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李亚玲,经过一年多城市和大学的熏陶,已经彻底变成城里人了,头发是烫过的,脸上也是化过妆的,穿着打扮也是城里人的样子。她还学会了和其他同学一样,溜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和女生一起手拉着手在校园的小路上散步,嘴里哼着流行歌曲。城里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
也许这一切,都是她和章卫平的距离,就是这种距离,让她接到章卫平的信时有了一种委屈感。
李亚玲的情商是不低的,她意识到张颂老师望着自己目光的那份内容,她能够领会那份来自异性的目光里所包含的情意。
以前,也包括现在,许多班里的女生在业余时间里总愿意夹着那本厚厚的中医理论书去张颂老师那里请教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张颂老师住在校职工的筒子楼里,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又当他的宿舍又当书房,做饭就在走廊里,那时的学生们很愿意走进筒子楼里,那里有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气味。那时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还有许多学生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未来,自己毕业留校,或去其他的单位,也将这么生活。因此,筒子楼成为了她们未来的梦想。
张颂老师门庭若市,他回到宿舍后很少关门,门框上就挂一块碎花门帘,因为不管他关门还是不关门总是有漂亮或不漂亮的女生们随时走进或走出。张颂老师对学生们,尤其是对女生们,态度一律很好,他坐在床沿上,女生们有的坐有的站,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时还带来一些菜,扬言晚上要在张老师这里开火,张颂一律微笑地答应着。
只有李亚玲很少走进张颂老师筒子楼,那时她觉得张颂老师离自己很远,像天上的一颗星星,只在那里远远地挂着,清冷而又遥远。自从她意识到张颂老师很有内容的目光开始留意自己时,她才鼓起勇气走进了张颂老师的宿舍。
那是一天的晚自习,学生们都去教室或图书馆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和别的女生一起走进了图书馆,没多一会儿,她就悄悄溜了出来,做贼似的,她来张颂老师宿舍时,也和其他女生一样,怀里抱着一本书,不过她的 胸口竟慌乱得不行,上到三楼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乱跳成一气了,她手抚着胸口,口干舌燥地喘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近张颂老师的宿舍门口。
张颂老师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条光,她轻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张颂老师就说:谁呀?进来。
她就推门进去了,张颂老师正伏在桌前写教案,扭过头看清是她时,显然也有些意外,忙站了起来,又是倒水又是让座的。最后,她坐在了张颂老师的床沿上。床上铺了一条白被单,可能是 刚刚换洗过,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太阳味。李亚玲迷醉这样的气味。
张颂老师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原来是你呀,真没有想到。
她打量着张颂老师这间宿舍,一张单人床的床旁加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码的全是关于中医方面的书,一张桌子上也是书,台灯发出朦胧的光线,墙上贴着一张今年的年历。年历印的是一张香港明星的脸,那个明星正妩媚地冲屋子里的人笑着。床头旁,还有一个小巧的闹钟,此时的闹钟正滴答有声地走着。时间就分分秒秒地过去了。
李亚玲坐在那里,回头望进来的那扇门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张老师顺手关上了。此时,张颂老师的宿舍里就他们两个人,这种独立起来的空间
让她感到一下子和张颂老师的关系特殊起来,不由得又一阵脸红心跳。
张颂老师先回过神来,他指着倒满水的水杯说:喝水吧。
她也想找点话说,来之前想好的问题一股脑都忘光了,她想不起来该说点什么了。于是就掩饰地端起水杯,刚喝了一口,她发现水还是热的,便又慌忙放下了。
张颂老师似乎比她沉稳了许多,没话找话地说:最近的学习还好吧?
