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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方玮也发现了刘双林,她惊呼一声:刘排长,你怎么来了?便奔过去。她的脸孔更红了,有一种见到久别亲人的那种样子,那会儿她们年轻,刘双林是她们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部队领导,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不管多苦多么单调,毕竟是一种鲜活的记忆。有许多女兵离开新兵连时,都流下了泪水,挥手向她们生活过三个月的人和环境告别。

在新兵连以外的又一个环境里,他们重逢了,尤其是方玮更是激动不已。她的眼里还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液体,如果溢满流出来的话,那就叫眼泪了。

刘双林比方玮冷静得多,他看了一眼乔念朝说:念朝也在呀。我到城里办事,顺便来看看你们分到医院的女兵。

其他几个一同分来的女兵,听见了刘双林的声音也惊乍乍地奔过来。她们将刘双林团团围住了,刘排长短,刘排长长的,似乎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乔念朝一步步远离开人群,最后走出医院大院,踏上了回连队的公共汽车。乔念朝在连队的种种表现和眼前的环境有着很大的关系,青春期的乔念朝还没有把整个人生局势看透的能力,他只能受自己的心情和情绪所左右。此时,他的心情是灰暗的,没有一点缝隙,他的情绪是委顿的,这就导致了他现实中的样子。他不思进取,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他连自己的初恋都保持不了,那岌岌可危的初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着无落的。这种情绪导致的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乔念朝开始仇视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对不住他,他被生活遗弃了。有时,他整日躺在床上,望着天棚发呆。发呆乏味之后,就捧着一本书,只有小说中那些虚幻的人物才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和他成为朋友。

机枪连的干部们又为乔念朝的这种表现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这回他们还把乔念朝的档案找了出来,希望从那里能找到一点可以下手的做思想工作的契机。他的档案和所有部队大院里出来的子女一样,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文艺路。父亲职务:军人。

在这之前,刘双林在新兵连时已经把大院里这些子女的背景都摸清了,他知道乔念朝的父亲是军区司令部的副参谋长,正军级干部,就凭正军级这一职务,会让刘双林嫉妒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在这次连干部会议上,刘双林的建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说:我看,还是给首长写封信,把乔念朝的表现告诉首长,首长不可能不管。

刘双林的建议得到了大多数干部的认可,于是连长把给首长写信的任务就交给了刘双林,理由是从新兵连到现在,刘双林一直是乔念朝的排长,对乔念朝很了解,另一方面这主意又是他出的。这份光荣的任务就落在了刘双林的身上。刘双林挑灯夜战,熬了三个晚上,终于把那封信写完了,又经连长、指导员审阅后,签上全体干部的名字,以机枪连支部的名义发出了。他们心里很忐忑,不知下面将发生什么。给军区首长写信,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要不是乔念朝的问题,就是再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没有勇气给军区首长写信。

信发走的一个月之后的一天,连里突然接到营里的通知,通知中说:军区乔副参谋长要来本师检查工作,要求各单位做好检查前的准备。

一般领导来检查是分部门的,军区有司令部、政治部和后勤部三大部门。每年都会有各种部门的工作组到部队检查工作,每个部门的检查是不一样的,司令部门来检查工作,当然包括武器弹药、训练情况等等,主要是军事方面的。只有机枪连的领导明白,乔副参谋长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表面上的准备还是要进行的,机枪连的干部心里也没底,他们不知道乔副参谋长会以何种身份在这种场合下出现,是高兴还是发脾气,因此,机枪连的干部是忐忑的。

乔念朝当然也知道父亲要来部队的消息了,那两天他的心里很紧张,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在家里他是怕父亲的,在家里他是最小的孩子,家里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已经工作了,一个哥哥在新疆当兵,已经是部队的副营长了,另一个哥哥在云南当兵,也是副连长了。他当初提出当兵时,父亲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在家里很顺利地拿出了户口本,报了名,很快地通过体检,又很快地来到了部队,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也就是说,在当兵这件事情上,父亲是支持的,否则也不会有这种结果。父亲很少在家,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到家里,有时天不亮就走了。父亲五十多岁了,是辽沈战役那一年参的军,父亲进步得很快。因为父亲很会打仗,每次重大战役,父亲都能立功。抗美援朝的时候,父亲和他所在的部队是第一批入朝的,那时父亲已经是师长了。父亲在以前战争年代从来没有给别人当过副手,当兵三个月后,就成了排长。父亲参加了辽沈战役中著名的黑山阻击战,那次战役两个营都拼光了,在残缺的阵地上,父亲指挥着仅剩八人的部队,硬是把铁骨头营的营旗高高地举在阵地上,迎来了增援的部队。那次战役后,他被破格提拔成了营长。淮海战役的时候,父亲已经是团长了,一直打到了天涯海角,每次战役都给父亲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只要有重大战役,父亲都会挂花,他从医院里出来,又进医院,按父亲自己的话说,血流了有一水桶,身上的肉被敌人的炮弹削去有十斤。乔念朝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带他去游泳,他真实地看过父亲的身体。父亲除了腋窝下的皮肤是完整的外,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平整的,身上的伤痕让父亲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那一次他震惊了,手摸着父亲的身体竟有些发抖。

