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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之一寸灰》 作者:怀绣
【文案】
晋江2013.11.12完结
【文案】
孟华滋是豪门世家女。她一直以为自己得天所宠,生之繁华如桃之夭夭。
她与蒋云澹从小青梅竹马,而且门当户对,是世人眼中的良配。
亲拟将身嫁予,一生休。
只是没想到,竟应了这首词。纵被无情弃。
姐妹与未婚夫的双双背叛,家破人亡的孤苦无依。
她的眼泪从不在人前落下。
爱时不顾一切;复仇时机关算尽。
没有穿越,没有重生,没有未卜先知的开挂。未来就是因为未知才可爱。
哪怕跌落谷底,万劫不复,也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让你们把欠了的一一还回来!
内容标签:女强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华滋 ┃ 配角:蒋云澹,宋致朗,碧云 ┃ 其它:
☆、引言
薄雾自山林间漫起。清晨的日光扫过山巅,渐次落到大小宅邸的窗前,庭院中。
孟华滋逐渐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每天在她耳边都要响起的声音。吊桶被扔进水井里的声音,水泼洒在井沿上细微的声音。仆妇们的裙角钗环撞击摆动的声音。
华滋也就该起床了。
茜云来给华滋梳头,衣服都早已准备好。
华滋是家中长女,出生的那一年,庭院中一棵新树长得特别好,于是母亲给她起名“华滋,源自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父亲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也不甚感兴趣,只希望华滋一生富贵喜乐就好。
三岁那年,华滋的父亲又娶了一房平妻,是同城李家的二小姐。
家中人唤华滋的母亲为穆夫人,很少人记得她的名字展清。
她是家中遭难流落来此。华滋并不太清楚母亲的往事,只知道,奶奶因为不喜欢母亲,对自己也不甚在意。
而华滋的父亲孟东对穆夫人的好则是府中无人看不出。几年前,为了娶穆夫人,孟东与华滋的奶奶闹得鸡飞狗跳。
孟东要明媒正娶穆展清。可是穆展清不是当地人,只随着一个老妈妈流落在梧城,赁了一个小房子,靠变卖首饰,做些针线来度日。
梧城僻处深山之中,定居于此的多是异族之人,虽然已经汉化,但是居民心底多认为自己仍是蚩尤的后代,与汉人不太一样,尤其是大家望族更是较少与汉人通婚。
展清是个汉人,而且来自遥远的江南之地。弱质纤纤,精通文墨。
那天,孟东刚好在自家的当铺查账。前面伙计拿来一块上好的玉佩来,说是来了一个老妇人典当此物。孟东一看,此玉非寻常人能够所有,而遥遥望见那个老妇人衣衫甚是朴素,不像是能够拥有此物的人,担心是赃物,因此甚是踌躇。
于是,孟东走出来,询问老妇玉的来历。一番解释之后,孟东出了个好价收了玉,也就得知东边大街上住了一个穆展清。
数月之后,孟东路过东边大街,正好遇见穆展清拿针线出门,一眼之下,风流婉转。孟东就上了心,回想之下,断定是上回老妇人所说的小姐了。
寻思之后,孟东一面请媒婆去探听小姐的意思。一面回家与母亲商议。没想到先是母亲极力反对,认为穆展清来历不明,且是异族。若是实在长得好,等孟东娶了亲之后再纳为小妾。
另一方面,穆展清的老妈妈告诉媒婆,小姐已有婚约,断然拒绝了。
没想到是这样后果。虽然孟家家资巨富,且在当地极有势力,孟东结交的多为豪杰辈,但是强抢民女的事情孟东倒是做不出。
而见了那一面后,孟东却着实动心。自此之后,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想,一年之后,来了一个年轻人找孟东。后来不知为何,穆展清退了婚,答应嫁给孟东。
孟东回家之后声称非穆展清不娶。孟东的母亲,老夫人只有这一个儿子,想起前一年儿子的消瘦,无奈之下答应了这门婚事。但是,作为交换条件,孟东答应日后娶一位当地小姐作为平妻。大概于男人而言,爱从来与忠贞不二无关。
然而,自从孟东娶了穆展清之后,当地世家大族对此事略有耳闻,也就没有人愿意将自家小姐嫁来做平妻。
李家二小姐是庶出。李家人丁繁盛,正室子嗣多,作为庶出的二小姐,也就没有人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考虑到孟家富饶,于是李家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孟家老夫人之前也曾打听过,李家二小姐虽是庶出,但是行止不在正室小姐之下,只是受母亲之累。于孟家老夫人而言,也是差强人意的一个选择了。