她点点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好在她坐在灯影里,不易被察觉。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站起身来说:张老师,不打扰了,你忙吧。
张颂也站了起来,对她说:你这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吧?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以前也曾来过一次,那次全班有好多女生都来了,屋子里装不下,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张颂老师就说:别的同学经常来,希望你以后也能经常光顾。
张颂说话时,她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她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他望着她的目光是专注的,比在课堂上望着她的目光要大胆火热了许多。她怀抱着书,低着头,无声地点了点头。张颂老师一直把她送到楼梯口,一直看着她走下楼去,才回过身去。
李亚玲一直走出筒子楼才长吁一口气,她的手心已经汗湿了,后背也有了一层细细的汗。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一会儿想起张颂老师望着自己的目光,一会儿又想起章卫平。想起张颂老师时,她心中涌动着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冲动,然而章卫平呢,有的只是一丝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又在心里不自觉地把张颂和章卫平进行了一番比较,她这才意识到,张颂身上的一切,她更加喜欢,张颂的书卷气,他的学识,以及他身上城里人的那种气质。然而章卫平呢,几年的农村生活让他已经完全农村化了,他心里的激情和理想常常让她感动,然而和她的理想却是大相径庭的。章卫平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而张颂老师不用想不用问,他就在大学校园里。大学生的老师是多么神圣呀,胸前红地金字的大学校徽,别说走在大街上,就是走在校园里,也会吸引许多同学的侧目。每年全国那么多考生,能考上大学的,只有百分之一二的比例,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而大学老师呢?况且,张颂又是那么年轻,才二十几岁,和她们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颂是她们的同学呢。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年龄都比张颂老师大。
在那个失眠的夜晚,张颂老师的形象一夜之间在李亚玲的心里变得完美起来。而章卫平呢,则远了,淡了。偶尔她也会想到章卫平对自己的好处,
可以说没有章卫平就没有自己的今天,在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感谢,而不是爱了。
章卫平的信,她有时已经懒得看了,不仅懒得看,她还有些厌恶他在信里说的那些情呀、爱的话了。以前,她是喜欢读这样的话的,她感到脸红心跳,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幸福涌满于身。那时这样的信,她不仅读一遍,有时要读上几遍,每一遍都会有一种幸福感。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再读这样的信时,会感到浑身发冷,她有些害怕、恐惧。有时她托着腮在那里发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一年多的大学校园生活,自己已经变了,变得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和章卫平已经有了距离。
再接到章卫平信时,她总是偷偷地跑到洗手间,把门关上,很快地浏览一遍,然后又很快地撕掉,扔到下水道里顺着水流冲走了,只有这时,她才觉得干净。但这样的情绪还会影响她大半天的情绪,直到晚上走进张颂的宿舍,远远地看见张颂老师窗口的灯,她才彻底把章卫平信里的内容忘掉。章卫平要来学校看望李亚玲的消息还是如约地通过信件传达到了李亚玲的手上,章卫平要来大学里看她。那天,在卫生间里,她匆匆浏览了一遍章卫平的来信。
章卫平在信中说,她不能回家里来过寒假,没法见面很遗憾,他下定决心,春节前要回家一趟,顺便到大学里来看她。她一目十行地把这封信看完了,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如果半年前她接到这样的来信,会高兴得欢呼雀跃,因为那时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思念着他。在她的业余生活里,思念远方的恋人,成为她一项很重要的业余生活。此时,不论从心理还是从生理上,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关于章卫平只有在每次接到他的来信时,她才会想起他。那份感情又是很复杂的。她现在怕见到他,她不知如何去面对他,见了他以后说些什么,都将成为她的一道难题。
那几日,她心事重重,就是与张颂老师独处的时候,她也开心不起来。现在大学放假了,校园里有些空空荡荡,只有各系少数留在大学里实习的学生,偶尔在校园里出没。因为这样,无形中就给李亚玲和张颂留出了许多单独相处的机会。
飘满落叶的甬路上,或者是张颂的单身宿舍里,都留下过两个人的身影。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很有限,因为班里还有其他留校的学生,他们也不时地在打扰着张颂老师,如果那样的话,大家就在一起集体活动。
大学食堂里还贴出了通知,春节这几天,食堂放假,张颂老师已经做出决定,过节这几天,将和同学们一起过。原打算回家看望父亲的张颂,决定这个春节一直住在校园里,陪伴他的学生们。学生们高兴的样子,溢于言表。他们早早就为过年做准备了,他们集资到外面采购了一次,什么鱼呀、蛋呀买回来一大堆,就等着隆重地过一个集体春节了。
正当李亚玲和同学们欢天喜地地准备过春节时,一天下午,负责女生宿舍看门的大妈来到了李亚玲的宿舍,此时她正歪在床上看书,看门大妈探进头来就说:李亚玲,楼下有人找。
李亚玲手里的书一下子就落到了地上,同宿舍的女生就问:谁呀,谁来看你来了?