父亲在和平年代的生活里也很忙,操持这个家的其实是母亲。父亲很少在家,不是下部队检查工作,就是在军区作战室里开会。父亲很少和孩子们说什么私房话,在乔念朝的记忆里,父亲还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什么事。在父亲的观念里,虎父无犬子。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不管干什么,都会为他争气。

在接到机枪连党支部那封状告乔念朝的信后,父亲发怒了,他一边拍着那封信,一边说:妈的,不争气的东西。于是,他做出决定,自己要亲自到乔念朝所在的师来一趟。

乔副参谋长出现在师机关大院时,下面的连队并不知道,例行公事地听完了各种各样的汇报,就到了晚上。他一言不发,师里的领导当然不知道乔副参谋长的儿子在他们这个师。

吃完晚饭之后,回到招待所,乔副参谋长才让秘书给机枪连打电话。他冲秘书说:让那小子跑步来见我。

秘书说:首长,机枪连离师部还有一段距离,让车去接一下吧。

乔副参谋长又重复了一句:让他跑步来。

乔念朝跑在路上便知道问题有些棘手,父亲让他跑步去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陪同他来的还有刘双林。他是奉连长的命令一同前往的。

在招待所门口乔念朝便被秘书迎进了乔副参谋长的房间,刘双林被留在了招待所的值班室里。

乔念朝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乔念朝站在那里,小声地说:爸,我来了。

乔副参谋长放下报纸,上一眼下一眼地把乔念朝打量了足足有两分钟。

父亲后来就站起来了,背着手,把后背冲着乔念朝。

父亲说:这几个月,在部队干得咋样?

乔念朝的汗就下来了,刚才在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钟,进屋里又很热,他一见父亲又紧张,于是他一边抹头上的汗,一边答:还行吧。

他不知道连队已经把他在父亲面前告下了,他想把父亲搪塞过去。

父亲突然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因为沙发扶手是软的,声音不大,但乔念朝感受到了父亲的力气。

父亲说:丢人呐,你——

半晌,又说:你泡病号,不出操,不训练,部队咋还有这样的兵?你不是一般的兵,你是我的儿子,你在给我丢人,以后我怎么要求部队,嗯——

父亲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着。

直到这时,乔念朝才知道有人向父亲告状了。这回他的汗水真的流出来了,他已经顾不上擦汗了,头低在那里,任凭汗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父亲说:今天,你给我一句痛快话,想在部队干你就干下去,不想干你明天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提前退役。

平时乔念朝对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他不怕让他复员,他对现实已经失去了信心。可眼前这个样子离开,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个样子灰溜溜地走了,父亲能饶过他吗?

果然,父亲又说:你两个哥哥多争气,没用我一句废话,他们在部队尽一个战士的责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我有两儿一女足够了。

乔念朝打了一个哆嗦,他不敢看父亲那张脸了。他低着头,眼泪顺着汗水流了出来,他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离开部队,如果离开部队的话,在父亲眼里,他就是个逃兵,他一辈子都无法在父亲面前抬起头来。

半晌过后,他带着哭腔说:爸,我不回去。

父亲似乎长吁了一口气,说:不回去也可以,那你就把头抬起来,然后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离开这里,跑步回你的连队去。

乔念朝一点点地把头抬了起来,此时他已经不再流泪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转过身,没有再回一次头。他知道父亲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一路上,任凭刘双林问这问那,他一句话也没说。

刘双林问:你爸咋不留你在这儿住一夜?

刘双林还问:你爸都跟你说啥了?

