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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1

也许他的身上继承了父亲身上许多不安分的基因,父亲十三岁扔掉放牛鞭,投奔了革命队伍,那时父亲的心里肯定是充满激情和向往的。他十六岁离开学校,毅然决然地要去越南,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游击战,当然他没有成功,他只能去农村了。那时,他的心里仍然燃烧着火一样的青春豪情,正当他一路高奏凯歌奔着自己的理想前进的时候,猛然间他发现,前方的路断了,他只能另寻出路。

在机关工作的日子里,他找到了生活节奏,却找不到自我,他只能把身子耗在小小的办公室,接听电话,填各种报表,然后大家聚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开会,会议的内容,他一离开办公室就全部忘光了,只剩下开会时的场面。那是怎样一种场面呀,喝茶的,看报纸的,小声交头接耳的,还有拿着记录本胡写乱画的。他知道,每个人都没有把心思放在这种会议上,都各怀着心事打发着上班的八个小时的时光。

章卫平在机关里生活,有一种上不来气的感觉。他压抑,难受,恨不能推开窗子冲着窗外大喊大叫几句什么。

办公室里的于阿姨,已经坐了大半辈子的办公室,她对机关的一切早就游刃有余了。于阿姨的鬓边都生出了一些白发,于阿姨的办公桌是和章卫平的办公桌对在一起的,她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和章卫平面对面。

于阿姨最大的爱好就是织毛线活儿,这时办公室的门一定是要关上的,那些毛线活儿就放在抽屉里。在织活儿时,针呀线呀的就从抽屉里拿出来,如果有领导突然进来,或者有人到办公室里办事,于阿姨手往下一放,肚子往前一腆,那些毛线活儿就人不知鬼不觉地被关在了抽屉里。于阿姨做毛线活儿时很利索,一边说话一边工作,两不耽误。她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展开的材料,以及各种机关报表,笔是拧开的,横在桌子上,只要她把手里的毛线活儿一放,马上就变成了夜以继日勤奋工作的形象。

于阿姨还是个热心的人,章卫平刚来机关工作不久,于阿姨就和章卫平混得很熟了,并了解透了章卫平的私人生活。

她说:小章,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咋还不搞个对象呢?我可跟你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章卫平望着眼前的于阿姨,愣愣地看着她。

于阿姨又说:你有没有对象我一看就知道,你看你平时连个电话也没有,下班了也不着急回家,也不往外打电话,你还说自己有对象?

于阿姨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

于阿姨还说:小章啊,你和我儿子一样大,我儿子都结婚两年了,我都快抱孙子了,明年我就退休了,回家抱孙子去了。你看你条件多好哇,父亲是部队的高干。本人呢,又是党员,又是干部,你现在是副科吧,才二十多岁就干到了副科,还当过公社一级的干部,我都要退休了,才享受个正科待遇,你比我强多了,以后你肯定很有前途,退休前干个厅长、局长啥的肯定没问题。

章卫平听了这话,只能苍白地冲于阿姨笑一笑。

于阿姨的热情受到了鼓励,她马上又说:小章呀,你要信得过我,过两天就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也是机关干部,她也是干部家庭,只不过他父母没你父亲官大。不过这也不要紧,干部家庭的孩子嘛,肯定有共同语言。

章卫平不置可否地又笑一笑。

于阿姨又说:你看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有啥不好意思的?现在都八十年代了,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了,你还不好意思,真是个好孩子。

于阿姨说完这些话后,章卫平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突然有一天下班前,于阿姨神秘地冲章卫平说:小章,你下班时别急着走,有好事。

下班的时间到了,别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于阿姨了,他以为于阿姨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便等着。于阿姨不紧不慢地看了眼表,这才把手中的毛线活儿放下,站起身来,神秘地冲章卫平说:等一下,我就回来。

于阿姨出去了,很快就又回来了,身后多了一个姑娘。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纯,看见章卫平时还红了脸,然后就让于阿姨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一直低着头,用手捻着自己的衣角,再也不想把头抬起来的样子。

于阿姨就说:小章,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对象,她姓王叫王娟,在卫生厅工作,父母都是卫生厅的干部。