李夫人嫁进孟家之后,先是协助老夫人持家,两年之后,老夫人不再管事,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李夫人。
虽然李夫人不甚得丈夫欢心,但是有婆婆做靠山,而且又是家中掌权人,风头也就渐渐盖过了穆夫人。孟东始终是男人,只管家中产业的经营,对家里的花费不多过问。于是,穆夫人的饮食起居都不如李夫人。
看不出穆夫人是否喜欢李夫人,只是客气,也不计较月供的多少,饮食衣饰的朴素。李夫人不喜欢穆夫人倒是明显的。李夫人性情一如当地女子,直爽泼辣,喜欢不喜欢都从不掩饰。
红烛高烧,尽管已经夜深,孟家大院里却并不安静。华滋早已睡下,三岁的她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何事。
李夫人躺在雕花拔步床里,帐幔一层层都被打开,房间里站了一屋家人媳妇、婆子。老夫人在间壁的房间里坐着,穆夫人也不好意思不闻不问,陪着一起等。孟东时而坐下,时而起来走两步,两只手不自觉得握紧了些。
早先算命的都说这一胎定是个儿子。有了一个女儿,孟东与老夫人都希望赶紧再有一个儿子。
汗珠从李夫人的额头一道道滚落。她从未试过如此疼痛,像是一只粗糙的手在腹部里狠狠地揉搓。
稳婆一面吩咐再剔亮些火烛,一面查看李夫人的下半身,然后不断重复着“用力”。
李夫人的尖叫似乎穿透了屋顶朝着九霄而去。一双手紧紧扭住被单,筋条一根根鼓起来。啼哭声终于响起。
李夫人绵软的身子深深落回被褥之中,如释重负般吐出几个字:“把小公子抱来我看看。”
仆妇们已经将新生儿穿好衣服。奶妈抱着小孩近前来,李夫人一眼瞥见还没长开的小孩,皮肤皱巴巴的,倒是与想象完全不一样。然后听见:“夫人,是个小姐。”
李夫人的眼神就灰了灰。过了一会,孟东、老夫人、穆夫人相继过来看了看小孩,嘱咐李夫人多休息,尽早养好身体,就鱼贯而出。
老夫人叫丫头事先准备的那只祖传玉镯到底没有拿出来又原样带走了。
☆、初见
第一场雪落在枝头,华滋记得那是年幼不知愁的颜色。当绿色一层层褪尽,屋顶山巅都被白色覆盖,屋檐下挂了红色灯笼,木门上油了新漆,换了崭新的对联。春节就又到了。
华滋看见来来往往的人,仆妇们比往常更尽心地打扫府中各个角落,家中越发明亮起来。她有时候去玉珰房里看看这个新出生的妹妹,小小的手脚,透明的笑容,或者毫无来由的嚎哭。
吃年饭前,照例先放爆竹。响声震天,李夫人搂紧了小女儿,可是穆夫人一贯端庄,华滋抬头看了看穆夫人,很多年以后,她想这一生都再未见过那么平静的一张脸,似乎对这世间无牵无挂。
过了春节以后,家里更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穆夫人从不出去会客,她在梧城没有亲戚。李夫人的娘家总会派人来走动。李夫人自己也要回去娘家看看。
李夫人自己也喜欢回家的时刻。曾经不被重视的二小姐眼下是李府众人争相奉承的对象。李夫人的身后跟着丫头,家人媳妇一大群人,吃饭完放赏又是上上等,李府中伺候的下人们纷纷说二小姐真是嫁了个好人家。
李家大小姐嫁进了省城,夫家是书香世族。无奈丈夫不读书,又不交朋结友,只跟一些帮闲混在一起眠花卧柳。一比较,不由人不感慨命运难测。
除夕夜晚,家家户户放烟火。墨兰的夜空里开开败败,一朵连着一朵。华滋被这瞬间的景象惊呆了,那么璀璨的一刻,却比刹那还短,前一刻尚无限舒展盛放,下一刻却已成灰。华滋一直记得那一粒烟火从空中滑落的线条,光华背后拖着一条灰色烟雾。
元宵过后,穆夫人问华滋愿不愿意去学堂。八岁的华滋不是很明白其中意义,只知道学堂不在家里,可以去外面逛,就赶忙答应了。
华滋出生以后,穆夫人并未再有其他孩子。其实华滋六岁的时候,穆夫人生了一胎,是个少爷,可惜未过百日就夭折了。穆夫人本就冷淡的脸更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只剩了个空壳子。孟东与老夫人也都惋惜异常。
倒是李夫人生了一胎之后又生了一个,只是又是一位小姐,取名叫玉琤。
上学第一天的一早,茜云就来唤华滋起床。洗过脸之后,华滋坐在镜前,茜云站在后面梳头发,只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然后戴上冠,耳饰、钗环一概不用。拿来的一套衣服也是男装,竹青底莲花图案。
换好衣服,去跟娘用了早膳,再去一一拜辞了老妇人、孟东、李夫人,华滋带了一个小丫头,扮成书童的样子去了学堂。
华滋已经跟着穆夫人念过几本书,《诗经》也能背出不少。先生带着她给祖师上了香。先生年纪不小,听说是中过秀才,满腹诗书,可惜时运不济,中了秀才之后,于功名上再无前进。老先生自己也看得开,来了这个当地望族合资建成的学堂,当了一个先生。
