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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当方部长又例行公事地和乔念朝握手照相时,方部长怔住了。他认识乔念朝,乔念朝当然也认识他。在军区大院时,每次见到方部长,他都喊方部长叔叔。方部长自然也知道乔念朝是乔副参谋长的子。

方部长就说:你不是念朝么?

乔念朝给方部长敬了个礼道:首长,我是乔念朝。

这一下子可了不得了,乔念朝不仅是后勤养猪的典型,还是部队干部子弟中的典型。方部长在文件上签了字,写了一段话:一个高级干部的孩子,能在部队从喂猪做起,而且做出这么大成绩,看来我们部队的本色没有丢,在下一代身上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份肯定呀。

方部长在乔副参谋长面前如何夸奖乔念朝就不用说了,方部长在电话里让方玮向乔念朝学习也不再说了。乔念朝的命运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年的九月份,乔念朝被师里保送进了陆军学院指挥专业学习。那时部队提拔干部已经开始从院校培养了。部队高考制度也在改革。

河东与河西

命运竟如此地富有戏剧性,乔念朝却没有领会到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感受。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他喂猪的时候,一点儿功利性也没有,只想把当兵这个过程完美地结束,他不在乎被别人说当了三年兵,喂了三年猪。他不觉得喂猪就比别人低一等。这个戏剧性的结果真的很出他的意外,他只能用平静来应对这种意外。

在去陆军学院报到前,他回了一次家,这是他阔别军区大院两年多的时间里,第一次回家。一切都那么熟悉,只不过是人在变。父亲见到他的时候,望了他半天没有说话,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竟有了一层泪水。吃饭的时候,父亲破例拿出了一瓶茅台酒。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身为军区副参谋长的父亲还给他倒了一杯,他拿着杯子的手竟有些抖。

父亲命令道:干了它。

他就干了,浓烈的酒火辣辣地滚进了胃中。

父亲说:小子,你是个大人了。父亲又给他满上了一杯。乔念朝知道父亲是高兴的,为了他在部队的表现。

父亲又说:记着,你不论以后干什么,别忘了你是老乔的儿子。你爸从来没有干过丢人现眼的事,以后你也不许。

父亲独自把那杯酒又干了。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干了杯中的酒。父亲不再说话了,很快就吃完了饭,放下筷子,忙他自己的事去了。乔念朝当时还没有完全理解父亲的话,但他已经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他还不知道,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为了父亲那句话,他将付出许多。

方玮在同一时间也回家了,她和乔念朝是在军区礼堂门口碰到的。那天军区礼堂正在放映一场电影,乔念朝闲着没事就想去看电影,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方玮。自从那次以后,他没有再见过她,甚至把她忘在了脑后。说是忘那是不可能的,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那份屈辱。一想到那份屈辱,他心里就有一种难言的感受。

方玮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切,见到他的时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惊呼一声:乔念朝,你也回来了?

他淡淡地答:回来了。

她说:知道吗,我考上了护士学校,听说你被师里保送去陆军学院上学?

他说:我一个喂猪的,上不上学的不还是一样?

方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娇嗔道:还生我的气呢,以前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么?

他不说话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电影快开演了,咱们进去吧。

他说:我不想看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她在背后喊他,他像没听见样向家里走去。

乔念朝知道,两年多的部队生活,让他看透了一些东西,也明白了一些东西。比如他和方玮,以及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一切都结束了,他意识到自己和方玮不是同一种人,志不同而道不合,也就没有必要重叙什么旧缘了。那份缘早就没有了。从此,他和方玮真正断了来往。

九月初的时候,他来到了陆军指挥学院,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军校学习和生活。

一天,乔念朝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有个女学员大胆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他只用目光瞟了她一眼,发现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他又埋头看书去了。

那女孩子把一只玉手伸过来,一下子捂住了他正在看的那本书,他先看到了她的一只手,白晳、干净、圆润,他顺着那只手抬眼望过去,女孩正在笑着。

他怔在那,觉得面前的女孩很眼熟,可一时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女孩说:你当了两年兵当傻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她说:我是马非拉呀,马权的妹妹。

这下子他想起来了,马非拉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马权的妹妹,跟他们在一个学校上学,比他们低三届。他和马权是一批入伍的,新兵连结束之后,马权就分到另外一个团去了。临离开部队时,听说马权当班长了。他和马权通了一次电话,还骂骂咧咧了一阵子。

他瞪大眼睛说:马非拉,你也在这?