说完这些,又冲王娟说:小娟,小章可是我们机关的好小伙子,你可别错过这样的机会。情况我都跟你介绍过了,你们谈吧,我先走了。

说完背起包,走到章卫平身边时,还爱抚地拍了一下章卫平的肩膀道:你是小伙子,主动一些。

于阿姨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打开门,又把门重重地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一下子就剩下了两个人,直到这时章卫平才认真打量眼前的王娟。他看王娟第一眼时,并没觉得什么,他仔细去看时,就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相识他说不清。待他又打量王娟时,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了李亚玲的音容笑貌。眼前的王娟很像李亚玲,并不是长得有多像,而是神情,还有身上那个劲儿。记得在放马沟大队办公室时,他和李亚玲坐在炉火前,李亚玲也是这个样子,神情腼腆,脸红红的,眼睛却含着水一样的东西。此时,章卫平面对这一切,他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章卫平不说话,女孩子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打算,章卫平点了支烟道:你叫王娟?

王娟就点点头,手离开了衣角,眼睛望着地面的某个角落。

章卫平又说:你在卫生厅工作?

王娟又点点头。

问完这些时,章卫平似乎就没有话要说了,眼睛虚虚地望着王娟,在王娟的身后,李亚玲的影子深深浅浅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他美好而又纯洁的初恋,不过,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时王娟说话了:于阿姨把你的情况都介绍了,我感觉挺好的。

王娟说完这话时,才快速地瞥了一眼他。他又有了那种置身大队办公室的感觉,两个人坐在炉火旁,炉火红红地映着两个人的脸,不过此时横亘在两个人眼前的不是炉火而是两张桌子的空道。

他吁了口气道:噢,我下过乡,在农村干了好几年,刚回到城里没多长时间。

她说:我也下过乡,是一年前回来的。

他说:你也下过乡,在哪儿呀?

她说:在盘锦,海边一个渔村里。

两个人一说到农村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不像当初那么拘谨了,他们都松弛下来。章卫平一想起农村就有说不完的话,从谈话中章卫平知道王娟是高中毕业后去的农村,在农村呆了三年,最后回城了。王娟说到农村时,也是一脸的向往,她回忆了许多当年知青生活的细节,这些都是章卫平接触过的。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停顿下来的时候,王娟才惊呼一声:都这时候了,我该走了。

两个人从章卫平办公室走出来,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此时已是灯火阑珊了。

一辆公共汽车驶来,王娟冲章卫平说:再见。便匆匆跳上了车。

车很快就开走了。章卫平站在站牌下,一直望着公共汽车远去。王娟的出现,勾起了他曾经有过的初恋。他原以为生活变了,李亚玲已在自己的脑子里慢慢淡化掉,没想到的是,随着王娟的出现,李亚玲的影子更顽强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王娟身上的某种气质与李亚玲的吻合给章卫平留下了一定的印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他并没有忘掉李亚玲,理智告诉他,李亚玲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在他的内心,乡下的李亚玲仍顽强地活在他心里的最底层,如同一粒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开花,结果了。拔掉的只是躯干,可那个根在他心里却越扎越深。他试图把这些完全从心里剔除出去,换来的只是疼痛。

有许多次,他下意识地来到了中医学院门前,那些日子,正是李亚玲新婚的日子,她的脸孔潮红,神情幸福,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微笑。他在树后远远地望着她,他甚至暗自跟着她来到了菜市场,看到她买了一块豆腐,又买了一捆青菜。直觉告诉他,李亚玲这是结婚了,已经过日子了。李亚玲已经完全是城里人的形象了,她在菜市场里和那些农民刻薄地讨价还价。城里小女人的做派无一例外地被李亚玲学会了,并发扬光大,她比城里女人还要像城里人。

当章卫平目送李亚玲提着菜匆匆走进中医学院大门时,他的目光被无限地拉长了。其实李亚玲一进门,拐了一个弯他就看不见了,虽然李亚玲在他视线里消失了,但他仍然立在那里,向中医学院里面张望着,期待着李亚玲再一次走出来。他一方面知道,李亚玲买完菜之后就不会出来了,她会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围着围裙,里里外外地忙着,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再一次