先生的住处就在学堂背后,种了蔬菜瓜果。院里有一道葡萄架,夏天时满枝绿色。架下有一套石桌石椅,老先生有时候带着学生来架下乘凉。
虽然打扮成男孩子模样,老先生知道华滋是个女孩,对于功课也不甚苛责。
课室里约有二三十个学生,年纪都不大。先生介绍了华滋,便指了一处空位让她坐下。甫一坐下,华滋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孟华滋”。她转过头,看见身后两张书案后坐了两个少年公子,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真是来了个雪娃娃。”华滋讨厌他语气轻薄,忍不住说:“比起你自然是雪娃娃了。”
宋致朗本就比常人黝黑一些,如此倒不知如何回答了。另一边的少年闻言微微一笑。
这是孟华滋第一次见到蒋云澹。
少年的脸还有圆润的线条,清秀的五官稚气未脱。孟华滋见他眉是眉,眼是眼,笑起来似有清风拂过。她觉得自己小小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下学之后,蒋云澹过来问华滋:“你是孟世伯的女儿?”华滋点点头。没有人跟她说起过蒋家、孟家、李家、宋家是梧城的四大家族,关系紧密,往来频繁。
老先生起先担心孟华滋的课业跟不上,结果发现,还可以,尤其在吟诗作对上颇有些才情。老先生只有一个女儿,又早已出嫁,自己跟老伴一起生活。对于这个女弟子,老先生很满意,闲暇之余,还教华滋下棋,把自己一本古棋谱给了华滋演习。
宋致朗对课业不甚上心,很是羡慕华滋,不被老先生严格要求。
夏天到了,灼灼日光倾斜在树枝上,像流火一般。屋外蝉鸣不已,老先生给大家提早放了学。院里的葡萄逐渐成熟,枝叶间露出一串串绿色转紫色的果实。老先生叫了几个年纪较大的学生,还有华滋他们一起去葡萄架下喝茶,谈功课。
老先生回过头来,像对着自己孙女似的对华滋说:“华滋,摘点葡萄给大家尝尝。”当华滋身量还不足的时候,老先生就把华滋举高,让她可以摘到葡萄。后来长大一些,华滋站到石凳上去摘葡萄。
华滋又站上石凳,大片如银的日光被繁盛的葡萄藤蔓割碎,华滋在上面看见众人浸在绿茵之中。她抬手去摘葡萄,碰到纠缠的枝叶,细碎的阳光扎进她的眼里。年少时的快乐,透明而丰沛。
终于,十岁那年,华滋的母亲再度怀孕。老妇人对着穆夫人,亦难得露出了欢喜和关切。十岁的华滋记得了很多事情。月白衣衫下,母亲的肚子是如何一天天变圆,鼓起来。母亲仍是不多话,对着父亲没有太多话,对着华滋亦没有太多话。
孟家少爷出生在冬天。厚雪压弯了树枝,清晨,一缕阳光终于划破数日的阴暗,飘飘扬扬的大学停了。初晴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一阵绵软的温暖,似乎身体也要化了。华滋仍不住把脸颊去蹭灰鼠袄,似乎整个世界都这样软而温暖,像蒋云澹的眼睛。
府中人都忙来忙去。华滋不知道穆夫人的指甲在手心里抓下深深的印痕,又一次如同撕裂般的疼痛。
老夫人听到一句:“恭喜老夫人,是个小少爷。”老人家先就念了一声佛:“抱过来,看看。”老夫人一把接过小孩,看着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小婴儿,不住说:“真像,跟东儿小时候一模一样。”脸上五关都有了笑的弧度。
百日那天,孟家大宴宾客,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女客在后花园里,男客在前厅上。一早,穆夫人去给老夫人请安,李夫人正坐在一旁喝茶,听见老夫人徐徐说:“这只镯子孟家传了几代,今天就给你吧。”
穆夫人双手接过桌子,道了谢。茶太烫,李夫人暗暗咬了一回牙。
宴席开始前,蒋云澹和宋致朗穿花拂柳来找华滋。华滋正在自己绣楼前的庭院里扑蝴蝶。绣楼前本种了几株桃树,华滋出生那一年,有一株开得特别繁盛,后来,孟东又叫人多种了些。如今,隐隐一片小桃林的样子了。
恰好春天,桃花开,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粉色的轻云。蒋云澹和宋致朗虽然来过孟府几次,但这倒是第一次来这个庭院。宋致朗冲着华滋说:“没想到,你住在这么个神仙洞府里。”
穆夫人刚好推门出来,宋致朗抬头看见,“华滋,你这里真有神仙啊!”蒋云澹和宋致朗都是第一次见到穆夫人。
穆夫人款款下楼,蒋云澹和宋致朗请了安。穆夫人着下人请他们进楼下厅堂喝了一回茶,赠了见面礼。因为要陪其他女客,就先走了,嘱咐他们玩一会也赶紧去前面看戏。
华滋的五官与穆夫人倒是相像,无奈经历、心境都不一样,华滋没有养成穆夫人那云淡风轻的气质,不超然,也不看淡。