她说:我是今年高中毕业考到军校来的,学通讯专业。

部队院校恢复高考不久,还没有大批量在社会招生,只是试探性地招收一些部队子女。

他说: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她说:别隔着门缝看人,你不就比我大么,还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不少学员都朝他们这里看,他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两个人溜出图书馆来到外面。

他说:你怎么也到这上学了?

她说:怎么,兴你来就不许我来呀?

他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听说你要来这上学,所以我就来了。

他笑着说:正经点,我来上学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有关系了。

他冲她做了个鬼脸,点了支烟说:最近你哥有消息吗?

她说:鬼相信他的话,他一会儿来信说要入党了,又一会儿说要提干了,到现在一样也没有兑现。

他就冲马非拉笑。马权这人他了解,什么事都好大喜功,把不可能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烟,他以为她不喜欢他抽烟,要把他的烟扔了。没想到她拿过他的烟后,竟自己叼在了嘴上,刚吸一口,就呛得鼻涕眼泪的。

他忙夺过那支烟道:哪有女孩子吸烟的。别忘了,你现在是个军人了。

她一边咳一边说:吸烟怎么了,兴你们男兵吸烟,就不许女兵吸了?

乔念朝这时想起了马非拉的外号,她的外号叫“小辣椒”,得理不饶人,跟个男孩子似的争强好胜。小时候,他们大孩子偷偷地钻防空洞不让她去,她死活不依。后来男孩子钻进去了,她也钻进去了,结果出不来迷路了。警卫连的战士都调动了,最后才找到她。就这样,她还和男孩子不依不饶地嚷嚷着下次再玩一定叫上她。

那时的小辣椒很瘦,头发也很短,跟个男孩子差不多少,现在不一样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她已经是个丰满圆润的大姑娘了。

他又说:真没想到在这会遇到你。

她说:没想到的事多了,以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说: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呀,一点儿都没变。

她嬉笑着说:变了就不是我了。

他说:可我一眼还没认出来你。

她一下子拧住他的耳朵道:你该死,看来你早就把我忘了。

马非拉之所以考取陆军学校,真的是因为乔念朝。她从小就喜欢乔念朝,为了引起乔念朝对自己的注意,她像男孩子一样和乔念朝这帮男孩子疯跑。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在上初中,这时乔念朝已经毕业当兵去了。那时她暗下决心,等自己高中毕业了,也去当兵,去找乔念朝。

有许多次,她默默地跟着乔念朝,后来她发现乔念朝和方玮谈恋爱了,他们躲到地道里接吻、拥抱,她全看到了。那时她伤心极了。后来,她眼巴巴地看着乔念朝和方玮坐着拉新兵的火车走了。那时,她就发誓,自己一定要把乔念朝从方玮手里夺回来。一个少女对爱情的誓言已经在她心里埋藏许多年了。后来她开始留意有关乔念朝的消息,先是听说乔念朝喂猪去了,后来她又听说乔念朝立功受奖了,然后就是他要来陆军学院上学的事,这是在她临毕业前。她毅然地报考了陆军学院通讯专业,因为只有这个专业才招收女兵,结果她考上了。她就是为了来到乔念朝的身边,才上陆军学院的。

乔念朝对这一切当然一无所知,他还像以前一样把马非拉当成了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跟她嘻嘻哈哈的,没把她的话当真。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把她的话当真。有马非拉在陆军学校,三年的学习生活,将是热闹和愉快的。

李亚玲和张颂

章卫平怀着壮志未酬的心情回到了城市,他的接收单位是城市建设委员会城市规划科。章卫平的一切又将从头开始了,他为自己的理想努力过,奋斗过,他以为快要抵达理想彼岸的时候,梦就醒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之中。那些日子,章卫平郁郁寡欢,他在调整着自己,以适应这种纷乱的城市生活。