李亚玲知道一定是章卫平来了,心里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嘴上却不那么说。她知道躲避不是办法,便硬着头皮走下楼去。等在楼门前的果然是章卫平。他似乎来了有一阵子了,脚下扔了好几个烟头,他正在吸一支烟,很冷的样子,不住地在门前的雪地上踩着脚,章卫平还是在农村时的装束,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一顶剪绒棉帽,那只标志性的口罩仍明显地挂在胸前。这身装扮在两年前的城乡中很容易看得到,也很流行。现在城里人早就不再这么打扮自己了,只有农村人才这样穿戴。
李亚玲出现在章卫平的面前,章卫平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亲热地叫着:亚玲,咱们终于见面了。
看门的大妈审视地望着两个人。
说完这话,章卫平把手送到嘴前,用热气哈着手。
章卫平原以为李亚玲会热情地把他带到宿舍里去坐一坐,没想到李亚玲回身看了一眼看门的大妈,便冲章卫平说:咱们在校园里走一走吧。说完径直朝前走去,章卫平只好跟上。这时的李亚玲知道同宿舍的同学一定在扒着窗子向外看。于是,她有意和章卫平拉开了一点距离。
章卫平仍热情地说:没想到你们大学这么大,我找了好几个楼,才找到你们宿舍。
李亚玲说:回家过年来了?
章卫平说:主要是来看看你,我都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
李亚玲不说话,低着头,赶路似的往前走。她想尽快远离同学们的视线。
章卫平说:大年三十晚上,去我家吧,我都跟爸妈说好了,他们也想见见你。
如果半年前章卫平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毕竟是军区副司令的家呀。听人说,章副司令一家人住在一个小楼里,那是什么样的房子呀。可现在,她只希望章卫平早点离开这里。她听到这里便说:我跟同学们说好了,今年集体过春节。
章卫平说:就三十一天,初一你再回来和同学们一起过呗。
她说:算了吧,那样不好。
李亚玲的冷漠让章卫平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才说:公社工作忙,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抽空来看你,都是我不好。
章卫平这么说话时,李亚玲看见张颂老师正迎面走过来。张颂刚从外面回来,腋下夹着写好的春联,手里还提着一挂鞭炮。
李亚玲看见张颂忙迎上去,叫道:张老师,采购去了?
张颂就说:咱们集体过春节,应该有个过节的样子,咱们热热闹闹的。说完还举了举手里那挂鞭炮。
张颂看见了章卫平,章卫平站在那儿冲他友好地微笑,接下来他知道李亚玲该介绍自己了。
李亚玲本来不想介绍章卫平的,但看见张颂那问询的目光,便小声地说:这是我乡下表哥,进城来看我。
张颂就热情地说:那让你表哥晚上一起过来吧。
说完便礼节性地冲章卫平点了点头,走了。
章卫平怔在那里,他没想到李亚玲当着老师的面会这么介绍他。他怔怔地望着李亚玲,她见张颂走远了,小声冲章卫平解释着:我们学校有规定,不允许学生谈恋爱。
章卫平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才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李亚玲已经不是一年多前的李亚玲了。他不再随着李亚玲这么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了,而是盯着李亚玲说:你变了,你这是看不起我。
李亚玲不置可否地低下头,用脚去揉搓着地面的雪。
章卫平又说:是不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李亚玲不说话,仍是那么难受的样子。
章卫平还说:你觉得我这个从农村来的公社副书记给你丢人了?章卫平因吃惊和气愤而把他感受到的全盘托出了。
李亚玲还能说什么呢,章卫平已经把她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半晌,她抬起脸来。她眼里已噙满了眼泪,哽咽着说:卫平,你调回城里来吧。
章卫平不想听她再说下去了,一甩袖子走了。她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章卫平远去,直到章卫平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在心里叫了一声:章卫平,我对不起你。此时,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她独自一人在校园里走了许久,直到擦干了泪痕,心态平静下来,才回到宿舍。女生们好奇地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刚才来的那男的是谁呀?
她平静地答道:是乡下来的表哥,来看看我。
同学们不信,有人说:不是吧,是那个吧?
还有人说:长得够帅,就是土了点。
又有人说:乡下的么,别太苛求了。
她一扭身上床了,上床前冲同学们说了句话:信不信由你们,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她所说的以后,是指章卫平将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消失了的章卫平怎么可能还会和她有什么以后呢?