十一岁的华滋正是贪恋的时候,爱吃新鲜的野猪肉,生恐楼前的一片桃花凋谢,也惦记着先生的葡萄架。她没有缺失,也没有奢望。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得不到。
三个人聊着一些学堂的闲话。耳听着外边戏堂上传来的喧天锣鼓,宋致朗就要拉着二人去看戏。他一向喜欢热闹。
华滋知道今天正是府里忙乱的时候,大人们都一时看不过小孩子来,于是说,“我想出去逛逛,去城外。”
宋致朗一听这话,勾起了他的兴趣,忙不迭说好,“城外不远处有个仙鹤观,树木葱茏,景色很好。”
蒋云澹却反对到:“万一路上出了差池可不是玩的,而且叫了轿子就一定会被孟伯母知道。”
华滋转头微微一笑:“我已经学会了骑马了。”
闻言蒋云澹不禁
:“你怕是早就计划好了吧。”
三人从后院的侧门偷偷溜了出去。蒋云澹和宋致朗的马是自己骑过来的,他们又给华滋找了一匹小马。
三人就骑着往城外去了。
出了城门之后,华滋舒了一口气,在马上说到:“这是我第一次出城呢。”
渐行渐远,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路人了。沿路是碧水江,“原来这江这么长,这么宽啊!”华滋看着一切都觉得新奇。
“沿着这山路上去就是仙鹤观了。”宋致朗说。于是三人放慢速度。行到一般,华滋瞥见一棵大树后有人影闪过,看身形似乎年龄不大。于是下了马,往那棵树走去。
蒋云澹在马上问:“怎么了,华滋?”
华滋一边走,一边说:“好像有个人。”
她走到树后,果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头发扎成一个髻盘在头顶,身上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脸蛋倒是干干净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滴墨般清明。
于是,华滋问到:“你是谁?”
蒋云澹和宋致朗也下马走了过来。
少年看着围过来的三个人,年龄都与自己不相上下。服饰装扮当得上鲜衣怒马。少年还是沉默了一会。
蒋云澹看着眼前的少年垂下了眼睛,睫毛如扇般覆盖下去,好像一处风景关了门。
华滋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少年抬起头来,这才咬了咬嘴唇。宋致朗忍不住到:“跟个姑娘似的,莫非不会说话?”
少年瞪了宋致朗一眼,终于开口到:“你们就当没见过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的下落。”蒋云澹一听这声音,才知道眼前的真是个姑娘。
“没想到声音这么好听。”宋致朗笑着说。
不长的一句话,听在华滋耳里,真正如水轻柔。
三个人反倒被这句话引出了好奇心,华滋最先问:“为什么?你在躲什么人吗?”
蒋云澹又看见少女垂下了眼睛,再抬起来时,似乎已经有水气充盈。少女问到:“那这里是哪里?”
“这里已是梧城地界,你不是本地人?如何来到这里?”
“我是从樊城而来。”
“樊城,属于江南之地,在千里之外呀。”华滋插到。
少女看了看华滋,点头说:“是。”少女又停了一会,下定决心般说道:“我父亲本事樊城一所学校的校长,因为与城中管教育的官员起了嫌隙被调来西南边疆之地。父亲对异于中土的风俗颇为向往,于是举家搬迁。没想到在山林中遇到了劫匪。打劫之时,我与乳母正在溪边洗手,突然隐隐听到叫喊之声。乳母带着我奔逃,也不知道到了何处。后来我们再去找就找不到家人了。我和乳母不辨方向,四处瞎走,乳母年高,禁不住奔波,病了一场撒手人寰。我就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了。”
三个人同时一惊,没想到居然遇到如此离奇的事情。
“你一个姑娘,也不能一直如此流浪下去!”蒋云澹最先说道。
“不如你跟我回家吧。”华滋说。
蒋云澹和宋致朗都吃了一惊,宋致朗先说:“华滋,你怕是要被责罚。”
“不怕,家里有了弟弟,上下都正高兴,我就说为弟弟积德。”
少女望着三人盈盈一拜:“三位于我,恩重如山。”
华滋骑术还不够好,蒋云澹于是携了少女上马,一同驶往城中孟府。
☆、入府
华滋三人进入孟府之后,尚没有人发现他们已经出了一趟城。
华滋带着少女和蒋云澹、宋致朗进入自己所住的院落,刚穿过回廊,进入拱门,茜云就迎面跑了过来:“小姐,你去哪里了?幸好只有我知道。”
华滋对着茜云一阵笑,倒把茜云笑得心虚了:“怎么了?怕是闯祸了?”华滋叫出少女来,对茜云说:“你带她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
茜云吃了一惊:“小姐,你哪里带回来一个姑娘!”