当章卫平情绪低落又一次走回城市的时候,李亚玲和张颂的情感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两个人由最初的朦胧并频频暗送秋波,到现在真正的恋爱,其实并没有多久。也就是在那个春节期间,两个人的关系从各自揣在心里,

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那年的春节,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有几个人留在了学校。大年三十晚上,她们这些留校的学生是在张颂老师那里过的。当欢聚结束的时候,张颂送大家出门,李亚玲走在最后,她差不多和张颂并行着。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三十晚上有些落寞,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在别人高兴地喝酒唱歌的时候,她想起了放马沟自己的家,她不是在思念亲人,仅仅是因为她是放马沟的,今生今世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放马沟将注定像个影子似的追随着她。一想起这些,她的心情就有些沉重。她又想到了前两天来学校找她的章卫平,她同样不是怀恋,也不是割舍不下,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淡淡的忧伤笼罩在她的心头。

张颂似乎看出了她此时的心情,他们俩走在最后。他小声地问:你今晚有些不高兴,是不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又小声地说:没有。

他又问:那是为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边说边往前走,走在前面的几个同学回过头来冲张颂说:张老师回去吧,别再送了。

张颂说:那你们慢走。

张颂就止住了脚步,她也停下了脚步。

张颂说:我陪你走一走吧。

两个人默然无声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校园的路灯三三两两地亮着,校园外偶尔传来两声鞭炮声,提示着人们今晚是大年除夕。两个人最后就在灯影里停下了,他们相互凝视着。

她说:知道我们这些女生为什么春节都没有回家么?

他没点头,也没有摇头,望着她。

她又说:都是为了你。

停了一下又说:我们这些女生,对你都……

说到这停住了,她没想好用什么词把后半句话说下去。

就在这时,张颂拥抱住了她。她嘴里“哦”了一声,身体便向他的怀抱倾斜而去。她死死地抱住了他,激动的晕眩让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如同做梦一样,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多女生喜欢张颂,最后,张颂竟让她得到了。强大的幸福让她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除夕的晚上,他们站在灯影里相互拥抱了许久,直到学校外居民区里响起了爆豆似的鞭炮声,才把两个人惊醒。

她望着深幽幽的天空说:新的一年到了。

他一直望着她,有些心跳,有些气喘。

不知过了多久,鞭炮声稀疏下去,两个人又拥在了一起。

她说:你真的喜欢我?

他在她的肩上点了点头。

她不相信似的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漂亮。

她听了他的回答不知是满意还是高兴,她知道自己是个漂亮的女人,别人都这么说,连她自己也承认。可章卫平从来没有说过她的漂亮,从刘双林到章卫平,又到眼前的张颂,只有张颂开诚布公地说她漂亮。她为这句话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又一天的凌晨,她兴奋异常,又满怀幸福地回到了宿舍。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躺下了,她以为她们睡了,便蹑手蹑脚地上床。

其中一个女生说:怎么才回来?

她答:我和张老师看人家放鞭炮去了。

另一个女生问:张老师怎么不让我们去?

她听出来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在这时只能选择沉默了。她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这时的她仍是兴奋的,她的腰身仿佛仍能感受到来自张颂的力度,于是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醒着。

一个女生又说:张老师没跟你说别的?

她答:没。说完便蒙上被子,她希望把这份幸福独享。

过完春节就开学了,大学校园又恢复了正常。每天晚上晚自习时,同学们夹着书本出门,她也跟同学们一样出门,在图书馆或者教室里坐一会儿,又悄悄溜出来了,这次她径直走向了张老师的筒子楼,来到门前,她轻轻敲一敲门,门就开了。张老师似乎等了许久了,张开双臂把她拥抱进宿舍。然后张老师回过身来,把台灯从桌子上移到地下,又用一张报纸把台灯蒙上了,光线就变得很昏暗。门是关上的,还从里面上了锁,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张颂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很近地凝视着。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胸前的那几本书拿下去了,她这才发现,她还一直抱着那些书。

然后,他也坐到了床沿上,接下来两个人就很自然地拥抱接吻了。在这一过程中,不时地有女生来敲门,还在喊:张老师,张老师。

这时,两个人的身体分开一些,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怕把身下的床弄响了。

外面的人听里面没有动静,便走了。他们一直听到来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又一次相拥在一起。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他们就那么分分合合地亲热着。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女同学们天南地北地说着,但最后的话题一定会在张颂的身上打住。