看到她。

有许多次,他就那么守株待兔地站在中医学院门口守望着,更多的时候,也就只是一种守望。这样的守望成了他在那最失落的日子里的一个生活内容。更多的时候,他一无所获,空手而归。他做这一切时,完全是一种下意识,他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中医学院大门前的,从建委到中医学院,需要换一次车,他习惯了,这种习惯就成了一种自然。不管能否看到李亚玲的身影,只要在中医学院门前守望,他一天的生活内容才是完整的。有时他离开学院向军区大院赶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荒唐。于是,他发誓,下次不来了。李亚玲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亚玲了,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至于李亚玲嫁给张颂,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在一天上班的时候,他装作找人敲开了张颂办公室的门,他一眼就认出,张颂就是他看望李亚玲那次碰到的那位年轻老师。那一次,他慌慌地退了出来,心里面阴晴雨雪的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自己觉得并不比张颂差到哪里去,张颂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干瘦,苍白,袖边或衣服某个地方永远沾着白色的粉笔墨迹,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有力地占据了李亚玲的内心?

从那以后,他不再到中医学院来了,他想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彻底忘掉。

可王娟不经意的出现,又一次让他想起了李亚玲。这时的章卫平有些信命了,就这样,王娟一点点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第二天,他见到于阿姨时,于阿姨两眼放光,神秘地对他说:小章,你对王娟感觉怎么样,那姑娘对你印象可不错,听说你们昨天聊得很晚?

章卫平只是笑一笑。

于阿姨就又说:你是小伙子,满意的话就主动些,人家毕竟是姑娘。

他还是笑一笑。

一想起王娟,他就想起李亚玲,两个女人交替地在他脑海里闪现着,他有时都分不清谁是谁了。于阿姨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没有主动约请王娟的打算,因为理智告诉她,王娟就是王娟,她不是李亚玲。

又过了两天,他突然接到王娟的一个电话,她告诉他,说自己单位发了电影票,问他去不去。他抓着话筒的手竟有些抖,他没想到王娟会给他打电话,更没想到用这种方式约他。他有些犹豫。

在电话里王娟小声地说:你是不是不愿意见我呀?王娟的口气和李亚玲的口气也如出一辙,就在这时,李亚玲的形象又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仿佛打电话的不是王娟而是李亚玲。于是,他问了时间和地点。

在等待和王娟约会的过程中他竟有些兴奋,甚至还有些紧张。电影是晚

上的,在一天的等待过程中,他的心情很好,甚至在办公室里吹起了口哨,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晚上,他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王娟,电影院已经开始陆续地进入了,王娟手里拿着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站在灯下很显眼的样子。他看到王娟那一刻,心里面突然又凉了下来,王娟毕竟不是李亚玲。但他还是走过去,王娟也看到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很高兴的样子。

她说:你来了?

他冲她笑了笑

她说:那咱们就进去吧。

他跟着她走进了电影院,找到了他们的座位,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前后左右的座位都是王娟单位上的人,他们自然对王娟很熟悉,一边跟王娟打着招呼,一边很认真地研究他。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他和王娟的关系。

他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王娟也一脸羞红。她似乎怕他尴尬,不时地找一些话跟他说。

她说:在农村三年,我没进过一次电影院。

他说:我也是。

她说:农村放的那些片子,都是城里放过一年以后的,才轮到农村。

他说:就是。

开演的铃声响了,灯暗了下来,接着就完全黑了下来。这时,他才吁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她坐在他的身边,不动声色,极其温柔的样子。他能感到王娟的身体向他这一侧倾斜了一些,还能嗅到她身体散发出的女性气息,这使他的心里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李亚玲曾经也给他留下这样的气息,那时,他陶醉过,留恋过。

此时,虽然物是人非,却也有了一种他久违而熟悉的东西。他们的手无意当中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躲开了,他们眼睛盯着银幕,可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有几次,他身边的王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李亚玲。那一刻他完全放松下来,心里洋溢着巨大的幸福,仿佛又回到了农村,他们站在露天里看电影,他死死地握着李亚玲的手。正在这时,王娟的手无意当中又碰 到了他的手,他一冲动就握住了王娟的手,然后再也没有放开,他死死地攥着,并且越来越用力。王娟最后伏在他的耳旁说:你握疼我了。

直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身边是王娟,而不是李亚玲的手,他马上松开了,为了自己的失态感到脸红。过了半晌,王娟的手又试探着伸了过来,他再也没有握她的手。

电影散场的时候,突然而至的灯光让他回到了现实中。他别别扭扭地和王娟来到了电影院外。她没说一句话,他也没说话。身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说:电影好看吗?