“你先去帮她弄干净,回头再说。”
茜云无奈,只得先带着少女去换洗。
宋致朗还是颇为替华滋担忧,“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你一说,偷跑出城的事情也要泄露,再加上随便带来历不明的人回家,华滋,你别到时候不仅姑娘留不下,自己还挨了一顿责罚。”
“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瞻前顾后啊。”华滋嘻嘻笑到,“这种事情父亲一向不管,要跟二娘说,但是二娘肯定直接拒绝我,说不定真要罚我一顿。可是父亲疼我,有求必应,先跟他说。然后再跟我母亲说,大约看在同是江南人的份上,母亲不会拒绝。母亲刚生了弟弟,奶奶在这个时候是不会驳母亲的面子的。这事情不就成了?”
蒋云澹笑了笑,“你在路上就想好了对策了吧。可是这姑娘留下,大约只能给你做丫鬟了,听她所言,曾经也是个小姐,不知道做得来做不来?”
“这就日后再说啦。”
华滋让一个小丫头去告诉茜云就说换洗完了以后带着那个少女去前院找华滋。
华滋带着蒋云澹、宋致朗走去前院。乳母正抱着新生儿跟在老夫人身后,亲朋好友们围在一起,“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样子。”吉祥话一句一句往外迸。
华滋凑上前去,满脸都是笑:“今年府里各处花木都长得尤其好,都是你这个小人儿带来的福气吧。”小孩子看见华滋的脸,也裂开嘴笑了起来,还伸出手来抓华滋企图摸他脸的手指。周围的大人都笑了,一旁的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讨了老夫人的欢心之后,华滋钻出来,差了个人去请孟东。华滋站在格子间外看见孟东陪着男客,酒已有了几分。华滋想起蒋云澹几天前提过几家联合做的一项水路货运生意甚是顺利,于是又叫人端了两杯酒过来。
不一会孟东就过来了,对着华滋笑盈盈说道:“急匆匆叫我来所为何事呀?”
一旁的蒋云澹、宋致朗过来问了好。华滋拉着孟东坐下,举起一杯酒,说道:“今天是府里好日子,父亲有了儿子,华滋添了弟弟,听说父亲近日来生意上的事情也特别顺利,咱们孟府往后肯定越发兴旺,于是女儿想着私下要敬父亲一杯酒。”
说完,华滋先一饮而尽,孟东听完,也饮干了杯中酒,哈哈笑道:“华滋,你要什么尽管说吧,为父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华滋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走过去给孟东捏了捏肩膀,“果然知女莫若父。女儿近日来觉得茜云一个人不够使,她要陪女儿去学堂,还要照管我的饮食起居,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这也值得如此费心,告诉你二娘再买一个丫鬟给你不就是了。”
“可是,爹,女儿已经看中了一个丫头了。”
“你上哪里挑丫头啊?莫不是别人家正在使的?”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一点女儿还是明白的,女儿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流浪的姑娘,”华滋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已经有人来请孟东,于是孟东道:“这怕是来历不明,你要是真喜欢,先让你娘看一看,可以的话就留了吧。”
得了这一句,华滋先在心里笑了一回,送了孟东之后,转过去对着蒋云澹和宋致朗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正好茜云带着少女来找华滋。换上干净衣衫的少女与之前判若两人,只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动人心魄。虽然衣饰简单,竹青长裙,边缘挑线绣着几朵梅花。到底是小姐出生,没了龙袍还是风度不减。
少女长自书香之家,礼数周全,身形又纤弱,当真如同一池青碧中的一朵白莲。
蒋云澹和宋致朗都呆了一呆,还是蒋云澹先反应过来,询问华滋下一步的计划,心中却忍不住赞了一句,真是惹人怜爱。
华滋虽然跟在穆夫人身边长大,但是江南女子的温柔婉转倒是一点没学会。反而经常跟玉珰、玉琤一起偷跑出府,逛街等无所不为,与当地女子一般直爽。上学之后,她又经常跟蒋云澹、宋致朗一起,沾染了些许男儿义气。虽然穆夫人后来严加管教,华滋收敛了不少,幸好外表清秀,看上去倒是个淑女的样子,只是一说话,一举动,直爽之风表露无遗。加上出生于锦绣丛中,性子自然更加骄傲。
而这位江南少女,却如微风春雨,美都美得不失分寸。
华滋让少女先跟着自己去看穆夫人。华滋去穆夫人席边问了好,又跟同席的其他夫人请了安。穆夫人就留下蒋云澹、宋致朗,叫人送他们和华滋入了另一席。
菜如流水般被端上来。穆夫人瞥见华滋身边有一个眼生的丫鬟,端茶倒水,甚是殷勤。就长相行事,穆夫人倒是对这丫头颇有几分好感。
终席之后,穆夫人回到自己房中,马上差人叫华滋带着新丫头过来。
进了房,华滋先请安问好。穆夫人说:“自己先说吧。”
“娘,我看这个丫头不错,想着茜云一个人照顾我还是颇有疏漏之处,于是就先带回来了。她的身世确有离奇之处,女儿不敢欺瞒。”
少女于是双膝跪地,向穆夫人又讲了一遍自己的身世,“只愿夫人能够收留,我以后一定尽心侍奉小姐。”说完,少女又朝穆夫人磕了三个头。
华滋在一旁帮腔:“娘,父亲已经同意了的,只说看您的意思办。就当给新出生的弟弟积福,府中也不缺一个丫头的饮食。再说她来自江南书香之家,您不是一直希望我举止再文雅些吗?”