一个人就说:张老师穿中山装真帅。

另一个说:他穿什么衣服都好看,还有他的眼镜,别人戴怎么看都不舒服,只有戴在他的脸上才帅气。

一个又说:你没发现张老师很白吗,长得白的男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又有人说:张老师是中医世家,他父亲是中医院很有名的医生,找他看病的人都排队。

还有人说:怪不得他那么大学问呢,你们发现没有,他给咱们上课,连教案都不看,滔滔不绝,他的口才可真好。

就是么!又有人说。

只有李亚玲不参加这种七嘴八舌的议论,她躺在那里,回想着刚才和张颂老师亲热的场景,她幸福得想喊想叫,最后她笑了,又不敢出声,就那么憋着,弄得床铺跟着乱抖一气,住在上铺的一个女生就说:李亚玲,你发神经了?

李亚玲在心里说:你才发神经了呢。

这么在心里说完,她已经幸福得不能自抑了,拉过被子,又蒙住了自己的头。

春暖花开的时候,李亚玲和张颂的爱情又向前迈了一大步,两个人不再拘泥于那种搂搂抱抱的亲热了,最后他们双双躺在了床上,张颂摸索着她的衣扣,一颗又一颗地解开了,手像探地雷似的小心地进入了,最后就是用力。她不能自抑地喘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似害了一场高烧。

他的手最后停在她的腰带上,她下意识地说:啊不,不……

他喘着说:可以的,可以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裤带解开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被他突破了。当他的身体向她压下来时,她突然冷静下来,推开他的身体说:我怀孕了怎么办?我还没毕业呀,万一学校发现了,让我退学怎么办?

这都是关于她的未来和前途的大事,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清醒了过来。

他伏在她的身上气喘着说:不会怀孕的,别忘了我是中医世家,能出什么事?学校这边有我呢。

她听了他的话还能说什么呢。对于李亚玲来说,她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农村出身的女孩,对性是不陌生的。她当初到部队去找刘双林时,就做好了这种“牺牲”的准备,她的包里装着避孕套,还有探亲避孕药。不过那一切都没用上,她的梦就醒了。

眼前的张颂她是热爱的,热爱的理由有很多,首先他是城里人,又是正在吃香的大学老师,还有一表人才,许多女生都在暗恋他,这么多人都暗恋一个年轻的张老师,证明张颂是优秀的,以此推论,她热爱张老师是没错的。

她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搂定张颂的身体,张老师便长驱直入了。在这时,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随着她的惊呼,外面又响起了通常的敲门声。两个人都不动了,像潜伏在前沿阵地的战士。当门外的脚步声又一次消失走远的时候,两个人又热烈了起来。

当她回到宿舍,又一次听到别人在议论张老师的时候,她在心里豪迈地说:张老师是我的人了。

那一刻,她通身涌动的都是幸福。

有时,别人在议论张颂时,会说出一些不很准确的话。

比如说:张老师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而别人错把哥哥说成了姐姐。

她忍不住了就说:不对,张老师不是两个姐姐,而是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下乡刚回到城里,在中医院保卫科上班,姐姐是中医院的护士。

有人就说: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知道。

李亚玲一方面想让众人知道她和张老师的亲密关系,那时候,别人将是多么羡慕呀。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张老师的关系,毕竟她还是个学生,她不知道,有一天学校知道她和张老师这层关系后,对自己的毕业分配是好是坏。

自从和张老师好上那时起,她就暗下决心了,自己将永远不离开这座城市了。

李亚玲在这种微妙心态的支配下,和张颂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她的决心已下,做好了嫁给张颂的准备。当她再一次到张颂筒子楼约会的时候,她对张颂完全放松了戒备。在这之前,张颂曾急迫地在她身上探寻着,先是她的上半身,对于自己的上半身,她已经完全向张颂敞开了。当张颂的手探寻到她的腰带,那是她最后的阵地,她会用双手死死地护住腰带上的那个结。任凭张颂如何努力,那时她是死不放弃的。这时,她想到了自己和章卫平的那一次,那一次她是主动地脱去了衣服,她想把自己完全地交给章卫平。那一刻,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她对章卫平是爱的,当然,也有感激的成分。那时,她也做好了嫁给章卫平的心理准备。不过,章卫平却没有要她,她当时的心理复杂极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后来,当她离开放马沟的时候,她心里仍然对章卫平充满感激。