刘双林又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爸,唉,那可真是……

真是什么,刘双林是无法言说的,他对乔念朝是又嫉妒又恨。刘双林明白,像他这样的小人物,用尽毕生的努力,有时还不如领导的一句话,如果自己不是偶然救了师长的夫人和女儿,自己说不定早就离开部队了,哪还有他的今天。从那时起,他对领导,对首长就有了一种很复杂的心理。在他的想象里,所有的事情放在领导那里都不是个事,要说是事的话,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可这些事放在他这种凡人面前呢,那将是个天大的事了。

在值班室里等待乔念朝的过程中,他以为首长会接见他,询问一下乔念朝在连队的表现,然后接着会跟他说一些家常话,嘱咐他把乔念朝带好。他把自己在首长面前想说的话都想好了,他要给首长一个良好的印象,说不定领导会在师首长面前表扬他两句。那样的话,对他未来的工作真是太有利了。没想到的是,乔念朝这么快就出来了,然后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他充满了好奇。

刘双林跟在乔念朝的后边,唠叨着:我要是你呀,唉——

乔念朝赶到连队时,熄灯号已经吹响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很委屈。他原以为父亲这次到师里检查工作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变化,没想到的是,不仅没有变化,还让他死了这份心。也就是说,他眼前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干好,不能干坏,否则他无法再进那个家门了。而眼前自己又是这般模样,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其实在父亲没来部队之前,他一直把父亲想象成是自己背后的一棵大树,是他从心里虚拟的一棵树,可眼前的情况是,父亲不是他想要的那棵树,他的大树突然倒下了,他失去了根基。他蒙着被子,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他又怕被人听见。悄悄地,他又穿上衣服,摸到了炊事班后面连队的猪圈旁,那里有一块空地,有两间小房,那里住着一个喂猪的老兵,老兵的衣服永远是油渍斑斑的,很不合群的样子,平时也很少能融合到连队来。这边打着篮球比赛,他只在一旁袖着手看,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木讷的,在一般兵的眼里,这个老兵就是喂猪的,他从来到连队就开始喂猪,已经喂满四年猪了。不知道他还能喂多久的猪。听老兵说,每次连队杀猪时,喂猪老兵都要为被杀的猪哭一次。他不吃肉,直到那只猪的肉被连队吃完了,才会走进食堂。

那天晚上,乔念朝蹲在猪圈旁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先是惊动了那些猪,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吭吭哈哈地走过来,不明不白地望着他。后来那个姓赵的老兵也被惊醒了,他披衣起来,推开门,不声不响地蹲在那里。直到乔念朝止住了哭声,才发现那个姓赵的老兵,他有些尴尬,也有些突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赵老兵说话了。

赵老兵说:你是那个姓乔的新兵吧。

乔念朝的心里平静一些了,他默然地看着赵老兵。

赵老兵又说:哭吧,哭了就好了,我在这喂了四年猪没少听人在这哭。连长在这哭过,指导员也哭过,你们的排长刘双林也在这哭过,想家时哭,遇到事也哭,哭过了就没事了。

乔念朝向赵老兵走去,坐在台阶上,掏出烟,递一支给赵老兵,赵老兵接过了烟。

赵老兵说:想家了吧?许多新兵都想家,哭两次就不想了。

乔念朝觉得眼前的赵老兵很亲切,似乎他早就认识赵老兵似的。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想跟赵老兵在一起,因为赵老兵不会伤害他。于是他就脱口而出:赵老兵,我跟你学喂猪吧。

赵老兵不相信地望着他。半晌,赵老兵才说:别说胡话了兄弟,谁愿意干这些没出息的活呀?

他答:我愿意。

赵老兵认真地又看了他一眼。

从那一刻起,乔念朝下定了喂猪的决心。

乔念朝的新纪元

乔念朝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喜欢上了连队猪圈的氛围,还有喂猪的赵老兵。赵老兵的真实姓名叫赵小曼,男人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所以乔念朝对赵小曼的名字印象深刻。

乔念朝之所以下定决心去喂猪,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一刻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在那一刻,他觉得这里的环境很适合自己的心情。这里只有几头猪,还有赵小曼,他喜欢这里的猪和人。乔念朝申请去喂猪,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他是在父亲找他谈完话的第二天,父亲那时还没来。别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父子谈话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乔念朝想出到连队去养猪,连队干部还以为这是首长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以为是乔念朝和父亲谈完话之后,思想认识水平有了一次大跃进,自愿申请到连队最艰苦的地方去工作。

连队最脏最差的工作,可能就是喂猪了。刚当兵的青年人,走进部队都是满怀理想壮志的,当然没有人愿意去喂猪。喂猪的编制放在炊事班。炊事班还好一些,那毕竟是给人做饭,喂猪算什么。

乔念朝看中的不是这些,他搬到猪圈旁那间小房子里,一下子就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以后再也不用出操,不用跑步了,他和赵小曼一起,和猪打交道。很快,他就喜欢上喂猪这个行当了。说喜欢,他是真心的。