他点点头答:还行。

其实他一点儿也没有看进去。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家住哪呢?我送你。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向前走着。路灯并不亮,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又一会儿缩短。他忽然回想起当年走在乡村的土路上,他在夜色掩映下送李亚玲回家,那时,他总嫌那条路太短,他们经常相互送着,有时在李亚玲家和大队部之间要走上几个来回。初恋是美好的,也是深刻的。有了这种感觉,他就完全放松了。两个人的步子就有了一致性,走起来就和谐多了。

王娟离他很近,有十几厘米的样子,他们的身体不停地微妙地碰在一起。一阵风吹来,她飘起的头发能碰到他的脸。

她说:这夜晚真静。

偶尔的,身边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骑出很远了,还回过头望他们一眼。

他不说话,但感受到了王娟时时刻刻的存在。李亚玲以前在他身边走着时,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有时他们好半晌也不说一句话,就那么默默地感受着。

在一幢楼前,她停住了脚步,他也立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立着。

她说:我到家了。

他望着她,这句话也多么像李亚玲说过的呀,在李亚玲家门前她也这么说,那时李亚玲家的狗会热烈地迎出来,此时,只是没有了那只狗。

她并没有急于走,李亚玲在当年也是。她望了望他片刻,然后望着自己的脚尖说: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你还没说呢?

他反应过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王娟在灯影里是温顺的,如一棵柳树在风中摇摆着,从头到脚都是那么温柔。

他说:啊,小王,你说呢?

他比她大三岁,这是于阿姨说的,于是他称她为小王。

他把这个球又踢给了王娟。

王娟用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这个动作他是多么的熟悉呀。

王娟低着头说:于阿姨把你的情况都说了,咱们也算见面了。我,我觉得你这人还行。

他说:那就行。

她飞快地望了他一眼,突然把一张纸片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扭着很好看的身子,向楼门洞里跑去。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看那张汗湿的纸片,那上面写着王娟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

楼上某个房间的灯燃亮了,想必是王娟到家了,他转过身向公共汽车站走去。那张小小的纸片一直捏在他的手里。他突然想起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名言:想治疗失恋的痛苦,那么你就去恋爱。在那一晚,章卫平决心和王娟交往下去。

马非拉的初恋

在马非拉的眼里,军校的生活是阳光明媚的。军校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歌声和愉悦,她终于可以天天看到乔念朝了,甚至还可以和他来往。

通讯队的食堂和指挥队的食堂挨在一起,两个队的学员,唱着歌排着队走进食堂里,乔念朝看见马非拉在冲自己做鬼脸,于是他也回敬了她一个。

他们并没有更多的单独接触机会,只有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有时上晚自习,乔念朝也不一定去图书馆,更多的时候是在自己学员队的教室里。每天晚上,马非拉都要去图书馆守株待兔,更多的时候是落空。于是她就找到指挥队的教室,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指挥队清一色都是男生,突然一个漂亮女孩长驱直入地走进来,他们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不转眼珠地望着马非拉。

马非拉一直走到乔念朝的书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像个男孩子似的,骑在椅子上。

乔念朝就张口结舌地说:你,你怎么到这来了?

她说:怎么了?

他瞪着她。她佯装不知的样子,从挎包里掏出书和笔什么的,放在乔念朝的桌子上,然后说: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复习了。

乔念朝就说:你们通讯队有自己的教室,干吗到这来?

马非拉说:我在图书馆里等你,谁让你不去图书馆的?

乔念朝周围的同学们,掩着嘴议论纷纷。

乔念朝在这种环境中是无论如何也复习不下去了,把书呀本的装在书包里,背起来向教室外走去,马非拉也紧随其后。两个人来到外面,乔念朝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影响我们队上晚自习?

马非拉不说话,撅着嘴,小女孩撒泼耍赖的样子。

乔念朝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马非拉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气势汹汹的样子。

马非拉说:方玮已经不理你了,你还想她干什么?