穆夫人停了一会,道:“也罢,就先留下吧。你二娘那边,我就说我给你挑了一个丫头。”说完,穆夫人又对着少女说:“你以后的名字也改了罢,就叫碧云。你遭逢如此变故,我们也替你唏嘘,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人之一生,总归难测,福祸相倚,你怕是以后才能彻底明白。记着你以后只能自称奴婢了。”
碧云心中一震,像听到一声宣判般,眼前出现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都突然成空,低头道:“奴婢记住了。”
李夫人对于穆夫人先斩后奏的做法颇有点不快,以为穆夫人是因为生了儿子而不再将自己放在眼里。但是因为穆夫人又建议说玉珰、玉琤也应该各添一个丫头,还需要李夫人定夺,李夫人也就不好再说多余的话,又买了两个丫头,就容了碧云进府的事情。
茜云因为负责的事情多,对于学堂的事情也不甚感兴趣,而碧云颇能读书识字,于是就由碧云跟着华滋去上学了。
蒋云澹和宋致朗看见碧云跟着华滋来上学,于是相视一笑。宋致朗说道:“华滋,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女诸葛啊,有勇有谋。”
下学以后,蒋云澹和宋致朗送华滋回府。刚出了课室门,碧云就向蒋云澹和宋致朗盈盈一拜:“碧云也谢过二位公子的再生之德。”
蒋云澹看着碧云,她那一双眼睛里似乎水光潋滟,动作犹如风拂弱柳。只听宋致朗说道:“江南姑娘可都如你一样?”
碧云看向宋致朗,露出不解的表情。
“如你这般柔弱呀,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那江南的男人们都垂怜不过来了吧。”
“宋致朗,你这轻嘴薄舌的毛病几时才改!”华滋狠狠瞪了宋致朗一眼。
“公子说笑了,碧云不敢。”碧云轻轻一福,转而对华滋说:“小姐,不要因为奴婢动怒。”
听着碧云说的话,蒋云澹倒是不禁为她的身世感慨了一番,度其气度,虽然不是出生大富大贵,但是也非一般寒门可比,结果家人离散,流落至此,尊贵荣光都成过往。一路流离只怕已经吃了不少苦,今后的路也难一帆风顺。想起这人世命运,不知由谁主宰,一个人无权无势,真如草芥。富贵之人,一朝败落,也是再难有出头之日。倒是可惜了碧云的资质。
不愿多想,蒋云澹找了些轻松的话题,问着碧云江南的风俗人情,又说了些梧城的传奇故事,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孟府。
☆、长夏
遇到碧云的这一年,华滋十一岁。碧云十二岁,蒋云澹和宋致朗都是十三岁。
碧云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她不敢不适应。尽管是做下人,可是这里有三餐温饱,有片瓦遮头。那些流浪的日子总会在深夜里找到她,让她一次次看见自己是如何去别人扔掉的东西中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又是如何在冷风刺骨的时候,把破烂的衣衫裹紧再裹紧,直到把树叶也盖在身上。
而现在,所有的提心吊胆都过去了。她跟茜云睡在华滋房间外面的屋子里,晚上也能给华滋递茶递水。