早晨,连队其他战士列队出操的时候,赵小曼和他刚刚起床,开始打扫圈舍和周边的卫生,打扫完卫生的时候,别的人已经收操了,他们开始给猪热食,有一口大锅,泔水放在锅里,热气腾腾的,然后用桶提着,倒进猪圈的槽子里,猪们就幸福得一边哼哼着一边吃食。

乔念朝望着眼前这种景象,有几分感动。他叼支烟在嘴上,蹲在那里,出神入定地望着那几头猪。猪很快就接纳了他,已经把他当成亲人了。不管他喂不喂它们,只要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它们总会侧起身子,就是最懒的那头白猪也会睁开眼睛,甜蜜期待地望着他。他想人和猪是有感情的。

赵老兵也蹲在那里,他不望猪而是瞅脚下的蚂蚁,两只蚂蚁在争一个饭粒,你争过来它争过去。赵小曼不时地把那粒饭一会儿挑到这,又一会儿挑到那,逗弄得两只蚂蚁相互介蒂,又相互费尽巴力地寻找着已经到嘴的食物。看着那两只蚂蚁很忙乱的样子,赵小曼就哧哧地笑。

以前乔念朝远远地经常能够看到赵小曼这样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那时,他把赵小曼想象成傻子或者弱智。总之,那时的赵小曼和自己的生活远得很,不着边际的样子。现在,他和赵小曼已经是同类人了,就多了许多的悟性和理解。他喜欢赵小曼这个人,觉得他质朴得可爱。

晚上那段时光,是一天最漫长的时候,有时两个人就蹲在猪舍外面的空地上,有时坐在屋内的床上,两个人关着灯吸烟,烟头在他们的嘴边明明灭灭的。

赵小曼就说:乔念朝,你爸在老家是个啥“倌”?

这句话问得乔念朝一惊,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自从上次和父亲谈了那次话之后,他最怕别人提到父亲。以前他虚拟着把父亲想象成自己可以依傍的大树,最后他发现不是。

赵小曼就哧笑一声之后才说:我爸是牛倌,全队的牛都归他管。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当那牛倌。刚入伍的时候,连长问我有啥特长,我说我能当牛倌,结果我就来喂猪了,当上了今天的猪倌。你爸是啥倌呀?

乔念朝乐了,乐得呵呵的,他憋着气说:我爸是羊倌,放着全队的羊,有好几十只呢。

赵小曼就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拍着大腿说:我说得不错吧,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爸要不是羊倌,你一准不会喜欢猪。像咱们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喜欢猪呀,羊呀,牛呀啥的,你说是不?

乔念朝在黑暗中瞅着赵小曼,点了点头。这次他没乐。

赵小曼又说:啥人啥命。俺爸是牛倌,你说我能出息到哪去,当几年兵养几年猪。等我回老家了,俺爸放不动牛了,我就去替他的班,给全村放牛去。

赵老兵的话平静如水,他没有抱怨生活,更没有哀叹命运的不公。

赵小曼还说:本来去年我就该走了,连里找不到喂猪的,连长劝我再干一年,我就再干一年,多干一年少干一年能咋地,人反正能活几十岁呢,也不差这一年,你说对不?

乔念朝在那一瞬间,似乎一下子走近了赵老兵。赵老兵这种生活态度让他感到吃惊,同时他在心里也真心实意地佩服赵老兵。赵老兵的年龄并不大,他似乎已经把生活悟透了。

赵老兵生性就是一个不与人争不与人抢的人,什么事都能想得开,看得透。乔念朝一走进赵老兵就安静下来了,虽然他还没有看透人生和将来,此时他是安静的。慢慢地,他也开始喜欢那些不会说话只是哼哼的猪们了。

他和赵老兵晚上躺在床上,也经常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赵老兵说:我当了四年兵,喂了四年猪,别人都不愿意理我这个猪倌,不愿意搭理我,我呢也不想和他们掺和,没人跟我说话,我就跟猪说话,猪不嫌我,时间长了,就跟它们处出了感情。每年“八一”呀,元旦春节啥的,连队杀猪,看着我养得白白胖胖的猪被抓走杀掉了,我心里难过,后来我就不看了。连队要杀猪我就请假去别的连队看看老乡,等他们拾掇完了,我再回来,肉一口我都不动,伤心呐。

乔念朝的眼前,赵老兵的形象渐渐丰富起来,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中,他喜欢赵老兵。

炊事班隔三差五地要开班务会,开班务会前有人来通知老赵兵和乔念朝。两个人就拿着马扎到炊事班去开会,开会无非是学习报纸或者传达连队的一些指示或精神,然后挨个地表决心,炊事班的人表决心无外乎就是想方设法把连队的伙食搞上去,让全连的官兵满意。轮到赵老兵和乔念朝发言时,赵老兵的发言干脆利索,他谁也不看,只盯着眼前的半截烟,蔫不叽叽地说:把猪养好,完了。

乔念朝也学着赵老兵的口气说:把猪养好。

炊事班长就笑,别人也笑,班长就说:你真是你师傅的徒弟。

别人仍笑,乔念朝不笑。

炊事班长就宣布散会了,乔念朝没有急着走,而是绕到伙房里,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大铝盆里放着一堆馒头。他拿了几个馒头,被炊事班长看见,就问:没吃饱?

