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入学推荐表,放在了李亚玲的面前,嘴里说着:你看,这是什么?
李亚玲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她惊愕地望一眼推荐表,又看一眼章卫平。章卫平才说: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李亚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知道上学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工农兵大学生已经招过好几届了,刚开始上学前,都在说为工农兵各单
位培养大学生,可毕业的时候,这些大学生几乎没有一个人回到农村来,他们在城里成了国家干部,可以说大学生活能让一个人一步登天。她做梦都不敢奢望这样的机会会属于自己。
当时她一下子抱住了章卫平,压低声音说:卫平,这个表真的是给我的?她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泽。
章卫平就势把她抱在了怀里,一边亲着她一边说:真的,唔唔,真的给你的。
他在那天傍晚嗅到了李亚玲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女人体香,这样的味道让章卫平一阵阵着迷,他太爱眼前这个女人了,如果这时李亚玲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都会满足她。他说不清李亚玲是哪一点在吸引着他,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就是为李亚玲着迷。爱情可以让人失去理智。那天晚上,两个人相拥了许久,他们都忘记了时间和地点。
李亚玲一遍遍地说:我真的要上大学了,我要上大学了。
章卫平就说:大学毕业后,你就是个真正医生了,坐在医院里给人看病。
李亚玲如梦如意地说:我就要进城了。
章卫平说:全公社就两个名额不容易,咱们公社需要医生。
李亚玲说:我要进城了。
此时李亚玲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进城。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亚玲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她见人就笑,性格也变得像以前那么开朗了。她在用一种愉悦的心情向放马沟的一切告别,当然包括章卫平。
她到公社去交入学推荐表时才知道,她上学这个名额本来应该属于章卫平的,章卫平扎根农村的想法没有变,把这个名额给了她。此时的她从心眼里感激章卫平,也就是说,没有章卫平就没有她的今天。由感激,便生发出了爱的冲动。
在即将离开放马沟大队的那些日子,李亚玲和章卫平在夜晚的山坡上,小河边,还有大桥下,他们频繁地幽会。两个人抒情地畅谈着人生的理想。
他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眼前是淙淙流过的河水,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中,周边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儿们发出一阵阵轻吟般的鸣叫。两个人的目光或远或近的望着。
她这时仍在问他:你真的想在农村待一辈子?
他答: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想待在城里,上个班,每天就那点事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你来农村时间还短,长了就没有意思了。
他说:不,我的理想是在广阔天地,我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我不能成为英雄,那么就要自由,能体现出自我价值的自由。
她说:你回到城里也可以找到自由和价值。
他说:那不一样,我喜欢这广阔天地,农村需要我这样的青年。
两个人不说话了,当时他们没有意识到,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一个想进城,一个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在即将分别的日子里,他们被一种即将分离的情绪笼罩了,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想:她虽然上学了,可根还在农村,公社需要医生,她毕业后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医院里,为农民救死扶伤。那是多么美好的场面呀。然而他们的爱情呢,也注定是浪漫的。章卫平向往保尔和冬尼亚那种爱情——朦胧的,唯美的。
她想:身边坐着的章卫平她是喜欢的,唯一不能让她忍受的就是他要在农村扎根下去。不过这一切想法都是暂时的,有一天章卫平会改变想法的,会微笑着挥着手向农村告别,然后去城里找她。那时,她说不定已经是城里医院的医生了,她和章卫平结合在一起,那将是章卫平的生活。她不仅喜欢章卫平,还喜欢章卫平那样的家庭,如果她以后真的嫁给了章卫平,那她将是高干家庭中的一员,出出进进的,那将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呀。
两个人这种想法,一时间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他们想象着对方是最适合自己的人,他们没有理由不在那些美妙的夜晚里相亲相爱。他们拥抱接吻,他们恨不能融为一体。即将分离的情绪在影响着他们的,他们都怀着一种告别的情绪在恩爱着对方。
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他们不得不分别了。他送她回家,他没有用手电筒,那天晚上的夜色很好,整个村街都静静的,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已经睡下了,狗们也睡下了。赶到她家门前的时候,他立住脚冲她说:你回去吧。她不动,立在那里,水汪汪地望着他。