她躺在床上又在翻看刚才看过的那本书,可怎么也看不进去,但她仍然做出看书的样子,眼前却闪现出一幕幕和章卫平曾经有过的一切。后来,她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盖上了。这时她的眼泪却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静静的悄悄的,从心里涌出了泪水,这泪水在向过去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止了流泪。她此时已经是满心轻松了,她知道过去的一切将不复存在了。她知道,章卫平再也不会给她来信,也不会来看她来了。她和章卫平的关系将就此结束,画上一个句号。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她的眼前又闪现出张颂老师的身影,此时的张颂老师灯塔一样占据她心里的深处。
她要为这份崭新的爱情奋不顾身了。
又一个学期开学时,系里面流传着一条消息,据说这消息是从男生中间传出来的,男生们经过投票选举,李亚玲排在“系花”的第一名,据说张颂老师也参加了男生们的评比。从此,李亚玲又多了一个别名叫“系花”。
从那天开始,李亚玲身上佩戴着“系花”的荣誉开始了新的生活。
乡下的章卫平
在没去校园看望李亚玲之前,章卫平已经意识到李亚玲的变化。刚开始,他把自己和李亚玲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想得有多么绝望。他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李亚玲开脱着。他想,她现在学习很忙,没有时间给他回信,或者回信时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讨论情呀爱呀什么的。因为李亚玲给他的回信,已经由原来的几页纸变成一张纸了,有时一页纸也写不满了。他仍然一如既往热情洋溢地给她写信,信里面充满了思念和爱情。
在爱情的问题上,章卫平旷日持久的坚持,换回来的是对方渐渐的冷漠,他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他一直认为这是暂时的,等有朝一日两个人见面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现实被彻底粉碎之后,那天他含着泪水,不知是怎么走出中医学院那个大门的。一切都结束了,从理想到现实,从火热到冰冷。在没有见到李亚玲之前,他想象过多种和她重逢时的情景,可这些情景都没有出现。眼前的现实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
直到见到了她,他的梦终于醒来了,从梦想到理智有时是需要挺远的距离,有时只是一层纸那么薄,说破也就破了。章卫平知道自己该从梦中醒过来了,现实中的章卫平开始一点点地梳理他和李亚玲之间似梦似幻的关系。他觉得一点也不真实,以前的一切就如同在昨天发生的。
那年春节后,他从城里回到农村。他没有直接回到公社,而是来到放马沟大队,晚上就借宿大队部。这是他以前的办公室兼宿舍。灯是亮的,办公桌上那部手摇电话还在,那个扩音器也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是眼前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
章卫平身处现实之中,竟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李亚玲说过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的气味,以及她实实在在的身体。放马沟曾留下过他们相亲相爱的身影,也是他们相亲相爱的见证。
那天晚上,章卫平就一个人呆呆地一直坐到了深夜,他思前想后,这一切让他明白,李亚玲变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亚玲了。现在的李亚玲是城里人了,是大学生李亚玲了,而自己仍然是以前的章卫平。
不仅人在变,时代也在变。
章卫平所在的公社也和全国的形势一样,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先是所有的下乡知青一股脑地回城了,他们蜂拥而来,又一古脑地去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说走就走了,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痕迹。墙上路边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已经淡去了。以前这些热血青年是为了响应党的号召来到了农村,如今他们同样也是为了响应号召,又离开了农村。扎根不扎根的话已经没人再提了,也就是说,你扎根了,也不一定是件光荣的事情。
章卫平已经从别人的命运里看到了自己的变化。以前,他是全县最年轻最有培养前途的知识干部,他是全县扎根农村的典型。那些日子,他是戴着红花的英雄,在那个充满了梦幻般理想的日子里,章卫平的灵魂升华了。他的内心是强大的,他在梦幻中有了扎根农村一辈子的想法,也在那一时刻,他毅然决然地爱上了农村知识青年李亚玲。
现在的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他仍一如既往地爱着李亚玲,可是李亚玲已经不爱他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开始变得不尴不尬起来。在公社一级干部中,他由以前的典型变得已经无足轻重了。那些以前靠边站的干部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老干部新干部加在一起,小小的一个公社,竟有二三十人。章卫平淹没在众人当中,他变得毫无生气了。
以前频繁召开的“树典型”或“立功庆典”大会,现在变成了“平反”、“拨乱反正”的大会,以前章卫平是主角儿,他现在只是个配角儿了。没有人再请他上台了,他只能在台下坐着。在一次县里的会议上,以前的“知青办公室主任”见到了他,两个人在“知青办”的办公室里,有了如下对话:
主任主动说:小章,全县就差你一个人没办回城的手续了。我现在这个“知青办”差不多就为你一个人留守了。
章卫平望着知青办主任,以前主任对他是热情的,望着他时,两眼充满了期望和憧憬,现在呢,多了一种无奈和回避。主任已经明确告诉他了,这个“知青办”之所以还在保留着,完全是为了章卫平。
以前门庭若市的“知青办”早就是“门可罗雀”了。章卫平思念过去的那些充满理想和梦幻的时光,那时的“知青办”就是他们这些插队知识青年的家。现在的家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了,主任在这个壳里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就是知青办主任不跟他说这些话,章卫平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他为这种大起大落的形势感到了一种无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他还是说:如果我不走呢?