他答:没吃饱。

班长就大度地挥挥手说:拿去吧,咱们都是炊事班的人,这点特殊还是可以搞一搞的。

炊事班长是个南方人,什么事都用搞一搞去说,语言就有了节奏和形象。他经常搞一搞,搞得很明白和彻底。

乔念朝在炊事班拿馒头自己并不想搞,而是给猪搞,他来到圈舍旁,从口袋里掏出馒头冲那只黑猪说:老黑子,过来搞一个馒头,这是班长大哥送你的。

又说:来,小胖子,你也搞一个,这是你班长大哥送的。

赵小曼在一旁听了就笑,笑弯了腰,笑疼了肚皮。

于是两个人就趴在猪圈的护栏上看着猪们在搞馒头。

赵老兵就说:你这人我看出来了,心眼不坏,对猪都这么好,你一定能接好我的班。到年底的时候,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乔念朝一听赵老兵提走的事,他心里就忽悠一下,他真的有点舍不得赵老兵走了。然后他就说:赵老兵,能不能再多干一年,陪陪我?

赵老兵笑一笑,摇着身子哼着小曲回宿舍去了。乔念朝也跟在后边。赵老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又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道:看看,这是你未来的嫂子,漂亮不?

乔念朝接过照片,那是一个长得很甜的女孩照片,梳着两只小辫子,正天真无邪地望着前方。

赵老兵就说:这是我前年探家时订的对象,她都等我两年了,今年秋天回去就结婚。

赵老兵一脸的幸福和向往。

乔念朝想到了方玮,心里又阴晴雨雪的很不是滋味。一晃,两个多星期没有见到方玮了。她现在干什么呢?乔念朝一想到方玮就有些走神。

赵老兵拍着乔念朝的肩膀说:等明年你探家,别空手回来,咱们当兵的,就是探家这一锤子买卖,该订婚就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乔念朝冲赵老兵苦笑了一下。

赵老兵不知道乔念朝为何苦笑,独自欣赏着未婚妻的照片,哼着支离破碎的小曲,一副幸福生活万年长的样子。

乔念朝又问:你不怕她日后反悔?

赵老兵就睁大眼睛说: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订了婚,你想办法把生米做成熟饭,还怕她跑了?你说是不?

看样子赵老兵已经把生米做成熟饭了,要不然他不会那么踏实和幸福。乔念朝心想:真看不出,这么蔫儿吧唧的一个人主意还不少。

乔念朝想见方玮却又不敢去见她,他矛盾困惑着。后来,他还是下定决心见方玮一次,不管方玮对他如何,他都要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他不踏实。他这次见方玮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之间还有没有重续旧缘的可能,要是没有,他从此心里就干净了。

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时分,他来到了师医院,医院总是那么阳光明媚的,就是星期天进出医院的人仍很多。这些人大都来自基层连队,在连队里很少能见到异性,在医院则不同了,这里不仅有医生、护士,还有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兵,她们也学着医生护士的样子,穿着白大褂一飘一飘地走,样子似仙女来到了人间。因此,师医院成了士兵们向往的天堂。有许多老兵,苦争苦熬地在连队奋斗了几年,马上就要离开部队了,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师医院住上几天,就是没有病,吃上一些花花绿绿的药片他们也在所不惜。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和他们心目中的仙女有一次亲密的接触。因此,师医院总是人来人往,繁华、热闹得很。

乔念朝费了挺大的周折,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趟,才在师医院大门口的一群女兵男兵中间找到了方玮。方玮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便装,头发浅浅的有烫过的痕迹,显得很妩媚和时髦。他在人群中发现方玮时,方玮也看见了他。

方玮走了过来,依旧兴高采烈的样子。她说:乔念朝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也来泡病号?

乔念朝对方玮这种阴阳怪气的问话很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头说:我不泡病号,泡病号也不会泡到你们这里。

她冷下脸说:那你来干什么呀?