她说:我走后,会想你的。
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立在那里,他们很近地对望着。
李支书家的狗听到了动静,听到了主人回来的声音,睡眼惺忪地出来迎接,它对章卫平已经很熟悉了,差不多已经把他当成是自家人了。它不叫不吵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它的两位亲人。
他说:进去吧,早点睡,明天准备准备,后天你就要走了。
说完他做出了走的姿势,却没有走。她也没动,仍那么水汪汪地望着他。
半晌,她说:我送送你。
两个人却没说话,她陪着他又走上了通往大队部的那条路,两个人都觉得脚下的路比平时短了不少。
他推开大队部的门,立在门口,她立在门外,两个人又那么不舍地相望着。
他说:我到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还是我送你吧。
这时的她已经不说话了,上唇咬着下唇,突然,她一把抱住了他,她浑身颤抖着,两个人进了屋里,她怕冷似的说:卫平,今晚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两个人又热吻在了一起。两个人就那么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身体轰然倒在了身边的炕上。
她气喘着说:卫平,今夜我不走了,我是你的人,你就要了我吧。
她开始脱衣服,他坐在那里张大了嘴巴,惴惴地望着她。
她脱光了衣服,顺手拉过被子,躺在那里。
她说:今晚我是你的人了。
他坐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真心实意地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她的爱人,作为爱的回报,她觉得为他付出自己的第一次很幸福。
他爱她,爱她农村姑娘的淳朴与洁净,还有她的火热,他的爱是怀着许多梦幻和理想的,他注定要为自己的爱付出。此时,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圣洁,有一种摸不到却看得见的光环在他的前方闪着神圣的光芒。此时,他对她的爱已超越了肉体,进入到了灵魂的境地。
他隔着被子拥抱住了她。
他说:亚玲,我爱你,真的爱你。让我们就这样坐到天亮吧。
她在他的怀里渐渐地冷静下来,她推开他开始穿衣服。同时她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此时,她的心里很平静也很温柔,她真正地被章卫平这种爱所感动了。
穿好衣服后,她又和他拥抱在了一起。他们没有语言,只有默默地凝视。在这种恒久的凝视中,他们迎来了黎明。天亮了,太阳从东方冉冉升了起来。直到这时,他们才离开了对方。
她理理头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他说:到时,我会去送你。
第二天早晨,她背着行李,提着包来向他告别了。大队部门口就有长途汽车的停靠站,他们站在路口等早班车到来,然后她还要到县里坐火车,去省城。
她此时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就要告别生她养她的农村,去城里生活学习了。最初的几天,她是兴奋和激动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愿望。她进城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不仅进城了,还是一名省中医学院的大学生。她庆幸自己和刘双林是以那样一种方式结束的,如果不和刘双林结束,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一切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刻,她相信了命运,还有别的,也就在这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她似乎明白了许多事理,这些事理被一句话概括了,那就是——一切都要朝前看。
长途车满身灰土的来了,几分钟后,她就要真正离开这片土地了。
他说:到学校后,就来信。
她说:我会每天都给你写信的。
他说:我会去学校看你。
她说:我会在学校等着你。
长途车停下来,她上了车招了招手,车就开了。他望着一路灰尘远去,直到长途车看不见了踪影,灰尘散尽他才往回走去。
分别是伤感的,也是甜蜜的。他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在等待着李亚玲进城后的消息。
就在李亚玲走后不久,章卫平又一次被县里树为扎根农村的典型。他放着大学不上,把名额让给了别人,自己真的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了。
表彰大会在县里隆重开过了,他回到放马沟不久,县委便做出了决定,任命章卫平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全县都轰动了,章卫平是有史以来公社一级最年轻的干部。
章卫平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埋藏在心底的那簇理想之光,“腾”地一声被点燃了。
中医学院
李亚玲开始了新鲜浪漫的大学生活。当时大学校园里流行着这样一句顺口溜:“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这句顺口溜形象生动地反映了那个年代工农兵大学生情感心态的变化。
刚刚入学的李亚玲还没有和城市的大学生活融合,她还保持着乡村赤脚医生的本色。这时,她的生活可以说是单调的,除了每天的学习,然后就是给章卫平写信,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思念。傍晚的时候,李亚玲徘徊在大学校园的甬路上,望着太阳一点点地落山,这时的她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她怀里抱着的一本书不时地被风吹起一角,她一遍遍地走着,脑海里不时地闪现出