主任苦笑一下说:不管你走不走,我这个主任都当到头了。这次县委会议之后,也许你就找不到原来的“知青办”了。
章卫平也苦笑了一下。
主任就很无奈地说:小章,眼前的形势你也看到了,还是回城吧,趁着老爷子还没有退,找个好工作,从头再来。你年轻,一切还都来得及。
章卫平低下头,又是一缕苦笑。主任已经把话说到家了,他在农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他是否坚持下去已经不重要了。当初他来到农村时,是想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他的理想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时农村的天空在他的眼里是湛蓝的,大地是广阔的。现在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果然,在那次县委会议之后,从县里到公社的领导班子发生了变化。县委以前靠边站的老书记又回到了工作岗位,公社也做出了调整。章卫平被调整为一般干部,他暂时工作没有明确的职务,只是要求他配合妇女主任抓全公社的计划生育工作。比如发放“避孕套”、“上环”、“下环”、“结扎”等等。
现实中的一切与章卫平的理想已经大相径庭了。农村再也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同时,章卫平也在农村的生活中变得成熟起来了,他不再是八年前那个一心想去越南参战的小男孩了。他是个大人了,怀里仍然揣着理想,可他要比以前务实多了。现实中成长起来的章卫平,意识到自己在农村以后的生活中,不会有出路了。别说理想,就是眼下负责的计划生育的工作能不能保住,他都不能肯定。
昔日的扎根标兵章卫平决定返城了,正如他悄悄地来,这次返城他又悄悄地去了。在办理返城手续时,他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该开信的开信,该交接的交接,一切都结束了。
临离开农村时,他又回到了放马沟,这里是父亲的老家,也是他的第二故乡。这几年的农村生活,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过的,这里留着他青春和爱情的印迹。他站在西大河边,看着河里缓缓经过的流水,流下了一行无声的眼泪。
一辆通往城里的公共汽车驶了过来,章卫平挥了挥手,长途车停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一溜烟地驶去了。章卫平来农村时,穿着一件崭新的军装,现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就这么走了。
到了县城又到了省城,章卫平的身影又一次融入到了城市的人海之中。他的举止和穿着已经和城里的氛围很不和谐了。
章卫平走进军区大院时,被卫兵拦住了。
他冲卫兵说:我要回家,这是我的家。
卫兵咋看章卫平都觉得陌生,他又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但他报出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
卫兵尽职尽责地拨通了章副司令家里的电话。
卫兵说:首长,门口有一个叫章卫平的人是您家人么?