乔念朝冷冷地望着方玮。

方玮说:没什么事那我就走了,他们还等我去看电影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他说:我不是来看电影的,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方玮立在那里,婀娜着身子,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说:快说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边的人群中有人喊:方玮,还走不走了?一会儿电影就开演了。

方玮:等一会儿,马上就来。

乔念朝有许多话要对方玮说,此时,他一句也不想说了。他想扭头就走,忍了忍又立住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方玮就说:听说你去连队喂猪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呀?

乔念朝抬起头说:喂猪怎么了?

方玮嬉笑着说:没什么,为人民服务么。

他的脸已经阴沉下来了。

方玮仍说:快说吧,什么事?没事我可真的走了。

乔念朝不用说就已经知道答案。他冲方玮挥挥手道:你走吧,去看你的电影吧。

方玮说:那你就有空再来玩吧。

说完就走了,融入到那群欢乐的男兵女兵中去了。

乔念朝点了一支烟,他一直目送着方玮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最后他又望了一眼身后师医院的门口,在心里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咬着牙下了一次决心:自己一定干出个样来,给方玮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方玮的眼里,他只是一个臭烘烘喂猪的。那天,他在连队猪圈门口蹲了许久,抽了有大半包烟。后来赵老兵走过来,也蹲在他的身边。赵老兵说:俺以前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跟这些猪说,它们可通人性了,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懂。说完了就啥都没了。

乔念朝已经把该说的话说过了。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我乔念朝一定干出个人样来,否则我就不是乔念朝。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着。也从 那一刻开始,他爱上了这些猪们。他觉得猪是他事业的起点,他要把它们养好,让它们健康肥壮地成长。

每天的清晨,天不亮他就起床了,拿着一个扫把,里里外外地把猪圈打扫干净了,然后点火热猪食,猪食都是炊事班的一些下脚料,他一担担地从炊事班的泔水桶里挑回来,等泔水锅里温热的时候,再盛到桶里,提到猪圈里。

猪们在他面前疯抢着吃食,他站在那里香甜无比地看着,仿佛那些吃食的不是猪,而是自己。

赵老兵睡眼惺忪地走过来,看了半晌才道:乔念朝,看来你真是出徒了,年底看来我真的要走了。

连队干部也经常到猪圈这边看一看,有主管后勤的副连长和司务长,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是乔念朝。他们以前眼里的乔念朝已经没有了,一个崭新的乔念朝在他们眼里诞生了。

每周都有一次连队点名,连长或指导员总结上一周的工作,布置下一周的任务。在连队点名的时候,乔念朝的名字隆重地从连长的嘴里说了出来。以前乔念朝是受批评的对象,那时连干部不点他的名字,而是说“某些人”,但大家都心明眼亮,都知道“某些人”就是乔念朝的代名词。乔念朝被表扬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士兵们都侧目向他这里看,他的脸上火辣辣的,身板一点点地挺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被表扬其实是一个很受用的过程。

那天他和赵老兵回到猪舍后,他学着赵老兵嘴里哼着一支歌,赵老兵扔给他一支烟,两个人又蹲在猪舍前的空地上。

赵老兵说:人做好事容易,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

乔念朝抬起头来望着赵老兵,才意识到赵老兵刚才说了一句语录,但他认为赵老兵说得恰到好处。

赵老兵又说:喂猪容易,喂出名堂来难。我喂了四年猪,最后不还得走?

乔念朝想的跟赵老兵不太一样,赵老兵要的是“结果”。他不想要那个结果,他要的是这个过程,不管他干什么,不想让别人小瞧了。有一天,哪怕他也和赵老兵一样,打起背包就走,他也无怨无悔。他只是不想让人说三道四,说他乔念朝是个不思进取的人。

他从心里说了一声:赵老兵,我谢谢你。

在乔念朝的成长过程中,赵老兵无疑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关键的一条就是赵老兵让他热爱上了喂猪。

一转眼年底快到了,赵老兵被宣布复员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老兵向乔念朝告别。

赵老兵还没说话眼里先含着泪,他说:乔念朝,明天我就走了,这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乔念朝也有些感动,心里潮潮的。

赵老兵又说:四年了,我一直待在这里,很少走出连队大门。我怕人家说我是一个喂猪的,当兵出来就是想混个出息,有谁想真的喂猪呢!

看来赵老兵以前说过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赵老兵抹一把泪道:人这辈子呀,说信命就得信命,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了。

说到这拍了一下乔念朝的肩膀道: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到战斗班里去,那里才能让你显山露水。在这里和猪打交道,能有啥出息?到头来不还是和我一样,卷起铺盖卷走人?