乔念朝说: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马非拉说:就有,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乔念朝就没词儿了,他转过头看着马非拉。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难缠。

马非拉就说:以后不许你不理我,你要是不理我,我天天到教室里来找你。

乔念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乔念朝真的不敢在晚自习的时间去教室了,他怕马非拉不知深浅地来找他,现在同学们已经对他和马非拉议论纷纷了,都说他和马非拉在恋爱。他也不敢去图书馆,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只能跑到校园内一个僻静的路灯下看会儿书,或记点笔记什么的。

尽管这样,他有时也会被马非拉抓个正着,说不定什么时候,马非拉在什么地方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缴枪不杀。有时干脆一声不吭,从后面一下子蒙住了他的眼睛。

马非拉真是让乔念朝头疼不已。

他就求饶似的说:马非拉你就饶了我吧,干吗老是缠着我呀?

马非拉蛮不讲理地说:我想缠你就缠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乔念朝不能把马非拉怎么样,只能那么忍着。

星期天的时候,他会经常接到马非拉的电话,学员队的电话就放在走廊里,他在走廊里接电话。

马非拉就说:今天我想上街。

他没好气地说:你就去呗。

她说:你陪我。

他说:我还有事。

她说:我不管,你要是不去,我就到你们宿舍找你去。

他真的怕她来找,那样的话他不仅什么事干不成,别人也干不成事。他只好说:好吧。

她说:半个小时后,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他放下电话,忙跑到洗漱间,匆匆忙忙地把泡好的衣服揉搓几下,草草地挂出去晾上了。他来到学校大门口时,马非拉已经等在那里了,并且还不时地看表,然后冲着他说:你今天迟到五分钟,中午你请客了。

他就说:你又不是我的领导,你管我迟到不迟到,陪你出来就不错了。

她说:我就是你的领导,怎么了?

在乔念朝的心里,他和马非拉一见面就打嘴仗,可他心里却是透明的,因为透明所以愉快,轻松。说心里话,他并不讨厌马非拉,只是她太难缠了。

马非拉出来并没有什么真正目的,东游西逛,最后就转到了公园大门口,她没有征求乔念朝的意见就去买门票。

乔念朝就说:今天你不是要办事么,怎么又有闲心来公园了?

她说:来公园就不是办事了?

说完拉起他就往公园里面走,他跟在后面,眼睛不自然地向四周看着,这里是恋人的天地,排椅上,大树后都可以看到一对又一对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的身影。乔念朝在下意识里怕被人看见,和一个女孩子拉拉扯扯地进公园,没什么事也是有事,他怕人说闲话。

马非拉像行军一样,风风火火地在前面走着,终于看到了一张空着的排椅,马上飞奔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仿佛她来公园就是为了找这张排椅。

乔念朝万般无奈也只能走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面对着马非拉做出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她说:这里好么?

他说:有什么好的,咱们就不该来这里。

在他们的眼前,一对男女正吻得火热。

她说:难道咱们就不是人?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明白,马非拉这是装傻充愣,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对马非拉有任何想法。她在他眼里还是几年前的小女孩,假小子一样,拿着个棍子,整天登高爬低的。

她却不这么想,他在她的心里已经向往好多年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就像以前,他们那些大孩子玩,不管她一样,她在后面只能死皮赖脸地去追。

不知什么时候,她把胳膊伸了过来,挽在了他的胳膊上。

乔念朝就抬起胳膊说:咱们是军人,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小声道:军人怕什么,军人就不谈情说爱了?

她这么说完后脸红了。

他的脸上也热辣辣的。乔念朝认真起来,他说:马非拉,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我跟你哥哥是同学,这事不可能。

她也认真地说: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喜欢你就可能。

他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只是耸耸肩,苦笑一下。

她又把手顽强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不再挣扎了。就由她抓着,那个样子就有些别扭,仿佛她一不小心,他就会在她身边消失。

她说:念朝,你知道么,你当兵走后,我多么伤心。

他看了她一眼。

她又说:那阵子,我老做梦,每次都梦见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你就是不理我。有好几次,我是在梦里哭醒的。