答案是肯定的,章卫平这才顺利通过门岗,向自己的家里走去。在这八年的时间里,他回来过几次,那时的心态是不一样的,他只是个过客,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此时却不同了,他回来就不再走了,这里又是他的家。儿时的记忆又依稀地回到了眼前,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包括那些长高长大的树,还有路上被车压过的坑,还是以前的样子。这就是生他养他的家了。他的眼睛潮湿了,背着自己的行李,如长年在外的游子,逛了一圈又回来了。
章副司令一家正在吃晚饭,他的回来,母亲在桌边给他多添了一副碗筷。章副司令雷打不动地在喝每晚二两“小烧酒”。
章副司令对儿子的走和回来都很平淡,当年是他让自己的秘书把儿子押回老家的,这次儿子是自己回来的。他默默地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推给了儿子。儿子一仰头把酒喝干了,然后说:爸,我回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端详打量着儿子。儿子走时嘴巴上光光的,现在儿子的嘴上都长出了胡子。父亲似乎很满意,又一次把酒杯倒满了。儿子也不多说什么,倒了就喝,一口气连喝了三杯。
父亲最后收回杯子,才说:卫平,你小子长大了,不用我管了,你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你在农村这八年没白待。
一提起农村章卫平的眼睛又潮湿了,他怕父亲母亲看到自己的眼睛,忙低下头把脸埋在了碗里。
父亲还说:小子,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如果你是个窝囊废我养着你,如果你是个男人,以后你养我。
章卫平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的鬓边已满是白发了。
人算不如天算
乔念朝做梦也没有想到,新兵连结束后,他被分到了刘双林那个连队。确切地说是五团三营的机枪连。
在新兵连快要结束的时候,乔念朝的最大愿望就是尽快尽早地离开刘双林,离他越远越好。乔念朝知道自己和刘双林是两种类型的人,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实在不行,真要在一起共事的话,那将是一种悲哀。想必刘双林也意识到了这种悲哀,当新兵连长宣布完新兵分配名单时,刘双林的脸色也不好看。这次新兵同分到机枪连的共有三人,只有乔念朝是城市兵,另外两个都是农村兵。新兵名单公布之后,他们站在操场上等待着老连队的车来接他们。
新兵连结束了,刘双林自然也结束了新兵排长的使命,他也背着自己的行李,和新兵一样等待着自己连队的车把他带回去。他带着乔念朝等几个新兵站在一起。乔念朝非常不愿意和刘双林这么站在一起。他看见了方玮那几个分到师医院的女兵,她们叽叽喳喳地在议论着师医院。
在这之前,乔念朝和方玮的感情已经冷淡下来了。环境是改变人的,他们的感情就是因为环境对他们的改变。乔念朝甚至后悔来当兵了,如果不当兵的话,方玮也不会来当兵,她肯定就会到地方上班去了。那样的话,他们的感情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糟。归其原因,乔念朝把责任推到了刘双林身上。在他的眼里,刘双林对方玮的好是有阴谋的,方玮却没有看清这个阴谋,一味地觉得刘双林这人还不错。因为他们感受生活的角度不一样,他们在看人看事时,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结果。正是因为这种结果,乔念朝和方玮两个人在一起时,总会为一个问题的看法不欢而散。他们在新兵连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总共也没有几次单独相处的机会。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隔着人群相望着。表面上他们很近,都在一个新兵排里,真实的生活却让他们的情感远了。
乔念朝向方玮那几个女兵走去,此时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他的想法就是尽快结束这几年的部队生活,然后让自己换一种活法。此时,他叼着一支烟,军帽也有些歪斜。新兵连是不允许战士吸烟的,以前他羡慕章卫平吸烟的样子,觉得那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与生俱来的。也是因为章卫平那份成熟的潇洒,使他产生了离开军区大院,出门闯荡的想法。没想到,头三脚的第一脚就让他受挫了。更没想到的是,他遇到了刘双林这样的排长。他现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不仅当着众人吸烟,还歪戴着帽子,他的样子竟像一个流里流气的痞子兵。方玮也看见了他,她一看见他脸色就不怎么好:你怎么抽烟了?
乔念朝说:刘双林那小子看不惯我,你也看不惯?
方玮有些生气地说:你看你像个什么,你不想当兵,当初不来多好。
乔念朝摆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你现在眼光高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他把卷烟斜叼在嘴上,伸出手把帽子反戴在了头上。
方玮的脸红了,又白了。她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干瞪着眼前样子不三不四的乔念朝,她觉得短短三个月的部队生活竟让乔念朝变了一个人。
乔念朝故意说:你是嫌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要是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
乔念朝把压抑了三个月的不满和不快,想一口气都说出来。就在这时,有人喊方玮,师医院的车来接她们来了。师医院里派来的竟是一辆救护车,很显眼地停在新兵连的门口。方玮听见有人喊她,提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到她上了车,头再也没有回过一次。
乔念朝把烟头弹到了地上,这时候的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他想尽早结束这段不堪回首的部队生活。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下决心到外面独自闯荡,又选择了从军这条路,是错误的决定。
乔念朝到了机枪连之后,刘双林以前带过的那个排,已经有两个老兵转业了。乔念朝就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刘双林那个排。乔念朝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大半夜,他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也想到了自己和方玮的关系,看来他和方玮的关系也就这样了,无法挽回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失败的痛苦。思前想后的,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晨出操的时候,乔念朝听到了起床号声,班里的战友动作麻利地起来了,有许多做好人好事的士兵,天不亮的时候已经起床了,帮厨的帮厨,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没有几个人躺在那里睡懒觉了。新的一天早在起床号吹响前就已经开始了。
乔念朝在号声中挣扎着坐了起来,可一双沉重的眼皮实在不争气,他睁了几次,眼皮都没有睁开,他索性又躺下了,还蒙上了被子,心安理得地又睡了过去。
直到全排的人出操回来,乔念朝还没有睡醒的意思,刘双林气呼呼地站在了他的床前,他还在睡着。刘双林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乔念朝一惊,这回醒了。他这才发现,他的床前不仅站着刘双林,还站着班长和其他几个老兵。
他坐了起来,忙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刘双林说:乔念朝,为什么不出操?