看来,赵老兵还是有梦想的,不过他一直没有说,就那么忍着,喂了四年猪。乔念朝吃惊地望着赵老兵,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佩服赵老兵的恒心和毅力。其实赵老兵一直在期待着奇迹的出现,结果,还是没有出现,最后他只能带着遗憾回家了。

第二天,乔念朝一直把赵老兵送到了卡车上,那辆卡车一直开到火车站。赵老兵和其他的老兵要走了,车下是挥舞的手臂。上车的时候赵老兵还显得很冷静,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再见的,可当卡车刚驶出连队大门时,赵老兵突然在车厢里蹲下了,双手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卡车载着赵老兵的哭声一点点驶远了。

乔念朝一直注视着卡车上的赵老兵,赵老兵痛哭的那一刻,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他知道,赵老兵是带着遗憾走的,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他只说给乔念朝一个人听了,还有那些猪们。

阴差阳错

乔念朝也学着老兵赵小曼的样子,开始和那些猪们说话了,赵老兵在的时候,他也说过,只不过那时是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猪们吃饱了,懒洋洋地趴在那里,睁着眼睛感激地望着乔念朝,乔念朝让它们得到了温饱。

乔念朝蹲在圈舍门前,望着那些猪们,猪们也望着他。他真的就有了倾诉的愿望。

他说:我今天跟你们在一起,不为啥,不争馒头,就为争口气。我乔念朝不能让人给瞧扁了,你们说是不是?

猪们轻声哼哼着。

他说:我要是混不好,都没脸回家,那我乔念朝还算个什么人呢。方玮她瞧不起人,喂猪的怎么了,难道喂猪就不是个好兵了?她这是狗眼看人低,我要做出个样子来让她知道。

乔念朝似乎在发誓,也似乎是自己在给自己打气。他这么在心里说过了,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受了许多。他这才理解了赵老兵。赵老兵就是这么过了四年,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能向猪们倾诉,猪们不会笑话他,只是静静地在那听着。

这样诉说的时候,他就把猪们当成了朋友,每日这么交流着,他给那些猪都起了名字,那头黑猪长得很本分,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就叫它“老黑子”,那只花猪样子聪明伶俐,他就叫它花大姐,还有那只白猪,他称它为小白……

每次给猪们喂食的时候,他就吆喝着说:老黑子、花大姐、小白来吃饭了。

猪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纷纷地站起身来兴奋地望着他手里的泔水桶。猪们吃食的时候,他也寸步不离,用手一下一下在它们身上抚摸着。

他有时也把猪从圈里放出来,让它们在空地上走一走,或者用刷子在它们身上刷着,猪们就很受用的样子,一边哼哼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每天晚上都要去食堂里挑一担泔水,每次挑泔水的时候,都会看见案板上摆放着的剩馒头,他趁人不注意就揣几个馒头在怀里,有时炊事班的人看见了就问:晚饭没吃饱哇?

他就答:有点儿饿了。

炊事班的人就说:那边还有剩菜呢,要不也盛一碗拿走?

他就说:有馒头就够了。

馒头自然不是他自己吃的,他坐在黑暗里,老黑子就走过来,以前他这么喂过老黑子两次,老黑子记住了,只要他站在那里,老黑子就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馒头,一个又一个地塞到老黑子的嘴里。老黑子吃完了,感谢地呆望着他。

他就挥挥手说:没有了,回去睡觉吧。

老黑子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走了。

这一切,似乎成了他和老黑子之间的一个秘密,他为这份秘密兴奋着。有时,他一天没有给老黑子吃馒头,似乎就少了点什么,半夜躺在宿舍里,听着老黑子的哼哼声,他心里竟有些发空。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想办法在食堂里拿点东西,有时没有馒头了,他会顺手拿个萝卜或土豆什么的,塞到老黑子的嘴里,老黑子不管他给它什么,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吃起来香甜无比。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觉得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份乐趣,隐隐约约的还多了份期盼,这份期盼是什么呢,他又说不清楚。老黑子果然不负众望,它的身体长得很快,只两个月的工夫就大变了模样,体重比花大姐和小白多出来几十斤。望着眼前的老黑子,他有了一种成就感,老黑子就是他的作品。

一晃,元旦就到了。按部队规定,元旦要放假,杀猪。元旦的前两天,副连长背着手转悠到了猪圈。副连长冲着三头猪说:长得不错,都胖了。

他站在一旁,心里很难受。他知道副连长此行是要挑一头猪杀掉。这大半年来,他和猪们有了感情,它们一天天在他眼里长大,杀哪个他都心疼。

副连长看上了老黑子说:这头黑猪腰肥体壮,要不就先杀它吧。

他说:别,我看还是留在春节吧,春节放好几天假呢,老黑子还能吃上一阵子。

副连长点点头说:听你的,那就把那头花猪杀了。

他一句话,让老黑子逃过了眼前这一劫,却把花大姐送上了断头台。杀猪那天,几个战士撸胳膊挽袖子喜气洋洋地来抓猪了。他躲开了,蹲在院墙外面去抽烟。他听着花大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心里刀扎似的那么难受。