她说这话时,眼泪真实、清澈地流了出来

她还说:我现在终于找到你了,咱们又在一起了,以后你不许不理我。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就那么认真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她的话算是爱情表白的话,她表白得很彻底。他面对她,心底里突然升起了一缕柔情一样的东西了。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不是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了,而就一个既懂事又懂爱情的马非拉。

直到这时,他对她才有些别样起来,这时他又想到了方玮。他和方玮的初恋是真实的,也是纯洁的,眼前的马非拉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可他却对她唤不起那种谈恋爱的感觉。他试图忘掉过去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只记住眼前的马非拉,可是他做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马非拉靠在他的肩头上闭上了眼睛,不知她是真睡还是假装的,她此时的神情是甜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上显得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他不动,她也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头顶上的太阳,在一分一秒地向西斜去。

半晌,又是半晌,他说:唉,咱们该回去了。

马非拉揉揉眼睛说:几点了?你看我都睡着了。

他说:你又做什么梦了。

她说:这回是梦见和你在一起。说完,她笑了,笑得很满足,很幸福。

爱情是缠出来的

马非拉对乔念朝的死缠烂打,并没有赢得乔念朝对她的爱情,最终马非拉把乔念朝拿下,还是在那个夏天的暑假。

放假的时候,马非拉自然是和乔念朝同乘一列火车,同一节车厢,相邻两个座位回来的。两个人这么亲密无间地坐了一路,马非拉幸福得要死要活。自从她对乔念朝有了好感以后,她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和乔念朝单独相处过。

那次在火车上,她唱了一路的歌,唱得满脸通红,神采飞扬。她把自己想到的歌都唱了一遍,最后没词了,把小时候学会的《我爱北京天安门》都唱了一遍,最后火车终于进站了。

在军校出发前,马非拉给父亲的司机打了电话,通报了自己的车次和时间,司机是和马非拉年龄差不多的一个小伙子,他很腼腆地接过马非拉的包。乔念朝想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去,被马非拉拉住了。她说:有车干吗不坐?

乔念朝说:我怕让我爸看见,说我。

马非拉说:这又不是你爸的车,是我爸的车怕什么?

在车上,马非拉就跟到了家一样,她把身子靠在乔念朝的身上,乔念朝躲了躲,她就向前挤一挤,最后乔念朝没地方可去了,只能任由马非拉这么靠着了。

她在车上说:一个月的假,你打算怎么过?

他说:还能怎么过,看书、睡觉呗。

她说:没劲。

两个人分手的时候,马非拉说: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家里找我。

乔念朝不置可否。

第二天,乔念朝早就把找马非拉的事忘记了。早晨,父亲敲开了他的门,父亲说:放假了,别呆软了身子骨,走,跟我跑步去。

他只能穿上衣服跟父亲跑步去了。父亲跑了一辈子步了,年纪虽然大了,但仍能跑,跟在父亲身后他跑得一点也不轻松。以前父亲从来也没有让他和自己跑步。直到跑步时,他才意识到父亲的用意。

院里住着一些退休或在职的老同志,他们跑步,或练剑、打太极拳什么的,老人觉都少,他们活动的时候,起床号还没有吹呢。乔副参谋长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父亲的那些同事对这爷俩就侧目而视。在这些人中,乔念朝有些是认识的,有些他觉得面熟,却叫不上名字和职务来。他在大院里生活的时候还在上学,对什么职务身份根本不关心,他就一味叔叔伯伯地叫,反正都是混个脸熟。

父亲乔副参谋长就用大拇指向后一指道:我老儿子,念朝。刚从陆军学院回来,放假了。

别人就冒出一声:噢——

父亲见了新人又说:这是老儿子念朝,刚从陆军学院回来。

别人又一声:噢——

……

那天早晨,父亲带着他展览似的在大院里转了一圈,把碰到的人都介绍了一遍。父亲终于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乔念朝知道,父亲对自己能到陆军学院上学是很满意的。这次他回来后,父亲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回来那天晚上吃饭时,父亲把自己的酒柜打开了,冲他说:小子,你看喝什么酒?