乔念朝心想,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有刘双林这个克星在,他以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其实,在他的心里就有了这样的一种情绪,只不过那时他还没有想明白,现在他一下子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尽早结束这种噩梦般的生活。想到这,他就梗起脖子说:我病了,咋地?
刘双林在乔念朝面前显得没有了主张,乔念朝不仅是他新兵连带过的兵,现在还是自己排里的兵,这个刺头兵他调教不好,无疑会影响他这个排的工作,他这个排长是有责任的,接下来的事情毫无疑问地会影响到他的进步,事情就会变得严重起来了。他意识到,他的麻烦开始了。
平心而论,刘双林涉世不深,他还真的没有见过乔念朝这样的刺头兵。自己当兵时,别说想坏,哪怕比别人落后一点,他都会感到未来没有了光明。他们这些农村兵,把所有的梦想都寄托在了当兵这几年的时间里,就是提干不成,能入个党那也算没白在部队里走一趟,回到家乡这也是一种资本。就是城市兵,没有农村兵这么能吃苦,他们也是不甘人后的,即便不在部队,他们还希望自己的档案里多写一些表扬的话,为以后找份好工作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刘双林是第一次看见乔念朝这样的兵,一开始就不求上进的兵。
刘双林伸出手要摸一摸乔念朝的头,却被乔念朝给粗暴地推了回来。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什么样的人在他的眼里都不是个人物了。他在心里想,不就是个复员么,大不了就离开这里,回到城里找份工作,开始他称心如意的新生活。
刘双林在乔念朝面前一连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想出一个好主意,最后他想出了一招。他知道,乔念朝这样的兵是见过世面的,父亲是军区副参谋长,怕谁呀?他只能用软的,用情感去感化他。于是,刘双林冷静下来,换了一种抒情的口气说:念朝,身体不舒服你就休息吧。又冲身边的班长说:你去告诉炊事班做一份病号饭。
班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去了。
乔念朝想,自己一不做二不休,装病就装到底,于是索性又躺了下去。刘双林背着手在乔念朝的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也走了。
那天早晨,刘双林亲自把病号饭端到了乔念朝的床前,那是一碗鸡蛋面,他眼看着乔念朝狼吞虎咽地把那碗面吃完了。乔念朝吃完后仍没有下床的意思,而是把身子倚在床头上,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他喜欢看刘双林这种低三下四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快感。
刘双林坐在对面床边上,身体向前倾着,样子显得很谦恭。刘双林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念朝哇,咱们在新兵连里相处三个月了,总的来说还算不错的,有啥意见你就提。总之呢,我希望你能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刘双林从心里往外,真的不希望乔念朝这么刺头下去,影响全排的大好局面。这样的情况他是不愿意看到的。
但乔念朝不领这个情,歪在那里吐着烟圈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乔念朝的表现便可想而知了,想出操就出操,想训练就训练,他不用找别的借口,只说一句我病了,便掉头离开队列回宿舍了。很快,乔念朝便成了机枪连最难缠的兵。
机枪连的全体干部对乔念朝的问题很重视,他们集中在连部里,烟熏火燎,挖空心思地研究乔念朝这个兵,他们还没有遇到过乔念朝这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兵。他们要对症下药治病救人,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他们就能想出拯救落后战士的办法。可他们想来想去,一直没有找到乔念朝有所谓的地方。
在部队,农村兵历来是最好管理的,他们生活在最底层,入伍前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连队的生活甚至好于家里,吃点苦受点累,对农村兵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怀揣着对前途的梦想,离开农村来到部队,就是在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不放过任何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们的理想有许多种方式,最好的结果便是提干,如真的没有提干希望入个党也可以,党要是入不上的话,立个功受个奖什么的,他们也没有白来部队走一遭,因此农村兵在部队里是最好领导的一批兵,听话,肯干,这就足够了。
一般的城市兵呢,他们也想进步,提干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当然他们的吃苦精神远不如农村兵,在这方面他们抢不到这种先机,只好把目标降格以求,那就是入党,立功受奖,回家后有了这种资本找工作容易一些,因此,城市兵也算好领导。他们跟农村兵比起来,见多识广,领悟能力快,从某些方面的表现来看,他们是最活跃的一群。连队文艺演出中吹拉弹唱什么的,都少不了城市兵的身影。