茜云是一个好说话的姑娘。起先,茜云不习惯碧云的到来,颇为担心自己地位不稳。但是很快碧云发现只要自己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表现谦恭一点,茜云就变得和善了。
茜云已经十七了,在她看来,华滋、碧云年纪相仿,玩在一起自然更投缘些。想通了,她也就无所谓了。
华滋不知道茜云和碧云拐了几个弯的心思。她记挂着如何少做点女红,如何去后院里偷偷荡两回秋千。
华滋和穆夫人住的这一个院落的后面是一片花园,沿墙种了许多梅树,一年到头,花都不断。李夫人叫人在园中扎了一座千秋。可是穆夫人禁止华滋荡秋千,说这样不符合小姐身份。华滋只能偷偷去。
花园靠山,山上流下来一汪山泉。泉水清甜甘冽,孟府中人都饮此泉水。当年修整花园的时候,孟东叫工匠在山泉周围用石头垒了个小池塘。府中也有下人来小池塘这里洗衣服。
盛夏时候,华滋喜欢脱了鞋袜,坐在小池塘边的柳树下,把一双脚伸进水中去。绿色水波映着雪白皮肤倒是好看。当然,这种衣冠不整的行为也是穆夫人禁止的。
那天用过午饭,穆夫人回房午休,她以为华滋也休息了。可是华滋带着碧云偷偷去了后花园。烈日正当空,华滋想起不久前还是初夏时分。新绿的叶子长在枝头,暮春的繁花将落未落。空气里有微微的热度,打在身上,是舒适的夏天。
秋千被烈日烤得微微发烫。华滋坐上去,碧云在后面轻轻推送,华滋对碧云高兴地说:“有风耶,可是风都是热的。”两个人玩得正高兴,茜云却跑了来,“小姐,小姐,蒋公子和宋公子来了。夫人也马上就要准备梳洗了。”
一听这话,华滋立马从秋千上下来了,就赶紧往房中走,“母亲还要一会才出房门吧,她往常会晚一点的。”
“蒋公子他们过来,夫人就起得早一点了。小姐,你看,你这头发都松了。”
“他们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过来!”华滋一看碧云和自己,脸上都有细密的汗珠,脸颊更是红扑扑的,头发也都松了。华滋带着两个人正好走到院中时,瞧见蒋云澹和宋致朗也从前门进了院子,想起自己的模样只得赶忙往房中走去整理。可是又不放心,她回过头了看看两个人走到了哪里。
华滋在房里听见穆夫人叫人端茶接待了蒋云澹和宋致朗。整理好之后,华滋才走去旁边的厢房里。
华滋刚进去就看见宋致朗端起茶杯朝她挤眉弄眼,恰好乳母过来请穆夫人,说小少爷醒了,在找夫人。穆夫人只得去了。
“华滋,亏我们还担心长天白日你呆着无聊特意来看你,结果你自己倒是玩得挺开心嘛。”宋致朗说到。
“那真是多谢你的好意了。”
“你们去做什么了?”蒋云澹问到。他注意到碧云的脸上还有隐不去的红色,眼角眉梢也都是一丝羞怯之意。
“后花园里有座秋千。”
“你回来时没有把鞋落下吧?”宋致朗笑到。
“下次得给你带点青梅才行。”蒋云澹也笑说。
“那你们要骑竹马过来。”
几个人闲聊取笑不已。碧云出去端了几样点心进来。
用过晚饭之后,穆夫人再派人送蒋云澹和宋致朗回去。
茜云和碧云带着华滋去洗澡。
洗完澡,华滋换了一身月白衣衫回到房中。一头黑发散在身后。茜云去后面铺床,碧云倒茶。华滋坐在榻上,头发像乌云般垂下来。她喝了一口茶,缓缓吐出口气,叹道:“碧云,许是今天荡秋千太多,我觉得骨头拉着疼。”
说完,华滋向前伸直了腿,“得这样伸直了才好些。”
“小姐,这是在长高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你先帮我捏捏,拉着我的腿,拉直。”华滋说,“长大就是这样?”