父亲已经把他当成大人了,甚至是自己的同志。

父亲端起酒杯就说:干。

他只能干了。

父亲就说:你陆军学院一毕业就是军官了。

父亲还说:未来的军队是你们的。

父亲说这些时,声音有些苍凉了。他发现父亲的鬓边又多了一些白发。

父亲再说:再过两年,我就该离休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在他的童年和少年,他记忆中的父亲永远那么年轻,走起路来“嗵嗵”的。最近这两年不知是自己大了,还是父亲真的老了,父亲在他眼里真的有些苍老了。

父亲喝了几杯酒之后,脸上才冒出红光来。

那一刻,他有些理解父亲了。

被父亲早晨这么一折腾,吃过早饭后父母一走,他又倒头睡了。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马非拉在捏他的鼻子。他一翻身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马上又倒下去,用毛巾被盖着身子说:出去,快出去,没看我没穿衣服嘛。

马非拉也红了脸,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人不大,还挺封建的呢。

他洗了一把脸,出现在客厅里时,马非拉就说:咱们看电影去吧。

他摇了摇头,他对马非拉的建议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来。

昨天晚上,母亲告诉他方玮也回来了。方玮在上护士学校,此时也放假在家。母亲是有意这么说的,他刚当兵走时,母亲似乎看出了他和方玮有些苗头。以前母亲和方玮母亲见面时,两个女人并没有更多可聊的,她们不在一个单位工作,从外面回来都是匆匆地往家里赶,哪有那么多时间说话。

自从他和方玮当兵走了之后,两位母亲似乎都明白了一个问题,说不定什么时候两个人就成亲家母了。于是,她们就抽空在一起说一说,即便她们手里都提着菜,也要放在路边唠上几句。

她说:孩子来信了?

另一个说:来了,说在部队挺好的。你孩子也来信了?

她说:来了,男孩子不如女孩子,前几天,他爸去部队,把他好好训了一顿。

另一个说:男孩子成熟晚,这样的孩子将来才有出息呢。

她说:噢——

另一个也说:噢——

两个人就走了,似乎还有很多话没说明白,时间关系,只能说到这了。

又一次见面时,一个又说:你家姑娘咋样了?

另一个说:还那样,你家小子呢?

一个又说:他自己说去喂猪去了,不如你家姑娘,在医院里,条件好。

另一个说:啥条件好坏的,年轻人就得锻炼,刚来部队那会儿有啥呀,不还是靠自己锻炼出来的。

一个说:这话有理,好坏自己走吧,别人也是瞎着急。

另一个说:可不是……

那时,两个孩子的命运在牵着两位母亲的心,还有一层意思,万一做了亲家母她们就要一起操心了。

母亲还不知道,他已经不跟方玮有任何联系了,就像两列不相同的火车,走的根本不是一条道。虽然他和方玮没有联系了,但听到方玮的名字,他的情绪还是受到了影响。

马非拉见他对自己这么无滋无味的,就说:是不是又想她了?

他说:我想谁了?

她说:要不过一会儿我把方玮姐也叫上吧,咱们仨一起去看电影。

他说:爱去你去。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沙发上的靠垫一扔说:真没劲。

第二天早晨,父亲又重复了昨天的举动,天还没完全亮就又把他叫起来跑步去了,然后又执行公务似的把他展览了一遍。父母一走,他又倒头就睡。

后来,他被一阵响声惊醒了,响声来自客厅,客厅下面发出咚咚的敲击声。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来到了客厅,以前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有人来找自己了,钻到对方家的房子下面,敲地板,三声长,三声短,那时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但好长时间不玩这种游戏了,现在这种暗号又出现了,他不知道地道下面的人是谁,他在客厅的墙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把地道口的钥匙,没想到那把锁一下子就打开了,他刚掀开地道口,被下面的人一把就拽了下去,他黑咕隆咚地掉了进去,当他在地道里爬起来时,才发现马非拉正冲他笑。

马非拉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个马灯,马灯正给他们带来一片光明。

他就说:你搞什么鬼,吓了我一跳。

她仍笑着,都笑弯了腰。

他冷静下来才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当年的暗号?

她说:小时候你们不带我玩儿,我不会看吗?