总之,一个人融在一个集体中,他身上被找出一部分这种群体的象征,然后才有了前进的动力。在乔念朝身上所有的动力似乎都无所谓了,他只等待着复员了。他日常的表现,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爱谁谁了,又没有出大格,要处分又抓不着把柄,平时的日常训练,他就说自己生病了。病总是要生的,谁能没病呢?你明知道那病是假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只能在心里对他印象不好,暗自知道他泡病号,其余的真的就无能为力了。
对乔念朝来说,这种表现也不是他本来想看到的。高中毕业,他急于要走向社会,刚开始他并没有远走他乡的想法,是章卫平那次偶然回到军区大院,一下子把他震慑住了。他在章卫平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身影,章卫平刚离开军区大院时,并不比他强到哪里去,他还记得章卫平被押走时那副样子,一边哭一边喊,鼻涕泡都流出来了,双手死死抠着车门就是不上车。可几年过去了,章卫平已经是人模人样的了,章卫平手指缝里夹着烟卷,见人就微笑,打招呼,还伸出手去和人家握手,跟所有的人都平起平坐的样子。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乔念朝。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乔念朝有了离开军区大院,远走他乡去闯荡的念头。在他的青春期里,心里还有着许多的梦想。
梦想和现实总是相距得很远,生活让他遇上了刘双林。然而,他最信得过的朋友,方玮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命运这么不好,现实生活和他的想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在一个星期天,他请假离开连队去了一趟师医院。师医院在城里,他们的部队在郊区,来往一趟得一个多小时。
那个星期天,方玮和别的女兵一样,在上午的时间里处理个人卫生,洗澡,然后洗床单,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树与树之间,拉起了背包带,那些被洗得雪白的床单就搭在背包带上,像一面面扬起的帆。女兵们因为刚洗过澡,头发蓬松着,脸孔是红润的,此时,她们已经闲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有的在看《护理知识手册》,有的在看小说,那些没事的也坐在太阳底下说笑话,聊天,一副共产主义即将到来的景象。
乔念朝就是在这种场合里找到方玮的。方玮正站在一棵树下看一本书,她婀娜着身子,把自己也站成一棵柳树了。看到乔念朝那一刻,她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这时乔念朝就应该来似的。
乔念朝嬉皮笑脸地说:好久不见,一切都好?
方玮从书上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说:你不好好待在连队里,到这里来干什么?
乔念朝说:看看你呀。
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乔念朝在距方玮还有一步远的地方立住了脚,他很近地望着她。他知道她不是以前的方玮了,她在疏远他。他真的开始后悔同方玮一起到部队来了。
眼前青春气息浓郁的方玮在吸引着他,他嗅到了她浑身上下那股特有的少女的气息,心底里有了一阵冲动。他欲伸手去拥抱方玮。
方玮似乎早有准备,一晃头便躲开了。她说:乔念朝,别动手动脚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完白了他一眼。
乔念朝这才发现周围不时地闪现出女兵的身影,但他嘴里仍说:装什么呀?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方玮压低声音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马上问:那以后呢?
她马上答:以后?就你这个样子……
她的话让他感到了脸红。
他一时不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方玮,没当兵那会儿,她完全是他的,他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是她的皇帝。可现在呢?她变了,她变得他都不敢认识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梦想也烟消云散了。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也看不到和方玮之间的未来,和方玮曾经有过的一切,只是一个初恋的梦。
他想逃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这时,他看见了刘双林,此时的刘双林比在连队时精神了许多,头发理了,胡子刮了,一身军装绿汪汪地穿在身上,他笑眯眯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