时过境迁,她现在真心实意、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张颂老师。她觉得张颂才是她最合适的可以托付终身的恋人,她完全彻底地向张颂打开了自己。

有了初一就会有十五,她与张颂的约会更加频繁了,以前她抱着书还在图书馆或者教室里转一圈,然后才出来兴奋地向张老师所在的筒子楼奔去。现在她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那么磨蹭了,一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洗把脸,在脸上草率地涂上一些润肤霜什么的,便匆匆地奔筒子楼而去了。

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同学们已经躺下了,她也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她的身体里还盛载着幸福的余波,余波像涟漪一样,在她的身体里一漾一漾的。

有同学就说:李亚玲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她不说话,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脸上是微笑的。

同学又说:这阵子你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仍然不说话,心里却盛开了一朵花。

那个同学一翻身从自己的床上下来,钻到了她的床上,搂着李亚玲说:你告诉我一个人吧,我保证不告诉她们。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个女生就大声地说:李亚玲谈恋爱了。

女生宿舍一下子炸了锅,她们纷纷从床上探出头,七嘴八舌地说:那个人是谁呀,告诉我们吧,我们替你保密。

李亚玲就幸福地说:那个人呀,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都认识。

一个女生突然严肃地说:难道是张颂老师?!

这个声音一发出,整个宿舍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少顷,一个女生说:有可能,这两天我去找张老师,明明听着他宿舍里有动静,可一敲门又没动静了,你说怪不怪?

又有人说:李亚玲你就告诉我们吧,是不是张颂老师?

李亚玲半晌才说: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宿舍里一下子静下来,仿佛没有了人似的,钻到李亚玲被窝里的女生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过了许久,上铺那个女生探出头,悄悄地说:李亚玲,你真幸福,张老师居然和你好上了。

李亚玲的幸福早就不能自抑了,她在今晚默认了自己和张老师这种现实关系。她想把自己的幸福分享给大家。

不一会儿,她在幸福的余波中入睡了,而且睡得很实。

其他人并没有睡着,她们睁大眼睛望着黑暗,说心里话,她们都有些失落。后来,她们感觉到李亚玲睡去了。一个人小心地翻了个身,宿舍里便有了动静。

有人小声地说:张老师真是的,怎么爱上了她?

有人马上附和:就是,真不可思议。

在她们的内心,张颂老师应该理所当然地和自己好才对,现在居然爱上了李亚玲。她们在现实面前,开始失眠了。

从那以后,李亚玲一下子在全班女生中孤立起来了,平时和她最要好的女生也一下子疏远了她。她们在背后集体对李亚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亚玲对这一切并不放在心上,她没有心情琢磨这些,因为她正全心全意地爱着张老师。有时自己回宿舍时,别人都睡觉了,她并不觉得自己孤独。

正当李亚玲幸福并快乐着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这点经验和常识她早就懂。当赤脚医生时,她经常和农村妇女打交道。当她把这一消息告诉张颂时,张颂一时间也傻在了那里。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说:怎么会?怎么会?其实,我每次都是很小心的。

李亚玲悲哀地说:怎么办?要是让学校知道,那可怎么好?

张老师毕竟是张老师,他比李亚玲要沉稳了许多。他在空地上踱了几步就说:这好办,我有同学在人民医院妇产科,找她去。

那个时候,做一次人流手术是很麻烦的,什么介绍信呀,结婚证明呀等等,是缺一不可的。不过医院里有熟人就另当别论了。张老师这么说完,李亚玲的心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她仍担心地问:学校不会知道吧?

张颂说:咱们人不知鬼不觉的,学校怎么能知道?