她与章卫平约会时的场景。她与章卫平是初恋,如果说她和刘双林有点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刘双林有提干的希望,她希望通过刘双林能进城。爱是谈不上的,更多的是功利。然而章卫平却不这样,章卫平把她的爱情之火点燃了,她的初恋,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她异常地思念远在放马沟的章卫平。
她独自一人走在校园的甬路上,身后留下的是她单调的鞋跟叩击水泥路面的声音,在这时,她学会了思念,学会了守望。有时因思念她也学会了孤独,在孤独中她就遗憾地想,如果这时的章卫平能在自己的身边该多好哇。有他陪伴在身边,生活将是浪漫而又美好的。可惜的是,章卫平不在身边,而在远离她的乡下。
她在学生宿舍里,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燃着一方温暖的世界,她在这方世界里给章卫平写信,信的内容便可想而知了。
此时,身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章卫平在读着李亚玲情真意切的信,他时时被李亚玲那些字句所打动。白天他的工作是忙乱的,只有晚上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能品味李亚玲的爱情。
台灯下,他在给李亚玲回信,也把自己的思念写进信中,有时一写就是几篇,很多时候东方都发白了,他才放下笔,把那写满字的几页纸放进信封里,又压平了,贴好邮票,在甜蜜相伴下安然入眠。
初恋的相思都是甜蜜的,但是两个人也经常会为一些问题在信上发生争执。李亚玲希望他回城里工作,他希望她学成归来把事业用于乡村的医疗事业。当然,两个人都在回避这种分歧,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分歧正是潜伏在他们中间的一条鸿沟。
那一年的初秋,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被称为“十月春雷一声响,我党一举粉碎了‘四人帮’”。紧接着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先是插队知青大面积的返城,马上又恢复了高考。也就是说,李亚玲成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最后一届,她将和恢复高考后的学生共处一个校园。一股学习的浪潮席卷大江南北。再也没有人说知识无用了。
在那些日子,田间地头,公共汽车上,公园一角很容易看到捧着书本苦读的身影。有人在背诵外语单词,有的人在大声朗诵普希金的爱情诗句。人们都在和时间赛跑,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从全国到地方,各个机关领导的称谓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以前中央有“中央‘文革’领导小组”,下面政府自然地也叫“ 革委会”。现在“革委会”不再叫了,又恢复了党的领导,改成党委了。章卫平也由原来的革委会副主任变成了公社党委副书记。他仍然是全县最年轻的公社一级干部。
发生变化最大的是大学校园里的李亚玲。接受信息最快的历来是大学校园,李亚玲所处的中医学院也不例外。他们除了拼命地学习之外,不断地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他们经常走出校园。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让李亚玲从内到外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从外表上看,她已经脱掉了当赤脚医生的花格子衣服,而变成了紧身装,直筒裤变成了喇叭裤,以前的平底鞋变成了半高跟鞋。白地红字的大学校徽别在胸前,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校园里,都会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那时的大学生被称为时代的骄子。
她本打算放寒假回家的,她在信里已经和章卫平说好了,章卫平也来信说要去县城火车站接她。那年的寒假,最后李亚玲没能成行,原因是许多学生都报名参加了中医的实习,学习的生活是火热的,积极性也空前高涨。李亚玲最后也改变了最初回家的打算,她毅然决然地报名参加了实习小组。
李亚玲从心里不愿意回到家里,一年多的大学生活,差不多让她变成了城里人,她已经习惯了城里人的一切,农村有什么好的呢,单调的景色,单调的人,远没有城市这么文明这么热闹。她回去唯一的理由就是见一见久未谋面的章卫平。此时,她的思念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强烈了,写在信上思念的话语也变成了千篇一律。最后的结果是,这封信和上封信没有太大的变化。于是由原来的几页纸变成了现在的一两页纸。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李亚玲还发现她和章卫平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了。当初章卫平吸引她的是城里人身上的独特气质。现在她的身边生活的都是城里人,包括她自己,身上也已经具有很多城市人的气质了。她对章卫平的思念便停滞不前了,也有些麻木了。她发现自己和许多女生一样,开始爱议论他们的班主任老师“四眼”了。“四眼”是外号,原名叫张颂。张颂老师是前几届留校的学生,年龄并不比这届学生大多少。张颂生得很文气,脸很白,又架着一副眼镜,穿着打扮很有“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的派头。冬天时,他的脖子上经常围一条白围巾,一半在前一半在后,读过郁达夫文章的人都说,张颂很像郁达夫,包括他身上的气质,很有知识,也很有文人模样。仿佛张颂从一生下来就是做学问的料,因为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很难让人想出除了教书之外,还可以干点别的什么。
张颂似乎成了女生心目中知识的化身,人前人后,宿舍里,校园外,张颂成了她们议论最多的话题。
在宿舍里,她们有时躺在床上,黑了灯,在睡眠前,有人就说: “四眼”一定读过很多书,要不然他怎么是近视呢?