终有一天,华滋,或者你,你们都将长大,忘记了年幼时候那骨头是怎样拉着骨头,一晚又一晚,拉平了你们和父辈之间的身高差距。你或者如同你的母亲般,眉眼如画,因为年轻,无一处不美好。
“你把李易安的词集拿来,我想读一读。”
“今天怎么想起读这个了?”碧云边走边问,拿到词集时,突然脱口而出:“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
华滋的脸到突然红了。“谁说要看这首了,我只是想起了,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云澹家里有一片小湖,可以划船,改天带你去他家里做客。”
茜云整理好床铺。华滋一头躺倒,身下软软的棉被托起了她的身体。发丝全部散开。银红的床帐都打开。碧云坐在一旁打扇。她把落在肩头的帐幔拂开。
华滋蠕动身体,把头枕在碧云腿上。碧云放下团扇,用手梳华滋的头发。黑色的发丝从指间一下一下划过。她看见华滋从领口露出来的一小块肌肤,莹白如玉。她也被易安这首词打动了,入骨三分。
华滋轻轻对碧云说:“我认识云澹的时候,才八岁。那时候,我觉得他跟别人都不一样。”
碧云想起下午那一刻,走进院门看见蒋云澹的那一刻。轻汗透过薄衣。秋香色折枝交领盘扣上衣,葱绿下裙。脸颊边有几缕发丝垂下,碧云没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的脸,一片酡红。
而蒋云澹微笑着站在门口,她想起父亲曾经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易安写“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缱绻流连,她和她,都是一样。
第二天,华滋分别给蒋云澹和宋致朗写了一个帖子,说起划船消暑。果然,蒋云澹请了二人前去做客。
蒋夫人一直喜欢华滋,派人去请的时候,非得要接华滋过来住几天。盛情难却,穆夫人只得答应了。
华滋、蒋云澹都跟着蒋夫人,住在同一个院落里。庭中有两棵两人合抱的桂花树。盛夏炎热,蒋夫人叫人在桂花树下放了凉席,以便傍晚时候来乘凉。吃过晚饭,华滋就和蒋云澹来树下乘凉,拆九连环,还有一些西洋玩器。碧云就在一旁打扇。蒋云澹有时也会跟碧云闲聊几句。
华滋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丰足美满,她想不出这个世上,有谁会过得不如意。
蒋云澹拉了拉华滋的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府中还有一处绝美风景,只有我知道。明天我留致朗住下,等我娘睡了之后,我来叫你,带你去看。”
宋致朗一早就来了蒋府。他先与蒋云澹闲聊,等华滋梳洗完毕之后三人就开始计划下午划船的行程。
用过午饭稍作休息,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只小船。船上刚好坐四人。华滋带着碧云坐在一边,蒋云澹和宋致朗坐在另一边。另有一只船跟在后面。起先有驾娘把船点开。行到深处,蒋云澹吩咐不用再撑船,顺水漂着就好。湖中种了不少荷花。碧绿的荷叶连绵成一大片。华滋念了一句:“遮天莲叶无穷碧。云澹,蒋府中真是好风光。”
碧云也接着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可惜没看见鱼。”
“得陇望蜀,真是人之常情。”宋致朗接到。
越往前漂,莲叶越密集。驾娘见没自己什么事情,便在船头靠着打盹。
华滋又打算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湖中去玩水。碧云正在一旁倒茶。突然,小船撞上了什么东西,一阵摇晃,晃动虽然不大,但是华滋正好坐在船舷上,没抓牢,就一下掉进了水里。碧云在旁边,急忙伸手去抓,没抓住,自己也被带进了水中。四个人里只有蒋云澹会游泳,而驾娘却没有被这变故惊醒。蒋云澹一头跃进水中,先朝着华滋游去。宋致朗则高声叫人来救。
没两下,蒋云澹就抓到了华滋。
湖水正呛进华滋嘴里。她感到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右手。因为害怕,她紧紧握住这只手,紧张又要强作镇定。
蒋云澹把华滋送到船边,华滋抓住船舷,马上回头对蒋云澹说:“我没事,你快去救碧云。”蒋云澹这才又向水中游去。碧云已经沉入水中,喝了好几口水进去。蒋云澹一把将碧云拉出水面,一只手揽着碧云的腰,另一只手向前划去。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碧云咳了几下,吐出了水,突然紧紧抱住蒋云澹。
蒋云澹听见耳边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蒋云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下,好像眼前的人真的要消失一般。碧云就觉得腰间那只手勒得更紧了。
最后到底没事。驾娘马上驾船上岸。因为是夏天,虽然落了水,两个人也都没有受风寒。换了衣服照样精神如初。
宋致朗担心,一直问华滋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华滋对着他笑得比春花灿烂:“你还是自己先学会游泳吧。”
华滋又走到蒋云澹旁边,说:“我们晚上安排照旧?”蒋云澹点点头。
那天的月亮并不圆,映出的阴影真如一株桂花树。房门响了一下。华滋叫碧云轻轻打开门,两个人蹑手蹑脚溜出来,跟着蒋云澹和宋致朗走到了后花园。
蒋府的后花园是一座山丘,当年为建此山,运了不知多少土石过来。四人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灯笼。路边的树木隐在浓浓的阴影里。夜里的风微有凉意。接近山顶的时候,蒋云澹带路从一个山洞穿出去。
漆黑的夜幕被大群萤火虫拉开了。华滋如站在银河边,流动的蓝色光带聚拢又散开。那些光点往周围流泻,浮在半空中。
四个人的脚步都停住了。这样安静,似乎连呼吸都不再存在。天空,苍蓝而寂静。华滋微微蜷起右手,一阵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手掌传来。
你,可还记得那一年最初的欢喜?