直到这时,李亚玲才放下心来。

在张颂老师一手策划下,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手术就安排在周六的晚上。这是张颂和同学经过精心设计的时间,周六晚上医院里只剩下值班的医生,一般手术都不做了,是医院里最清静,也最安全的时候。张颂在这件事情上还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只想把眼前的麻烦事斩草除根。周六手术之后,周日李亚玲还可以休息一天,周一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地,李亚玲又可以上课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张颂想的那么顺利。一个本来很小的手术,由于张颂同学的紧张,而且张颂的同学并不是主治医生,像这种手术她以前也做过, 但那是在老医生指导下进行的,现在老医生不在身边,她就没有了主张,手术做得很失败,孩子是刮下来了,结果弄成了大出血,不巧的是,那天晚上血库连血浆也没有了。

李亚玲在手术室里危在旦夕了。

张颂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他一时傻在那里,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同学就说:现在只能找血源了,要快,迟了就要出人命了。

张颂在这种紧急时刻,想到了李亚玲的那些同学,他飞快地奔回学校,一头闯进女生宿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亚玲出事了,大出血,快去救救她。

同学们刚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瞬间就明白了。她们面对张老师的请求,纷纷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接下来,她们排着队验血、抽血,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同学们殷红的鲜血输入到了李亚玲的身体里,李亚玲得救了。

那一次,李亚玲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本来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的事,结果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这时的张颂似乎也没了主张。

她这么问:学校都知道了,会不会开除我呀?

他垂头丧气地答:应该不会的吧。

她说:要是把我开除了,我真没脸见人了。

他说:往好处想想,咱们是正儿八经地恋爱,不是胡搞,你说是不是?

不管是不是,他们只能面对现实了。出院以后的李亚玲情绪很低落,在学校处理结果还没出来前,她只能待在宿舍里,脸色苍白地面对同学们,她这才意识到,同学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不幸的是自己。幸与不幸之间来得这么快,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同学们对待李亚玲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们一下子热情地关心起李亚玲来了,有人去食堂给她打饭,有人给她去打开水。她们用实际行动安慰着李亚玲。

李亚玲情绪低落,脸色苍白地用点头和苦笑感谢着同学们的关心和帮助,她现在的身体里还流淌着同学们的鲜血。

晚上睡觉的时候,同学们就说:亚玲,想开点儿,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另一个说:就是,只要你们真心相爱,就是有点儿事也是值得的。

她听着同学们的安慰,眼里流出了泪水,为自己不幸的命运。她喟叹生活对自己的不公。

没过两天,校领导分别找到了张颂和李亚玲谈了一次话。

领导说:你和张颂老师真的是恋爱关系?

她点点头。

领导又说: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影响很不好。

她哭泣着说:校长,我错了。

校长就长长短短地叹会儿气道: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满眼泪水地冲校长说:校长,学校会不会开除我?

校长就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们还要研究。

在这之前,张颂已经给学校党委写了一封态度诚恳的检讨书,在那份检讨书中,浓墨书写了两个人的感情。

学校还是很人性的,以治病救人为目的。两天后,处理意见出来了,张颂老师与学生恋爱违反了校规,受行政警告处分一次。李亚玲因与张颂的恋爱关系属实,基于平时表现较好,也有认错的表现,记过一次,以观后效。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颂和李亚玲两个人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处分就处分了,那页纸只在档案里,又不挂在脸上,不影响吃不影响喝的。很快,他们的情绪和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李亚玲也不再脸色苍白了,她脸色红润,嘴里哼着歌,又开始在教室、图书馆之间出出进进了。她对同学们是心存感激的,出这件事后,同学们对她都非常友好。这件事情并没有事前想象的那么严重,看到李亚玲欢乐得又如以前,同学们渐渐又开始疏远李亚玲了。

李亚玲又恢复了和张颂的约会,只不过约会不如以前那么频繁了,他们也小心了许多。李亚玲一边吃药,还一边仔细地把工具检查了,才向张颂打开自己的门,让张颂安全地进来。虽然很累,但他们感到只有这样才踏实。

一晃,三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因为李亚玲是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分配时有了新政策,原则上工农兵大学生是哪来的回到哪里去,一时间,李亚玲和同学们都紧张了起来。其实紧张的还是他们这些农村籍的学生,按照规定的话,他们还要回到农村去。