有人说:那当然,要不然怎么能给咱们当老师?他讲课真有风度,那么厚一本《中医理论》,他几乎全都背出来了。
又有人说:那当然,听说他家是中医世家,他父亲就是老中医,老有名了,许多看病的人都去找他。
话说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又有一个女生侧过身来,冲下铺的女伴说:小燕你说“四眼”是戴眼镜好看,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下铺的小燕就说:当然戴眼镜有风度。
一个宿舍的几个女学生偶尔在私下里议论几句某个异性老师或同学纯属一种正常现象,可长时间大家把话题都集中在一个男老师的身上,这里面就出现了问题。她们集体进入了一种单相思,她们一起恋爱了。
起初的时候,李亚玲并没有加入到这种议论当中,别人议论张颂老师的时候,她都在默默地想着章卫平,甚至暗自用章卫平和张颂进行着比较。比较来比较去,她还是认为章卫平更优秀,也更可爱,所以她没有加入到这种集体恋爱中去。
前一阵子,她的心里开始发生了外人不易察觉的变化。张颂给他们上中医理论课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经常用目光望着她,也许那目光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刚开始的时候,她并没在意,以为张颂这是一种习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上课的时候,她有意和别人调换了一次座位,结果她仍吸引着他的目光。不仅这些,张颂老师还经常提问她,提问的时候,语调是轻柔的,表情是微笑的。那时她的心里曾怦怦乱跳过,就像她第一次和章卫平站在桥洞下约会。
这时的李亚玲还没有意识到,一年多的大学生活,已经让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已经出落成“校花”了。以前她的头发是笔直的,梳一个马尾式在脑后,后来她学着城里同学的样子,把头发烫成了波浪式。这种变化让李亚玲和刚入学时比,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张颂老师的目光,在她的心里溅起了一层又一层难以平复的波浪。有时她正在神情专注地望着台上的张颂老师时,正碰上张颂望她的目光,她就慌乱得不行,忙把视线移开,眼神无助地去望窗外,窗外枝头上落了两只鸟在啁啾地鸣唱着。
李亚玲寒假时报名参加了课外实习小组,完全是因为张颂老师。因为这次实习活动就是张颂老师组织的。班里的许多女生都放弃了寒假,她们做出的这种牺牲,当然也和张颂老师有关。
开始的时候,其他女生在宿舍里议论张颂老师的时候,李亚玲是沉默的,因为她在思念着章卫平。不知为什么,章卫平这些日子在她心里变轻了,不像以前那么思念了。也许是因为时间,或者是距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李亚玲说不清楚,总之,她的心情不再那么迫切了。
有时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已经有许多天没有给章卫平回信了,这么想过了也就想过了,她并没有动,只在心里说:明天吧。要是在以前,她接到章卫平的来信从来都不会过夜的,就是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也要把那封缠绵悱恻的信写完。现在她似乎麻木了,没有激情了。就是偶尔给章卫平回信,也不像以前有那么多话要说了,现在的每封信都千篇一律地写着卫平你好,我现在学习很忙,信迟复了,请原谅等诸如此类。有时信纸一页纸还没有写满便没有话说了,便就此打住,然后就“此致敬礼”了。
章卫平的信仍然那么火热,他在信里显得大度从容,他鼓励她学习,将来毕业后当一名合格的乡村女医生。没有时间少写两封信也没有关系,但一定要注意休息,千万别把身体累坏了等等,然后是革命的握手,想你的卫平等等。
李亚玲也说不清楚了,自己怎么就变了。以前她盼着章卫平的来信,现在她有些怕章卫平的信了,每次来信,都放在宿舍走廊的一张桌子上,所有学生的信件都散放在那里,以前每天下课后,她差不多第一个扑到那张桌子前,在众多的信件中寻找自己的那一封,她很容易就能看到她熟悉的章卫平的字迹,章卫平每次来信都用那种白地蓝边的航空信封。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现在,她不那么迫切地想见到他的信了,有时那封信要传递好几个人的手才落到她的手上。有时她看到章卫平那封信的落款便感到有一种委屈感,那封信的落款清晰地写着某县某公社的字样,她为某县某公社这样的字样而感到脸红。
以前她似乎没有这种心理,那时她想的是,自己的男朋友是公社干部,他的父亲是副司令。可现在别的同学的信大都寄自于工厂、部队或某条街道,而自己的来信不是某某公社,就是某某大队,让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她是来自农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