中午会餐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只说自己病了,躺在床上。副连长来看他,还给他端来一碗肉,他没有吃,趁人不注意倒掉了。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去食堂,三天后花大姐的肉吃完了,他的心情才平静下来。

他理解了赵老兵说过的一切,此时他跟赵老兵一样,感情已和猪们融在了一起。杀了花大姐,连里又买了一个猪崽,猪崽有几十斤重的样子,在他的照料下一天天开始茁壮生长着。

春节的时候,副连长又来了,眼前只有老黑子和小白了,那个小猪崽他起名叫小曼,就是赵老兵的名字,现在还没有长大,还不在副连长考虑范围之内。

副连长就说:这回杀这头黑的吧,我看足有四百斤了。

他支吾着,半晌才说:老黑子前几天发烧了,现在还没好,要是把它杀了,吃了它的肉,那是病猪肉呢。

副连长认真看了他一眼问:真的?

他点点头。

老黑子又逃过了这一劫,关于老黑子的病自然是他伪造的。就这样小白又被送上了断头台,连里上上下下改善了好几天的伙食,兵们高兴得够呛。

春节之后,节日就少了下来,杀猪的机会也就少了。老黑子有了充分喘息的时间,膘肥体壮地生长着。

到“ 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副连长又来了,这时的老黑子跟春节时比个头又翻了一倍,副连长望着老黑子脸上乐开了花。他抓抓脸又抓抓头,喜笑颜开地说:你看这黑猪长的,我都不忍心杀它了。

他在一旁就说:那就别杀了,把它当成一头样板猪养着,让人来参观。

副连长不笑了,看了一眼乔念朝又看了一眼老黑子,突然眼睛一亮道:咦,你说得对,咱们机枪连样样都不错,就是后勤这方面没啥说的,你说得对,养着它,让它当样板。

老黑子真成了样板,那时它的体重差不多有五六百斤了。以前人们见到的猪有二三百斤,也有三四百斤的,五六百斤的猪就很少见了,因为人们等不及它们长到那会儿就杀掉吃肉了。

副连长作为连队的成绩就一级级地把这头样板猪的事汇报上去。先是团后勤处长来视察了一趟,他带着一些股长、助理什么的,把猪看了,最后就想起了养猪的人,这时副连长及时隆重地把乔念朝推到了前台,后勤处长就摇着乔念朝的手说:不错,不错,你看这猪长的,啥时候,你给全团的后勤那些养猪的兵介绍介绍经验。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地就有其他连队到机枪连里来取经,他们围着猪圈指手画脚一番。轮到乔念朝介绍经验时,他只说一句话:要想养好猪,你就得爱猪。

他说得实实在在,浅显易懂,在别人听了简直成了名言。有领导就说:看看人家总结的,人家这才是干一行爱一行,行行出状元。

后来师里的后勤部长也来了,看了猪又看了乔念朝,抓着乔念朝的手乱摇一气,然后道:你是咱们后勤的标兵。

师后勤部长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乔念朝在全师后勤单位成了个人物。人们都知道机枪连出来一个养猪能手、后勤标兵。乔念朝在全师著名起来。他没想到,因为一头猪就让他彻底甩掉了落后的帽子,当初,他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因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才选择了喂猪,没想到他真的弄出了名堂。

连里先给他嘉了一次奖,后来团里又给他立了一个三等功。从团里领完功回来,他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有摘下来,就来到了猪圈,抱着老黑子流出了热泪。这一幕被团新闻干事拍成了一张照片,在军区报纸显著位置登了出来,题目就叫:养猪倌和他的猪。

这事惊动了军区后勤部的方部长,也就是方玮的父亲。他被那幅照片感动了,一个战士抱着猪眼含热泪,这是什么感情啊!

他亲自带着工作组来到师里,然后又来到了机枪连,那次有师长陪着,政委也来了,还有好多人又是照相,又是发言的。

老黑子也很争气,那时候差不多有一千斤了。它整日里懒洋洋的,因为体重过于肥胖了,它吃食都趴着吃。以前来人参观时,乔念朝还把它轰起来,让老黑子走两步,让众人认真全面地看一看,现在乔念朝轰它,它也懒得起来了,慈眉善目地冲人们哼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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