对于李亚玲来说,她当初上学的最大愿望就是离开农村。现在面临着回到农村去的情况,如果那样的话,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了。

那些日子,张颂也在为李亚玲毕业分配问题奔波着。他找到了校长,校长自然知道他和李亚玲的关系,校长也为难地直抓头皮。

校长一脸苦恼地说:你们的情况按理说很特殊,但是呢,省教委有文件规定,你们只是恋爱关系,这样留城是不够条件的,除非你们结婚。

一句话提醒了张颂和李亚玲。李亚玲要想留在城里,必须在毕业前把婚结了,只有这样,她才可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

当年在他们这批工农兵大学生中,年龄是参差不齐的,有的都三十多岁了,当然是结过婚的了,也有一些人在上学期间结了婚。看样子,张颂和李亚玲只能结婚。

张颂和李亚玲的婚礼应该说很简单,没有经过任何人,他们只是把结婚证领了,在筒子楼张颂宿舍的门上贴了一个喜字,周末的时候,张颂约了自己几个学生,在筒子楼里烟熏火燎地吃了一顿饭,这婚就算结了。

根据学校规定,即便结了婚,他们也不能住在一起,他们真正住在一起,只能等着毕业以后。

好在李亚玲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筒子楼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张颂的爱人。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她匆匆忙忙地去菜市场买一些莱,然后到筒子楼做饭,饭菜做得差不多时,张颂夹着书本回来了,然后两个人围着张颂平时备课的那张桌子吃饭。

李亚玲一边吃饭一边感慨地道:咱们都算是有家的人了。

张颂就说:唔。

张颂其实并不想这么早就结婚,他今年才25岁,按照他的意思,先干两年事业,李亚玲工作两年之后,两个人手里有了些积蓄再结婚。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他只能这么仓促地和李亚玲结婚了,从心理到物质他都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因此,张颂对于结婚显得并不快乐。

其实在结婚前,两个人也交流过。张颂抱着头躺在床上,李亚玲坐在桌前。

张颂说:要是晚两年结婚该多好哇,到时把这小屋刷一刷,再添点儿家具,亲朋好友聚一聚。

李亚玲就说:两年之后我早就回农村了,咱们还结什么婚呢?

张颂就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天棚,他没想到恋爱这么麻烦,其实恋爱是一种样子,结婚又是另外一种样子。早知道会出现这种麻烦,他说不定就不会和李亚玲谈这种恋爱了。他有些后悔了。

李亚玲似乎看透了张颂内心的想法,便说: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初跟我好了?

张颂不说话,又抱住了头。

李亚玲就义正词严地说:张颂,我告诉你,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为你打过孩子,为这事我档案里还有一个处分,到这种时候了你要是不管我,别说我不客气。

张颂听了李亚玲的话,翻身坐了起来。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想怎么样?

她说:那我就找校长告你去,说你耍流氓,玩弄妇女。

张颂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两天,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李亚玲天天晚上去找张 颂,大大方方地进入张颂的宿舍,有时还故意把门打开,这时她不再顾忌什么了,她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她现在和张颂的关系。

张颂去关门,她随后又打开。张颂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躺在床上呆望着天棚想心事。

李亚玲也不和他说话,坐在桌前嗑着瓜子,并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第三天的时候,张颂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那咱们就结吧。

在这一过程中,张颂一直是被动的。

婚后的日子里,张颂的情绪一直郁郁寡欢的,他无法面对崭新的二人世界。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李亚玲洗过碗筷就开始铺床了。因为学校规定,她不能在这里过夜,他们的夫妻生活只能提前到傍晚这段时间进行。

铺完床之后,李亚玲就把自己脱了,躺在了床上。

张颂并不着急的样子,他坐在桌前看书。

李亚玲就说:快点,一会儿宿舍那边就该熄灯了。

张颂仍没有上床的意思。恋爱时,两个人偷偷摸摸的那种感觉没有了,他们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过夫妻生活了,反倒没了那份甜蜜和冲动。

李亚玲等不及了,探出身来,把灯关掉了。

张颂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脱衣服了,两个人终于躺在了一起。张颂对李亚玲竟有了一些恶狠狠的味道,工具也不用了。