几年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久违的地道,竟有了一种冲动,他拉着马非拉向地道里走去,儿时的一幕一幕又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就跟马非拉讲:当年我们就在这里玩儿抓特务,你哥总是耍赖皮,被抓住了,还跑。

两个人一边说,就一边笑。

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都有些兴奋。突然,乔念朝停住了,前面那块空地就是他当兵前和方玮初吻的地方。那天,他们在这个地道里完成了他们的初吻,是那么的惊心动魄,还有气喘吁吁,他们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至今仍然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马非拉也立住了,她的目光似燃着了一点点火星,转瞬又潮湿了,马灯放在了地上,两个人黑糊糊的影子照在洞壁上。

她有些气喘地说:乔念朝,你两年前和方玮姐就在这,你知道么,你们呆了多长时间,我就哭了多长时间,我还记得两条擦泪的手绢还扔在这了。

说完,她在不远的地方捡起了两条手绢,一条粉的,一条白的。它们落在一角还是完好如初的样子。

直到这时,他才认真地去看眼前的马非拉,没想到,两年前马非拉就开始暗恋自己了,并在和方玮钻进地道完成初吻时,她成为了亲历者。他自然感动,也有些无措,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马非拉。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毅力,现在又追他到了部队。

马非拉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说:乔念朝你吻我,就像当年你吻方玮姐那样。

她仰着脸冲他,他看见了她脸上流过的泪珠。

他的心一颤,不知为什么,手一用力也搂紧了她。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乔念朝还没有意识到,这时的他已悄悄爱上了马非拉。事后,他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马非拉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在这之前,他甚至从没有留意过她。

在地道里,他听着马非拉的哭诉,他才知道,这么多年马非拉在一直爱着他,那种默默的、无声的爱。他当时竟有了一种幻觉,仿佛他面对的不是马非拉而是方玮,仍然在这个地方,他完成了自己的初恋,马非拉也完成了自己的初恋。她让他吻自己,他没有吻她,只是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乔念朝的心里很复杂,是感谢还是忘却,他说不清楚。

当两个人从地道里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的时候,虽然还是以前的两个人,但两个人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们似乎都没有勇气望对方,他们都在躲避着对方的视线,神情也凝重了许多。

那天两个人分手时,没有告别,乔念朝默然转身往回走去,马非拉站在那里一字一顿地说:乔念朝,我会把今天记住的。

乔念朝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马非拉又说:今天,你终于理我了。

马非拉说这话时,是带着哭腔说的,那是激动和幸福的情绪。

乔念朝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已经没有来时那么轻松了,有时爱情是需要重量的。

一连三天,两个人都没有见面。这三天对乔念朝来说并不平静,只要一闲下来,眼前就是马非拉的身影,她嬉笑地冲着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以前方玮也是这样不断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有了一种渴望,渴望着见到马非拉。在这三天时间里,他想去见马非拉,都走到门口了,后来还是犹豫着回来了,他也想给马非拉打一个电话,电话都拿在手上了,他又放下了,他还没想好对马非拉说什么。

马非拉似乎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她已经不急于找乔念朝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近他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收获了。那些日子,马非拉的心情空前绝后的美好。在家里,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等待着。她会长时间地驻足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着自己,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笑,一会儿挤眉弄眼,然后问镜子中的自己说:马非拉你漂亮么?当然得不到回答,然后冲镜子里吐了一下舌头,又忙别的事去了。不一会儿,她又站在了镜子前,有些忧愁地说:马非拉你有方玮漂亮么?然后她呆呆地望着自己。

第三天晚上,她在花坛旁看到了乔念朝,乔念朝正围着花坛跑步,他似乎已经跑了有一会儿了,头上的汗都流了出来。她走过去,走到乔念朝的必经之路,乔念朝别无选择地看见了她,他停在那里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半晌,她终于说:乔念朝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他说:我哪儿也没去。

她哀怨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我天天在家。

乔念朝从花坛旁拿起放在地上的衣服,搭在肩头上,向前走去。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向大院外走去。马非拉反应过来,快速地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直走到街心花园的排椅上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她正气喘吁吁地面对着他。他一句话也不说,一下子就把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俯下头,寻找到了她的唇,然后有些急迫地吻过去。她先是打了个激灵,接着便颤抖不止,她的泪水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后来,他们坐在了排椅上,她的身体倚着他,星星已经在天上很繁华了,身边的路灯在他们的周围幽暗地亮着,街上的车很少,行人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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