李亚玲就喊:工具,工具忘戴了。

张颂就闷着头说:都结婚了,还工具个什么,爱咋样就咋样吧。

李亚玲听了这话,想一想张颂说的也有道理,便松弛下来,一心一意地配合着张颂做夫妻间的事。

完事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李亚玲感到很满足。在这种满足中,她就生出了许多懒意,她真想就这么躺下去,一直也不起来,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快到十点的时候,她还是起床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十点的时候,她就得匆匆地赶到学生宿舍,因为十点一到,宿舍就该熄灯了。

现在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又有了一种踏实感,别的学生还在议论自己分配去向问题,集体愁苦着,叹着气。最后她们一致认为李亚玲是最幸福的人。

李亚玲很疲劳的样子,在这种同学议论去向的时候,她有一种优越感。可她们这种唉声叹气,影响了她的休息,她便说:别说了,说了也白说,就听天由命吧。

女生就说:李亚玲,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行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留校了,我们呢?议论几句你都不爱听了。

同学们就有了一种要发火的意思,李亚玲也想抢白几句,可一想到那次大出血时,同学们都为她献了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她真希望马上毕业,离开这种集体宿舍,离开这些让人生厌的同学。

终于,毕业了。以前欣欣向荣的学院,随着学生一夜之间离去,一下子就空了,这些学生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社会中,淹没在人海里。

李亚玲终于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当上了一名实习医生。

张颂那间筒子楼就是她的家了,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张颂生活在一起了。这是她朝思暮想的城市生活,她终于成为一名城里人了,不仅是城里人,还是一名给城里人看病的医生了。

不过,章卫平的生活,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章卫平的现实生活

章卫平回城后的日子过得很没有滋味,如同一棵生长在田野里的高粱,突然间失去了水分和阳光。

他的工作单位是省建委的机关,每个机关办公室里面都摆放着四五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长相各异,但神情却相似的人,这些人被人们统称为机关干部。章卫平自然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章卫平每天早晨八点走进机关大楼,晚上五点离开,日复一日,这就是他的工作。几个月之后,章卫平的脸就白了,是那种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不像他在农村的时候,不管是面对扩音器,或者是台下的若干农民,都是需要他放声高喊的,在农村天高地阔,需要他嘹亮的声音。那时,他是尽兴的,也是激情的。

没想到的是,他这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城市,农村原来不属于他,他是属于城市的,他只能在城市里生活了。

他回城后曾经和父亲有过一次谈话,那时他刚回城不久,还没有到建委报到。父亲章副司令就快要退休了,这一阵子父亲心情很抑郁,也有一种失落。于是父亲就很怀旧,六十多岁的父亲,已经到了怀旧的年龄了。

父亲说:你呀,不应该从农村回来,不让你当干部了,你就当个农民嘛,有啥了不起的。农民多好哇,也不用退休,只要还有点儿力气,就能种地锄地,最后死在田地里,那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父亲一提起农村,脸上就呈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向往有热爱,当然也有幸福,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父亲十几岁离开农村,然后打了几十年的仗,父亲那时的战争是农村包围城市,他一直在和农村打交道,那时部队的骨干力量也大都是农民出身,其实父亲这一辈子一直在农村和农民打交道。就是部队进城,在没有仗可打的日子里,他管理着队伍,相对来说也是一个半封闭的部队大院生活。军人是什么,那是泥腿子翻身当家做主人的一群人,所以父亲生活在这些人当中显得很有生气,也游刃有余。现在父亲就要离开这个集体,注定了要过那种散兵式的生活了。父亲终于感到了失落,是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心情,父亲的目光中就有了许多焦灼的东西。

其实父亲才六十多岁,他对生命的理解是,六十多岁正是人生最成熟最辉煌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离休报告被送到了军委,然后只等着一纸命令,就真正地离休了。

父亲此时的心情和儿子章卫平的心情如出一辙,都有一种被生活抛弃的意味。章卫平何尝不想扎根在广大的农村,大展自己的青春年华呢?是现实让他失去了这样的机会,他怀恋从大队民兵连长成长起来的日子,以及他美好又真切的留在农村时的初恋。那样的日子让他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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